第922章 诛恶

秦始皇三十八年,八月初,当陆贾从雍城抵达咸阳时,整座城市正处于狂欢之中……

距离武忠侯入咸阳已过去一月,持续多日的军管禁令终于结束,街头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 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见面就纷纷作揖,交相庆贺。

庆贺的缘由有二,其一是,肆虐西河的六国群盗, 终于被武忠侯驱逐。

负责北伐军舆论宣传的叔孙通, 将整场战争的过程,都写成通俗易懂的邸报,让咸阳的斗食吏们,在每个里闾张贴,宣读:

报中夸张地描述了群盗在西河地区的暴行,临晋的残忍屠杀,夏阳的死人塞河,商颜的野无遗孑,项籍、张耳等六国遗贵,强盗头子仿若吃人禽兽,犯下了滔天罪行,让秦人听闻后,无不怒发冲冠。

一百年来,只有秦人吊打六国的份,秦始皇帝一统后,六国之人西来关中服役, 秦人也大肆辱骂戏弄之,视之为迁虏, 何时轮到他们如此嚣张?

愤怒之余,则是担忧,始皇帝已经不在了,关中尚处于混乱,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群盗进入比西河富庶十倍百倍的咸阳城,会做出何种暴行来……

于是,尽管对满口南方口音的新秦人、北伐军心怀疑虑,但当咸阳人听闻武忠侯亲自将兵,要去光复西河,驱逐群盗时,还是发自内心地支持。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内战胜负已分,接下来是该共同面对敌人了。

那篇叔孙通改了又改的檄文,也被一遍遍宣扬,搞得人尽皆知,这檄文虽文采不怎么样,但胜在提气,咸阳人都为武忠侯竖起了大拇指。

檄文才散播开不久,邸报上很快就充斥着一个个胜利的消息:

“武忠侯渡过洛水,大军旌旗所向,六国群盗无不披靡而逃。”

“秦军收复大荔,解救无数百姓,当地三老奉酒出迎,喜极而泣。”

“骆甲、杨喜等故秦人为前锋,进攻蒲津渡,高唱‘无衣’之歌,将楚人赶下大河,贼首项籍抛弃辎重,狼狈而走。”

“龙门一战,少梁山西河之民以木罂缶浮河而下,阻赵魏后军,与上郡翟骑汇合,此战大捷,斩首数千!”

总之,叔孙通操作的邸报,大意就是:“大秦各地人民团结在武忠侯身边,结成统一战线,齐心协力,抵御贼辱,赢得了一场又一场伟大胜利,维护了秦地的安宁和祖国统一……”

内里要宣扬的主题则是:“继始皇帝之志,为秦人守卫邦国,护里闾安宁者,武忠侯也!”

舆论宣传格外成功,月余前,当北伐军初入咸阳时,咸阳人都小心翼翼地在门缝里观望,不知道新的统治者会如何对待自己。

可眼下,当北伐军从西河返回时,咸阳人态度大变,迎接他们的却已是涌动的人潮,以及阵阵欢呼……

武忠侯大旗经过时,甚至隐隐有“武忠侯万岁”的呼声。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武忠侯将大乱的罪魁祸首,欲卖关中与群盗的奸佞赵高一并押解回来,在咸阳廷尉官寺进行公审!

棘门法庭肃穆无比,从始皇帝的太医令夏无且,李斯之子李于,冯氏的门客,王贲的旧部,到胡亥身边的小宦,一个个证人被引上来,吐诉赵高或有或无的罪。

篡改诏令、谋害先帝旧臣、苛待百姓、贪赃枉法、卖国求荣、勾结群盗,引诱胡虏、残害公子公主……

这是由北伐军两位军正乐和去疾给赵高所定之罪,最终宣判:以赵高之罪,旷古未闻,已超过了秦律中任何单项罪名,当数罪并罚,先具五刑,再行车裂,最后碎其尸骨!

陆贾进咸阳当日,正好赶上这一盛况。

处死赵高的当日,咸阳真是万人空巷,百姓们挤满了渭桥,涌向东市,全城来了足足有十多万人,其余人则堵在外围不得入。

武忠侯不得不派出上万兵卒维持秩序,挡着汹涌的人潮,以免群情激奋的他们冲破阻碍,一拥而上将赵高活活打死。

从王贲上书“请诛赵高”开始,赵高就成了咸阳人公认的大奸之徒,只可惜先前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却能墙倒众人推。

而在赤身裸体的赵高被押上来时,咸阳人情绪也达到了高潮,他们朝被北伐军士架住,往行刑台上拖拽的赵高狠狠挥舞拳头,仿佛它们真的砸在这奸佞身上一般。

“佞臣!”

“国贼!”

“秦奸!”

不同的称呼从众人口中骂出,如同狂风骤雨,朝赵高席卷而去,吹得他摇摇晃晃,脸上沾满旁人吐来的口水,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那微弱的声音,也许是一些“真相”,但却完全被喧嚣的“杀了他”所掩盖。

当人民不想听你说话时,你说什么也没用。

从始皇帝末年起,到胡亥倒台,关中人这几年里所受的苦楚,都被归咎于胡亥、赵高这对君臣,死人稍微幸运,活人就要承担万民之怒火,加之舆论煽动,真是集万恶于一身。

但因为隔着远,大多数人其实看不清行刑过程,但并不妨碍他们回到家中,对被拦在更远处,未能目睹这一幕的邻居描述经过:

先是黥面,狱吏用刀锯在赵高的两颊和额头分别刺了“佞臣、国贼、秦奸”一共六字,下手很重,一时间赵高面上血淋不止,痛呼不已,后又以滚烫的墨浇之,使其如同痣般,永远留在脸上。

接下来是劓刑,本就被敲碎牙齿,又挨过几拳,断了鼻梁的赵高,现在永远失去了他那嗅觉灵敏的鼻子,面容好似鬼怪,说话更加含糊不清。

而后是腐刑,早已磨了半响刀的宫中刑官上前,亮出了特质的刀斧——据说武忠侯欲更律令,放空关中诸宫室,以后宫廷不再接收宦官,腐刑也将减少,只有强暴女子的犯人会被施以宫刑。

过程很难看清,只知赵高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那血淋淋的玩意被割得干净,高高举起展示,又扔到人群中,被众人踩成了肉泥,粘在无数人鞋履底部。

接着,赵高的左右脚也被活生生剁下,不少穿着踊,一瘸一拐的获释隐官刑徒也来观望。他们高高举起自己的木踊,欢呼阵阵,感慨赵高也有今日——尽管他们受此刑罚不一定是赵高所为,但并不妨碍众人大快人心。

至此,被摧残了近半个时辰的赵高已半死不活,大流血导致他几乎晕死。

赶在还有一口气前,他头、手、腿被拴在五匹马所拉的绳子上,据说这些马乃是赵高昔日为秦始皇驾驭的六骏,由其一手喂养照料长大。

眼下五马惊惧,当重重的鞭子打在身上时,五马也顾不上身后是旧日主人了,拼命向前迈步。

随着绳子绷紧,格格的骨骼拉扯声响起,接着是皮肉撕裂,在狠狠又一鞭子后,赵高的身体被彻底分成了五份!

欢呼响彻集市,咸阳人享受这场残暴的欢愉。

一如一百多年前,商鞅被处死时一样。

有时候,死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死能平息“人民”的怒火。

赵高终于是死了,其头颅被带走,要用石灰腌制,传示关中,但其尸体还没处理完,刽子手开始进行最后一步:菹其骨。

高高举着斧斤与大锤,赵高的残躯被一点点分割,砸碎成肉泥,不多时,恶贯满盈的赵高,终于骨肉无存……

北伐军士卒的阻拦稍稍放松,咸阳人得以近前,他们痛恨赵高,于是有钱的捧钱场,欲扔钱向刽子手行贿,竞价争买赵高之肉生食之。

但奉武忠侯之命,这种食人生番的行径没有被允许,只是在结束一切后,焚灰扬之于路。

于是众人只能争抢那些被烧焦的碎末,狠狠塞进口中,并以此炫耀为能事,至于未能抢到的人,则有些意犹未尽。

好在武忠侯考虑到了这点,负责此次行刑的司马欣又宣布了一件事:

“武忠侯将铸赵高之俑,使之跪于始皇帝陵,及各地勋庙靖边祠前,百姓有怨者皆可前往唾之!”

于是咸阳人才大喜,稍稍罢休,是日继续他们的狂欢,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

黑夫本人未参与这场盛宴,只是在陆贾抵达官署,向他禀报今日所见所闻时,才摇了摇头,留下四个字:

“罪有应得。”

赵高的死,足以泄咸阳人之愤,至于胡亥,黑夫认为还得再等等,等到秋收减租,让前后政策有所对比之后,才能算账。

他旋即看向陆贾,笑道:“你以为如何?”

“此举的确大快人心。”陆贾话音一转:“然法令者,所以诛恶,非所以劝善,君侯欲抚秦民,光靠严刑峻法可不行。”

黑夫并未否认:“这便是我召你入咸阳的原因了。”

旧秩序已经摧毁,新秩序咎待确立。

“罪人已遭惩戒。”

“接下来,便是赏功了!”

陆贾猜对了,战争告一段落,关中已经廓清,黑夫在朝堂上将有大动作,首先第一步,是要根据整场北伐战争的功劳高低,重定九卿人选,确立帮他做事的人……

只不知他陆贾,能占据何位?

而这九卿人选,又有谁人?

(本章完)

第923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秦始皇三十八年,八月初二。

新上任的“奉常”陆贾坐在官署内堂中,手中的银印已被他长久把玩,有了点温度,其末端系着青绶三彩,分别为青白红三色, 这是九卿的地位标志。

奉常的职责,便是掌管礼乐社稷、宗庙祭祀、朝堂礼仪、兼管文化教育,也统辖早已名存实亡的博士。其属官有太史、太祝、太宰、太药、太医、太卜六令及博士祭酒。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礼祀一项,我便交予你来为我把关了!”

这是黑夫原话, 让陆贾几乎当场洒泪。

一来是感激黑夫知遇之恩,他陆贾出身低微,不过南楚一穷士,又无斩将陷阵之能,竟能凭籍一张嘴混到这地位,着实不易。

二来,为天下定礼,这是从孔子起,每个儒生的梦想啊,陆贾也不例外。

陆贾深感任务重,昨日得了黑夫授命,今日便与前任奉常周青臣做了政务交接——老周虽然马屁拍得好,但新九卿人选,首先考虑的是为北伐做出的贡献。

陆贾以说巴蜀、入汉中、监韩信军定雍之功,封爵驷车庶长,又身为儒生,学识广博, 熟悉礼仪,自然比周青臣更有资格, 于是周青臣只能去做与九卿平级的御史府副职——御史中丞。

之后,陆贾又与属下太史胡毋敬,太祝叔孙通等人揖让一番,眼下独居内室,便开始思索起自己上任后,要做的事来。

尽管在素来被诟病为“少礼”的秦朝,奉常地位大不如其他卿,

但在陆贾心目中,它才是真正九卿之首。

“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陆贾算是荀子兰陵学派的后学,比起荀卿真正的传人李斯、韩非、张苍都学得有点歪,偏向帝王术、法家、数术百家学不同,陆贾研习的是荀子学问体系里更偏向传统“儒”的一面。

他认为天、地、人道是一致的,都是一种有秩序的规律,是共通的,在天曰“天道”,在人世间则曰“礼义”,乃是治国的最高法则。

至于律法,不过是礼义的辅助罢了。

所以先前陆贾才对黑夫说:“法令是用来消除邪恶,而并不是用来规劝善良的。”

但还有后半句他未言:“曾参、闵子骞非常孝顺,伯夷、叔齐非常廉洁,难道是他们怕死才这样做的吗?是教化使得他们这样做的。”

此言不是陆贾临时想的,而是在奔波各地,替黑夫游说巴蜀之际,根据他所见秦政之蔽,所知三代得失,写的一篇文章里的——至于这些文章以后是叫《陆子》还是叫《新语》,他还没想好。

总之在陆贾看来,秦非不欲治也,然失之者,乃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故也。殊不知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天下逾炽,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

眼下陆贾成了定礼之官,少不了摩拳擦掌,欲加重“礼”在国家治理上的分量。

但陆贾追随黑夫数年,深知这位行伍起家的武忠侯,受秦制熏陶颇深。

连先前军中儒生提议的进入咸阳后“废苛法而只约三章”也断然拒绝,宁可选择渐渐改动,所以,绝不可能立刻废法崇礼。

只可能是援礼入法,使得礼、法合壁,用一种人情世故的柔软,弥补法家太过刚硬的缺陷。

“不能急,还是得从亟待解决的事上入手。”陆贾如此想。

那为政第一件急事是什么?自然是正名,定下朝堂秩序礼度!

陆贾开始扫视手中的一份新鲜出炉的名单:新朝堂三公九卿诸官表。

如今天子缺位,大秦的最高统治者,无疑是武忠侯黑夫,他以太尉职摄国事,代行天子之政。

接着便是右丞相李斯,左丞相常頞。

这里却有个小插曲,因为先前陆贾入蜀,游说常頞以蜀郡叛北投南,最终陆贾巧舌如簧,靠着一个“右丞相”的承诺,以及胡亥的昏招,使常頞同意举事。

眼下关中已定,黑夫一边让部将入蜀,准备接管郡县,一边信誓旦旦地写信给常頞,以摄政的资格,拜其为彻侯。又说李斯年迈,在高位上坐不了多久了,只要常頞来咸阳,便立刻让他当右丞相!

“岂有右丞相而不居国都者?望君速速北上,共整朝纲。”

黑夫言之凿凿,其实是想顺便解决蜀郡这一游离在他势力外的隐患。

眼下就看常頞怎么选了,如今局势已定,蜀郡被巴郡、汉中包围,翻脸风险太大。若常頞识趣,那便立刻启程北上,交出兵权,换得个人荣耀,家族富贵。

三公还有一位是御史大夫,因为没有合适人选,暂时空缺,由周青臣为御史中丞,王戊为御史丞,毕竟御史府文献资料众多,初来乍到者一时半会还理不清。

三公之下便是九卿,掌管刑狱的廷尉也暂缺,由李斯之子李于担任副职廷尉正。

治粟内史,掌谷货,由有统筹之功的驷车庶长萧何担当。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共养,由大上造张苍担任。

卫尉,掌宫门卫屯兵,由北伐以来,多有阵战陷城之功,新封的关内侯东门豹担当。

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由军功第一的关内侯韩信担任。

太仆,掌舆马,由在北地举事有功的大庶长章邯担任。

只是这三人,都不在关中就职,东门豹在函谷关、陕县,韩信则在上郡高奴城,章邯仍督北地、朔方军务,黑夫就靠这三将,东拒六国,北御匈奴,阵容可谓十分华丽。

此外还有典客,掌诸归义蛮夷,由驷车庶长陈平担任,陈平是黑夫最早的幕僚,也是落在远东的偏子,未来可同与关中一同夹击六国,他当然不可能回来就职,暂时挂名而已。

最后是宗正,掌公室亲属,这位子,落在了“长安君”子婴头上。

人多位子少,至于没能混上九卿的众人,武忠侯也没有委屈他们,一边加重爵位分量,一边也委任显赫要职。

比如起兵时的“副统帅”赵佗,别看这厮闷声不做响,好像没多少功绩,但仔细一算,却挺吓人:

三十七年,以桂林兵平洞庭郡,三十八年,与吴臣取巴郡,败冯劫,近来又带兵出祁山道,克定陇西郡。

要知道军功第一的韩信,虽然胜仗打得多,但前后加起来,也不过拿下了长沙、汉中、雍三地。这定三郡之功,足够赵佗被拜为关内侯了,黑夫委任赵佗为常被称为“第十卿”的内史。

另一个把兄弟吴芮,以平会稽,以及近来北上夺取淮南数城之功,也被封为关内侯,称将军,执掌江淮兵事,尉阳为其副手。

驷车庶长小陶成了中尉,比起压根不在咸阳附近的卫尉东门豹、郎中令韩信,内史赵佗,他才是真正负责关中防务的人。

也是黑夫最信任的人。

驷车庶长季婴为护军都尉,继续负责情报工作。

黑夫的重心将转移到关中,地方上的旧部也有发去绶印:

利咸拜驷车庶长,掌荆州五郡政务。

徐舒拜大上造,掌江东三郡政务。

大庶长共敖为将军,掌岭南五郡军政。

驷车庶长曹参亦为将军,掌齐地海东军务。

这都是战时临时分配,不得已而为之,往后肯定得分权,权太重者调到朝中任官,再从咸阳派新官吏去边鄙,但那是赢得胜利后的事了。

此外,大上造董翳为内史东部都尉。

少上造司马欣为三川守。

其余降将降官如殷通、吕齮、辛夷、李良等,也各有加爵授职。

接下来细细的名单还很长,就不必一一挑出来分说。

总之,除了李于任廷尉正,是对李氏投名状的回报外,其余基本是北伐战争中,功绩比较突出者,且十分合适所得的职务,这名单一出,反对者寥寥,都夸赞武忠侯知人善任。

陆贾已经看了第五遍名单,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除了一处!最关键的一处!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一边念着《左传》开篇意味深长的第一句话,陆贾将手按在了名单最高处,大秦摄政武忠侯现在的职务“太尉”上。

陆贾暗道:“君侯看来是铁了心,暂不取代秦帝,而欲缓缓图之。”

“如此也好,君侯本为秦吏,骤然夺位,会使得故秦人好感荡然无存,一直宣扬的忠义之名蒙上污点,反而不美。不如以烹小鲜之法,文火慢煮,等再度一统天下,九州稳固,君侯得到了无上功绩,再水到渠成不迟。”

“无其实,敢据其名乎?君侯肯定是这样想的罢,像秦始皇帝一样,靠统一天下来赢取帝位,这才是王道!”

……

但这并不意味着,过渡期的“摄政”可以随便乱来,不符合礼制!

陆贾打定了主意,次日去向黑夫述政时,便下拜道:

“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臣敢言之,今君侯以太尉之职摄国政,实在是名实不符,不伦不类!”

“哦?”

黑夫还以为这群家伙又要急匆匆地来劝进了,目光从厚厚的文件里抽离,看向陆贾,笑道:“奉常刚刚上任,主持朝堂礼度,第一个要规正的人,却是我啊?”

陆贾却丝毫没有退让,肃然道:“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而慎率民则一焉,君侯之位不正不稳,天下诸事亦难正,臣不得不说。”

见陆贾如此认真,半步不让,与先前的圆滑中庸大为不同,好似当上奉常后,换了个人般,黑夫也只好正襟危坐:“你说说看。”

陆贾此来是做足了准备,侃侃而谈道:“臣历数周时摄政,第一次摄政,乃是周成王时,时周公为太傅、太公望为太师、召公为太保,周公以太傅职摄政,践天子位。”

“第二次摄政,乃是周厉王出奔后,周定公为太傅、召穆公为太保、共伯和为太师。共伯和以太师位摄政,践天子位。”

“君侯若欲名正言顺,便必须践位,受百官之拜,如此,摄政方能行天子之权!”

眼看黑夫沉吟不语,或许是在思虑时机不够成熟,会引发动荡,陆贾才话锋一转:

“就算君侯暂不践位,也当在三公之上,增设一上公,爵为国公,职则取太傅、太师、太保之名,如此君侯之位,方能凌驾于百僚之上,正上下之仪!”

“太傅、太师、太保……”黑夫摸着下巴:“你以为哪个最合适?”

“臣以为,太师为妥!”

陆贾推荐的,是“太师”之称,以表明武忠侯摄政而天子缺位,是效仿共伯和以太师之位行政,有古制可依。另一层含义则是如师尚父般,既是最高统帅,又为执政之人。

这时候,与陆贾一同前来,身为太祝,负责规范礼仪的叔孙通却说话了:

“奉常此言甚妙,国中彻侯太众,难以显尊者,是时候效仿周政,在侯之上,增设一上公之爵,以彰显君侯之位了。”

既然黑夫铁了心要摄政而不立刻取代秦朝,他们作为礼官的,也只好拼命为这一特殊制度寻找依据,弥补遗缺了。

叔孙通赞同在二十等爵上加一“公”爵,以凸显摄政的地位。

但却反对师、保之类的称呼。

他振振有词:“师者,范也,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师保者,辅弼帝王及王室子弟也,必社稷先有君王居位,方能有师有保,奉常此议,恐怕不妥。”

陆贾却笑了,光论礼仪,他不一定比世代学儒,乃孔门嫡系弟子的叔孙通娴熟。

但陆贾高明的地方,一是他心怀更大的理想,二来,在于他更了解黑夫,洞悉了黑夫未曾明说,但一直在为人做事上,力行的事……

这也是,他陆贾能位列九卿的原因!

陆贾朝黑夫长拜,掷地有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三代礼俗各有不同,名称职位多有偏差,亦有创举,既然如此……”

“太师,为何非得是君王一人之师?”

“为何,不能是天下人之师!?”

……

PS:要查的东西好多,头大,今天只有一章,明天回国,一直在飞机上,可能也只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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