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名额选定【二合一】

在经过几日的角逐后,四个主修教材的名额,全部被人摘取,即「儒法兵墨」四个学术。

当礼部尚书杜宥郑重地将写有这四个名额的奏章亲自呈递给魏王赵润时,后者玩笑道:“纵横家未能列入其中,甚是遗憾啊。”

杜宥不由失笑。

他知道,他纵横家虽然不能说是小家学术,但跟儒家、法家、兵家、墨家这四家学术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夺取四个主修的名额他从未想过,那八个辅修名额,才是他与纵横家此次的目标。

跟杜宥开了一个小玩笑,赵弘润再次将目光投注到名单中的那四个学派称谓上。

说实话,他稍稍有些意外,因为相比较儒家、法家、墨家,就兵家目前在魏国甚至在中原的影响力,其实还称不上“显学”的程度,因此,兵家脱颖而出夺得四个主修名额,这还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原以为会是「道家」的。

想了想,赵润纳闷地问道:“道家门徒……不曾来争夺名额么?”

杜宥愣了愣,随即解释道:“道家的本派子弟,并不曾前来,倒是有一小撮自称「黄老派」的道门子弟,闻讯而来,不过,他们的思想与「杂家」有些雷同,故而……”

『被刷下去了么?』

赵弘润微微皱眉。

其实目前的道家主流,或者说传统道家,乃是「老庄派」,其核心思想即是「以大道为根、以自然为伍、以天地为师、以天性为尊,以无为为本」,主张清虚自守、无为自化、万物齐同、道法自然、远离政治、逍遥自在等等,这些无欲无求的仙班预备人士,怎么可能会因为世俗的利益而趋炎附势?

想来那些道门子弟就算得知魏国这边的文坛盛事,也懒得前来参加,免得耽误了他们修身化仙、飞升仙界。『注:这传统道家的核心思想,后来慢慢被人所曲解,成为了后代不满于现实的文人,远离残酷现实、寻求世外桃源的一种自我麻痹、自我逃避、自我满足的途径。』

“那黄老派的学术,以及杂家的学术,让朕瞧瞧。”

赵弘润说道。

杜宥愣了愣,他很意外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没有第一时间观阅儒家、法家、墨家、兵家这些入了主修名单的学术,反而要求观阅「道家黄老派」与「杂家」这两个落选的学术,这不是意味着,这位君主其实对那四个入选的显学并不是非常满意?

没过多久,「道家黄老派」与「杂家」两派的学术,便呈递到了魏王赵润面前,赵润在甘露殿的书房内仔细观阅了这两家的学术思想。

杂家的思想,前文已经说过,希望糅合儒家、法家、墨家、名家等思想,但又欠缺一个真正的思想核心——比如在儒家与墨家两者的「爱」方面,并没能很好将其糅合。

但「道家黄老派」的思想,虽然礼部尚书杜宥说前者的思想跟「杂家」颇为雷同,同样也是糅合儒家、法家、墨家、名家等思想,但在赵弘润看来,「道家黄老派」是在道家思想的基础上,选取其他家的学术的长处来补充,并非像杂家那样强行糅合。

因此,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道家黄老派」的思想核心依旧是道家思想,其他学术只是补充;而杂家的‘核心’,就是糅合诸家学术,希望能集众家之长,创出一门适用于任何情况的学术,但遗憾的是,杂家在糅合诸家学术思想方面做得并不够好,因此有些地方前后矛盾、或者漏洞百出。

但是在赵弘润看来,这杂家却也有其可取性,毕竟就像礼部尚书所猜测的那样,他对传统儒家、传统法家、传统墨家等等,其实并不是完全满意。

在他看来,传统儒家用来教化世人那是恰到好处,但是用它来治国,那魏国或许可能就是下一个宋国。

而传统法家呢,与儒家恰恰相反,用它来治国很好,但不可用于教化,因为传统法家的‘过于拘泥于刑法’,有时候不近人情。

打个比方说,有一户贫穷人家的母亲病重,其子窃人财物为母亲看病,不幸被抓获,儒家会看在「仁情」的份上稍微减低对其子的惩罚,但法家不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最多奏请朝廷赡养其母。

而结果就是,其子被判徒刑,最终都没能见到老母亲临终一面。

对此,法家的观点是,不可因为一个人先开先例,否则律法无法警示众人,虽然这话是没错,但总得来说,还是有点不近人情。

当然,如果对象是一名‘特权阶级’,比如魏国的赵氏王贵,法家同样会要求严惩,而这个时候,儒家的「仁情」就会出来拖后腿,大意就是看在这名赵氏王贵先祖曾为国家如何如何的份上,勉为其难放过这回。

所以说,传统儒家与传统法家,都有其局限性,其实赵弘润很希望这两家的思想很稍微糅合一下,毕竟儒家与法家的矛盾,并不像儒家与墨家那样天生敌对。

至于墨家就不用多说了,传统墨家简直就是「弱者之友」、「君王之敌」。『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君主最反感的就是墨家,只要强国进攻弱国,墨家准会高喊‘兼爱非攻’,来帮助弱国保卫国家、抵挡进犯。』

比如宋墨,在当今伪宋丞相向軱自杀、伪宋投降的情况下,宋墨仍然不肯承认魏国对宋郡的占领,认为这是「不义之战」,若非魏国这边也有魏墨这一批墨家子弟,且赵弘润也需要得到墨家的支持,他真想给那些宋墨一点教训——哪怕他明知道这种教训毫无作用,因为墨家子弟历来不会向强权屈服。

最后的兵家,就不用多说了,国无强兵不能长存,这句话就已经充分表明了兵家的地位。

问题在于,兵家目前并不兴旺,还真需要君主扶持。

“陛下?”

见赵润迟迟没有回覆,礼部尚书杜宥试探着问道。

只见赵弘润沉思了片刻,说道:“儒、法、兵……这三家学术没有问题,不过墨家……”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莫非是要罢黜墨家?』

礼部尚书杜宥惊讶地看着赵弘润。

而此时,就见赵润沉思了片刻,说道:“杜卿且先回去歇息吧,容朕考虑考虑。”

“是!”杜宥躬身而退。

虽然在城外的诸家子弟集会中,儒家、法家、墨家、兵家这四家成为最大的胜利者,但最终名额归属,却还是得由魏王赵润点头应允。

待杜宥离开之后,赵弘润派人叫来了魏墨钜子徐弱。

平心而论,对于墨家入围四个主修名额,赵润其实并不反对,但说实话,墨家那一套「兼爱非攻」的思想太超前了:「非攻」还好,毕竟赵润其实也不支持不义的战争,但「兼爱」,尤其是其衍生的「取消社会等级制度」,这可是会引起国家动荡的。

因此,赵润将魏墨钜子徐弱召来,希望他能稍微更改墨家的思想,淡化甚至放弃宣扬「无社会等级制度」,另外再稍微改变了「兼爱」的范围,否则,赵弘润实在不敢将墨家放在四个主修名额当中,因为危险实在太大,搞不好他魏国以后就被墨家给颠覆了,变成了无政府国家。

看得出来,对于墨家入选四个主修名额,魏墨钜子徐弱可谓是兴致勃勃,但赵润的一番话,却好似一盆凉水泼在他头上。

当然,赵润也没有为难徐弱,他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墨家稍微改变其学术的核心思想,至少降低一些对当权者的敌意,这样,他就允许墨家跻身于四个主修名额;要么,墨家依旧保持现状,但是,赵润只允许在八个辅修名额中,给予墨家一席之地。

不得不说,这让魏墨钜子徐弱左右为难。

好在他也早有预料,知道他墨家兼爱那一套,并不会受到各国君主的认可,但魏王赵润如此直白地拒绝,还是让他有点难受。

在返回诸家学术的聚集地后,魏墨钜子徐弱设法与他的知己、儒家子弟介子鸱取得了联系,双方相约傍晚在附近的树林碰面。

而在碰面的时候,介子鸱将新结识的儒家同伴公羊郜也带了过去。

得知公羊郜学的是儒家中颇为另类的「卜氏一脉」,而且其独特的「大一统」思想,与他徐弱以及介子鸱二人不谋而合,因此,这三位同道很快就变得颇为默契。

在聊了一阵后,介子鸱这才询问徐弱偷偷见他的原因。

说实话,在诸家子弟聚集的地方二人偷偷私会,风险很大,毕竟传统儒家跟传统墨家那可是死敌,若是被人瞧见介子鸱与公羊郜偷偷会见徐弱这位墨家钜子,介子鸱跟公羊郜二人,肯定会遭到其余儒家门徒的指责。

面对介子鸱的询问,魏墨钜子徐弱先是表示了歉意,随后这才道出了原因:“今日陛下召见我,要求我设法更改我墨家的学术思想,否则,我墨家怕是无缘四个主修名额……”

听闻此言,介子鸱与公羊郜对视一眼,丝毫也不感觉惊讶。

要知道,在列入四个主修名额的儒家、法家、兵家、墨家当中,其余三家都是围绕着王权来宣扬自己的思想,唯独墨家跟王权以及特权阶级对着干,要是这样都能得到魏王赵润的认可,那才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了想,介子鸱对徐弱说道:“钜子,今日之事,对我诸学派,诚乃千秋之利,贤兄且莫错失良机啊。”

魏墨钜子徐弱点了点头。

他岂会不知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可是,魏王赵润要求他更改墨家的思想,这让他有些犹豫。

见此,介子鸱劝说徐弱,既然法家能为了自己学派的生存与发展,默许以及忽视了「君主」这个超脱国法的存在,墨家为何要如此倔强呢?

没有君主的支持,墨家如何能经久不衰?

徐弱还是有些犹豫,一来是心中有些抵触,二来嘛,他只是魏墨钜子,而不是墨家本派的鲁墨。

鉴于这种情况,介子鸱不适时宜地说道:“既然如此,钜子何不提出那个新的思想?”

“新的思想?”徐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羊郜,心中若有所思。

所谓新的思想,即是徐弱当初与介子鸱商讨之后,在「大一统」基础上的「兼爱」、「非攻」——这样一来,「非攻」的问题就被完美的解决了,变成了提倡和平、制止内乱。

而这,有利于国家的稳定。

但是,兼爱依旧是一个无法绕过的问题。

“钜子,不可错过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介子鸱在旁劝道。

魏墨钜子徐弱考虑再三,最终咬了咬牙,决定接受魏王赵润的建议,稍微删改他墨家的核心思想,淡化兼爱、非攻,或者,有所保留地推行兼爱非攻——只是一样这来,墨家的兼爱,就跟儒家的仁爱接近了,这让徐弱十分难受。

在告辞的最后,徐弱叹息道:“待此事传遍天下,恐怕我魏墨要被墨家除名了……”

他这番话,确实有先见之明,待等几个月后,待天下墨家子弟得知魏墨居然删改了墨家的思想,顿时哗然。

很快地,魏墨在墨家中的地位,就变得跟儒家学派中的「卜氏一脉」差不多,皆被视为‘另类’,但相应地,魏墨却因此得到了魏王赵润的支持,继儒家、法家之后,成为了魏国的又一显学。

魏墨的妥协,使得魏王赵润真正确认了「儒、法、墨、兵」这四个日后注定会成为魏国四大显学的主修名额。

待诏令颁布之后,儒家、法家、墨家(魏墨)、兵家子弟们,纷纷喜悦庆贺。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都被选入主修名单,但是儒家与法家子弟的竞争,却远远没有结束,他们彼此,还在竞争第一显学的位置。

至于其他学派,则开始争夺八个辅修名额,虽然辅修明显不如主修,但怎么说也是兴旺自己一派学术的良机嘛。

然而,在这八个辅修的名额当中,魏王赵润却开始了暗箱操作。

首先被选入的,乃是纵横家。

尽管相比较儒家、法家、墨家三大显学,纵横家只是小学派,但赵润却给这个学派寄托厚望。

在他看来,只有具备战略眼光的人才,才可称得上是纵横家,事实上这对国家非常重要。

就拿赵润本人来说,如果不是他具备超越当代的卓越眼光,制定了种种适合魏国发展的战略国策,魏国根本不可能发展地这么快——虽然赵润并非纵横家门徒,但他本身,已经起到了纵横家子弟的作用。

尤其是在前几年那场波及整个中原的旷世之战中,正是赵润,一手促成了「魏秦楚」三个强国的联盟,去抗衡「齐韩鲁越宋」,纵使是正统的纵横家,也很难比赵润做得更出色。

然而这样一个重要的学术,赵弘润为何仅仅给予辅修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卓越的眼光,几万乃至几十万魏人当中,能够出现一个、两个拥有卓越战略眼光的人才,赵弘润就心满意足了——要知道,错误的战略,可是会让一个国家万劫不复的。

第二个入选的,便是道家的「黄老派」。

事实上,以道家的地位,屈居辅修地位,这是对道家的不尊敬,好在传统道门子弟一个个忙着修身养性、飞升仙界,倒也不怎么在乎世俗的利益,至于其分支黄老派,就目前而言,给予一个辅修也足够了。

反正赵弘润注重的,也只是「黄老派」学术中的那点道家核心思想,希望日后魏国的官员能够耐下心来修身养性。

第三个入选的学派,乃是「医家(方技)」,说实话,这着实让人大为意外,

要知道在当前,医家其实并不兴旺,世人大多还是处于一个「忌讳医术」的年代,相比之下,反而是「巫医」更让世人推崇,像什么符水治病等等。

而赵润想要做的,就是提高正统医家的地位,使得医家能够快速发展,毕竟这也是利于万民的事。

第四个入选的学派,即「名家」。

名家入选,诸家子弟倒是不意外,毕竟虽然说名家的名气,因为「白马非马论」等典故变得很差,但事实上,任何一名合格的说客,都要学习名家的思想——倘若在精通名家学术的基础上,又掌握了纵横家的学术,那就会成为让各国君主都需要忌惮的人物。

第五个入选的,学派,则是阴阳家。

阴阳家,亦是道家的分支,在当前仍然只是小学派,但这门学术事实上却不可小觑。

阴阳家的门徒,并非是提倡鬼神之说,而是道家的「阴阳说」与「五行说」,其中「阴阳说」是把“阴”和“阳”看作事物内部的两种互相消长的协调力量,认为它是孕育天地万物的生成法则;而「五行说」则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不断循环变化”的理论发展出“五行相生相克”的理念。

在这两者的基础上,阴阳家研究天体(星象)运行来制定历法,掌握世间万物的变化,这也是利在千秋的学术。

而除此之外,农家、杂家以及小说家,这几个被儒家子弟、法家子弟喷地体无完肤的小派学术,赵弘润也将它们拾了起来。

不可否认农家那「提倡君主与民同耕」的思想的确很可笑,但农家也有它好的思想,比如说「顺民心、钟爱民」、「修饥谨,救灾荒」等等,更重要的是,农家还有教人如何更好地辨认优质的土地,如何改善土地,如何辨认作物生长,如何除虫,甚至于,还有百草图谱,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宝物。

因此,只要农家收起他们「提倡君主与民同耕」那一套可笑的政治向思想,其他的东西,都是利国利民的,是故赵润并不介意给农家一个辅修的名额,带动这个学派的发展。

至于杂家的入选,赵弘润纯粹就是抱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目的,想看看杂家学派日后是否能真的完美糅合儒法名墨等各家学派,创出一门适合用任何情况的学术——而就目前来说,这个学派真的是毫无亮点。

相比较以上这些学派的入选,最是让人哗然的,就是「小说家」的入选,甚至于,小说家的弟子自己都难以置信:我们居然入选了?

得知此事后,那些落选的学派子弟们,大叫不公,因为在他们看来,纵使杂家入选他们也能接受,唯独小说家入选,这是万万不能接受!

为何?

因为小说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学术,他们只是收集名人轶事、民间传说,并且将其用夸张的文字表现出来,博取世人的兴趣——这根本就不配作为学术嘛!

别说那些落选的学派弟子,就连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等入选的学派子弟,都感觉耻于与小说家为伍。

然而,朝廷只是传达了魏王赵润的一句话,就让那些大喊不公的落选学派弟子没了声音:我很欣赏小说家的那些故事。

魏王赵润这等雄主都亲口表示欣赏小说家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再不情愿,也只能默认小说家被列入「八个辅修」的名单。

“算了算了,全当给陛下(魏王)解闷吧。”

各学派的子弟们只能如此劝说自己,默认了这个既定事实,就连此前看不起小说家的儒家、法家等学派的门徒,也不再攻击小说家,他们全当这次朝廷只给予了「四主七辅」十一个名额——最后那个名额,就任由那位魏王陛下吧。

但事实上,赵弘润对小说家的看重,可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看小说家的那些故事。

他看重的,是小说家在编写那些故事时,其天马行空的构思以及夸张的文字表现形式,这可是相当有利的武器啊。

打个比方说,赵润他日若是要提高他魏国将领的知名度,他完全可以让小说家编写一个个故事传于天下,就比如司马安曾经用五百只羊击败了三川的羯部落,这是多么好的材料啊,在小说家的笔力渲染下,在这种缺少娱乐条件的年代,司马安绝对一下子就能成为天下各国百姓耳熟能详的魏国名将。

通过故事的表现形式,一方面正面宣扬魏国的官员与将领,一方面贬低其他国家的官员与将领,夹杂魏国私货的文化输出,还有比这更有力的武器么?

正因为如此,尽管这个时代的诸家学派都看不起小说家,但在赵润看来,魏国能得到小说家的支持,绝不亚于十万精兵!

(本章完)

第1571章 天下英杰尽入彀中【二合一】

「四主八辅」拢共十二个名额选定之后,即是这十二个学派的代表向魏王赵润阐述自己学派思想的时候,同时,也是各学派内部开始竞争的时候。

就拿儒家来说,其内部就有好些学术派系,比如传统儒家,再比如「卜氏一脉」等等,虽说魏国朝廷选取了儒家思想作为国立学塾的教材之一,但具体儒家内部哪个学术派系的比例较大,这还要经过他们的竞争。

至于如何竞争,魏王赵润还是那句话:是否有利于国家,是否能令国家富强。

于是乎,儒家内部各学派,再次选出代表,将自己学派的思想写成文章,呈递于魏王赵润。

其实总得来说,儒家是最能令君王放心的,因为儒家的思想,基本上是没有跟君王唱反调的,哪怕偶尔有几条观念与王权冲突,也是通过‘委婉劝谏’的方式来劝说君王,因此,赵润倒是无需是担心儒家思想是否会对国家造成什么威胁,就好像墨家的核心思想那般。

但话说回来,那是那句话,传统儒家思想用来教化国民忠君爱国、提高品德恰到好处,但站在国家利益的角度上,说实话也并没有什么太过于创新、或有建设性的提议,不像法家,动辄就是会引起广大争议、且褒贬不一的战略国策。

赵润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内朝大臣介子鸱领着其新结识的知己「公羊郜」联袂而来,献上了在「卜氏一脉」基础上编写的「公羊说」,这才让赵润大吃一惊:守旧的儒家思想中,竟然还有这等提倡「与时俱进」的学术?

当日,赵润仔仔细细地看了齐人公羊郜编写的思想书籍,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慨。

跟介子鸱的想法类似,赵润亦清楚认识到,眼前这个叫做公羊郜的齐人,实在是天下少有的杰出人才,此人的「公羊说」,虽然亦是儒家的另类思想,但在赵润看来,却比那些守旧的儒家思想要好得多,单单莫要一味套用先贤的思想,需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就足以取代儒家传统思想,值得赵润大力支持。

“好!很好!”

在公羊郜又惊又喜的目光下,赵弘润郑重其事地称赞了前者的学术:“传闻「卜氏一脉」乃儒家另类,然而在朕看来,卜氏一脉才是儒家的精髓,而在继承卜氏思想基础上的「公羊说」,更是精髓之中的精髓……”

“郜惶恐。”

公羊郜匍匐余地,惊喜地近乎有些惶恐不安,因为他没想到,魏国的君主赵润居然如此推崇他的学术,甚至于将他的思想放到了比传统儒家地位更高的位置。

而此时,介子鸱在旁暗示道:“陛下,臣以为,以公羊先生之才,闲置在野诚为可惜,朝廷不妨聘请公羊先生作为国立学塾的授师……”

赵润看了一眼介子鸱,听懂了后者话中的深意:似公羊郜这等奇才,切不可错失。

想到这里,赵润亲自将公羊郜扶起,笑着对他说道:“公羊先生,可愿在我大魏仕官?”

“这……”

公羊郜虽然感动于魏王赵润礼贤下士的招揽,但一想到在魏国仕官,他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此番他从齐国千里迢迢来到魏国的目的,一来是想见识一下百家争鸣的盛事,二来,也是想完善他的「公羊说」,查缺补漏,若是有机会推广他的思想,他也不会错过,但在魏国仕官,他此前还真的没有考虑过。

毕竟他是齐人,因此,他第一考虑的出仕对象,当然也是齐国,只有在齐国明确表示不支持他的学说的情况下,他才会考虑别的国家。

而他目前还未曾完善自己的学说思想,更别说向齐国举荐。

想了想,公羊郜委婉地说道:“能否让郜考虑一下……”

见公羊郜委婉拒绝,赵润亦不动怒,用眼神制止了想要插嘴的介子鸱,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好好,公羊先生且好好考虑。”说罢,他微微一笑,又补充道:“似公羊先生这等俊杰,想必是天下各国都愿意盛情邀揽的对象,若是先生不愿留在我大魏,朕也不会勉强……不过先生的公羊说,朕却甚是欣赏,希望能加入到国立学塾的教材之中,不知先生是否允许?”

“允许、允许,不不不,固所愿!”

公羊郜激动地语无伦次。

而此时,就见赵润微不可查地笑了笑,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过……”

“不过?”

公羊郜愣了愣。

只见赵润微皱着眉头说道:“先生的「公羊说」,当世再无旁人比先生更为了解,若先生不肯留在我大魏批注讲解,万一旁人曲解了先生的学术,这可如何是好?……先生能推荐一两位同窗、同道么?”

“呃?这……”

公羊郜顿时哑然。

而在旁,介子鸱的眼眸中却满是笑意。

他感觉,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连忙点点头,配合着赵润皱眉说道:“这倒是……公羊贤兄,「卜氏一脉」在我儒门实属另类,万一其他师兄、师弟出于偏见,曲解了你的公羊说,这可如何是好?以愚弟看来,「公羊说」还需你亲自批注讲解,方能不出差错。”

君臣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公羊郜患得患失,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此事。

直到离开皇宫后,被宫外的凉风一吹,公羊郜这才幡然醒悟,苦笑着对介子鸱说道:“贤弟诓我!”

介子鸱一听就知道公羊郜已经看穿了他们君臣二人方才的计策,亦不否认,哈哈大笑说道:“贤兄,一诺千金啊!……好了好了,贤兄你就也莫要这幅模样了,纵观天下各国君主,还有人及得上我国的君主贤明么?今日贤兄的公羊说,比我国君主赞赏,假以时日,公羊说必定能成为我魏国的显学,难道贤兄要舍弃这等良机,甘愿再回齐国撞撞运气,看看是否能博得齐王的认可?”

“这……”

公羊郜听了这话难免有些犹豫。

仔细想想,介子鸱确实说的没错:既然魏王赵润已经给予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为何他还要舍近求远,非要回齐国推广自己的学说呢?难道只是因为,他是齐人,而欣赏他的君主却是魏君?

要这么说,眼前这位叫做介子鸱的挚友,他可也是楚人啊。

介子鸱看出了公羊郜的动摇,一把抓住后者的手腕,趁热打铁地说道:“贤兄,愚弟认为,你我当务之急,是完善公羊说……若不能使其完善,我儒门的那些师兄师弟,怕是也会有所阻碍。这样吧,贤兄且暂时住在愚弟府上,愚弟再派人请来徐弱钜子,我等好好探讨一番。”

公羊郜想了半响,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乎,当晚介子鸱、公羊郜以及魏墨钜子徐弱,三人就「公羊说」展开了讨论,希望能尽快将其完善,使这篇著作能出现在国立学塾的教材当中。

而就在他们完善公羊说的同时,在近几日,法家、墨家、兵家等等入选的学派,亦纷纷得到了魏王赵润的召见,此后,亦忙碌着将各自的思想、理论写成文章。

两日后,礼部尚书杜宥在亲自送上他纵横家的学术思想时,笑着对魏王赵润说道:“恭喜陛下达成所愿,使天下英杰尽在彀中。”

在说这番话时,杜宥亦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

曾经的肃王赵润,好比一头异常凶猛暴躁的猛兽,使天下各国君主都为之忌惮。

然而这位殿下在成为他魏国的君主后,却逐渐地收敛了爪牙,胸襟气度,均比当初更为出色,这让杜宥愈发感觉,这位年轻的陛下,与先王赵偲真的是越来越像了——先王赵偲,就是一位非常善于权谋的君主。

赵润当然不可能猜到杜宥此刻心中的感慨与激动,闻言笑着说道:“我大魏,应当走自己的道路,顺便,也让他人无路可走。……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待等过些日子,韩然、熊拓等人得知此事,多半也会效仿我大魏,但可惜……哈哈哈哈。”

『……可惜天下英才,早已入我大魏彀中!』

杜宥笑而不语,在心中替眼前这位君主补全了那句话。

不过待想到一件事,杜宥又以礼部尚书的立场开口说道:“陛下,我大魏趁此机会网罗了天下英才,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如何安置这些俊杰呢?如陛下当日所说,那三十座待建的「国立学塾」,只是为启蒙幼童而设……”

的确,当初赵润决定在国内建设三十座国立学塾,只是为了启蒙幼龄,为了培养他魏国下一代的人才,但没想到却意外地引来了国内诸多在野的贤才,甚至是他国的人才,使得这件事愈发热闹,俨然呈现出一种百家争鸣的盛事。

但问题是,那诸家学派的思想理论,真的适合用来启蒙幼龄稚童么?

赵润闻言笑道:“无妨,此事朕早已有所考虑。……朕决定在城外,唔,就在诸家聚会的地方,建设一座学宫,就叫做,唔,大梁学宫,无论儒家子弟、法家子弟、墨家子弟等等,皆网罗于此,既能方便他们相互探讨,亦能使这股盛气延续下去……”

杜宥听得眼睛一亮。

将那些相互看不顺眼的诸家子弟,都安置在那大梁学宫?

啧啧,那这座大梁学宫,可是片刻都别想安静了……

而这,倒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陛下英明!”杜宥由衷地称赞道。

赵润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中那本记载了纵横家学术思想的小册子,笑着说道:“杜卿,你就是继续夸奖朕,朕可也是不会放水的。”

杜宥摇头苦笑:刚刚才暗自称赞这位陛下比当年成熟过了,结果立刻就又没了正行。

而就在这时,甘露殿外有禁卫军禀报道:“陛下,「小说家」的领袖「周初」,已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唔,请他进来吧。”赵弘润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杜宥。

杜宥会意,识趣地告辞离开,不影响赵润召见下一位百家学派的代表。

不过他心底,难免也有些嘀咕:小说家?这种不入流的学术,也值得召见?还是说,陛下真的偏爱那些荒诞无稽的故事?

但嘀咕归嘀咕,跟赵弘润相处了将近四年的杜宥,也早已习惯了这位陛下的性格:这位陛下想要做的事,那是没有人能够阻止的。

在前往垂拱殿的时候,杜宥在半途中碰到了那位小说家的代表人物周初,他微微驻足观察了一番,见那周初身穿寻常百姓的布衣,面色拘束近乎于惶恐,心下微微摇了摇头。

这也不怪杜宥,毕竟在当世,许多学派的门徒都看不起小说家,甚至认为后者不配称之为学术。

『奇怪……难道陛下当真只是偏爱小说家那些故事?』

回过头,看着那小说家的代表人物周初在一队禁卫的带领下走向甘露殿,杜宥心中不免好奇起来。

因为凭借他对魏王赵润的了解,后者是绝对不会做无益的事的,简直就应了那句话:无利不起早。

只不过其中的「利」,是整个魏国的利益,而非是各人的利益。

在明确得知这件事的情况下,杜宥难免就对魏王赵润暗箱操作将小说家列入「八辅」一事而产生了好奇。

『不若去瞧瞧究竟?』

想到这里,杜宥也不去垂拱殿了,转身走回甘露殿,想看看那个小说家,究竟能弄出什么名堂,得到他魏国君主赵润的眷顾。

而此时,小说家的代表人物周初,已经来到了甘露殿。

跟儒家、法家、兵家、墨家那等显学弟子不同,周初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有幸步入魏国君主的殿阁,心中既有惊喜,亦有惶恐。

在见到魏王赵润时,周初匍匐于地,结结巴巴地说道:“野、野人周初,拜见魏王。”

“野人?”赵润被逗乐了。

周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病,涨红着脸连忙纠正道:“不不不,是在野之人,在野之人……”

赵润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说道:“起来吧。”

周初这才敢起身,躬身站着,在憋了许久后,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陛、陛下,我小说家……呃……我小说家……并无利国利民的学术,呃……”

这一瞬间,周初的心情是惶恐而惭愧的。

因为在他之前踏入这座殿阁的诸家学子,都有其各自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教化的学术思想,哪怕是农家、医家,对于国家也有助益,唯独他小说家,毫无这方面的建树——其实他也搞不懂,他小说家为何能入选「八辅」的名单,难道真的是因为眼前这位魏王陛下偏爱他小说家的那些故事,暗地里偏帮?

就在周初患得患失之际,却见赵弘润吩咐在旁的大太监高和道:“赐座,再赐笔墨纸砚。”

『赐座?』

大太监高和闻言一愣,忍不住用惊讶的目光看向站在堂上好似在发抖的周初。

要知道,先前那些前来呈递各自学派思想的诸派学子,那可是没有一个人得到了赐座的殊荣,哪怕是礼部尚书杜宥,也只是站着呈递了纵横家的学术,然而,偏偏这个不入流的小说家,却有幸在甘露殿内设座,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既然陛下有命,高和自然不敢违背,当即就命小太监取来案几、褥垫,以及笔墨纸砚。

“坐。”

赵弘润示意周初坐下。

周初不敢违背,正襟危坐之余,心中不免有些惶恐。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润双手十指交叉支撑在面前的案几上,看着周初问道:“你是魏人?”

“是、是的,草民祖籍长社,不过近些年为了谋生,混迹在酸枣……”周初结结巴巴地说道。

赵弘润点点头,随即又问道:“听说过司马安么?”

“司马安?”周初愣了愣,不理解眼前这位他魏国的君主,为何会在召见他时说出司马安的名字。

他想了想说道:“河西守,司马安、司马将军?草民听说过。”

“很好。”赵润点点头,笑着说道:“当年朕率军征讨三川郡时,司马安担任朕的副将,你可曾听说过,他用五百只羊,就策反了乌须部落的数万奴隶,继而覆灭了整个乌须王庭?”

“草民听说过。”

周初点点头说道。

要知道,「司马安五百羊灭乌须」,这可是魏国津津乐道的典故,而司马安也因此名声大增。

“那你就以司马安将军以五百羊为题,给朕编一个有趣的故事出来。”赵弘润笑眯眯地说道。

『编故事?』

周初眼睛一亮,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啊。

“遵命!”

拱了拱手,周初提笔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挥笔疾书,那书写的速度,堪称是思如泉涌、文不加点,就连赵润都为之惊叹,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周初的背后观瞧。

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周初虽然是不入流的小说家,但倒也不失聪颖,只见在他笔下的司马安,俨然一副「卫国英雄(保卫,非魏国)」的形象,哪里还是那个曾被成为屠夫的印象?而那些被司马安屠杀的乌须人,在周初的笔下则变成了凶神恶煞、始终对魏国抱持着敌意的敌人。

“很好!很好!”

在看了片刻后,赵弘润抚掌赞叹。

在「四主八辅」十二门学术中,他此刻最满意的,或许就是这个小说家。

而此时,礼部尚书杜宥站在甘露殿的窗户外,从始至终目睹了经过,心下亦恍然大悟。

他不得不佩服那位年轻君主的才思敏捷,居然还能这样运用小说家。

『陛下之智,我不及也!』

杜宥由衷地感慨道。

而与此同期,就在魏国因为百家争鸣而变得热闹非凡时,这个消息,亦送到了韩国的新都蓟城,送到了韩王然的耳中。

当时在听说这个消息后,正在处理政务的韩王然大惊失色,失手掉落了手中的毛笔。

“不好!天下英杰,尽入魏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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