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秋日的缘故

林有邪身份特殊。

她是四大青牌家族仅剩的传人。

曾经煊赫一时的四大青牌世家,是青牌体系最早的核心。执青牌横飞东域,缉拿不法,尽擒齐贼,声名远扬!

到了今日,都城巡检府才是青牌体系绝对的核心。北衙都尉上受天子亲命,下掌诸郡捕头,一言一行,真正代表整个青牌体系的意志。也以不高的官阶,成为临淄城的权力核心。

林、厉、乌、程,这四个辉煌的姓氏,在历史的洪流里已然黯去。

仅存的神临境强者,乌列和厉有疚相继身死。

前者死去,尚有荣名弥补。后者死去,却是负罪受剐。

青牌世家最后的余晖,便随之散尽了。

作为一代名捕林况的遗孤,林有邪在冯顾案后也选择离开齐国,去到三刑宫深造。

对于她的失联,姜望没办法不多想。

所以为什么他要亲自来一趟北衙,为什么他要看着郑商鸣的眼睛。

他当然明白,以当今齐天子的格局,完全可以容得下一个弃国而去的林有邪。哪怕青牌世家传人如厉有疚,已是深恨齐廷,认为姜氏皇朝有负青牌世家。哪怕林有邪这仅剩的青牌世家传人,很有机会成为别国的舆论武器。

齐天子既然给予了林况和乌列以荣名,就不会再对林有邪做什么。他落的是倾山之子,不会纠结这边边角角的狠辣。

但姜望对那位大齐皇后,没有信心。

那毕竟是一位敢于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凶,动手掐灭一切过往线索的大人物。她毕竟做得出来,把一个父亲的尸体,丢在他年幼的女儿面前。

说是果决也好,狠辣也好,以姜望心中所想,是‘望之不似国母’。

当然,当今皇后能够在大齐宫廷坐稳后宫之首的位置,多少年来屹立不倒,得到天子的尊重,在朝野间极受敬爱,自非寻常。

姜望所见所察,不过冰山一角。

只是恰恰这一角,让他心底发凉……

郑商鸣很快把清查林有邪的行踪列为巡检府要务,在诸多失踪案中,优先级提到最高。

然后才对姜望道:“去我的房间坐坐,具体聊聊这件事。”

从郑商鸣的表现来看,对于林有邪的失踪,他应当是不知情的,甚至于他本人也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测。

但青牌捕快都是一群敏觉察微的家伙,郑商鸣更是家学渊源。姜望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

所以他只是波澜不惊地道了声:“好。”

两人很快离开北衙大厅,来到了郑商鸣独立办公的房间里。

房间布设很简单。

一卷法兽獬豸的画像,挂在正面的墙壁上,笔锋鲜活,气息威严。

在这张巨幅画像之前,是一张堆满了卷宗的书案。十六步见方的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摆在书案前,一张摆在书案后。

书案右侧的墙壁是完全空白的,左侧的墙壁上,则是贴满了各种图纸。有的画的是人,有的画的是犯罪现场,全都纤毫毕现,如临其境。

说起来画师一道,在当世显学中亦有偏向。譬如道儒两派画师,就大多注重写意。兵法墨的画师,则是更重写实。释家画师则没有一个固定的印象,杂七杂八,画什么的都有。

当然这也并不绝对,只是主流的风格大致如此。

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当年一幅《一溪初入千花明》的长卷,千花不同,各尽妍态,至今仍被视为写实风的巅峰作品。

但青崖书院的画师,向来可都是出写意大家的。

说回郑商鸣。

他的画工中规中矩,谈不上好坏,至少姜某人是赏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得到一笔一笔里的用心,画幅边角,还贴着一张张纸条,写满了注释。

其人在办案上所费的工夫,在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里,体现得非常清楚。

郑商鸣把门窗都关上了,伸手引道:“坐。”

自己大步走到书案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卷宗。分门别类,细致规整。

很难想象,他曾经是那么讨厌青牌的工作。

现在他在那张很长的书案前坐下,收拢了所有卷宗之后,眉宇间有不加掩饰的沉重。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姜兄,你最后一次见到林有邪,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在鹿霜郡。”姜望清晰地说道:“那时候她说她要去三刑宫进修。后来就没有再联络过。直到前一阵子,我出使草原回来,写信到三刑宫,问她一些问题。结果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

“三刑宫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是说,她有没有可能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进修,或者说普通三刑宫弟子并不知道她去了三刑宫?”郑商鸣继续问道。

“应该不会。不过我已经让人再去确认了。”姜望道。

郑商鸣道:“好的。我会抽调精干青牌追查行踪,也会着重从鹿霜郡开始寻找,青牌体系的情报网,不会保留。不过你还是需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鹿霜郡那边也很难有办法追踪到痕迹。这大概是个长期的过程……”

姜望只是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郑商鸣摆了摆手,欲言又止。

姜望道:“商鸣兄有话不妨直言。”

郑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如果……”

又犹豫了一阵,才继续道:“伱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说“如果”什么,但双方都懂得。

毕竟在长生宫展开的总管太监冯顾身死案,就是他们两个和林有邪一同开启的调查。

其间发生的种种变故,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案件中的重要线索,他们都有把握。也正是在此案里,确定了彼此道不相同,并不能够成为挚友。

那片巨大的阴影,从来不止笼罩林有邪一人。

只是有的人死去,有的人缄默,有的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林有邪真的是被当今皇后杀死了,如她死去的父亲,死去的乌列爷爷一样,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

这才是郑商鸣未能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严肃,也太重了。

因而姜望也认真地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在那个结果得到确定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他或许心里有另外的回答,只是不必对郑商鸣说,也不会对对郑商鸣说。

但即便只是如此的答案,也依然叫郑商鸣沉默了。

面对那么恐怖庞然的阴影,你的回答,怎么能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是说还存在很大的冲动的可能。

然而面对那样的存在,你怎么能冲动?若说天子是天横大日,那皇后就是明月经天,其余尔尔,再耀眼也只是星辰。你就是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又能如何?!

可是郑商鸣也明白。

这就是姜望与他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勉强镇定了情绪:“想来不会如此。现在只是联系不上而已。这件事情有太多的可能性存在,我想我们没那么容易遇到最坏的可能。”

姜望道:“是啊。她也许只是厌倦了齐国的同时,也想要疏远我这个老朋友,所以闷声不响地浪迹天涯去了。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个可能性很大。”郑商鸣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我认识的林捕头,就是那种外表不显,但心里很有主意的人。说不定负笈远游,历天下而修法。”

腰悬青牌的人,实在不太适合做乐观的揣测。因为他们往往都是从最坏的情况出发。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片刻。

“商鸣。”姜望忽地道。

“你说。”郑商鸣看着他。

姜望的声音异常认真:“可以没有结果,但是不能骗我。”

郑商鸣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非常清楚,如果这一次他欺骗了姜望,那么以后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表现得很慎重。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的。

这个“有必要”,指的是当今齐天子的意志。

这是他早就选定的路。

除此之外,他都愿意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非得在这种限定下才说什么朋友本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悲哀。

然而一直在做一个庸才的努力的他,哪里有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的资格?他与姜望不相同。他必须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必须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些必须,不是生而为人的必须。

但却是【北衙都尉】这个位置所必须。

郑世多年屹立不倒,离任后所传心得,不过“忠君”二字。

……

……

光转如梭,日影飞移。

自都城巡检府一行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刑宫那边已经再次得到确认,规天宫、矩地宫、刑人宫,三大法宫全部没有林有邪这个人。林有邪从来就没有去过天刑崖。

甚至于三刑宫那边有一个矩地宫真传名叫卓清如的,还亲自回了一封信,来与姜望确认此事。

信中同样确认的,是矩地宫的确有一个真传名额,曾经许了大齐名捕乌列,以表彰他对验尸方法的革新。后来这个名额,也却是被乌列转给了一个叫林有邪的人。

但林有邪从未去三刑宫报到过。

对姜望来说,这个消息所确认的,是林有邪的确有去三刑宫的可能,符合当初分开时,林有邪所描述的计划。

由此可以推及,林有邪的消失,极大可能是违背她自身意愿的。

换而言之,林有邪很可能出事了……

而北衙那边,调查了整整三天,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来。

以齐国青牌强大的情报能力,竟然完全找不到林有邪的踪迹。自五月之后,她好像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码头、边郡、海外。我们都派人去查过……如果说,林捕头是铁了心地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以她的本事,是可以做到的。”

武安侯府里,郑商鸣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我是说,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

“好,我知道了,这两天麻烦你了。”姜望起身道。

郑商鸣只得也站起来:“北衙不会放弃追踪的,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辛苦。”姜望语气平静。

郑商鸣看了看他,终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就此辞别。

具体在这件事情里,郑商鸣有没有用心找人?肯定是用心寻找了,甚至都把网铺到了海外。

但即便是姜望这样办案技巧拙劣的青牌,也知道要调查一个失踪的人,要从两方面的线索着手。

一个是失踪者的行动轨迹,一个是失踪者的社会关系。

码头、边郡、海外,郑商鸣都去查了。

有着巨大嫌疑的田家那里,他敢不敢查?皇后那里,他敢不敢查?

别说彻查了,往那个方向稍微延伸一些,郑商鸣都做不到。

姜望并不是要苛求郑商鸣往那个恐怖的阴影里探索,他只是在三天的等待之后已然明白,郑商鸣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诚然林有邪失踪的事情,未必就和当今皇后有关,迄今没有任何一点线索,能够将她们联系到一起。但是有这样一堵天然的黑墙伫立,郑商鸣甚至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如此注定不可能查出什么结果。

所以他只是道谢,不说其它。

对于青牌力量的借助,就到此为止了。

哪怕去找杨未同这个新任的北衙都尉,也不会跟郑商鸣出面有什么不同。

姜望没有给自己犹豫和失落的时间,前脚送别了郑商鸣,后脚便独自出了门。

并无遮掩,自往鹿霜郡飞去。

在齐国境内他很难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索性直接彰明他自己的态度——他要亲自去寻找林有邪。

诚然他寻踪觅迹的本事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是除了他,在有可能触及的黑墙之前,还会有谁去找林有邪呢?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敢认真对待,敢为此尽力?

与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鹿霜郡内,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中。那时候是因为寻找十四,而来到了这里。

他为了重玄胜而请林有邪帮忙,林有邪二话没说便应下了,也果然是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最先找到了人,将险些崩溃的重玄胜拉出苦海。

现在林有邪失踪了,又是谁能够找到她呢?

穿行密林,惊起飞鸟一阵阵。

叫声干哑而聒噪。

今日故地重游,见瘦树黄叶,颇不似旧日。

那处林间空地仍在,两根相对的横枝仍在。

只是空地堆满残叶,横枝光秃老瘦……

都显得寂寞。

姜望心想,是秋日的缘故。

(本章完)

第1712章 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

曾经盘坐修行的那根横枝,姜望又坐了上去。

睁开乾阳赤瞳,细细察看四周,试图寻找一丁点有可能的蛛丝马迹……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飞身落下,回想当时林有邪离开的方向,顺着依稀还有印象的轨迹往外走。

每一步走出,他都要仔细地察看四周。如同直面生死大战,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枯竹落叶,走出了这片密林,走到了最近的城池,也都是毫无收获。

姜望心里对此是有预期的,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表现得平静。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就算本有痕迹,也早该被大自然无声化去。何况他又及不上巡检府的那些青牌专业。

便是多一份用心,又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只剩山风明月?

本无踪影,何处寻觅?

他决定去探另一个方面的线索,去面对那堵黑墙。

上午离开的武安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高天。

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说是虚掷。

然而这徒劳之中砺出来的心情,唯他自己悉知。

在侯府中,却是遇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朔方伯世子鲍仲清。

这一次他好歹是没有带上他的娇妻,没有那副令人讨厌的招摇姿态。豪华的车驾停在府外,其人独自坐在客厅,据门子说,是下午就开始等。

姜望今日实在没有心情虚与委蛇,见到他便皱起了眉头:“鲍兄这是?”

“姜兄奔波一天,辛苦了!”鲍仲清脸上的亲热却是很自然,迎上前道:“我听说姜兄的朋友失踪了,姜兄正在为此忧虑……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找我帮忙呢?我鲍氏车马行驿运天下,找个人,搜罗一点情报什么的,最是拿手!”

姜望还确实没有想到可以借助鲍氏车马行的力量。

一来他跟鲍家根本没有关系,和鲍仲清更谈不上交情。

二来……他早就在鲍氏车马行的不欢迎名单里,都多久没有坐过鲍氏的马车了,这叫他怎么想得起?

他没有问鲍仲清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只是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线索,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鲍仲清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嘴上却道:“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太见外了!咱们是旧相识,一起上过战场,又同一批在稷下学宫进修,既是战友,又是同窗,咱们是什么关系?”

他用力地拍了拍胸膛:“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姜望抿了抿唇:“那麻烦鲍兄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朋友本分!就像伱朋友失踪了,你也心急如焚地去找她一般。”鲍仲清说着便告辞:“我知兄弟你心忧朋友,便不叨扰。且等我消息!”

等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不管其人本意如何,至少这表面上的诚意,已是十足。

姜望亲自把鲍仲清送到门口,沉默了良久,然后才独自回到书房里。

时至今日,他早不是那个很容易就付出信任的少年。且对于鲍仲清,他一直是心有警惕的。

是本就有什么关于林有邪的情报,在此做个顺水人情?还是说鲍氏对当今皇后有什么想法,闻着味道就想往前走,反正有他姜望这个莽夫在前面顶着?

姜望不知道答案。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林有邪的行踪,他愿意被鲍仲清利用一次。

……

武安侯府的书房,最早设计得非常简约,后来经过重玄胜的调整,多了几分威严华贵。

雕刻着河山万里的书桌,有着令人舒适的莹润光泽。书桌后面,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

里面堆着的各类书籍,都是临淄贵公子常读的名本。

当然是重玄胜帮忙给配齐的,所费甚巨。

但无论法兵名篇,又或道儒经典,在这里都只能算是装饰品。

因为姜望一本也没有翻开过,买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也不是说武安侯不爱看书……确实是《史刀凿海》还没有背完,分身乏术。

此刻他就坐在很有文化品位的书架前,半靠在椅子上,静静梳理着与林有邪相关的线索,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应该从何处入手。

手里有两个刀钱。

请余真人帮忙卦算?

还是去请阮真君?

卦道讲究酬算相抵,事关友人安危,他自问也是舍得付出价码的。

林有邪的失踪如若真的和当今皇后有关,那还是请余真人帮忙卦算合适一些。

不对。

还是请阮真君更合适。

阮真君若是答应了,找一个人应该说不上难。

阮真君若是拒绝得干脆,岂不本身就是一种验证?

姜望一边思考着,一边下意识地跳动着手指,指尖有青烟一缕,自在漂浮。

他向来有随手演练道术的习惯。

这追思秘术,亦是经过了余北斗的改良。

青烟小草葱郁,虚悬指尖,寂寞摇曳。

而后小草低头,如在追思。

“嗯?”

姜望恍过神来,发现追思草竟似寻到了目标一般,在缓缓地转动。

不由得屏气凝神,注视着这根青烟小草的方向。

但见它转了几圈,倏然停住,指向……后方。

姜望蓦地起身回转,看向那面书架,但追思草的指向,也跟着在移动。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一根追思草,指的是自己。

经余北斗重新演化后的追思之术,是在自己的神魂层面,刻印下对追踪目标的认知,从而形成神魂层面的感应。

它是有一定的时效性存在的。想要在三个多月后,再凭此术去追索目标,哪怕再是熟悉,也没有可能做到。

姜望只是在思索寻找林有邪的办法时,不断想起有关于她的点滴,下意识地凝出了追思草,本未想过,能凭此术找到什么。

但现在追思草竟然回指!

自己身上是有什么,会同自己于神魂层面认知的那个林有邪,发生感应呢?

姜望坐了下来,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三个储物匣全都取出,指甲盖大小的匣子铺在书桌上,迅速膨胀开来,像是三本木纹封面的厚书。

将匣盖抽离,可以看到其间整齐细小的方格,以及方格内缩小了许多倍的各种物件。

装得最多的是财物,有元石、万元石、道元石……还有几颗生魂石。它们既是超凡世界的货币,也能够随时作为战斗消耗的补充。

此外金、银、刀币、环钱,也都有一些。

再就是经游天下,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吃食……

目光慎重地梭巡着,最终在一本薄册上停驻——

这是林有邪曾经赠予他的无名之书。

是名捕林况关于验尸的一生心血,由死后追封地网伯的乌列补完全本。

彼时林有邪决意赴死,在所有实质性证据全被抹去的情况下,试图以死留证,为多年以前的雷贵妃案、林况案翻案。

因而将这一本记录了如何捕捉尸身线索的奇书,送给了姜望。

作为青牌世家的传家之学,这本书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可以这么说——它若是流传开来,注定可以成为法家刑名一道的又一部经典!

姜望怔忪地拿起这本薄册,追思草上传来的感应,便是直指此书。

果是不可能凭此捕捉林有邪的踪迹……

然而这是一本记录验尸之术的秘籍,林有邪却至今还未知生死。

这本薄册对于眼下的情况并无帮助,姜望更是希望它永远不能够体现作用。

只是……现在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这本薄册,想着杳无音讯的朋友,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那是林有邪啊。

四大青牌世家唯一的传人。

在五月初就已经失去了行踪,但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的父亲林况,死在元凤三十八年。把她养大的乌列,死在元凤五十五年。同年,同为四大青牌世家的厉有疚,也死于刑杀……

这世上就算再平凡的人,一旦消失在人海,也自有亲朋为之牵挂。

可是林有邪已经无亲无故。

因为青牌世家这颗大树已经倒塌,也因为她自己对律法的执拗,办案不近人情。故也没有什么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关心她,再没有人会过问她。

是以一直到现在,在姜望寄往三刑宫的信件被原封返回之后,人们才知道,那个青牌年轻一辈第一人,曾以腾龙修为佩戴五品青牌、被许为破案天才的林有邪,竟然失去了行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微风吹散在阵风里。

好像她从来就不存在一般!

可是过往二十几年的经历,还清清楚楚地停留在那里。她破过的案,经的事情,在都城巡检府都还有清晰的轨迹存留。

纵然这一切也全都可以抹去。

但是在姜望的记忆里,与她接触的一幕幕,从碧梧郡到海门岛,从那条风雨飘摇的小船,到月明星稀的衡阳郡……一切都还清晰地停在那里,又怎么能说她没有存在过呢?

“笃笃笃!”

在这个夜晚,伴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管家谢平的轻唤:“侯爷,博望侯府来人,说要见您。”

姜望回过神来,将桌上的储物匣重新握小,收进怀里,用平常的语气说道:“让他进来。”

吱~呀~

推门而入的,是重玄胜的影卫,姜望也很熟悉的那个青砖。

他将房门带上了,才对姜望行礼:“侯爷,我家公子让我星夜来找您,是有些话叫我传达。”

“你家公子明天就要继承国侯之位了,今晚还操那么多不相干的心呢?”姜望故意打趣了一句,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然后才道:“说说看,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青砖低着头:“我家公子才回临淄,听说了您这边的事情,便赶紧叫小的过来传话。若非明日就是大礼,今天离不得门,他就亲自过来了……”

“我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姜望轻笑两声,才道:“说吧,他有何高见?”

青砖道:“我家公子说,您正在追索的这件事情,可能没有您想得那么复杂!他让您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轻信鲍仲清之徒,给予可乘之机。明日承爵之后,他会亲自来跟您聊……”

“就这些?”姜望问道。

“哦,我家公子还特意强调了。”青砖回答道:“请您务必就在家里好好呆着,不要贸然行事。林捕头的事并不复杂,等他腾出手来,事情很好解决。”

姜望听着不太对味,略略皱眉:“这是原话?”

“呃,原话是……”青砖清了清嗓子,模仿重玄胜的声音:“切记,让他没有脑子,就少动脑!不知道该往哪边去,就别出门!真是的,还大张旗鼓的去找人,跟谁示威呢?”

眼见得武安侯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他极没有气势地把最后五个字复述出来,越说声音越低:“真、的、太、蠢、了……”

还在丧亲之痛里、又有一大堆家族要务需要处理的重玄胜,在如此重要的关口,还如此地关心朋友,武安侯是很感动的。

但是措辞这样不礼貌,武安侯很不开心。

武安侯不是一个会迁怒的人,故而只是对青砖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吧。”

青砖嗖的一声,便没了影。

“那个以后你们这些影卫,还是要注意……”

姜望话说了一半,书房中已经空空,‘礼仪教育’是接不上了,只好悻悻地道:“上蛮而下夷,无礼之徒!”

很奇怪的,重玄胖只是让人传了个消息过来,他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全身肥肉都能够思考的重玄胜,既然开口说这件事情没那么复杂,让他在家待着等信就好。

他自是无条件的相信,相信重玄胜能够拿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来。

今夜朗月高照,星辰寥落。

他没有再出门,独坐书房,静静翻看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想起来要翻翻这本册子,学点儿什么。因为验尸对他来说几无必要,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很多时候,生死就是全部答案。

但是现在他想,一个人如果走了,她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什么呢?

一个人如果消失了,还有什么证明她存在呢?

或许只有这样一本,无名的书。

这本书的内容并不算多,但是理解起来,需要费些脑筋。还有一些配套的小巧秘术,须得花时间修炼,第一遍读的时候,当然只是了解个大概。

等到天光熹微的时候,姜望才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将这本薄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最后一页,明显与整本无名之书不同。

其上记录的,也并不是任何验尸相关的技巧。

只有一篇秘术——

由故去的天罗伯、绝代名捕林况所独创的秘术,《念尘》。

“念念不忘,如心系尘”。

感谢书友“炙热记忆碎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9盟!

感谢书友“摸摸猫头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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