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官员

神龟五年(321)腊月二十七日,晴。

行完跪拜大礼之后,梁芬慢慢起身,将女儿迎进家中。

梁兰璧看着这个新家,微微有些失望。

新宅其实不算新了,建起已有数年,是老梁自南阳回来后躬耕所用。

梁兰璧没在这个宅中找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入宫多年,母亲已在去年撒手人寰,两位兄长更是先后故去,只留一个小侄儿奶声奶气地向她行礼。

这个家,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温暖的气息。

好在族叔梁综从平阳赶了过来陪父亲过年,让这个家不再那么冷清。

行礼完毕后,梁芬请梁兰璧坐上首。

梁兰璧不肯,道:“今日只有女儿,没有皇后。”

梁芬叹了口气,也不坚持,坐于上首。

梁兰璧高高兴兴地坐在父亲旁边,看着对面的梁综,问道:“听闻叔父已得官?”

“是。”提起此事,梁综有些高兴,道:“梁王改十八级官制,争持许久,终于定下了。得兄长相助,老夫得了梁国给事中之职,乃正五品,年后即可授官。”

从京兆尹、雍州都督变成给事中,看似一落千丈,但重新起复真的不容易,别要求太多——给事中原为加官,现已是正官,主要职责是当君主顾问并规劝。

梁芬的吏部尚书是正三品,比给事中含权量大多了,就连王衍等人都要和他做交易,行个方便。

“梁王定了十八级官,天下士人应很欣然吧?”梁兰璧问道。

“那是。”这里都是家人,梁综说话就没那么谨慎了,直接道:“若非有这好事,我看已经有豪族造反,引吴兵北上了。”

九级改为十八级,官员数量没有翻倍,但还是增加了一些的,算是一种安抚。

梁兰璧闻言先是一惊,然后暗暗松了口气,再又有些羞愧。

梁芬看着女儿的表情,心下暗惊,想要说几句,却又放弃了。

若老妻还在,倒可以让她对女儿旁敲侧击一番,他却不太合适了。

“梁王惯会抽一巴掌再给点甜头,这招俗是俗,但好使啊。”梁综还在那瞎扯:“河南算是被他硬生生安抚下来了。”

梁芬沉默着,心思仿佛不在这边。

梁兰璧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一白,不再说话了。

“宫中情形如何?”梁芬突然问道。

“天子发了脾气。”梁兰璧说道:“女儿劝解了。”

发脾气是因为有幸进之徒上疏,给予邵勋诸多特权:“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悬。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女爵命之号皆如帝者之仪。”

这些特权一给,什么赐九锡、赞拜不名之类都弱爆了,因为这是在政治层面上将梁王与天子置于平等地位。

神龟天子再没脾气,这会也要表示反对了。

好在邵勋上疏请罢,这事才算了。

但上奏疏之人并未受到惩罚,这事就不简单了。从今往后,保不齐还有人继续提。

如果梁王攻灭代国、汉国之中的任何一个,提的人会更加多。

“明日你就回宫吧。”梁芬看了下女儿,说道:“身为皇后,怎能四处乱跑,成何体统。”

梁兰璧低下了头,蓦地又抬了起来,鼓足勇气道:“自父亲为梁王做官后,天子震怒,已三番五次要废后,女儿不敢说什么,但父亲何必——”

梁芬无言以对。

梁综更无言以对。

如果说梁芬二子皆殁,长孙尚幼,他纯粹是为了天下而当梁国之官的话,像梁综、梁肃之辈就纯粹是为了自己了。

像他们这种情况,正常来说梁皇后已经死了——先废掉,送至金墉城后给一杯毒酒了事,也就如今天子失势,说话没人听,梁皇后才能活到现在。

梁芬是亏欠这个女儿的。

在两个儿子都没了之后,亡妻临死前仍念念不忘女儿,让梁芬更是内疚万分。

所以在面对女儿的反驳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梁芬叹了口气,问道:“护卫你来的可是冗从仆射郑世达?”

“嗯。”

“请他入内一叙吧。”梁芬看向老仆。

老仆点了点头,出门而去。

梁兰璧起身,在宫人的陪同下,在院内四处转悠了起来。

******

“今岁荥阳如何?”将郑世达请进来后,梁芬先观察了下这个人,然后问道。

“族人信札多矣,仆阅毕,只得‘粗安’二字。”郑世达回道。

他也悄悄观察了梁芬。

梁王已经回了平阳,下令一切从简,今年就不举办朝贺了,令郡县使者将礼物带回。也正因为如此,官员们得到了长假,有些人便离了平阳,回乡与家人团聚。

梁芬就是其中之一。

郑世达与他只有数面之缘,算不得熟悉,但梁国吏部尚书谁敢得罪?

选官的时候卡你一下,说你这个地方不符合,什么都没了。即便你还可以找人,但请托之人不要消耗人情么?总之非常恶心的,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

“‘粗安’这个词用得好。”梁芬苦笑了一下。

形容一个地区的局势有“粗安”和“大安”两种,内里是不一样的。

“粗安”只能说能勉强稳住局面,但地方上着实不太平静,暗流涌动,需要警惕。

荥阳是梁国属地,曾经几乎打成一片白地,前些年安置了不少流民,稍稍有了点积蓄,又被掏空了,急需休养生息。

“有郑氏在,荥阳当安枕无忧。”梁芬给郑世达戴了顶高帽。

郑世达勉强笑了笑。

荥阳郑氏其实走得很一般,郑世达也不算主脉,他能当上冗从仆射纯粹是投机,是很多人眼里的“幸进之徒”。

先投靠庾琛,再献美姬郑樱桃给梁王,然后不怕名声坏掉,对当今天子多有恐吓,监视甚勤。

说实话,庾氏的家门远不如郑氏,郑世达出身旁支,小意投靠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不太好看。

但献美人给君上,完全就是标准的奸臣做派。

另外,恐吓、监视晋帝这种脏活,高门大族的人爱惜名声,是不太愿意干的,但郑世达愿意!

这人为了往上爬,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干,太想进步了。

梁芬对他的看法也不太好,但今日决定结交一番。

“宫中之事,还请郑仆射多多看顾。”梁芬说道。

郑世达一听就明白了,梁尚书让他帮忙看顾点皇后,别出事了。

“梁公且放宽心。”郑世达保证道。

其实,宫中之事若有皇后协助,会方便很多,甚至可以联合皇后隔绝内外,只不过没这必要罢了。

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他还是可以拉拢一些宦者、宫人乃至外臣的,群臣在天子面前也要装模作样。若有皇后帮忙,可以保证一点岔子都不出,让天子从出不了洛阳变成出不了寝殿。

今上这个性子,不知道愿不愿意禅让。

若不愿意,保不齐还得重新立一个好说话的,或者干脆立个小儿,那就更需要皇后帮忙了。

想到这里,郑世达心中激动了起来。

这可是泼天大功啊!

干成了,他就是没有弑君的贾充、成济,这是何等的富贵?

“听闻郑氏在江东有人?”梁芬又问道。

郑世达愣了一下,老实答道:“确有。”

这个没法隐瞒。

司马睿的正妃虞氏死后,没有再娶妻,本欲纳吴氏女为夫人。恰好吴氏女与表姐、前安丰太守郑恺之女郑阿春一起游园,被司马睿知道后,决定纳郑氏为夫人。

吴氏尚未出嫁,郑阿春与亡夫田某(出身渤海田氏)已育有一子,司马睿舍吴而就郑,其间是什么考量,外人不得而知。

甚至于,安丰郡轻易陷落是不是有郑恺旧人帮忙,都很值得怀疑。

郑阿春虽然不是司马睿的正妻,但琅琊王现在也没正妃,郑氏的地位形同正妻。

因为这事,荥阳郑氏有苦说不出,甚至比济阳虞氏还要苦。

世家大族分仕两边,确实很常见,但不代表君主心里没想法,历史上就有心直口快的北朝天子骂这种行为,本时空邵勋心里也不痛快。

“此寻常事也,君勿忧。”梁芬笑了笑,道:“大王分设十八级官,多出了不少空位,郑氏若有俊彦,可多多荐举,而今正是用人之际。”

这……郑世达有些迟疑。

我是庾相国的人啊,你这样拉拢真的好吗?

“为国荐才,何分彼此?”梁芬又笑。

梁综在一旁帮腔道:“只是为了还郑君看顾皇后之情,无余事。”

郑世达心下稍安。

他这种利欲熏心之人,其实没什么忠诚度,况且梁芬只是为了还他人情罢了,好像也没什么。

于是便起身行礼道:“多谢尚书。”

“郑氏乃荥阳望族,当为梁王稳住诸县,勿要懈怠。”梁芬又提醒道:“大王提戈奋勇十余年,方有如今之局面,可千万不能出了乱子。君乃郑氏疏属,然立功受赏之后,焉知不能成为主家?”

“荥阳不能乱,天下也不能乱。”梁芬继续说道:“乡间或有风言风语,不必理会,径直报官便可,天下百姓经不起第二遍折腾了。”

“是。”郑世达连声应道。

从梁芬的话中,他隐隐明白,梁芬之所以忠于梁王,恰好是因为梁王在这个位置上,有这个局面。如果换成其他人,梁芬多半也会这么说。

他忠的只是一个能收拾局面的雄主罢了。

郑世达则不同——自己舍不得用的女人都送给梁王睡了,还有啥可说的?

“正月十五老夫会召洛阳旧友与会,君若有空,自来可也。”梁芬邀请道。

郑世达应了一声,心中暗忖梁芬多半又是在帮梁王安抚士人,让他们不要因为这两年的困难而轻举妄动。

管他呢!有好处谁吃饱了撑着反梁王啊?

况且梁王已经收敛了,今年不举办朝贺就是一个信号,明年休养生息,怨气也就平息下去了。

(本章完)

第796章 老人

过年后,各种任命消息密集传出。

正在一泉坞做客的邵慎听了,阴晴不定。

梁国废中尉,增设中领军、中护军一职,皆为正三品,与征镇安平同列。

中领军为王国军最高统帅,中护军典武人选举事。

“蕴文何忧也?”杜尹摇了摇头,道:“糜子恢虽任中领军,然实权仍操于大王之手,此勿疑也。”

按照最新消息,徐州刺史糜晃出任梁国中领军,掌包括亲军(1500)、银枪三营(1.8万)、黑矟二营(8400)、义从军(5000余)、幽州突骑(1500)在内的三万四千余兵。

骡子军、落雁军、忠武军、万胜军、兖、豫二州世兵等以及其他旋设旋立的兵农合一、兵牧合一的部队,仍由大将军府统辖。

毋庸置疑,中领军所辖已经是全天下最精锐的部伍了,是梁王赖以存身乃至发号施令的根基。

糜晃是忠厚长者,与梁王相识于微末,交情颇深,本身能力只能说一般。

由他出任中领军,多半只是个幌子,实权仍操于梁王之手,并对中护军牵制一下罢了——首任梁国中护军是陈有根。

军中选举正常流程是由陈有根选举,糜晃核准,再提交吏部授官。

糜晃是可以否决陈有根推荐的军官人选的,这大概是他担任中领军最大的意义。

“公有所不知。”邵慎脸色阴晴不定。

杜尹笑而不语,只看着他。

邵慎扫视了屋内一眼,见只有妻儿,便压低了声音,说道:“糜晃心念旧主,至今仍对裴夫人执礼甚恭。何伦、刘洽、满衡、糜直等将官忠于大王之时,亦对裴夫人言听计从。另者,东海国还在呢,宫城之中那么多东海宫人、侍卫,对这个曾经的东海王妃、太妃较为亲近……”

“昔年司马越入洛阳后,裴夫人可在东海掌权多年。就连我祖父祖母都对裴夫人赞不绝口,另眼相看。”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叔父太偏心了,无论是在汴梁还是平阳,我入见多次,三次里有两次他都宿在裴夫人房中。”

说到这里,邵慎都有些焦急了。

杜尹拍了拍孙女婿的手,道:“有些话在我这里可以说,外间却不能乱传。”

邵慎吁了口气。

杜尹沉吟了下,道:“大王是东海人,东海人首先忠的是大王。大王在,必无事。裴夫人比大王还大了七岁……”

说到这里,杜尹站起身,挥手让孙女杜氏带着小儿们离开,再转过身来,道:“而今该使劲的是各紧要官位。蕴文,我且问你一句,十八级官制明年就要施行了,这么多职官都是谁定的?”

“从三品以上由叔父亲自拟定,三品以下亦多有过问。”邵慎回道。

果然!杜尹心中有数了。

邵慎是游击将军、正四品,这肯定是梁王亲自定的。

他是司隶校尉,这是大晋朝的官,就不在此列了。

此番新置的梁国诸官,从正四品开始一直到从九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裴、羊、王、庾、卢等人争夺的主战场,或许平原刘氏、南阳乐氏也有份,但比起前几家不在一个等级上。

梁公国变成梁王国时,官制没有大的改动,但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动,毕竟王国和公国层级不一样。这会十八级官制改革出炉,梁王便大刀阔斧地动手了。

他拟定的官员名单,肯定是综合多方面因素考虑的,当然也有他个人喜好或偏心的因素在内。此番定下后,短时间内格局便不会更改了,除非出现大的变化,比如禅让后合并朝官体系。

根据目前流传出来的部分官位消息,庾家依旧平稳。

梁国罢相国,置丞相,以庾琛为之,此为正一品。

同等级的官位还有六个,即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

目前只传出来了一个消息,即卢志出任太宰,刘翰出任司空,其余四个都空缺着。

这几个正一品官基本上已演变为荣誉职位,如果不录尚书事,那就是地位清贵、崇高,但不插手实际政务操作。

但卢志还是大将军府右军司,实权是有的,燕人刘翰就纯粹是吉祥物了,属于拉拢幽州的产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梁王尊老爱幼,还是会经常询问“老干部”们的意见的。

丞相庾琛之子庾亮离开了中枢,出任徐州刺史。

这对他来说是一次大考,如果搞砸了,可想而知将来会走得十分坎坷。

杜尹也看得出来,梁王对庾亮一直是苦心栽培的。

别人出了一次事,机会就很渺茫了。

庾亮在汝南出事后,梁王还给机会,用材官将军磨他的性子。磨了几年后,现在又给徐州刺史,栽培力度很大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疑惑了,梁王到底是看重庾王妃的儿子还是裴夫人的儿子?

或许连他自己还没想好吧。而今所做,不过是平衡罢了。尤其是徐州这个地方,非常微妙,就是不知道庾亮能不能琢磨明白了。

“蕴文且安心吧,梁王是精明人,纵一时被旧情所惑,关键时刻还是有主意的。”说完这句话,杜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梁王念旧情,但很多时候又是一个无情的人。”

******

离开一泉坞后,邵慎骑着马,在随从簇拥下,来到金门坞。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坞主的武学生赵炜出门相迎:“参见虎威将军。”

邵慎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笑道:“你们这帮人算是有福了。”

赵炜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邵慎。

“从明年开始,金门、云中、檀山、甘城、白超、硖石、禹山、桃林八坞堡的坞主都会授官,乃从九品之关谷塞道诸尉。”邵慎说道:“比起前面那些人,你们运道太好了。”

金门、云中、檀山三坞是邵勋最早一批建设的坞堡,早期起了巨大的作用。

禹山坞是庾衮最早建立的,后来也是他出面说服坞堡民们投靠邵勋。

甘城坞是匈奴围攻洛阳前所建。

硖石、白超二坞夺自王弥之手。

桃林坞是弘农土豪所建,其人已在王弥大败前,带着家人及部分堡户西逃关中。

这八个坞堡各有百姓,坞主由武学毕业生出任,是他们锻炼各自管理能力的平台。

坞主以前是没有官身的,连县吏都算不上,现在给官了,运气确实比前面十余届的那些人好太多了。

关谷塞道诸尉是个统称,一般而言是有具体名称的,归县令管,掌兵,从九品。

比如,金门坞主就可以称为“金门尉”、“金门道尉”或者以金门山的某个山谷命名。

八大坞堡有六个位于弘农郡,只有两个位于河南郡,分别是禹山坞(阳翟县)、白超坞(新安县)。

八坞堡就多出了八个从九品官职,可以给八名最优秀的武学毕业生授官,算是一种奖励了。

“若果如虎威将军所言,便是邵师恩德,我等无以为报,唯有做好手中之事,毗赞邵师大业了。”赵炜一脸欣喜道。

邵慎听了,脸色有些奇怪,但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问道:“新来的河北丁壮可安分?”

“金门坞安置了千人,还算安分。”赵炜答道:“开春之后,仆会安排他们的分地,令其耕作。只是操练之事——”

“那个不归我管。”邵慎伸手止住了,道:“他们是黄头军第五营,自由黄头军派人整训。”

金门坞原本的百姓倒是归邵慎管,因为他们就是忠武军的兵力来源。

这几年,弘农诸坞堡外迁了一部分人口,又新来了一批人,马上又要走一批人,如此来来回回,让邵慎烦不胜烦——他好不容易和辖下各坞堡的人打好关系,人家就迁走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弘农诸坞堡不但坞堡主是流水的,坞堡民也是流水的。以金门坞为例,最初的两千户人家留到现在,不过三四百户罢了。

赵炜敏锐地发现邵慎不是很耐烦,便不再说什么,静静跟在他身后,在坞堡四周转悠着。

灰色的田野之中一片寂静。

偶尔一只野兔冒出头来,在去年收获的豆田中仔细寻找着残留的豆子。

这些坞堡其实都是好地方啊。

地势险要、墙高池深,灌溉渠网密集,农田也经过多年呵护,产量很高。

坞堡之外的地界,他也经营多年了。

忠武军足迹遍布弘农各处,打出了战绩,打出了威名,走到各处人头都很熟。

妻子杜氏出身一泉坞,乃杜预后人。

杜氏祖父杜尹是司隶校尉,在此之前则是弘农太守。

从祖父杜耽是荥阳太守。

妾杨氏乃龙骧督护杨会的孙女,出身弘农杨氏,其族兄杨珺为刚上任的弘农太守。

可以说,他邵慎在弘农的根基十分深厚,得到两大地头蛇家族的支持,全力对抗潼关内的匈奴势力,拱卫洛阳、平阳的侧翼。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开心。

看着裴、羊、王等族的兴盛,他就觉得自家的东西被别人扒拉走了——如果是庾氏,他还能接受一点。

“黄头军之外,还有自平阳迁来的胡汉百姓,也得安抚好了。”邵慎停下了脚步,说道:“开春后统一春播,勿要耽搁。都是耕作多年的上好田地,并未撂荒,无论如何,神龟六年他们一定要自己养活自己。就这样,无事了。”

“遵命。”赵炜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慎则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洛水。

那边已经有几个放羊人了。

羊蹄刨开积雪,啃食着干瘪的枯草。

风中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你新来的不知道,乐夫人、裴夫人、卢夫人都是在金门坞生的孩子。大王手里有份司马氏的族谱,他专门翻着族谱睡女人的,都是司马家的女儿、妻子、儿媳之类,他不会把这个天下还给司马家的,兴许哪天就称帝了……”

“老翁你——这都敢说?”

“以前不敢说,后来梁王知道了,只笑骂我几句,有啥不敢的?我还在太极殿前站过岗呢,第一批数百银枪军里就有我。本来只领十年伤残抚恤的,梁王说我是老人,再多领五年。我儿也入忠武军了,跟着虎威将军,把王弥杀得屁滚尿流。”

“不意老翁竟是银枪老卒。”

“受伤后就不成了,只能操练堡民过过瘾……”

邵慎听得,悄然走开。

是啊,正如此人所说,叔父不会把天下还给司马家,也不会给其他什么人。

天下是叔父的,却也是邵氏的。

惜乎,游击将军还不能开府,无法名正言顺地建立自己的势力。

天下多故,他还需努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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