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菜名虾仁猪心

1956年,新北,昊天岭。

风雨来去自由的毛家。

吸着氧气的毛仁凤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吗啡,露出了一抹凄凉的惨笑。

他要强了一生,更是在张安平的碾压下,始终执掌着保密局,没想到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却要靠吗啡的止疼来苟延残喘。

人在死前,会不由自主地纵观自己的一生。今天的他,比平时更容易想起曾经的岁月。

“我……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毛仁凤挤出一抹凄凉的笑容,迷迷糊糊地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回忆过往。

他猛的惊醒,自己忆起的过往,竟然全都离不开一个名字。

恨意,不由自主的浮现。

春风死后,本该是轮到自己大展拳脚,可属于他的光辉岁月,却被一个名字如阴影一般,一直笼罩。

“张!安!平!”

他沙哑着嗓子,唤出了这个如噩梦一样的名字。

突然间,他却有种释怀之感。

你张安平跟我斗得激烈又如何?

还不是因为卧底使用的分歧,被侍从长囚禁了起来?

哼,纵然你最后能被美国人接走又如何?

中就还不是沦落为美国人的走狗?

哼!

一声冷哼后,他的心情突兀的好了许多,可就在这时候,他却看到眼前有个让自己刻骨铭心的人影。

死前的幻觉么?

毛仁凤艰难的揉了揉眼睛后,看清了人影的脸后,眼睛下意识的睁大。

是……他?

此时,人影微微屈身,紧接着一双手摸到了他的腿上,随后声音响起:

“腿很凉嘛,看来,到时候了。”

声音,太熟了,熟到他的灵魂,都会因为这个声音而颤栗。

毛仁凤想要起身,可却没有一丝的气力,他只能用所有的气力说出两个字:“是!你!”

“是我——来看看你。”

来人正是张安平,他掏出散发着酒精味道的毛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后,将拎着的食盒放到了床头柜上。

“你……来看我?”

毛仁凤错愕地看着食盒,虚弱的说:“多谢美意,可惜……”

“吃不下去了。”

“否则,说什么都得吃一口。”

他露出了释然的笑,斗了那么些年,结果临死前,这个对手却惦记着自己,释怀了。

释怀了!

张安平看到毛仁凤脸上的释怀之色后,顿时急眼了,竟然急切地说:“千万别释怀。”

???

毛仁凤虚弱的看着张安平,什么意思?

张安平打开食盒,将里面仅有的一道菜拿了出来,轻轻地摊下后,向毛仁凤介绍:

“先看看菜——我亲手做的,看这虾仁,是我一个个剥出来的,你大概是不知道,我啊,最不喜欢吃的就算是虾,因为剥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

毛仁凤嘴角抽了抽后,竟然笑了起来,还很开心:

“可、可我喜欢吃。”

“谢谢。”

“别着急呀——看这猪心,是我亲自动手切的,我刀工不错,你看这猪心丝,大小一致,可不比顶级的厨师差。”

毛仁凤不知道张安平为什么要这么的絮絮叨叨,但还是说:“谢谢——虽然我不喜欢吃。”

“来,我扶你起来,吃不了看看也行。”

“实在不行,这个就算是贡品了。”

张安平说着竟然上前,将毛仁凤搀扶着坐了起来,还贴心地将被子放在了他的背后让他靠着。

毛仁凤大口喘息了几声后,道:

“你、你还是那么讨厌。”

“不过,谢谢。”

他再一次诚恳地说谢谢。

张安平笑了笑:“你还是提前收回吧——这菜怎么样?”

“看上去很好吃,我、我吃一口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他知道自己吃不下去,可老对手亲手做的,又是特意在自己临死前送来的,说什么他都得往嘴里塞一口。

就一口!

“先别——”

张安平却阻止了毛仁凤的动作,反而将盘子端到了毛仁凤眼前,毛仁凤贪婪地嗅着味道,手不由自主地又想去抓。

“说了先别动——”

张安平嫌弃道:“哎,要死了,果然是脑子都不清醒——菜名,你看看菜名!”

菜名?

毛仁凤望向眼前的盘子,虾仁?猪心?

许久后,他才错愕地看着张安平:“虾仁猪心?”

“杀人诛心?!”

“回答正确——”

张安平畅快的笑了起来。

这厮,终于搞清楚菜名了!

毛仁凤神色转冷,粗重的喘息了几口后,冷冷的看着张安平。

我要死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张安平,你个卑鄙的小人!

张安平悠然地笑了笑以后,情真意切地道:

“老毛啊,你今年,应该是58岁吧?”

毛仁凤看着张安平不回话,他死灰色的脸上,神色倒是柔和了几分。

“肝癌吧——我听有人说过,一个人要是经常受气,得肝癌的概率呢,会呈几何数的增加。”

“我猜,你这肝癌,跟我的关系应该非常大吧!”

毛仁凤刚刚柔和了几分的脸上,开始扭曲、狰狞,他的手在乱动,试图抓到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向张安平。

可消散的生命力,却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我其实挺大度的,有些人我作为对手,他们若是要死,我大概率是不会在他们坟头蹦迪的——可是,你不一样啊!”

张安平悠悠地道:“你的手上,沾满了我的同志的鲜血。”

“让你这么痛痛快快的走了,我……不甘心啊!”

毛仁凤的脑子出现了宕机,数分钟后,他才艰难地完成了重启,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张安平。

你!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张安平一直耐心地等待毛仁凤大脑“重启”,见他眼神恢复清明、充满震惊后,才幽幽地确认:

“我是卧底啊。”

“我,就是‘喀秋莎’。”

许是回光返照的原故,此刻的毛仁凤突然间有了气力,说话也不用疯狂喘息了,他的脑子无比的清明——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后,他剧烈地喘息了一通后,竟还笑着说:

“哈哈哈,张安平啊张安平,这就是你的杀人诛心吗?”

“哈哈,你是共党?差点进了战犯名单的你,是共党?是喀秋莎?”

“杀人诛心——用这种手段杀人诛心?”

毛仁凤畅快地看着张安平,只觉得张安平可笑至极。

为了让毛某人死不瞑目,你竟然编造出了这种荒唐的说辞。

他嘲弄地看着张安平:

“你去GFB门口喊一句你张安平是共党,看看有人搭理你吗?”

“幼稚!”

张安平并未像毛仁凤想象的那样露出失望之色,反而笑得灿烂:

“老毛啊,多谢你的肯定。”

毛仁凤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看着张安平:

“你、认真的?”

张安平歪了歪头:

“你觉得呢?”

“不可能!”

毛仁凤断然否决:“你不可能是卧底!”

张安平,怎么可能是卧底?

他一手策划了藏锋计划,掌握着所有潜伏人员的真实名单——他怎么会是卧底?

他为了潜伏大计,甚至跟侍从长翻脸被逼的远走美国去了中情局当顾问——他怎么会是卧底?

面对如此固执的毛仁凤,张安平都无语了。

我摊牌了我是卧底,你还不信?

“解放战争期间,你不觉得每一次你绝境逢生,都那么的……巧合吗?”

此话一出,毛仁凤的眼珠子差点出来了。

不是因为绝境翻身的巧合,而是“解放战争”这四个字!

在台岛,就没有解放战争的说法!

可张安平,竟然说得如此丝滑!

他沉默了许久才压下了心中的激荡:

“你说的巧合是?”

“老毛啊老毛,你真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强?所以才能一次次绝地翻盘?”

张安平像个碎碎念的老头似的:

“你难道忘了你嘚瑟久了,总会拉一坨大的?三地四站、明楼、邱宁、广州站……”

“一次次拉一坨大的,可拉了大的以后,总会莫名其妙的被‘贵人’相助——真以为有贵人?”

“是我!”

“我啊,太珍惜你这个对手了!为你保你,你知道我掉了多少头发吗?”

张安平一脸愤恨的将自己的假发扯下,露出了稀疏的原发:“我才四十啊!你看看我掉的头发——你的功劳至少占了十分之一!”

毛仁凤差点跳起来,十分……之一?

你说你掉的头发里,只有十分之一是我的功劳?

我、我、我……

我谢谢你全家!!!

“为了保你,我真的是绞尽脑汁啊,那最多十分之一的掉发,都是为了你!”

毛仁凤闭上眼睛,不想看张安平这张可恶的脸,但他终究是忍不住睁眼,不可思议的问:

“真的、真的是你?!”

他到现在还在怀疑!

张安平突兀地笑道:“肖谦记得吗?”

毛仁凤想了很久才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个喜欢享乐的地下党?”

他愣了愣后,才说:

“他要是不死的话,应该……应该能供出来几个地下党吧。”

张安平悠悠地笑了起来,俯身在毛仁凤耳边道出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毛仁凤的眼睛再一次睁大:

“他……他是总负责人?!”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对了,动手的就是我哈,只不过,你又是背锅的。”

又……

一个又字,让毛仁凤“梦回”当初岁月。

锅,好多的锅……

好多好多的锅!

他终于信了!

可是,信了以后,他反而更加地憋火了。

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对象,竟然是隐藏最深的卧底!

最歹毒的是:

自己引以为傲的光辉岁月,哪怕是充斥着憋屈,可自己在眼前这个人的手中,却一次次绝地翻盘。

结果,现在他告诉自己:

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绝境翻盘,有的,只是水,放的水!

“你、你、你……”

毛仁凤哆哆嗦嗦地看着张安平,许久后,憋出了一句话:

“你会被天打五雷轰!”

张安平酣畅淋漓地大笑:

“如果老天真有眼,那么,你应该是最先被天打雷劈的!”

“对了,即便是被天打雷劈了,你也不会轻松——下面,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还会‘照顾’你的。”

当敌人绝望的开始诅咒你的时候,那就是敌人道心崩塌的时候。

这才叫杀人诛心!

“照顾”?

这个词让毛仁凤浑身的气力像潮水一样的消散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他亲手下令处决的地下党。

巨大的打击让回光返照的潮水加速的散去,他无力的看着张安平,许久许久后,他用尽最后一丝的气力问:

“你、你、你……”

“你、你怎么能是共产党?”

张安平又又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容中,只有自豪。

眼看着毛仁凤的生命之火要彻底的消散,他轻语道:

“代我向我的同志们问好。”

“告诉他们,未来的中国,只会越来越好。”

毛仁凤听后,用尽了浑身的气力,突兀的扑向张安平,但在扑的瞬间,一朵看不见的火花,pia的一声,彻底的熄灭了。

张安平啧啧了两声,看着那双不愿意闭起的眼睛,悠悠的道:

“这眼,要不别闭了?”

明明心跳已经停止,可张安平这一句话说完后,毛仁凤的眼睛,竟然……

竟然闭上了!

“死了,都得跟我作对?”

张安平失笑:“可是……”

“你没赢过呀!”

……

1956年10月14日。

国民党原保密局局长,毛仁凤在昊天岭的家里,因肝癌病死。

后事办的很简单,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全程参与乃至主持了他的葬礼。

张安平,这个毛仁凤用斗了半生、至死都忘不了的对手,不仅送了毛仁凤最后一程,还参与主持操办了他的身后事。

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对此事感慨万千。

而经张安平亲手做出的一道菜“虾仁猪心”,也由此成为了不少大佬在“送别”昔日故人时的必备。

……

又过了很多年。

某日,一个导游带着一个旅游团在某地旅游。

“大家看看这个墓碑上刻着的菜——这个呢,就是送别名菜‘虾仁猪心’。”

“这道菜呀,是在送别毛仁凤毛局长时亲手做出来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大佬们送别故友时的必备品。”

“后来的人见状,就把这道菜刻在了毛仁凤毛局长的墓碑上,既是祭奠,也是提醒后人这个典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嗯,听说现在还有人推动将‘虾仁猪心’定义为成语,用以表达过去的对手在临终前一笑泯恩仇的典故。”

“或许用不了多久,‘虾仁猪心’就会成为成语呢!”

导游的侃侃而谈却让游客们目瞪口呆。

重复了无数次说辞的导游,第一次见到这种反应,他奇怪地问:

“各位同胞,我的话难道有问题吗?”

一名中学生举手:

“那啥……”

“虾仁猪心,我记得特指……”

“杀人诛心!”(本章完)

第1081章 她在丛中笑(大结局)

美国,肯特。

一位老人凝视着夕阳,许久以后,轻语道:

“老了,真的老了。”

真的老了,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经历过二战的老人,真的……不多了。

夕阳西下,一辆房车缓慢地驶入了属于老人的庄园。

老人突兀地笑道:

“我收回刚才的话。”

“比起他来,我还……”

“年轻些呢。”

房车缓缓停下,干练的保镳从车上下来,随后有名消瘦的东方面孔的老者下车,保镖们试图搀扶他,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随后这位亚裔老人大踏步向白裔老人走去,靠近后,他一边张开双臂一边大声说:

“哦,亲爱的亨利,很高兴还能看到活着的你。”

一直等待的白裔老人迎上亚裔老人,拥抱之后,一脸嫉妒地说:

“张,你让我嫉妒。”

亚裔老人哈哈大笑:“因为我比你健康?”

白裔老人坦诚道:“是的——因为你比我还要大几岁!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听到了上帝的召唤了。”

亚裔老人闻言却黯然道:

“我也想听到上帝的召唤,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是归阎王管的,哪怕是下地狱,那也是阎王管的!亨利,我亲爱的亨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裔老人问:“你们中国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落叶归根?”

“是的——太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了。”

“可是,我的身体,它总想躺在那里。”

白裔老人叹息:“张,你的要求让我很为难啊!你知道的,你跟别人不一样啊!”

“是的,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亚裔老人同样叹息:“可是,我虽然不想承认,可我,真的老了。”

“你听见了上帝的召唤,我同样听到了阎王的召唤,只是,它非要让我回去才会管我。”

“亨利,你真的想让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临了都找不到家吗?”

“我,只是想回去躺在那里。”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白裔老人沉默许久后,才恍惚地说:“确实太久了,你上次回去,好像是跟着我,我们一道促成的破冰,对吗?”

亚裔老人似是在回忆过去,许久后,他才缓缓说道:

“是啊,为了那件事,我还被记恨了好久好久……”

白裔老人看着这位故友,用自己苍老的手轻轻地抓住了他苍老的手:

“作为朋友,我确实该帮你。”

“虽然该死的政客的直觉告诉我,不应该让你回去。”

“毕竟,你掌握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老了,很多很多的事,都忘了。”亚裔老人平静地说:“现在的我,只想回去,魂归……故里。”

白裔老人生涩地念着这四个汉字的发音:

“魂归故里?”

“灵魂,总归是要有安歇的地方——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亚裔老人笑了起来:

“谢谢!”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了。”

“对,迫不及待。”

白裔老人失望道:

“那就太可惜了,我还想让你送送我——我真的听到了上帝的召唤。”

亚裔老人同样的失望:“可我,同样也听到了阎王的召唤。”

“那我们天堂见?”

“见不了——”亚裔老人坦然道:“我们的神话中,阎王有他的刑罚殿堂,有十八层,我,一定会住在最底下的一层。”

白裔老人惭愧道:“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是我自己选的路罢了。”

“去吧,去吧。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中国人,明知道是十八层地狱,却还要选择进去。”

亚裔老人幽幽地说:

“入土为安,这个土,是故土啊。”

他话锋一转:“亨利,亲爱的亨利,你好像比我想象的,更了解中国。”

白裔老人自豪地说:“那是自然。”

亚裔老人笑着起身:

“那么,亲爱的亨利,我们……后会无期。”

“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走么?”

“嗯,我想坐着船回去。”老人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坐着船去的。很久很久以后,我啊,还是想坐着船回去。”

“虽然理解不了你的执念,但我祝你……一路顺风。”

“嗯,一路……顺风。”

目送着亚裔老人离开后,白裔老人轻声唤来了年轻的管家:

“告诉华府,张快要死了,他跟我一样快要死了,他想回家,就让他……”

“回家吧。”

……

洛杉矶,长滩港。

一艘巨大的邮轮,像一头怪兽一样骄傲地挺立在港口。

这是一艘豪华的邮轮,它马上将会从长滩港出发,保持大约40公里的时速,一路向远在东方的上海驶去。

五千多名游客,已经陆陆续续地登船完毕。

可到了开船时间,邮轮却依然没有动静,这让不少游客忍不住催促起来。

很快,船上的服务员就告知他们:

“有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马上就到。”

游客们心中嘀咕:

该死的资本主义——只要有钱,只要是极其尊贵的客人,总能轻易地去消耗别人的时间!

一辆房车驶入了港口,邮轮的船长带着一票骨干赶紧前去迎接——在无数游客的见证下,一位苍老的亚裔老人,从房车上下来了。

老人向船长一行人说着抱歉:

“非常对不起,我有一位朋友他今天去往了他的天堂——本来不想送他的,毕竟他都活了一百岁了,可是,我还是去了。

所以耽误了你们的时间,非常的抱歉。”

船长赶紧说:“作为船东,您实在太客气了。”

老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

“我是船东啊——”

“这艘船,多少年了?”

船长回答:“三十年了——其实她在十年前就应该结束远洋使命了,但您不计成本的慷慨维护,让她一直具备远洋航行的能力。”

“三十年了啊……”老人感慨:“老了,糊涂了,早知道就该让她退役,白白多费了多年的维护。”

船长道:“这一次航行结束,她就正式退役了。”

老人神色复杂地感慨:“也好,也好,也好啊!”

……

这艘驶往东方的邮轮,在海面上骄傲且快速地穿梭着。

只是,游客们并不知道这艘船归家的心思,他们沉迷于船上的种种活动中,享受着这种天价船票附带的快乐。

或许,他们注意到了一个孤僻的老人,总是站在甲板上遥望东方,但却没有人去搭理他——老人太孤僻太古怪了,他像是一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顽石。

一架直升机带来了一队中途加入的游客。

年轻人们很快就融入了邮轮的灯火中,唯有一名四十余岁的成功人士,似是也不喜这五光十色,他总牵着十岁的儿子,在甲板游弋。

但他也不搭理古怪的老人,只是喋喋不休地教育着他那十岁的儿子。

他儿子像一个装满了“为什么”的好奇宝宝,最开始问的是为什么爸爸你们这一辈人总觉得鹰酱好强大,到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家伙迷恋上了近代史,最后竟然一头扎进了云谲波诡的隐蔽战线。

他开始用一个个为什么来挖掘父亲的知识储备。

甲板上,小家伙又开始挖掘父亲的知识储备:

“爸爸,爸爸,我看你给我的那本回忆录中,有一个人名怎么也绕不开。”

“什么人名?”

“张安平!”小家伙很好奇:

“这个人名,好像贯穿了整个军统、保密局,对了,我看你看电视剧的时候,总喜欢对着演张安平的演员发呆呢。”

“他啊,确实是在隐蔽战线上,一个无法挥去的名字。”中年人悠悠地说:

“1936年,7月——十八岁的他,从美国返回国内……”

中年人讲述着一个唤做张安平的人一生的故事。

讲了很久很久。

“抗日战争的时候,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呢。”小家伙从头到尾听进去了,等他爸爸讲完以后,小家伙点评:

“但等解放战争的时候,他就跟国民党的军队一样,都不怎么顶事了。”

中年人笑着说:“哈哈,你说得对,不顶事了。”

小家伙继续点评:“虽然这个人在抗日战争的时候立场坚定,但他的所作所为,可不是人民的朋友。”

中年人却没有回答。

小家伙好奇地问:“爸爸,那他死了吗?他应该是死了吧?”

中年人意味深长地说:

“有的人死了,但他活着;

有的人活着,但他死了;

有的人,活着,还会永远地活着,直到人们重新认识他。”

小家伙理解不了,遂又好奇的问起有关情报战线的种种趣事。

中年人道:

“这些趣事啊,多的很,多的很啊!我给你慢慢说……”

“苏联人为美国大使馆送了一件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窃听器,靠共振的原理窃听——这是不是很高明的手段?”

“太高明了,这么高明,美国人肯定发现不了!”

“美国人刚开始没发现,但泄漏的情报太多了,他们就怀疑了——于是,派出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顾问,这个顾问啊,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可他更厉害的是,引而不发——直到有一天美国人被苏联人指责的时候,美国人才掏出了这东西。”

小家伙夸奖:“哇,这一手真高明!”

“还有呢——美国人搞出了核潜艇,这本来是极其保密的一个项目,可一个很硬核的玩具厂,却按照核潜艇的构造,以真实比例推出了一个核潜艇的玩具。”

“这个玩具啊,对我国的核潜艇工程,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小家伙惊讶:“呀,还有这样的事!”

“不止呢——有一个很坏很坏的家伙,他叛变了,他可能掌握着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报,结果,这个人在被一个情报机构保护的情况下,就这么淹死在浴缸里了。”

中年人神色向往:“这样的事,很多很多,爸爸给你慢慢地讲,你一定要仔细仔细地听。”

海风不断吹动着,将这对父子的对话吹出了很远很远。

而在离这对父子不远的地方,一个孤僻而古怪的老人,一直如石头一般,定格在那里。

每当中年人带着孩子离开后,他才会起身……离开。

顶层套房。

每当老人听完故事回来,他都会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展露出一个个骨灰坛。

然后,他会不厌其烦地重复:

“我们……”

“从没有被遗忘。”

“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

邮轮经过了琉球群岛,终于驶入了中国的领海。

还是甲板上,但一直给孩子讲故事的中年人,这一次却没有带着那个可爱的小男孩,而是径直来到了老人跟前,他庄重地看着老人:

“欢迎回家。”

老人打量着中年人,轻声问:“你……姓郑?”

“对。”

老人缓慢问:“你爷爷是不是叫……”

中年人摇头打断了老人的话:

“我叫郑英奇。”

老人僵在了当场。

中年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他是我,但他不仅仅是我。”

老人释然地笑了笑,咱都有系统了,还在乎这个吗?

他笑着对中年人说:“谢谢你的故事。”

“那不是故事。”

“不——那就是故事。”

“你错了,那不是故事!”

老人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大概是老了,最近啊……总喜欢笑。”

中年人认真地说:

“几年前,我的一位退役的战友,他将一个基地中的一句话写入了他的故事,最后拍成了电视剧,很火很火。”

老人反问:“我是特种兵?”不待中年人回答,老人就吐槽:

“这个IP后面可是烂了!”

中年人无语地看着老人,你操的心可真够多啊!

像是看出了中年人的想法,老人回答:

“老了嘛,太清闲了,就会找点乐子。”

“你这乐子可真别具一格。”

“你要学会尊重老人!实在不行,你尊重恩人——别忘了你当初怎么祸祸我的!”

中年人想到了曾经跑去上海“认老乡”的事,不由笑了起来。

他遥指远方:

“很快,就到上海了。”

老人望向了远方,一如九十年前:

“上海……”

……

“那一年,我回上海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重新看到那个自信的上海!”

“九十年,”

“九十年啊,终于如愿以偿了!”

充当着司机的中年人,面对老人的絮絮叨叨,则一直耐心地聆听着,但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听众,比方说偶尔会故意跟老人斗嘴。

就像现在:

“听说你手里有很多上海的房产——要不,我带你去政府那边?”

“然后,我当一个天天收租的张半城?”

“当我没说!”中年人以认怂的方式,表示自己斗嘴失败了。

新能源的汽车在上海的街头不断地穿梭,接连三个白日,不停的穿梭着。

中年人最后“叫苦”:

“我扛不住了,你怎么越来越精神了?”

“看不够,看不够呐!”老人留恋、贪恋的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

遥远的记忆里,他曾面对高楼大厦,只感慨祖国的发展。

但今生今世的暮年,他却怎么也看不够。

此时中年人的手机闪烁了一下,中年人瞄了一眼后,正色道:“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老人瞪眼:“喂——你真不把老人当老人啊?”

中年人呆了呆以后才反应过来:

“我靠!你!你!你!你!”

“你想什么呢!!”老人翻白眼:“我是说,我累了——是你想什么呢!呸!”

这一声呸,可看不出累的样子。

中年人大怒,我穿到抗战时期被你“收拾”,现在我年轻力壮,你时日无多,你还敢欺负我!

于是,中年人犟道:

“我还非得让你去不可!”

昆山路。

一群人聚集在此,无数的手机拍摄着——被拍摄的是一个老人,看上去很苍老,比车里面精神的还能“呸”的老人更苍老。

老人拿着一个花圈,一步步的走向了一处拐角,在那里,他郑重的将花圈放下后,展开了标准的日式鞠躬。

车内,中年人介绍着情况:

“老头叫松本次郎,淞沪会战爆发的时候是个小屁孩——当时有一个我方的武装人员在他家隔壁潜伏,被老头看到后,他向日本的武装侨民护卫队举报了,那个武装人员被打死了。”

“乱枪打死了!”

“喏,他现在跑回来忏悔自己的错误,说都是战争的错。”

本来显得懒洋洋的老人,突然“炸刺”了,明明都是百岁的人瑞了,可行动却依然显得敏捷,只见他一把推拉开门,大踏步地走向了人群,扒开人群后挤到前面,有保安想要拦截,看到是个惹不起的老头后,赶紧让路。

老人走到花圈前,一把将其推倒并顺势踩上去,然后凝视着惊愕的日本老人,问:

“小家伙,你就是松本次郎?你父亲叫松本正雄对不对?!”

“是!阁下是?”

“呸!”老人直接吐了一口:“八十六年前,我看着你的档案,忍了又忍终究是一把火烧了!”

“没想到过了八十六年,你还假惺惺跑过来忏悔来了?”

“我的兵,我替他做主——就三个字:

不原谅!”

松本次郎的中文很好,没有错误的领会老人的意思,但他依然呆滞了许久,就因为三个字:

我的兵!

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人……他的上级的上级,叫……

张世豪?

松本次郎不敢置信地道:“你是、张世豪?!”

老人没回答,只是离开的脚步停顿,扭头给予了松本次郎一个冷冽的笑容。

松本次郎吓得冷汗直冒,这个名字,是那个时代太多日本人的阴影啊……

张世豪三个字在人群中泛起了波澜,但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人百度一下后才惊叫:

“张世豪,就是张安平!他是军统的张安平!!”

疯了!

围观的人群疯了,他们将拍摄的画面立刻发布。

那个在谍战的电视剧里、电影里,经常能看到的名字竟然闯入到了他们的眼前!

一定要发布!

然后……

然后他们就收获了一堆的违规……

车内,中年人对老人竖起大拇指:

“老当益壮呀!”

老人却没有吭气,思绪明显是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岁月。

许久后,他才悠悠地感慨:“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啊!”

十四年抗战、八年全面抗战,这总共十一个字。

但这却是一个民族,用无数的生命,杀出的一个结果啊!

中年人重重地点头,亲历过那个时代,容易二字,从来和那个时代不沾边。

哪怕是眼前这个人,为那段岁月注入了更多的支柱。

可,太难了!

那个时代,太难了!

“最后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给我多少的惊喜。”

……

这是一处看上去就充斥着岁月痕迹的房子。

“那位钱首长,在去世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她说,没有将你留下来,是她最大的遗憾。”

“她叮嘱我的首长,一定一定要带你回来。”

中年人幽幽地说:

“后来,我的首长去世了,他告诉我,一定、一定要等你归来。”

“哪怕是……”

“一捧骨灰。”

“幸好,我接到了你。”

“还是活的。”

老人庄重而肃穆的随着中年人走入了一间屋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张灿烂的照片、彩色的照片,相片里的人,栩栩如生。

他们,在笑。

老人上前,看着这些朝思暮想的容颜,终于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老郑!”

“老徐!”

“老岑!”

“柴姐!”

“钱大姐!”

“明楼!”

一个个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

他贪婪的抚摸照片上的容颜,可回应他的,只有不变的笑。

许久后,中年人说:

“我们是通过计算机修复了他们留下的照片——老张,你看看这个,这个是他们特意留给你的。”

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了老人的手上。

照片里,坐着和站着两排人,但中间有个位置空荡荡的。

这是……

他们留给他的!

老人轻轻的抚摸着照片,探出手索要:“修复版呢?”

中年人再度拿出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这张照片的“修复版”,空荡荡的位置,被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所占据,明明面容冷峻,可从那双如火焰燃烧的目光中,却能看出青年的热忱。

第二张,是一张三人的合影,两男一女身着新四军的军服,笑容无比的灿烂,背景,则是一间房子。

老人摩挲着照片,许久后问:

“是修复版吧?我记得……我们把照片和底片都烧了。”

中年人回答:“年轻的时候,我跟着我们大队长拜访过郑首长——他把当初照相时的布局详细地告诉了我们,并叮嘱我们,如果有一天技术能实现,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复原。”

“他说,照片可能无法示人,可一定要留着。”

老人沉默着缓缓地将照片收起,视如绝世珍宝。

最后一张照片翻过,老人呆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身着55式军礼服的军官,长得跟年轻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而军礼服上的星星,和李云龙的一模一样!

老人呆住了:“这是……”

“照片是合成的,但内容,是真的!”

老人再一次热泪盈眶。

他凝视着照片,许久许久都不愿意挪开目光。

照片最后被他郑重地装进了口袋,他郑重地告诉中年人:

“我火化的那天,你一定要全程盯着。”

中年人沉默,他不禁想起了在邮轮中,一直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你们的英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这里,还有一份礼物。”

中年人郑重地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一张身份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老人的手这时候却颤栗起来。

他伸手将身份证缓慢地拿起来,仔细地端详。

姓名:张安平。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1916年5月28日。

照片,则是他苍老的样子。

端详了许久后,老人忍不住亲吻起这张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

我是中国人!

这是,我的身份证!

中年人别过头,悄悄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许久后,看老人心情平复,中年人说:

“还有……最后一份礼物。”

“最后一份了么?其实……”老人此时竟有些调皮:“还可以多几份,我扛得住。”

中年人深深的看了眼老人,默默的摁下了一个按钮,并解释说:

“我呼叫了一下大夫——万一你扛不住了,大夫马上就会进来!”

老人大怒:“你看不起谁呢!东西呢!”

他什么世面没见过?

嗯?

刚才不过是看见了老战友的照片激动罢了——还有什么礼物能让自己失态!

不可能!

“在这里——”中年人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庄重,缓慢地将箱子打开:

“是钱首长留给你的。”

里面,是一幅字。

他缓慢的将字打开,一片大气磅礴、雄浑豪迈的文字就此展开。

老人忍不住念起来: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在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热泪,已然充斥着他的双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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