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会

充满节奏的马蹄声自远及近响起,听着让人赏心悦目。

在行近汝水时,遭到一队头裹黄巾的军士拦截。

黄头军只有五十人,站在拒马后面,仔细检查文牒之后,又派人回去通报。

骑兵充塞了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道路两旁是平整的农田,一些已经长得老高,那是麦子,一些才长了些苗出来,那是春粟。

马儿喷着响鼻,低头啃食青苗,不过很快被骑兵拉住了。

不是他们军纪好,实在是不敢。

在淮南的时候,他们可是撒着欢劫掠的。

甚至到了豫州的汝阴等地,有时候奔马中不慎践踏了禾苗,也不以为意。

但越靠近洛阳,他们就越收敛。

洛阳在河南郡,广成泽也在河南郡,这已是天下中枢了,造次不得。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过来了。

拒马被拉开,几名文吏又检查了下文书,这才引着他们前行——大部队转向新城、陆浑一带屯驻,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率亲随至宿羽宫面圣。

第二天(三月初一)晨,他们抵达了山下的一处村落外,下马等待通传。

一路行来,越往里兵越多、越密集、越精锐。

外围多头裹黄巾的兵卒,往里就多器械五花八门的府兵,及至山脚下,铁铠武士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不过即便屯驻了大军,山脚下的村落、农庄依旧秩序井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村落内多为放散的庄户,农庄内基本都是在此服役的职田、禄田、恤田力役。

达奚贺若褪了戎袍,换上一身士人常穿的袍服。

想了想后,又把金耳环摘下,只不过发型却没法变了,只能戴个帽子遮掩一下。

由诸部氏族头领子弟充当的亲随见了,目瞪口呆。

你这是要当梁人啊?

有人跟着学了。

有人心里不痛快,不愿改,甚至还穿着皮裘。

倒不是他们对梁人有什么意见,只是下意识不喜罢了。鲜卑有自己的风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骤然去改,心里总是膈应的,也容易反感。

这种微妙的心理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一切都敌不过时间,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变化,不光他们的风俗会变,甚至连梁人自己的风俗也会变。

行走在村落中时,达奚贺若一行人仔细看着。

作为镇北大将军,他一生中待在东木根山的时间比较长。

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山麓河畔有些穄田之外,到处都是荒草、沙地,景色乏善可陈,西山落日之时,孤独悲凉涌上心头,几乎让人落泪。

来到中原后,景色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山脉、平原、河流、森林、草场、村庄、城池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他们的文化,都让这个前半生精神世界空虚无比的人非常着迷。

戎马倥偬之余,他曾经很喜欢平城、盛乐的热闹,但这两座城市放在中原,泯然众人矣。甚至于,平城、盛乐的人口足够多了,但那种单调的生活、匮乏的商品以及不够多彩的文化,总让人觉得缺了几分味道。

这大概就是落后地区吧。

一行人很快穿过村落,登上了山道。

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亭台楼阁之外张贴着“宜春”字帖,已在春风细雨之中有些褪色。

山道两侧的缓坡之上,开辟了些许菜畦,水灵灵的园蔬茁壮地生长着。

不远处传来一阵斧斫之声,看样子是宫中侍卫、仆役在修剪树枝。

达奚贺若在桑干水一带见过,那叫桑树,长得很高,能结桑葚,很好吃。

树木可制弓,可作车材,树叶还能养蚕。只可惜桑干水一带的桑树不多,绢帛也非常差劲,渐渐都没几个人用了,反正中原的绢帛也不贵。

及近山腰之时,一群侍卫正在山坡上开挖沟渠,将山泉引入一片缓坡之上的池塘中。

燕子低空飞过,尾巴几乎擦着池塘,欢快地奔向远方。

几头懒洋洋的黄牛徜徉在水塘边,悠闲地吃着草。

更远处,则隐有奔雷之声。

数目庞大的马群在水草之间驰过,一群又一群,铺天盖地。

这么好的地方,难怪大梁天子住得都不愿回洛阳了。

“达奚将军。”青灰色的门阙之下,鸿胪寺主簿荀序行了一礼,道:“随从可在厢堂休憩,将军一人随我入内。”

达奚贺若回了一礼,然后用鲜卑语吩咐一番。

随从们想说些什么,又被高大的门阙及密布的甲士震慑,于是乖乖前往两侧的厢堂。

达奚贺若解下兵器交给守卫,待搜检完毕后,深吸一口气,在荀序身后亦步亦趋,脸上的神色也更肃穆了。

过了门阙之后,入目所见便是占地广阔的庭院及错落有致分布着的殿舍。

殿舍外有兵士值守,殿内人头攒动,摆放着许多桌案。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前往另一座小院,片刻之后,又步履匆匆地回返,手里往往捧着装满公函的木盒。

这都是紧张办公的随驾官员,大概分属各部,什么人都有。

一连走了三进院落,几乎都是办公的衙署。

偶尔见得几位气度非凡的老者,或闲坐于树下,或在竹林旁的石桌前谈笑,却不知都是什么人,反正荀序不停地行礼,达奚贺若也被迫跟着行礼。

这个宿羽宫,大概是此时大梁朝最有权势的所在了,比洛阳宫还要更胜一筹。

“黄将军。”

“荀主簿。”

前方又出现一道院墙。

达奚贺若抬头看了看,通体用石头砌成的墙体外,早年敷设的泥粉已多有剥蚀,渐渐爬满了藤蔓,墙头甚至还开着几朵小花,煞是好看。

门楼之下,黄正和荀序见礼完毕,简略寒暄了几句。

“黄将军还未启程?”荀序问道。

“等童瞎子给陛下做完早膳,我再与他交割印信。”黄正说道。

荀序笑了,感慨道:“童千斤算是出头了。”

“是啊。”黄正亦感慨道:“其实我亦不想离去。”

荀序笑了笑,没多说,转而招呼达奚贺若入内。

门阙后同样是一个庭院。

院中甚至有一片小竹林,摆着石桌石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往桌上摆放饭菜、餐碟、碗筷。

荀序低声介绍了一番:“此乃陛下养子邵贞。”

达奚贺若了然。

“坐下吧,一起用点。”不远处响起了浑厚的声音。

达奚贺若一惊,立刻跪拜于地,道:“拜见陛下。”

“代国难道都行跪拜?”邵勋笑道:“起来吧。”

中原也有跪拜之礼,但不是任何场合都跪拜。平日里君臣见面,简单行个礼就行了。

邵勋刚上完厕所回来。呃,胃口大开。

童千斤最近研究了新菜谱,将春笋切成细丝与新收的菘菜一起炖煮,味道还不错,此刻石桌上就摆了几盘。

邵勋坐了下来,道:“春笋在广成泽价甚廉,数钱即可买一篮子。置于瓦罐之中,与饭同蒸,最是可口。”

他的鞋靴上沾了点泥,似乎早上出过门。

荀序知道,昨晚皇后说要吃春笋,于是陛下一大早就起来了,瞒着皇后,亲手采挖嫩笋,然后亲自生火、煮饭,不借手他人。

皇后起来后,大长秋禀报此事,多日未露笑容的皇后终于展颜。

当时荀序就暗暗感慨:陛下能有今日,不是没有原因的,哄女人是有一手。

邵勋此时也让众人分食春笋蒸饭。

吃完之后,照例端上带货意味极浓的义阳茶漱口。

待所有餐碟都撤下后,他才看向达奚贺若,问道:“去淮南数月,可有所感?”

达奚贺若闻言,立刻说道:“陛下若想得淮南之地,须得水陆、步骑并进,单靠骑兵千难万难。”

说白了,要兵种配合,还要有相当规模的兵力,光靠骑兵那是送人头。

“你部遇到了什么难处?”邵勋问道。

“河溪太多了。”说这话时,达奚贺若眉头紧锁,道:“刚刚上马没走数里,便是一条河拦路。河上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桥,若有人据桥而守,便要下马厮杀。幸那会吴人未敢出战,故得顺利通行。”

邵勋想了想。

他记得后世二十一世纪江北、淮南已经开发得非常成熟了,但乡村之中,依然河流遍地。

一南一北两个村只隔数百米,往往每个村前后都有一条东西向的小河。

村子两侧甚至还有稍大一些的南北走向的河流。

村中整不好还有几个池塘。

这是开发过的,如果没充分开发过,可想而知那是什么景象。

其实这会徐州南部诸郡就很典型了。沼泽遍地,百姓挖河底淤泥垫高一部分土地,形成一个个岛屿状的高地。高地上种满了粮食,人来往各处高地全靠小木船。

或者通过长围圈出一部分水域,然后将水排干,开辟成农田。

一辈辈人经营下来,洼地慢慢变高,沼泽渐渐消失,环境就是这么改造过来的。

所以后世江北、淮南那片地方,出现了无数以“圩”、“埭”、“垸”为后缀的地名——这三个字,都是堤岸的意思。

在这样的环境中打仗,说实话步兵比骑兵好使,哪怕是冬天。

如果有敢战的步兵,完全可以利用地势围困住一部分骑兵,主动出击,将其消灭。

即便不敢战,先据城而守,任你来打,拼着地方损失严重,在撤退的时候追击,也能斩杀一大部分骑兵——甚至是马匹已经大面积病死,全靠徒步撤退的“骑兵”。

说实话,邵勋以前还有些怀疑,现在基本信了。

历史上南朝能守住半壁江山,一次次击退规模庞大、兵力是他们几倍的北朝入侵,不是没有原因的。

南朝最后其实是死于消耗战,叠加内乱之后,扛不住了。

“吴兵战力如何?”邵勋又问道。

“守城尚可,野战不行。”达奚贺若说道:“若阵列而战,末将纵骑围射,定能令其全军大溃。”

邵勋对他自称“末将”十分满意,笑道:“那看来还是要围城。拔掉他们的城池,吴人就只能一步步退守。”

“陛下还是要治水军。”荀序在一旁说道:“昔年曹孟德下荆州,第一件事就是治水军。陛下若得江夏、江陵,需得招募土人,大治水军方可。”

也就是说,要把战线推到长江边上,然后组建水师,如此才有可能攻取吴地。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达奚贺若,问道:“吴人将帅如何?”

达奚贺若有些无奈地说道:“只会耍阴谋诡计,诱我部军士上当。都是穷惯了的人,见不得那许多财货,一上来就吃了亏。”

邵勋哈哈大笑。

自古以来,这一招屡试不爽,敌人越穷越有效。

有人还往战场上扔金银呢,然后敌人真就去捡了,最后被人反杀,捡到的金银也没了,还奉上人头。

两军阵列厮杀真不知道扔金银是怎么回事吗?但将领知道没用,士兵忍不住啊。

“山遐此人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没见过。”达奚贺若摇了摇头,道:“这人一开始不知道龟缩于何处,任我部驰骋。最后忍不住了,有部大禀报看到了‘山’字大旗,他应是来了。”

“你部最远到达何处?”

“一部往巢湖走远远看到了东关城。巢湖结了几天冰,但也只有岸边结了,湖中未结冰。”达奚贺若说道:“一部向东南跑,冲到历阳城外,吴人惊慌失措,城门紧闭,并未出战。还有一部突入庐江,深入到寻阳、庐江二郡交界处。”

“跑得真远。”邵勋赞叹道:“后来都回来了吗?”

“没有。”达奚贺若摇头道:“万骑出击,收兵回寿春时,只有七千骑了。没了的那三千人,或死或降或病,如此而已。”

“还敢再去吗?”邵勋问道。

达奚贺若迟疑了一下,道:“陛下有命,末将愿往。”

其实就是不愿意了。

“听闻你们还俘虏了几百吴兵?”邵勋问道。

达奚贺若一惊。

“你俘虏的,就是你的人,朕还没那么小气。”邵勋说道:“怎么俘虏的?”

“突袭冲散了一队吴人。”达奚贺若说道:“末将打算带回东木根山,以其为守卒。那边现在不是很太平。”

邵勋惊了,不过也不觉得奇怪。

吴兵肯定比鲜卑人、乌桓人擅长守城,只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没太奇怪。

拓跋焘的御用南方菜大厨师毛修之不就是么?他还统领吴兵俘虏攻河陇、征辽东,北伐草原打柔然。达奚贺若这么做,属实先行者了。

“征战数月,辛苦了。”邵勋说道:“前日太夫人王氏求请,言鲜卑壮士南下辛苦,请厚赐之,朕准了。令拨绢帛五万发放抚恤及赏赐。为朕征战,不能流血又流泪。”

“末将谢陛下厚赏。”达奚贺若一听,拜倒于地。

“起来。”邵勋亲自将他扶起,道:“此王夫人之功也。今后你要尊奉号令,富贵无忧也。”

达奚贺若闻言,顿时指天发誓:“末将只奉陛下血脉为主。”

邵勋微微有些尴尬。怎么都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道:“卿若有得力子侄,可遣其来中原,朕量才授用。”

“谢陛下隆恩。”达奚贺若大喜。

“再说说东木根山。”邵勋又道:“听闻人心有些离散,何也?”

达奚贺若愣了下,又看了眼邵勋,道:“多为拓跋翳槐所诱。”

邵勋听完,不置可否。

当然,他知道达奚贺若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当初不许王氏对拓跋翳槐、贺兰蔼头追杀,乃存着制衡的心思,现在看来,有些失策了。

在不少比较传统的部落看来,拓跋翳槐的正统性已慢慢超过了拓跋什翼犍。

毕竟翳槐是真正当家作主,而什翼犍已沦落为傀儡。

这件事,王氏也说过,邵勋当时没给出回答。

王氏是聪明人,她看出了自己的纠结心理,于是就没多说。

“回去之后,多多宣扬见闻。”邵勋说道:“今秋朕要发一万代骑。许有一些人不识天数,滋生怨言,你要谨遵王夫人及代公号令。”

“遵命。”达奚贺若应道。

三月中的时候,王银铃带着鲜卑骑兵返程回代国。

邵勋于回洛阳的路上传令:河州、凉州、沙州,令秃发、乞伏、乙弗、折掘、卢水胡等数十部落出兵二万,五月中出发,前来洛南。

又令雍秦二州杂胡出兵万人,六月出发,前来洛南。

关东地区的氐羌、幽州杂胡、并州诸胡合兵一万,六月底出发,前来洛南。

算上代国的鲜卑、乌桓人,合计五万胡兵,八月秋收之际大会洛南。待到深秋天寒之际,便会同征调的汉兵,一起南下襄阳。

当然,命令是下发了,各部可不一定都能来,整不好还会有叛乱。

有些人嫌麻烦,但邵勋不怕,镇压就是了。

尤其是河陇那些山高路远的土皇帝,他倒要看看谁不听号令。

张骏可刚刚被整垮,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服,那就下令周围诸部落分食之。

就不信他们互相猜疑之下,敢冒这个风险。

而且,他都不能让这些部落听令的话,等到儿孙辈的时候,没那份威望,岂不更难?

有些刺,或许可趁此良机,提前为子孙拔掉。

(本章完)

第1048章 登,金币拿来

三月底的洛阳,一派热闹景象。

曾经的范阳王府内,宾客盈门。

及至傍晚,一场隆重的婚礼如期进行。

冗从仆射唐剑带着宫廷执戟武士在此维持秩序。旧地重游之时,颇多感慨。

想当年,陛下就在此处——好像是他小小的“失误”。

南阳王妃自关中来,为司马黎讨要家财,结果家财没讨到,反倒失身怀了景福公主,这事情弄得……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陛下、刘修仪恩爱,先后育有一子二女(子早夭),人生至此,比乱世中大部分人幸运太多了。

唐剑巡视完一圈,又自角门而入。

除了正常邀请的宾客外,今天还多了不少商徒。

他们不请自来,皆言天子于全天下商人有大恩,故愿奉上贺礼。

此时,隔壁的乐舞正在进入高潮,吹箫的、鼓笙的、击鼓的、弹琵琶的,喧闹的乐声几乎震破夜空。

唐剑一边透过窗户观看,一边与商徒们闲聊。

“四月坊市就开了吧?”他说道。

“四月中开,四月底了结,一年一次。要我说还是少了,最好一年两次。”

“而今只有北地,一年一次够了。若克复江东,一年两次可也。”

“今冬是不是要大打出手?一路之上,看到许多往南阳输送资粮的车马。”

“提前半年输粮,这得是多大的阵仗?”

“你等不知,我自南阳来,途经永饶冶时,那边说过了四月就不打制农具了,全力制造甲仗箭矢。”

“这般动静,南人应会知晓吧?”

“瞒不住人的。陶侃必然知晓。就是不知道淮南、徐州会不会动手了。”

几个商徒干脆坐了下来,扯起闲篇。他们亦有亲族参加婚礼,坐着稍稍等一会,一起回家便可。

唐剑收回目光,说道:“虽说吴人早晚会知晓,但你等口风还是紧一下为好。”

“正是。”

“理应如此。”

“我刚在新野坞堡内存了八万斛粮,若走漏风声,确实不美。”

“你存了那么多,想去哪里?我才准备了四万斛粮,还没起运呢。”

“我看中了江夏卫家的封国。”

“卫家在朝中亦有高官,恐难给你。”

“那就再看了。实在不行,我召集数百乡党,去抢一块好地。反正而今却是有钱了。”

唐剑听了一会,嘴角含笑,又看向外面。

乐舞已进入高潮,华丽的婚车缓缓停了下来。

桓家请了几个士人好友,人人朗诵诗赋,催新娘下车。

每一人诵完,场中皆笑。

待最后一人诵完,宫人们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搀扶而下。

公主手中握着扇子,头罩红布,不疾不徐地往厅中而去。

商人们也停止了议论,脸上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有人说道:“前几日偶遇桓元子,确实气宇轩昂,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长得不好看,能尚公主?”有人叹息一声,道:“我家那几个儿郎都太小了,不然广成泽那日,非得拉过来和桓元子比比。”

“哈哈。”几个人纷纷取笑他。

不过也难说。听闻天子宠爱女儿,让她自择夫婿。有这一条,家世、门第不是不考虑,却可极大弱化了。真论起来,桓氏家世很高吗?太一般了。

龙亢桓氏可是刑家之后,虽然谈不上寒素门第,却也只能勉强跻身小姓之列。不然的话桓彝为何不与河东裴氏、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清河崔氏之人相善,反而和庾元规有交情?

说白了,庾家也不是什么大族。

桓家都可以他们这些家族也可以试一试嘛,只要被公主看上,其他都无所谓。

你看,桓家在京中无宅邸,天子直接把原范阳王府赐给了桓温,作为夫妻二人成婚的“青庐”。

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可谓一步登天。

唐剑也有些可惜。

他的嫡子们成婚太早了,他年纪也比天子大,却赶不上趟了。

宾客之中,唐剑似乎还看到了秦州刺史温峤。

他去年腊月进京面圣,本来二月就该走了,许是为了这场婚礼才拖到现在。

温泰真言笑之余,时常皱眉抚脸。

唐剑知道,那是被牙疼折磨的。此番入京,温峤亦有意在京中找寻名医,为他治疗牙病。

入宫面圣之时,天子非常关心,特意嘱咐温峤莫要轻易拔牙。

温峤询问原因,天子说恐大出血。

温峤再问出血会怎样,天子又言恐如张轨那般中风。

张西平是幸运的,中风之后只是一时口不能言,后来还慢慢缓了过来,但别人有这个运道吗?难说。

天子特意找人算了一卦,说温泰真若拔牙恐中风而毙。

温泰真将信将疑,却一时不敢拔牙了,只能强自忍着。

隔壁的乐声又热闹了。

整个婚礼进入到了拜礼阶段,即将进入高潮,同时也将迎来尾声……

******

四月暮春之际,天下太平。

获谷鸟自天空飞过,“布谷布谷”叫声不断。

邵勋在宫中陪着父母妻儿。

这一日,齐王、楚王、景福公主夫妇齐齐入宫。

邵勋种完菜后,洗了洗手,然后抱着出生还不到俩月的孙女,面色复杂。

长媳刘氏在二月生下一女,是邵勋第一个孙辈。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但四十二岁的他依然心绪复杂,怎么就要有人叫他“阿翁”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看着裹在襁褓之中,粉嘟嘟的婴儿,邵勋将她交到了皇后庾文君手上。

皇后看了一会后,又递给了贵人乐氏。

乐岚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抱着孙女看个不停。

二儿媳祖氏也有身孕了。

邵勋瞟了一眼獾郎。这臭小子,当初结婚时各种不乐意,怎么这么快就造人成功了?你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祖氏羞答答地坐在皇后身侧,小腹微微隆起。呃,皇后庾文君的小腹也有些隆起,不过没这么明显。

婆媳二人双双有孕在身,邵勋总觉得有些尴尬。

儿子们都有后了,而他还在不断给儿子们制造弟弟妹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邵贼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在女人方面,他已经尽量不与民争利了,多生几个孩子怎么了?

他又不服散,经常练武,身体强健着呢,要不你给我发避孕套呗?

片刻之后,充华刘氏、美人靳氏姐妹又来。

刘野那手中抱着邵勋第十五子粹,生于神龟十一年(327)四月,这会刚满两周岁,虚三岁。

靳月晖在去年九月生下一子,后来生病夭折了。

靳月华在二月产下一女,这会抱在手里的就是了。

金刀、獾郎看到新来的弟弟妹妹们也有些发懵,父亲这是要和汉中山靖王比试一番啊。

桓温面无异色。

原因无他,他爹桓彝去年还给他添了一个弟弟,而桓彝的年纪比天子大了十二岁,今年五十四了。

“小虫啊……”邵母刘氏招了招手,欣喜之余,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孩子,养得起吗?”

桓温听到“小虫”二字时心神大震,刚想看过去,却被符宝掐了一下,顿时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阿娘,江南大着呢。”邵勋无所谓道:“实在不行,一儿划一苑林,配些园户,怎么都养活了。”

意思是我后宫那么多女人,都是我辛苦半辈子搜罗来的战利品,怎么能忍得住不去享用呢?儿子多了又如何,一人给个空头国公封号,以后在江南广置苑囿,一家给个一两千园户,给我开发江南去。

天下那么多刘姓士族,什么平原刘氏、中山刘氏、彭城刘氏、宛城刘氏、沛郡刘氏等等,太多了,邵氏也可以如此嘛。

邵母听到这话后,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符宝,道:“符宝你在宫中捣乱那么多年,一眨眼也成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夫婿。你性子直,脾气大,要知道收敛。”

“阿婆,我知道了。”符宝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道:“阿婆,我以前藏在你这里的几个大箱子呢?还在不在?都是我攒下来的金银玉石,可好看呢。”

邵勋听了,差点绝倒。

桓温头垂得更低了,脸也有些臊得慌。

“都为人妇了,还这么轻佻。”刘氏不满地说了句,道:“箱子都在呢。若不见了,你还不把房子都点着了。这金银玉石,我一会交给元子,他是男人,在外交游要用钱。”

符宝呆了,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刘氏又看向桓温,道:“元子,我家乍富不过一代,诸般礼数多有欠缺。符宝从小又没人管,脾气大,性子野,你要担待着点。她没有坏心,听闻之前还骂过陈家那些浮浪子弟,心里还是向着你的。桓氏经学传家,便是在东海都很有名,以后这个家还是要靠你撑起来。”

“公主性情率真,又善解人意,臣能尚公主,实三生有幸。”桓温立刻回道。

符宝在一旁听了,先有些不满,然后又偷偷笑了,脸红得不行。

刘氏听得也十分高兴,遂看向邵勋,道:“小虫,孙婿在黄沙狱任事,于名声有所妨碍,你给调一下。”

邵勋无语。

奶奶个熊!骗走我女儿,还要给他升官,合着都来爆我金币是吧?

桓温已是正七品黄沙典事,如果算上尚公主后自动授予的驸马都尉,那就是正六品了,还要怎么升?

给桓温升了,是不是还要给桓彝升?虽说老子的官比儿子低并不鲜见,但终究有些难看,是不是要一并解决了?

但母亲提起此事,邵勋只能捏着鼻子道:“阿娘,儿今岁要南征,故欲置襄阳度支校尉。元子可坐镇南阳,转输粮草军械。”

“元子从小读书自会执筹算计,输送粮草料不难也。”刘氏笑道:“如此甚好。黄沙狱的官天天被人骂,恐有碍交游,元子能不去就别去。”

说完,又站起身,朝殿内喊道:“老奴躲在屋里作甚,还不去起咸菹?小虫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文君担心死了,今日正好吃顿团圆饭。”

邵勋面色有些不自然。

庾文君看了他一眼,解气了许多。

符宝捂嘴偷笑,悄悄来到桓温身旁,压低声音道:“老奴……”

桓温无奈,刚要说什么,却见符宝眼一瞪,顿时闭口不言了。

符宝笑得愈发灿烂了,然后挽起桓温的手。

桓温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悄悄挣开了。

邵勋双眼望天,旋又朝刘野那招了招手,把十五子邵粹从怀中抱出。不料孩儿当头尿了一泡,周围人见了,纷纷强忍住笑意。

邵勋轻拍了儿子屁股一下,悻悻道:“朕被匈奴兵围数重之时,都没这般狼狈。”

打仗久了,想在家里躺躺。

在家躺了,又一堆破事,感觉还不如去和晋兵耍耍。

(今天更了8600多字,差不多三章了。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不投浪费了啊,先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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