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去处(上)

远处的参观者沉声商议,而正在训练的队列里,忽然爆发出喧哗。

“下雨了!”陈自新猛抬头,先是脸上一阵清凉,随即海风呼啸卷过,寒意慢慢侵入身躯。

盛夏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海上更是如此。

风突然出现,然后立刻呼啸起来,天空则急速晦暗下去,大片乌云本来似乎藏在远处的浪涛间,这会儿一下子升腾而起,压到了海岛上头。而海面的大风更是猛烈,激起海浪翻滚,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岛屿边缘的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

陈自新站在雨里,衣袍很快就湿透了,猛地哆嗦了两下。

“娘的……”陈自新身旁,另一个医生老丁骂道:“大热天的下场雨,本是好事。怎么这风,冷得像是刀割一般?去年冬天两浙路滴水成冰,感觉也不似这般!这鬼地方!”

老丁身后,有人嗤笑一声。那依然是个医生,姓戴。因为个子矮,他整个人都被老丁挡住了,只有声音伴随着哗哗雨声冒出来:“两浙路的滴水成冰,算得什么?等到训练完了,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分配到各处。运气不好的,去了东北,才知道什么叫冷!”

陈自新猛打了个喷嚏,问道:“去年还有大前年,大宋的天时不正,冷得吓人。听说寒潮来时,西湖都冻上了。我自然知道北国天寒,可是,难道还能比一夜间封冻大湖更厉害?”

戴大夫哈哈大笑:“你这厮,真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天寒。嗯……我这么说吧,你到了东北,在腊月里顶着寒风,出门撒一泡尿。尿还没落到地上,便整个儿冻成了弯弯的一根,一头贴着地面,另一头贯入……”

“这……”陈自新猛地打了个颤,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时候许猪儿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几位郎中,莫要太过坚持了。且去避雨。”

陈自新踉跄了几步,才跟着众人一起,奔到营房角楼底下的空处。

他们所在的这个队列,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医生。

按照大周的制度,无论军队里、军户的屯田区里还是商队里,医生的配备数量都很多,地位和待遇也高过什么文书、账房之类。对他们的训练要求,则比其他人低很多。

队列里共有二十人,大都擅长刀伤金创和骨伤,也有擅长养生防病的。比如老丁就是黟县的名医,精通许多补气调理的方子。奈何他去年得罪了贵人几乎丧命,一怒之下血瘀入脑,手抖脚抖,饶是自家每日里喝药调理,至今未能痊愈。

丁郎中这样的体格,怎也承受不了太多训练,得知所有人都要参训的时候,他吓得脸色青白,带着哭腔抱怨说,自己只怕要死在岛上,尸体被扔进大海喂鱼。

会响应大周征募的宋人,多半都在本地过不下去,有着无法跨越的难关才不得不如此。而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还这么可怕,确实对他的打击太大。

当时还是陈自新壮胆出面,在来到海岛的第一天,就去求恳带队的教官许猪儿。他说来此的都是良医,可良医未必能自医,各人的体格,实在都不算壮健,万一训练里出了事,只怕难以收场。

许猪儿头一次担负这样的责任,唯恐出什么岔子,而医官在大周的军、商体系里确实也地位特殊。他很快被陈自新说动了,当即高抬贵手。故而此后大多数时间,医生们整一队都在虚应故事,应付过场面就行。

陈自新会这么主动,倒不是他胆子变大了,而是他看中了丁郎中性格宽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果然因为此举,丁郎中一直也很关照陈自新,私下里好几次提醒他一些询征用药的常识,免得这个捧起家传医术不到两个月的外行人露馅。

陈自新虽说学文学医都不成,平日里跟着堂兄耳濡目染,基础还可以,人也聪明。医道本身也有一通百通的脉络在。既得名师提点,他每日晚间抱着医术猛背,学得很快。到这会儿,众人都把他当做同侪,谁也没发觉他是个半吊子,只道他在外科上头弱些,而偏向小儿科、妇科。

之所以挑着小儿科和妇科,一来临川陈氏的家传医道,确实以这两项为主。二来,也出于陈自新的一点小小盘算。战场勇士拿刀枪剑戟说事,医生治的也是金创为主,陈自新的擅长既然没法发挥,他也就不可能被放到军队,多半像兄长那样,择一支商队待着。

对此,好几名医生都挺羡慕。有人私下里埋怨自己好几回,说自己太爱表现,急不可耐地展示本领,结果眼看要牵扯进兵凶战危了。

戴大夫便是其中之一。

他嘲笑了几句陈自新的见识短浅,随即想到,自己被派到北方军队的可能远比陈自新要高,当下气沮。他站在屋檐底下,隔着千丝万条的雨线看了看其他人顶着大雨继续操练,忍不住低声道:

“北方的这些武人,真是心狠手辣。骄阳似火的时候要练,下大雨了还要练,练得不好还要打,打完了还得练!看后头两队,那都是读书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这大周上下,那么多的官吏,难道都是这样练出来的?斯文扫地啊!”

或许因为雨声大了,遮掩住了话声,使众人言语不至传到左近几个值勤的兵卒耳中,众人胆子大了些,无不附和。

陈自新倒没顾着闲聊。

他听着提示脚步节奏的鼓点在雨声中丝毫不停,看到同批来到岛上的许多同伴依照鼓点,在雨中前后左右踏步。负责指挥和督促训练的士卒们也站在雨地里,大呼小叫的指挥。

稍远处,这海岛上地位最高的负责人,那个两鬓斑白而左手是一个铁钩的赵斌带着部下们,也一样站在雨里。赵斌和他的左右,都是地位很高的武人了,不像普通士卒那样聒噪,但他们看着训练,时不时会下达指令到负责具体指挥的许猪儿,由许猪儿带着下属们执行。

大雨中,队列行进,停止,扩散,集合,在行进,然后退后。海岛上的平地规模不大,所以队列并不能尽兴施展,走不了多远就得止步变向,并不威风。队列里不少人身上雨水和泥浆混合,有点狼狈。

但陈自新一直看着,心里渐渐生出异样的感觉。

面对着军事训练,他曾经觉得是羞辱,曾经觉得是粗鄙不堪滑天下之大稽,但这会儿他恍惚想到了点别的东西。

归根到底,一个政权需要懂得服从和忠诚的人。无论北朝的军事训练,还是南朝的读书识字,其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两途当然有高下之分,陈自新依然觉得,区区一点武人厮杀的本事,绝对不可能和大宋繁花似锦的文教相比;但若考虑具体用人办事的结果,却未必有本质的差异。

很明显,一群松散的逃人、书生绝对成不了任何事。但在他们熬过一阵子训练以后,别的不说,能在雨中保持整齐,就足以显示出极大的服从性和执行力,用这样的劲头去做事,一定能取得相当成果。

陈自新想到这里,自家觉得荒唐。

好在他是医生,医生有眼前的事情要忙,到不必把精力投注在此等虚无缥缈的衡量。

他摇了摇头,小步走到屋檐另侧,向一名持枪立着士卒道:“前日里许老爷在输送粮食的时候,额外带了些生姜来。我记得,是放在仓库东南角的柜子里了。今日雨中练兵,无论军、民和在旁观看的官人们,难免有受寒的,这会儿不妨熬几锅姜汤,一会儿大家分着喝掉,以免疾病。”

士卒连忙禀报,过了会儿回来传话:“许都将说,伱的主意很好,且去办来。”

“好。”

陈自新应了声,又去召唤同为医生的伙伴。

他对训练并不积极,所以自己都没发觉,短短一个月里,他已经适应了严整有序的生活。他的意志和体格都变得更坚韧,胆子大了,也远比以前更积极,更勇于承担责任。

(本章完)

第944章 去处(下)

“直接去了海州?”

“是,尹昌七月头上离了开封,抵达嘉祥的时候,他在兴德军节度使任上的诸多旧部听说他被解除了职务,纷纷前来迎候慰问。但他没有响应,甚至连安置在济南的家人都不见了,提前一天就沿水路,经徐州、邳州一线,急速赶到了海州。”

“嗯……”郭宁翻了翻卷宗,又问:“停留在海州那边的,好像是从宋国招募的人手里,较晚到达的一批。我记得,里头并无南朝豪杰之士,大都是些穷书生、小商贩之流?”

徐瑨微微躬身:“这一批合计三百四十六人,大都来自宋国的巴蜀、京湖等地,各口岸沿途集结,是以来得迟了。他们也诚如陛下所言,大都文弱,没有舞刀弄棍的本事。”

“老尹是个精明人,他专门挑中这一伙人,必定已经有了行事的腹稿……但整桩事儿,不能由得他来,让赵斌注意盯着……”

“是。”

“不过,老尹虽说灰头土脸,心气倒还没有丢。”

军人擅自主张,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此前郭宁让李云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林中人俘虏去见尹昌,其实颇蕴含了几分杀意。

在李云抵达开封之前,尹昌的亲信、旧部,牵扯上关联的其他军吏官员,已经死了好些。郭宁不是老好人,而是外示宽厚,内里心狠手辣的强势主君。接着处置一个副留守,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心理压力。

只不过作为数十万武人的统帅,郭宁不愿意自家的基本盘里横生波澜。另外,尹昌当年骤得高位,是因为郭宁以尹昌为千金马骨,用以招徕红袄军的余部,郭宁也不希望整桩事闹得过于激烈,引起红袄军背景的将领们疑虑。

郭宁这才给了尹昌一个死于意外的机会。而尹昌凭着运气和警惕,居然抓住了这个机会,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好在尹昌只是一度糊涂,这会儿明白过来了,沿途表现得很是得体,再不去经营他那套人脉。既如此,郭宁也就不为己甚。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大多数的团体,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人因为命运推动,因为利益诉求相同而集结起来的草台班子。

郭宁组建起来的武人团体也是如此。旧时代的军事贵族和衍生出的武人政权,终究不是新时代的红色军队,不能要求太高。

作为这个团体的首领,郭宁养士常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间的分寸很有意思。

军事贵族之所以是军事贵族,就是因为他们的利益从扩张而来,他们希望不断地打仗来保证军队的地位,希望从扩张和征服中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

这绝不是坏事。军事贵族如果失去了对扩张的渴求,就代表了他们走上腐化变质的路。如果他们只会压榨百姓,只会汲取王朝的血肉,那他们和南朝宋国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僚有什么区别呢?

郭宁乐意看到武人的进取心,只不过他给武人们规划出的目标,并不只是土地和人民。武人们能够发挥的场所,也不只在域中。

尹昌此番戴罪立功的目标,是许久之前定下的。但眼下,机会正好。

郭宁转过身,抬眼凝视着整面墙上悬挂着的巨大地图。

这面地图是郭宁将梦中记忆的内容,与许多当代流传的地图反复印证的结果,在分率、准望、互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等法则上极尽精确。地图涵盖的范围,则囊括了大周、大宋、夏国、被蒙古拿下的花剌子模、乃至南方的大理和南海上的三佛齐等国。如果流传到外界,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有心人追逐的至宝。

在地图上,大周赭红色的疆域占据了极大的一块,与此前大金极盛时差相仿佛。但有资格看到这面地图的人,不会认为大周的国势也与大金仿佛。

虽然建国才短短三年,但大周以汉儿为基盘,政权的稳固在金国之上;大周以武人为骨干,武威之强盛也要超过金国;大周的利益范围则简直无远弗届,根本不是前人所能想象。

这些利益的来源和路线,在图上以蓝色的长线一一标识。用小楷笔描绘的线条,代表每年收益在万贯左右;中楷笔的线条较粗,代表每年收益在十万贯上下;还有几条线以如椽大笔绘就,代表百万贯以上的可怕数字。

这数字如果让南朝送过的市舶司知道,恐怕立刻就要掀起极大的风波,去严查贸易中的大量漏洞了。

长短线条彼此交错,仿佛一条大网。这张网所覆盖的面积,比大周疆域要大得多。线条密集的区域,也大部脱离在大周的疆域以外。

郭宁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凭借巨额的贸易利润崛起,及至大周建立,整个国家依然重视工商。可以说,大周的运行规则,和自古以来以农耕为本的国家不一样。

其它的国家是土地越大,人民越多,便越能积累更多的利益,然后以利益支撑统治机构和暴力组织,凭此去获取更多的土地和人民。

如果君主英明,臣子有能,这种扩张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猛。直到某个时刻,从土地上获取的利益与维持土地所付出的代价相抵,雪球便无法继续滚动,国家的扩张才到极限。

但大周不同。郭宁并不急于滚雪球,也不急于使国家抵达这个极限。

大周的利益来源,不止是土地本身;大周的利益来源和它控制的领地也并不完全重叠。除了滚雪球,郭宁还有其它的选择。

在土地和农耕以外,大周以工商为利益支柱。工商的利益所出,全然不受国境的影响,比如南朝宋国的庆元府和福州、泉州、广州等地,在这幅地图上都有极粗的线划过海洋,通向大周治下的天津府、登莱府等地。

同等规格的粗重线条除了与南朝相连的,还有另外两条。一条通向高丽,另一条通向日本。

高丽是大周重要的外贸伙伴,或者说,是携起手来从南朝宋国攫取利益的伙伴。作为海东大国,高丽国的诸多特产,行销于周宋两国,也通过海船远销南海。

其中产量巨大而利润特别丰厚的,有所谓高丽青瓷,或曰高丽秘色瓷。这是从南朝宋国的真宗皇帝时候,就在登州、明州设使官,专门组建船队放洋绝北以获的精品。百余年来,宋国和高丽海商彼此往返,每年多达数十批之多,输送高丽瓷器数以百万计,价值难以估量。

在宋人和南海商贾的眼里,高丽青瓷与产自宋国的端砚、建茶、定瓷、浙漆并为堪称天下第一的名品,认为“他处虽效之,终不及也”。

这一项货品的生产和销售,是大周力求稳定的。左右司去年动用巨资在其中分了一杯羹,买下了位于全罗道康津郡的某个青瓷工场。光是这一个工场,每年就能带来将近十万贯的利益,而同等规模的工场在全罗道有十座!

可惜的是,高丽国包括青瓷、铁器、纸张等多项重要货物的出售,大头始终都掌握在几个豪商手里。而豪商的背后牢牢把持一切的,则是大周左右司的老朋友、大周多个商行的小股东、被高丽王封为中书令晋康公的高丽国武人领袖崔忠献。

崔忠献执掌高丽朝廷二十五年,期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立四王,废二主,压服政变十数次,堪称一时英杰。大周左右司与他的合作,不能说不顺利,却始终没法深入到令人满意的程度,大周的商人也始终没法获得诸多商品贸易的主导权。

去年开始,崔忠献持续重病不愈,今年已经无法正常执政,据说命不久矣。于是被崔氏压制了二十多年的高丽王室和崔氏的政敌们无不蠢蠢欲动,崔氏赖以立足的钱袋子自然首当其冲,连遭打击。

近几个月来,高丽王城外的礼成港内外风声诡异,海面上多支船队滞留,陆地上则时不时爆出仓库被焚毁、商贾被杀死的案件,甚至还陆续出现官员遭到暗杀。

崔氏经由都房和教定都监两个机构接连发出号令,以图稳定局面,但原本亲附崔氏的不少人物眼看崔忠献日渐油尽灯枯,纷纷收拢手上实力,对政令装聋作哑。

大周是高丽的宗主国没错,但郭宁却不是崔忠献的亲爹,崔氏的结局如何,郭宁丝毫不在乎。但高丽国的政局会往哪里走,关系到大周自身利益,大周必然插手。

与上一次插手不同的是,大周更强了。就算限于各项因素,大周不适合打动干戈,各种适合投入的力量也已经在急速调度中。

如果崔忠献确实要死,而继他而起的人缺乏足够的明智,大周不介意发挥手上的力量,一口气撬开高丽人层层设防的外壳,把此国更多的东西置于掌中。

“咱们在高丽的场面,是李云经营出来的。我估摸着,老尹一定不想输给李云,肯定会绞尽脑汁用足力气,以求把事情办的漂亮。不过……”

郭宁随手拍了拍桌上另一叠卷宗。整叠卷宗全都是关于日本的,比用来记载高丽国情况的一叠,要厚上两倍有余。这固然因为日本国内的局面更加复杂,也因为日本国的特产具有特殊意义,对大周更是重要至极。

“日本那边,比高丽更加紧要,他们国内的局势,也渐渐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告诉尹昌,做准备可以慢,一旦发动,动作要快。我希望在入冬之前,要一个完整的、稳定的高丽。拿捏住高丽,我们就能继而影响倭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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