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蠲免皆无,众议纷纷

大明新君正式登基,传下了一道特殊恩旨:京城免三夜宵禁。

来往之人极多,刘綎过来并不算太惹眼。

所以刘綎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傻:今明后三夜,新君的第一次朝会之前,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去“亲朋好友”家登门拜访,又或者流连于酒楼勾栏。

田乐认为他这是傻,因为他知道这道特殊恩旨的用意。

“你也莫要到我这里跑了。辽东总兵官一职,陛下自有圣断。”田乐留他喝了半杯茶就开始逐客,“献俘大典只剩三日了,回去好生准备着才是。”

“大司马,我不是为了这个,我……”

田乐头有点嗡嗡的,站了起来:“你若总是这般不明深浅浑浑噩噩,叫陛下如何敢重用你?”

“……大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綎有些惊疑不定。

“不明白就回去,再好好想想登基诏书!”

“……末将没有记,也记不住啊。”

“拿回去看!”

刘綎直到离开了田乐家,也没有意识到田乐是手抄了一份诏书内容给他,当场便拿了出来。

自从入京后,田乐在兵部官厅向他多问了些辽东事,刘綎就觉得田乐对他有些另眼相看,这才来套套近乎。

今日田乐又是话里有话,刘綎倒是不敢怠慢。

回到京城暂居的旅舍里,他横竖也看不出有什么内涵。

傻了眼。

真是的,李化龙也好,田乐也好,这些文臣出身的督抚总是玩这一套。

有什么不能明说吗?

而且老婆也没带来……

沈一贯、申时行、王锡爵、朱国祚的府上,也各有一些人。

“内阁所拟登基诏书,怎么会是这样?”

“改宗藩条例、裁撤冗监、暂停三殿两门大工、整训京营……除这四项具体事务,再无其他了?”

“恩赦呢?兑运轮派呢?蠲免呢?”

听着这么多人的议论纷纷,沈一贯并不开口。

“元辅,您承天下之望。诏书中只字不提恩赦蠲免,天下难安呐!”

沈一贯抬头看了过去,是浙江同乡当中的一个户部郎中。

其他人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也都看向了沈一贯。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九月里的事,莫非你们不记得了?”

众人都想起“凌迫皇权”那回事。

“……只是这次登基诏书大异于往常。承天门外,群臣闻诏,尽皆愕然。加派无有蠲免,灾祸无有蠲免,拖欠无有蠲免,援边王粮无有蠲免……”

“元辅,内阁断不会不知其中轻重。难道这是陛下旨意?陛下究竟是想……”

“莫非此前余阁老忧勤成疾一病薨逝,元辅数乞骸骨,都是为了诏书条文?”

沈家花厅内顿时又议论纷纷,沈一贯平静地看着众人,让他们尽情去想,去议论。

历朝新君登基时都会有的恩赦蠲免罢了,这算得什么?

他沈一贯可以把这份委屈咽下去,当时形势已经到了那种程度。

现在申时行、王锡爵的府上,也都是这样吧?

这样一份诏书颁告天下,汹汹舆情难道又是他沈一贯鼓动?这回是不是加上申时行、王锡爵一起鼓动?

两个老狐狸此前都并不对嗣君明言,顺水推舟地就把诏书润色拟定了。

现在嗣君成了皇帝,大位已经没有问题了,该爆发出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对人的恩赦,有了曹学程的先例,有了现在吏部的考功补员,大家倒也能接受。

但对于诸多赋税、岁办、坐办、杂办……各种各样的钱粮财货积欠或者未来应缴额,只字不提蠲免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皇帝心里有数吗?

看看,其实他们关心的事情全部都是:蠲免、蠲免、蠲免!

“你们莫要多问了。”沈一贯开口停止了他们的议论纷纷,“老朽忝任台阁,那时是不敢不直言的,不意却有了凌迫君父之疑。免宵禁三夜,厂卫却不会闲着。只怕,陛下正想看看朝野对这诏书有何议论。”

话说出口,花厅内寂静无声。

沈一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朽已至古稀之年,残躯一岁不如一岁。朝堂风急雨骤,老朽已不堪摧折。”

“元辅,您老当益壮,何出此言?”

“是啊元辅!我等尽知,并无所谓浙党。只是江南国之根本,百官、士绅还仰仗您……”

“老朽遮不了风,挡不了雨了!”

沈一贯顿了一下他手中的拐杖。

这是九月之后他开始用的,仿佛那次之后,他的心气泄了很多,身体也弱了不少。

“……申阁老、王阁老,不也是出身江南吗?”沈一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老朽管不来那么多了,诸位请回吧。”

他开口送客,然后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院,只留下花厅中许多面面相觑的“浙党”官员。

该说的都说了,该点到的也点到了。

闹是免不了的,但这一次,沈一贯不想再以“党魁”的身份出现在皇帝视野里了。

他应该只是个一心准备致仕的首辅。

正如沈一贯所料,申时行和王锡爵府上确实也有很多人,大家谈的也都是关于登基诏书的问题。

申时行的反应就要圆滑许多。

“连年大征,国库空虚!不说播州叙功,便是朝鲜之役、大小松山之役,如今犒赏都未足给。陛下足称仁恤,实乃有苦难言!既应群臣之请撤了矿监税使,又改革宗藩条例、裁撤冗监、裁汰京营冒滥,这都是节流之举!朝会要开了,但只先重修皇极门,其余三殿两门暂停营建,难道你们还不懂吗?”

王锡爵则说得很明白:“陛下亲为表率节流,难道天下官绅不能响应一下,反倒要计较诏书中没有蠲免应缴的赋税、积欠的赋税?哪有只让陛下受苦、自己邀恩的臣民?只说了这些的苦心,别告诉老夫你们看不懂!其余人老夫不管,你们既然能来我王家拜访,我只说一句话!”

他盯着这些人:“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此诏,我王锡爵以为可!你们来老夫面前,老夫也劝你们一句:别以小民生计之艰,群起奏请蠲免积欠!”

沈一贯还所料没错,厂卫确实在加班。

王之桢“奉旨”开始整顿锦衣卫,这一段时间以来在锦衣卫内“圣眷”无双。

他题请上去的人事变动,朱常洛全部允了。

如今,骆思恭越级升迁,已经是南镇抚司镇抚使。

虽然只是从四品,但这个时候的锦衣卫二三品大多只是寄禄或带俸,并不在卫内实际管事掌权。

南镇抚司,专职锦衣卫内部军纪刑罚、军匠;北镇抚司,专职监察、抓捕、刑讯,管的是外人。

锦衣卫的总体规模当然很大,但到了此时,令外人闻之色变的其实也无非锦衣卫北镇抚司。

向来有“谁掌握了北镇抚司,谁就掌握了锦衣卫”的说法。

但现在锦衣卫所处的阶段很特殊:皇帝要求先整训出一支如臂使指的锦衣卫,那么南镇抚司就重要了。

何况现在的南镇抚使骆思恭,实际上是皇帝钦点来“监督”王之桢的人。

骆思恭头上,只有两个以正四品指挥佥事署南镇抚司的上官罢了。一个管卫内军纪刑罚,一个管军匠,而骆思恭则负责具体施行。

从四品,也刚好比镇抚司底下的千户所五品正千户高那么一点点,够用了。

王之桢到了骆思恭面前问道:“巡城千户的回报到了吗?”

“还没有。恩免宵禁,总要等到后半夜才一同回报。”

王之桢点了点头:“回报到了,速报予我。明日清晨,就要呈禀陛下。”

这个时间,朱常洛刚刚把马堂、孙隆等人放走。

这是长达数个时辰的详细了解,是朱常洛为下一步所做的准备。

邹义和刘若愚比较年轻,一直陪朱常洛忙到现在。

“把今天马堂、孙隆说的,再让田义他们一同补充完整。明日清早朕回来后,要看纪要呈禀。”

“……奴婢遵旨。”

真是疯了,正式登基第一天晚上就要通宵加班吗?

(本章完)

第74章 天下渴恩,“民心”汹涌

通宵加班的人很多。

因为登基诏书的特殊,朝会前的这三个夜晚和两个白天,大明的京城注定不得安宁。

皇帝还恩免了三个夜晚的宵禁,仿佛鼓励大家多串门,多交换意见。

人人都嗅到了新君的不同。

难道没见过世面的新君反而更期待群臣的苦(围)谏(攻)?

一切都因为诏书中没有历朝新君登基时必定有的蠲免内容。

刘綎琢磨了一夜也没琢磨明白田乐的意思。

他有点纳闷,行军打仗他不缺计谋啊!

潞安会馆中的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加入了恩免宵禁后的同游同饮活动。

主要由魏公子买单。

京城的生活不免消磨人的意志。

美酒美人、高谈阔论,在这举京难得的热闹之中,程启南、孟希孔二人默默听着来自江南、川贵、两广、北地诸多举子的议论。

其中自然有些早已声名远扬的名士,譬如山东蒙阴的公鼐。

蒙阴公家,到公鼐的父亲这一辈止,已经连续四代都有进士,公鼐的父亲公家臣还授了翰林院编修。

而公鼐幼年时就有奇才,是在参加秀才资格考试时因为表现太过优异,让蒙阴县因此被升为中邑、从此每年多了六个秀才名额的人物。

那时候公鼐就已经远近闻名了,如今他已经虚岁四十三,为什么还是举子?

因为万历五年公家臣被张居正贬了,期间风风雨雨、父亲病逝,公鼐一直到万历二十五年四十岁才考中举人。

上一科会试他没有金榜题名,不代表他这回呼声不高。

相反,厚积薄发,许多人都认为他这次仍旧有叩问三鼎甲的实力。

“孝与兄,你记得太上皇帝昔年登基时诏书吗?”

“那有什么不记得的?先父隆庆五年授编修,我其时随先父在京城读书。太上皇帝登基诏书,先父曾令我背过。”

公鼐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背起来。

这也是实力。既是他的天资本事,也是公家四代进士言传身教的要求:将来是要出仕为官的,岂能不关心登基诏书中的大政纲领?

说不定随后还有来自父辈细细的解读。

程启南、孟希孔这样的人就没这样的家世了,他们还真不知道万历皇帝登基时的诏书内容细节。

现在他们慢慢地听着,也在心中默数着其中的“蠲免”二字,因为这正是一群举子之前正在聊的内容。

“……近来边费浮于岁额,不计有无,概拟蠲免……”

“……自嘉靖四十三年四十四年四十五年并隆庆元年钱粮,除金花银不免外其余拖欠夏秋税粮、马草农桑、人丁丝绢、布疋棉花绒、户口盐粮盐钞、皇庄子粒、各色料价、屯田牧马、草场子粒租银、慙价匠价、砍柴柴炭等项悉从蠲免,其二年三年四年各量免十分之三。”

“……淮安府徐州地方,屡被水灾,民不堪命,及广东惠湖二府兵伤特重,除照前蠲免外仍全免隆庆二年三年,以示优恤。”

“……蠲免……”

“……蠲免……”

程启南和孟希孔面面相觑:一共提了八次蠲免,涉及到的蠲免内容几乎已经遍及各种赋役、税课,也特别照顾到了一些具体的省府州县。

而这么长的登基诏书内容,公鼐真的是背诵了二十八年多还记得吗?

他们两个有点后悔来参加今天的“文会”。

“这真是奇了。陛下御极,这次登基诏书竟无一字提及蠲免。连年征战,矿税荼毒地方,小民不堪重负。诸省诸府县,诸赋税拖欠不少,难道悉不蠲免?陛下登基,阁臣何以拟出此等诏书?未闻有御极不恩赏天下以收臣民之心者。”

听着其中一人的啧啧称奇,孟希孔低下了头。

不是这样的。

小民确实不堪重负,但真正的小民哪有敢拖欠赋税的?

他就是真正的小民家出身。

即便被佥派为粮长的中户,也不敢有拖欠。

敢拖欠赋税的,只有官绅,只有至少以府县为单位的那一团一团人。

他们等的就是这因为新君登基、大婚、生子、大捷……各种各样原因的大赦天下、恩恤天下!

“诸位!我等士子读书报国,闻此诏书,岂能不为民请命?要我说,拟出此等诏书的阁臣,皆是奸佞!”

“辅国重臣,岂有不助天下归心于新君者?真乱臣贼子!”

“素问陛下进学不过六载,万不能让这些尸位素餐之辈哄骗了!”

程启南也低下了头。

礼部尚书是殊恩拔擢的朱国祚,他的上位很难想象是朝堂重臣论资排辈的结果。

皇帝真不懂得这种诏书会引发的波澜吗?

是阁臣们哄骗不明内情的皇帝拟出这样的诏书?还是皇帝坚持用这样的诏书和礼部尚书的任命,让中下层官员和年轻士子把矛头对准阁臣?

程启南已经虚岁三十九了,尽管家境一般、结交不广,但他比年轻的孟希孔有多的阅历。

现在这些举子在酒后说着什么要为民请命,到底是想站在新君这边博得礼部尚书的青睐,还是将计就计借此掀起对新君“寡恩”的不满波澜?

自然不能直斥君父寡恩,所以内阁就是替罪羊。

内阁让这样的诏书颁告天下,是不是以退为进,让陛下知道治国之难?

程启南也毕竟没有亲历过官场,所以他还想不明白。

申时行还没有睡着。

年纪大了,睡眠就更短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斟酌着词句,拟着他再为阁臣后的第一封密揭。

申时行知道沈一贯此前的“失态”是有原因的。如果任由新君颁告那样的诏书,他沈一贯就完全辜负了满朝文武、地方官绅的期待。

皇家节流又怎样?内帑又不会给大家花。

蠲免才是普天下有力量的那群人的期待。

申时行已经知道了当日廷议的过程,只能说沈一贯也没办法当场坚定拒绝嗣君的主张,只是转而交换了余继登的入阁,保留了后面在“润色”诏书过程中“拾遗补漏”的可能。

群臣纷纷奏请裁撤外派太监,也未尝不是一个让嗣君看看“民心”的试探。

上一次,皇帝可以用尚未登基、担心大位安稳的理由压制住沈一贯。

但最终察觉到了皇帝真正城府手腕的三位阁臣,其实也或多或少存了同样的心思。

就让这诏书颁告出去吧,让皇帝再看看真正的“民心”有何等汹涌。

【臣申时行沥胆以告……】

申时行想对皇帝说:想图治一点问题没有,阁臣从来不是皇帝的敌人。国事的纷繁复杂,并不是因为阁臣、重臣总是瞻前顾后、推诿劝谏。

有些事,真的不能用太粗暴的方式解决啊。

您可以手段那么粗暴地压制首辅,但这么做,在接下来的事里起不到效果的。

世人道我“不近悬崖,不树异帜”,陛下,居中调和,难中又难啊……

难道您希望大明就此收不上来赋税了?

申时行想象中的“鲁莽”皇帝,现在正呼呼大睡,似乎对即将翻涌起的汹汹“民意”毫不在乎。

而已经在京城等了一个多月的十家晋商家主,今晚并不准备睡。

因为明天要入宫。

提前吃好能保证体力的上等珍馐,因为要提前净腹、避免御前失仪。

关键是,他们知道天亮后,皇帝登基的第二天是赐宴宗藩勋戚。

万万没想到他们也是这一天被皇帝召见。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不确定,所以更加忐忑,更加睡不着。

天还没亮,一个个或者穿上棉布衣服,或者穿上麻布衣服。

他们虽是民籍,家中也有些人有出身、有诰命,但他们清楚,在皇帝面前,这次他们的身份是商人。

是商人,就没资格穿绫罗绸缎。

“都备好了吗?”

“老爷,都备好了。”

“等宫中天使到了,不可称老爷。该孝敬给天使的,要机灵点,别太着意。”

“您放心,东家。”

“……再盛一碗参汤来。”

不知道皇帝具体会什么时候见他们。对此,宫里的做法都是让他们早早入宫等候着。

恐怕要饿很久的肚子,也不好在宫中出恭、闹肚子。

就这样等着等着,新皇登基后的第二天,天光渐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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