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第866章 事必躬亲

第866章 事必躬亲

刘文善的话,四平八稳。

弘治皇帝凝视着刘文善,似乎觉得有什么高论,谁料……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方卿家教授他们经国济世之道,朕想知道的是,卿等以为,如何才能使士绅们安心。”

安心……

刘文善摇摇头:“士绅们拥有大量土地,一旦要交粮税,陛下可知道,对于他们而言,不啻是割他们的肉啊,陛下想要锐意改革,怎么可能,让人安心呢?士绅一体纳粮,不啻是在逆水行舟,陛下既已下定决心,就断然不可动摇和改弦更张,唯有迎难而上,甚至……要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

刘文善的理论水平,还是很扎实的,他开始侃侃而谈:“自商鞅变法而始,变更法度,岂有不痛之理,可旧制犹如腐肉,若不割除,假以时日,必定危及国家,陛下要变法,需深知旧法治恶,其次正心诚意,再而心如铁石,最终,引支持变法者为腹心,且准备两种手段,前为雨露,后为雷霆。”

“对能体恤朝廷,哪怕是对变法有腹诽,却没有坚决反对之人,陛下当施之以雨露之恩,这是疏通和引导,士绅抗拒变法,无非是因为一个利而已,陛下更该想一想,如何在变法的同时,也给予他们一些恩惠。”

“陛下下定了决心,想来,也必然有对士绅一体纳粮负隅顽抗之人,这样的人,定当冥顽不灵,陛下也绝不可仁慈,当用霹雳手段,绝不让有出头反对之人,有任何扑腾的余地,谁站出来,绝不姑息,如此,才可使其他人,心怀畏惧,不敢贸然反对。”

“臣以为,恩师以定兴县为示范,是好的。不过,陛下请勿忧。”

“噢?”弘治皇帝看着刘文善:“却不知,何故?”

刘文善道:“欧阳大师兄出马,定兴县的士绅一体纳粮,必能马到成功,到了那时,整个定兴县,自当可以作为表率。陛下要考虑的,趁此时,制定详尽的税制,这天南地北,各不相同,万万不可,一以贯之。”

弘治皇帝笑了。

这刘文善,很有自信嘛,欧阳志是个老实人,他出马,就能成?

朕可是为了这个,许多日都睡不好了。

可看刘文善郑重其事的样子,似乎信心十足,弘治皇帝失笑:“你何以见得,欧阳志定能成功。”

刘文善道:“欧阳大师兄,为人敦厚,可他处置,一丝不苟,恩师乃是天纵之才,既然为陛下革除旧制,定有其方法,天底下,再没有欧阳大师兄可以贯彻恩师意志之人了,他就如陛下和恩师的手臂,挥如臂使,岂有不成之理?”

弘治皇帝摇头苦笑,虽然他认可方继藩的才能,也认可欧阳志,可这么大的事,却不敢有太多信心,于是看向唐寅和王守仁:“你们以为呢?”

唐寅和王守仁一起点头:“臣等……附议!”

语气坚决,没有转圜余地。

弘治皇帝感慨:“欧阳志伴驾在朕身边时,总是夸奖你们,现在好了,朕见你们,你们又夸这欧阳志,你们啊……”

笑了笑,倒是没有苛责的意思。

师兄弟之间,团结友爱,本就是值得鼓励的事。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更改税制……这……倒未尝不是办法,诸卿对此,有何看法呢?”

他开始对这个……有兴趣了。

…………

定兴县。

整个县城,已是哗然了。

突然来了个翰林侍读任县令,这是什么感受……这一看,就觉得有问题啊。

且还来了一个镇守太监。

这位镇守太监一来,直接占了一处衙门当做了自己的行辕。

而后,便开始四处招募帮闲。

在这定兴县里,游手好闲的人,有的是,谁不知道能和宫里的宦官扯上关系,是极有利的事,一时之间,整个定兴县已是乱了套。

很快,行辕里便传出消息,说是这定兴县的炒代蟹闻名已久……然后……

没有然后了。

自然是镇守太监想吃。

一下子,满县城都懵了。

这……这啥意思?

须知炒代蟹可不容易,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吃蟹而不见蟹,需用鸡蛋和鱼,制出螃蟹的味道来,需要耗费极大的工本。

接下来,镇守太监便开始四处走动了,这县里的大户,他一家家的拜访。

这宫里的太监要登门拜访了,你能不好好招待吗?

宦官的恶名,可是人所共知的啊。

这位刘镇守的底细,大家摸的更加清楚,晓得不是凡人。

谁敢得罪他。

于是……各家不得不花费无数的功夫,进行招待。

大量的收购食材,甚至须去保定请名厨来,人走的时候,还得备一份礼,出手还不能轻了,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刘瑾是吃了东家吃西家,只吃了几天,这县城里几家大户,便算是都吃的熟了,有了感情,于是丢下一句话:“这儿好,今日宾主尽欢,过几日,咱还来,好好好……”

一面打着嗝,满面红光,每日都像过年一样。

还……还来……

主人家脸上,青红不定……

却只好讪讪笑。

刘瑾则剔着牙,愉快的背着手,时间有限,得赶下一场。

这该死的太监,居然也不爱財,并不索要银子,也不给你露出狰狞面目,只是来吃……这……什么路数?

…………

可最让人焦虑的,却不是刘瑾。

刘瑾至少还能摸清他的方向。

好吃好喝的供着,虽是费钱,心疼,倒也无妨。

可那新任的县令,居然至今,没有到县衙。

县衙上下,从县丞到典簿,六房的差役,左盼右盼,就是不见人来赴任。

这里距离京师不远,按理说,早到了,可是人呢?

无数人……议论纷纷,突有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在这定兴县上空。

…………

欧阳志一身短装打扮,走在田埂里。

而今是夏日,田中麦子已是青了,一眼看去,连绵不绝。

一群佃农和庄户,正在田中忙碌。

欧阳志和三个弟子,徐徐而来,到了田边,手捏了捏青苗,摩挲一番,一面对附近的庄户道:“今年的长势倒是好,却不知这里,是谁家的地。”

那庄户显得迟疑,见欧阳志一脸忠厚的样子,不像歹人,可此人又不是本乡之人,有些可疑。

欧阳志沉默片刻,笑了:“我路经此地来投亲,随口问问,忙碌了半日,老哥想是饿了。正好,我也饿了。”

便席地在田埂烂泥之中坐下,身后弟子取了包袱,打开,拿出几个葱油饼,开始分食。

欧阳志分了那庄户一个,庄户显得迟疑,却还是受不得这葱油饼的诱惑,咽了咽口水,接了,啃了几口,舒坦。

这等庄户,其实最是憨厚的,得了便宜,便觉得很不自在,吃了几口之后,又不敢一次将饼全吃了,便将饼包好,预备回去留着给老母或是家中妻儿吃,他咧嘴一笑:“这是周家的地,不过……是在沈家的名下,周家有女,嫁给了沈家为妾,沈家是本乡的大士绅,有功名的,他的田,不需缴纳赋税,而周家便将地献给了沈家,如此一来,周家便也不需缴纳税赋了,据说里头还有许多名堂,小人就不知道了……还有那一片……那里有三十亩,是……”

………………

欧阳志当天夜里,宿在一处庙里。

这里不是县城,连个客店都没有,这时代的人出门在外,最喜寻寺庙和道观暂居。

走动了一日,欧阳志也是乏了,三个弟子有的去负责生米,有的给欧阳志磨墨,欧阳志则铺开了纸,蘸墨,笔尖饱满,而后,落笔。

“定兴县固城乡,有村十七,今访太平庄,庄中有牛六十九、马二十一匹,铁铺一座,匠二人,县中在册丁口一千九百三十五,实为两千七百余,田四万三千五百亩,在册之田,两万二千三百亩。五千亩田则为一户,姓沈。千亩田者,六户……百亩者,三十九户……”

天已黑了。

弟子为欧阳志点了灯。

欧阳志靠着油灯,手没有停。

他偶尔,让弟子取出当时记录下的竹片,偶尔,让人将户部誊写抄录出来的黄册资料进行比对。

“无田者,九百二十一户。其赤贫者,于定兴县尤甚……此地劣田居多,可供养人吃饱喝足者,竟不过人丁半数。乡中有店员十九人,有车马行一座,有油坊七座,雇六十九人,又有乐坊一间……”

一面写,一面觉得有些热。

欧阳志便脱下了外衫。

其实他的外衫,早就污浊不堪了。

弟子要将他的外衫收起来,给他去洗一洗。

等预备要去洗时,欧阳志才反应了过来,提笔抬头,道:“不要洗,我自己来。”

“恩师……”

欧阳志淡淡道:“你的师公有脑疾,这才事事托付于人,为师又没脑疾,自当亲力亲为,倘若为师不洗,你们以后也收了门徒,难道也要四体不勤吗?”

………………

第一章送到。

四个小时飞机,一个小时汽车,然后,写下了一章,洗个澡,然后继续写。

(本章完)

第867章 孙儿见过大父

西山书院,放学了。

一群孩子,如笼中之鸟。

方继藩背着手,站在庭院的外头。

孩子们背着自己的书囊,一个个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出来。

等他们见到了方继藩,便一个个又乖巧起来,老老实实的低垂着头,毕恭毕敬的朝方继藩行了礼。

方继藩一一朝他们点头,回礼。

外头,早有各府的人,焦灼的在等待。

一看自家小少爷出来了,个个激动的不得了,抱着孩子便走。

萧敬是亲自来接孩子的。

身后几十个虎背熊腰的护卫,他和方继藩打招呼:“方都尉你好呀。”

方继藩没理他。

这令萧敬稍稍有一些尴尬,不过这尴尬很快过去,等一见到皇孙出来,萧敬哭了,一把将皇孙抱起:“殿下,殿下……您教奴婢想的好苦啊。”

“你放我下来。”朱载墨命令道:“我自己能走。”

…………

方继藩目不暇接,点着数。

方继藩的心情,是很愉快的。

身后,王守仁三人,奉旨修改税法,就在翰林院进行,三人俱都封为了翰林院学士,当然,并非是大学士,而是侍读学士或侍学学士。

可无论如何,此刻,他们已开始在百官之中,崭露头角,同时期的翰林,许多人还在编修的位置上挣扎呢。

他们笑吟吟的看着这些孩子,都是自己的师弟啊。

嫩是嫩了一点。

可是看着他们面上洋溢着的笑容,他们也不禁会心笑起来。

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在恩师身边,向恩师学习做人的道理,吸取恩师的养分,然后,看着一群小师弟们,渐渐的成长。

这是一个大家庭,每一个人都是家庭中的一份子,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既有恩师身上所散发的人性光辉,也有师兄弟们友爱,现在又多了师弟们的天真无邪,似乎……他们宁愿时间永远定格于此,因为这样的满足和幸福,实是不易。

人生多疾苦,此刻之乐,实是难得。

王守仁是不苟言笑的人,此刻也咧嘴,保持着笑容。

唐寅哈哈的大笑,被一个孩子背着大书囊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可这孩子没走几步,就被方继藩拎了回来。

“你去哪里?”方继藩气咻咻的道。

孩子理直气壮的道:“放暑假了呀,我要回家!”

“回你大爷,你这败家玩意。”方继藩拎着他,气的不轻:“你要气死你爹,你家就在这里,你要回哪里去?滚回去。”

唐寅和王守仁等人,俱都一脸错愕……

呀……这就是恩师的儿子,正卿小师弟了吧。

方正卿眼圈都红了。

明明是放假来着。

他眼角泪水要流出来,一脸委屈的看着方继藩:“我也要走,我要走,我放假了,我随朱师兄回家去,我要跟他走。”

方继藩作势要打他屁股。

方正卿便嗷嗷叫。

王守仁等人见状,忙是上前,将方正卿夺下来:“恩师,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话……听着耳熟。

好像听哪个家伙说过。

唐寅扯住方继藩的手:“恩师要打,就打学生们吧,正卿小师弟,还小,可别打坏了。”

方正卿便躲在三人的身后,哭哭啼啼的道:“别人都放假了,我没有放假,他们避暑,我不能避暑……”

方继藩背着手:“滚回去。”

方正卿一步三回头,背着他及了后小腿的大书囊,回头看着那些已蜂拥而去的同伴,哽咽哭泣,乖乖回了庭院。

方继藩忍不住向天而叹:“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而也,无论什么理由,都想揍这个小子啊。”

最后怒气冲冲的看着随时要拉着自己的三个弟子,方继藩无可奈何:“再生几个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里。”

“……”

…………

来福抱着自己的孙少爷,上了马车。

魏国公徐俌已至京师,就住在定国公府里,这一次,他就是来找方继藩算账的。

不过听说要放暑假,他才稍稍的忍耐。

无论怎么说,再等等。

来福跟着徐俌打南京来了京师。

看到了自家的孙少爷徐鹏举,顿时眼泪啪嗒的落下来,发出了哀嚎,接着将他抱紧,随即,抱着孙少爷上了车。

马车是四轮的,很高级。

是专门定制的版本,西山车辆制造作坊的第一批高级车,价格比寻常的车贵很多,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将孙少爷小心翼翼的在车里一放,这沙发上,还有一根带子,两根带子连起来,有一个扣子,一扣,据说这是安全带,若是出了啥事,也可保证人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可保无恙。

据说这是因为那一次陛下尝试了‘超速’之后,方继藩得到了启发,他始终将贵人的生命,放在了第一位。

而后,来福便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马车动了,快速的行驶,归心似箭哪。

在定国公府上,定国公徐永宁和魏国公徐俌两个堂兄弟,在此倚门相盼,一看着车来了。

徐俌激动的不得了。

为了这个孙子,这把老骨头,专程赶来,心里急啊。

等那马车稳当当的停下,随后,车门打开,来福抱着徐鹏举出来,徐俌巍颤颤的上前,一把将徐鹏举抱住:“孙儿啊,你受苦了吧。”

徐鹏举的父亲,前几年便故去了。

这徐鹏举,乃是徐俌唯一的嫡孙,那可真是心肝宝贝,死死抱着徐鹏举,只恨不得,将他融化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才安心。

徐鹏举大叫:“大父,你来了呀。”

徐俌便哭了:“大父无用,大父无用,让你受惊了,来来来……”

那方继藩,丧尽天良啊。

他还是人吗,他连孩子都不放过啊。

徐家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这个狗一样的东西!

这一声大父无用,竟是说不出的酸楚。

老夫堂堂魏国公,居然还被你方继藩个耍了,让我家孙儿……与老夫不得相见,这笔账,等着吧。

他抱着徐鹏举亲了又亲,老泪纵横:“走走走,进屋里说话,大父给你带来了许多好东西。”

徐鹏举才想起什么:“且等一等。”

徐俌和徐永宁二人,一脸错愕。

咋了?

徐鹏举道:“大父将我先放下。”

两个老国公,又是面面相觑。

不得已,将徐鹏举放下。

徐鹏举整了整衣冠。

他头上还戴着小纶巾呢,却是后退一步,乖乖朝徐俌行了一个礼:“孙儿见过大父,见过二大父。”

说着,深深朝徐俌作揖行了个礼。

竟还有模有样。

随即又道:“孙儿让大父平白……平白……”他似乎有点想不起那个词儿该怎么说,踟蹰了老半天:“平白担忧了。孙儿万死!”

“……”

徐俌和徐永宁二人对视一眼。

礼貌这玩意,对于徐鹏举这等被人宠溺惯了的孩子身上,是不存在的。

打小他就是公府里的小皇帝,每一个人都得跪舔着自己,随便嚎一嗓子,脚下就跪倒了一片。徐鹏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长大的。

现在,他这有板有眼的样子。

让徐俌一愣:“你……你从何学来的?”

方继藩那个家伙,他是见过的。

那还是十年前,大概,那时候方继藩也是徐鹏举这么大的时候,他来京师,照例,方景隆来拜访,见到了方继藩之后,徐俌才知道,什么叫做人渣,小小年纪,毫无礼数不说,而且还特别能闹腾,稍有不顺,便是一阵干嚎,这样的人渣,简直就可三岁看老,无药可救了。

所以……

可是……徐鹏举道:“恩师教的呀,说要尊敬师长……”他想了想:“父亲的父亲叫大父,大父的大父叫曾祖,父亲的妈妈叫祖母……”

他来回念着,很熟稔:“总而言之,都要行礼,不行礼要挨揍的。”

徐俌心里感慨,他……竟还知道这么多……

可一听,什么,挨揍。

徐俌要跳起来:“谁揍你,是那方继藩,他敢揍你,天哪,你还是个孩子啊。”

虽然徐俌当初,揍徐鹏举他爹时,那也是彪悍无比,可对待徐鹏举,只一听揍字,心里就好像扎了银针一把,疼。

徐鹏举道:“不是,不是……我朱载墨揍我……还有方正卿,先是朱载墨踢我屁GU,此后方正卿也来……他说我不听恩师的话。”

徐鹏举说着的时候,扁着嘴。

徐俌一听,才微微的松了口气。

孩子之间……倒还好。

毕竟孩子气力小。

若是方继藩揍,这就不一样了。

可是……凭啥他们的儿子揍我孙子?

可细细一想,他服气了,那是皇孙啊,凭啥?就凭这个。

他忍不住感慨起来:“无论如何,你至少……学会了礼数,好……好的很哪,可见……你是用功了的,大父,甚是欣慰。”

显然,他对孙儿的要求很低,低到了尘埃里,哪怕只是稍稍有了礼貌,都足以让他感慨万千。

徐鹏举接着道:“且等着,大父,还有一样东西,得送给你!”

“什么?”徐俌一呆:“送大父东西?”

…………

第二章,接下来还有,以后更新稳定了,这一章不好写,要带入小孩子的感情,才能让读者看的舒心,可老虎泡着枸杞,要装嫩,真的很痛苦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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