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能瞒多久

眼看着袁秋英要挑起四五十斤的鱼虾去码头卖,刚揍完娃的邝海霞转眼就走上前来,试探着道:

“妈,这次是真的重啊……”

梁母看向儿媳,含笑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冲梁自强道:

“你嫂子说得对,确实挺重,阿强你就赶紧自个挑去码头吧!”

邝海霞刚荡漾起来的笑意就凝固了。

乍一听还以为希望满满,后边的那句却让她防不胜防。

这么一大担鱼虾,要是交给她,能从中抠下不少钱啊!太可惜了。

她本来还想说阿强昨晚放地笼辛苦了,让自己老公梁天成挑去码头卖,但转念一想,梁天成那榆木脑袋,压根就不会从中克扣一分钱!那还是算了。

梁自强才不管大嫂此刻百转千回的心情,直接挑起两只大胶桶,去码头找郑六。

连同昨夜在沙滩上捡到的那只鸟贝,也被他放到桶里一起拿去卖。

一路来到码头,郑六一眼看见右边桶里放在最上方的鸟贝,惊讶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出海了?这么大的鸟贝,肯定是在海里捕捞上来的吧?”

梁自强大步走上前来:

“出什么海,昨天在沙滩走着,这家伙自己蹦跶到我跟前来的。”

听得郑六瞠目结舌:

“还有这事?哪处沙滩,伱说说,一会我也去那蹓跶一圈看看!”

梁自强将桶子放下道:

“你行了吧。一杆称往这一放,随随便便就是日进斗金。沙滩就是有金有银你也没那空去捡啊!”

“害!我是没那捕鱼的本事,瞎混口饭吃。倒是你,天天捡金捡银。”郑六假作叹气,拿起鸟贝去称。

“四斤三两!”他报了数,然后说起价钱,“要说,鸟贝本来不值钱,一两毛的东西。但你这个确实大,我给你翻三倍,六毛一斤,够可以了吧?”

看着郑六一脸慷慨的样子,梁自强暗骂你个奸商。

“四斤多啊,能跟那些一二两重的比?我也不瞎要价,一块钱,不能再少!”

郑六自然不肯爽快答应,但这次梁自强坚持不让步,郑六费了半天口舌没半点用处,最后不得不苦着脸答应下来。

就按一块一斤,整只鸟蛤卖了四块三毛。

轮到海鲈鱼时,郑六要按常规的海鲈收购价,四毛一斤,梁自强不得不再次跟他一番唇枪舌剑,要到了六毛。

毕竟这么大个头在那儿。大多数海鲜,都是个头越大越好卖,小个头与大块头完全是两个价。

两条海鲈加起来五斤,卖了三块,再加上鸟蛤的钱,光这两样,卖了七块三毛钱。

黄花鱼四毛一斤,两条刚好两斤,卖了八毛钱。

其他的虾、蟹品种不同,价格也各不一样,光是红虾、对虾、虾蛄就是三个不同的价。总之四十来斤虾蟹卖下来是十八块六毛。

鸟蛤、海鲈、虾蟹全部加起来,共计二十六块七毛。

通常来说,放地笼网的收入是不如高脚罾的,但这次,竟然都超过高脚罾了。

当然,海鲈不是每次都这么肥,鸟蛤更不是每次都有得捡。

郑六一边数着钱,一边还在苦着脸说:

“鸟蛤跟海鲈真收贵了,我纯就给你打工了。下次不要跟你郑叔讲价了,郑叔这点钱挣得比你们出海都可怜!”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两位老渔民,好心地替他作证道:

“郑老板确实是个可怜人,在附近村子至少还有四五个相好的,天天伸手跟他要钱!他也要替别人养家的,不容易!”

听得梁自强对郑六肃然起敬。

仅管郑六黑着脸,当场严辞驳斥了老渔民的无稽之谈。

收鱼的地方跟自己家渔船停泊点并不在同一处,一个是大码头,一个勉强算是个小码头。

梁自强挑着空桶往回走,途经小码头时,往海边望了一眼。

远远望去,昨夜停在那儿的十几条渔船,已经只剩下五六条,一大半都出海去了。

自家小船原本停靠的那个位置,自然也是空空荡荡。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并没有谁特别留意到,他家的船已经凭空消失了。

既然如此,梁自强当然装作没看见,迅速扭回了头。

能晚发现几个小时,就晚几个小时呗。让船在遥远的海面多漂一段时间,被找回来的机会就会更渺茫几分。

虽然说,从下半夜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大可能被人找到了。

回到家,梁自强放下桶,一眼就看见母亲正在忙这忙那,一会准备大米、干柴,一会又准备山泉水,好让父子三人出海时在船上喝。

想到船早就跑得没影了,母亲却蒙在鼓里,一个劲收拾着出海的物资,梁自强顿时涌出一阵歉意。

然而,与横亘在前方的灾难相比,歉意就歉意吧,无所谓了。

“回来了?这次卖了不少钱吧。”

梁母瞥见他,开口问道。

“二十六块七毛。”

梁自强走上前,掏出那把票子递给母亲。

虽然知道能卖不少钱,但眼看着两张大团结和几张块票出现在面前,梁母眼中还是涌出一阵惊喜:

“有这么多?照这样,买新船的钱,好像差得也不远了!”

“还差一百多呢。”

梁自强回道。

他心想,一百多的缺口也不小,关键是手气这玩意太玄了,自己真是从小到大天生的渔民命,还是说好手气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这事谁能料到?

这时梁父也走了进来,问道:

“水、大米都准备好了?米少带点吧,都带上船了,家里吃啥?”

这年头米还真是个问题,家家都不宽裕。就说梁自强家,中餐虽是吃的米饭,但有时晚上却是煮的稀饭,用稀饭代替干饭吃。

为了扛饿,就是往粥里面加红薯。

家里备的米要是都带去船上,那留在家里的老老小小,就连中餐那顿干饭都要变成粥了。

“看你说的,少带米,你们在船上饿肚子?海上面捕捞费力气,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梁母更担心的是梁得福父子仨。

“饿不着,米少带,红薯多带点就是了!”

梁得福说罢,也不听袁秋英唠叨,拎起两把锄头,其中一把塞到梁自强手里:

“你跟我去村后地里,多挖点红薯回来。船上、家里,都用得着。”

梁自强接过锄头,跟着父亲就往村后走去。

脚步走得飞快,心里却有些发虚。

要是父亲知道连渔船都消失不见了,还会急吼吼地同自己去挖红薯吗?

他也不知道这事还能瞒住几个小时。

最晚的话,父亲晚上拎着这些物资去船上,才会发现渔船丢了。

早的话,可能随时就会发现。

(本章完)

第13章 跟着一起骂

鲳旺村不仅靠海,而且有山,典型的依山伴海小渔村。

村前是海,村后头走一段路,就是树木葱茏的连绵青山。

山脚下,有一大片的平原,种植着各种农作物。山上的几道清泉,汩汩而下,一直流进山脚的地里。

地里有甘蔗,有芭蕉,当然也有红薯。

来到自家的红薯地,父子俩就挥动起了锄头。

这里的红皮薯还挺甜的,偶尔吃的话简直算得上美味。只是,餐餐当饭吃,换成谁都受不了。

梁自强一锄头下去,有些傻眼,一旁的梁父更是嗷嗷叫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好好的大红薯,被他一锄头直接斩成了两截。

“怎么搞的,挖个红薯你都不会吗?!”

梁父一脸惋惜地责怪道。这代人对粮食近乎偏执的情结,全都写在脸上了。

挖红薯算是梁自强从小干到大的活了,怎么可能不会?只是隔了几十年,一时居然有些手生。

“没看准,意外了,意外了!”

梁自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再挖时就找到感觉了。

从小烙在脑子里的事物,没那么容易忘掉,很快就能对上信号。

接着挖出的每一只红薯都是天庭饱满、膀大腰圆,再没出现被强行腰斩的情况。梁父往这边又多瞧了两眼,才算放下心来。

父子俩不一会,就挖了有一小筐。

正准备回家,却听不远处有人带着惊讶语气,“咦”了一声。

是旁边另一块红薯地,正走进地里的村民蔡金生。

蔡金生朝着这边多看了两眼,干脆走了过来,颇感意外地叫住了梁得福:

“得福,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天不是出海了吗?”

梁自强听到这,不禁暗暗看了金生一眼。

梁得福却被问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明天一大早才出海,还有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呢。怎么了?”

不料蔡金生听他回答后,面色更加疑惑了,顿着锄头想了想:

“不对呀!今早我去自家船上取点东西,顺便看了一眼。平时伱家的船不都停在我旁边不远吗?可今早那位置空空的,压根没看见啊!

我还以为你开船出海了呐!你把船停别处去了?”

“你会不会看错了?”梁父又惊又疑,“我的船一直停在老地方,没挪过窝啊!”

“没道理看错啊,也没人借你的船?”

“我那是全村最旧的船了,要借,人家也不借我的呀!”

“那就真奇怪了,兴许我真看花眼了?”蔡金生很是纳闷。

“爸,不管金生叔是不是看花眼,咱要不要跑去海边瞧瞧?看看就能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梁自强眼见事情已经不可能再继续遮掩,自己再这么淡定下去就不合适了,于是赶紧主动向父亲提议道。

梁父点了点头:

“我去海边看一下吧,你把锄头和这筐红薯带回家去。”

临走梁父又顺嘴问道:

“早上你卖鱼货给郑六,经过海边时有没有留意船还在不在?”

梁自强摇摇头道:

“没特别留意,早知道就绕过去看一眼了!”

这些说辞都是从放船那刻就寻思好了的,说出口来还挺自然的。

梁父也没觉得有任何不正常。毕竟,郑六是在大码头收货,那儿停的渔船更多,有几十条。而梁家的渔船却是停在另一处小码头,虽然都是在海边,但并不是同一处。

“行了你回去吧。”梁父将自己的锄头也交给儿子,便风风火火往海边方向赶去了。

梁自强看着父亲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什么也没说,扛起两把锄头,一手再拎上筐,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锄头还没放下,梁母就望了过来问道:

“怎么一个人回了,你爸又上哪去了?”

“刚在地里听金生说,我们家船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爸去海边瞅一眼,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梁自强“如实”地告诉母亲道。

“船不见了?金生怕是在逗你爸吧,好端端的船怎么会不见,自己长腿不成?”

梁母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蔡金生在说着玩。

屋门前,梁丽芝跟着大嫂在学织网,一直都学不太会,学得很是煎熬。

百无聊赖中,一听到丢了船,大眼睛顿时就亮了,兴奋地跑上前来,乐呵呵地问这问那,借机把织网的苦差事丢到一边。

大嫂邝海霞没被她气死,一连翻了好几道白眼:

“真没救了,谁家丢船像你这样欢天喜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捡着船了呢!”

梁母见状也来气,差点揪住蠢丫头揍一顿。

等了织完半张网的工夫,梁得福的身影出现在路上,正往家里快步赶了过来。

身后,还紧跟着梁天成、梁子丰两兄弟。

这兄弟俩今天本是被别人家里请去帮工,估计是听说丢船的事就赶去海边了。

“船不会真不见了吧?”梁母和邝海霞都上前着急问道。

“草它酿,”梁父气得都飙脏话了,“邪门得很,还真丢了!谁踏马不干人事,非得偷条破船?我是草他酿了,还是搞他老目了!”

梁自强悄悄瞅了一眼无辜的母亲,顿时冒出一头的黑线……

梁母也不爱听他骂这种话,当即不满道:

“找船就找船,别乱草这个草那个的!”

梁父怔了一怔:

“又没说你。别说骂,逮着了揍死他!真是个狗娘养的东西!”

梁自强在心里替母亲深深地掬了一把同情泪,然后赶紧打断了父亲愤懑的发泄,问道:

“海边沿岸都找过了吗?”

梁父既懊恼又沮丧:

“怎么没找?我们三个把海边都走了个遍,影都没见着!”

“我再去找找看!”梁自强脸上也挺急的,拔腿要往外走。

这事必须急啊,全家都急他不急,那简直就是破绽。

“先吃饭吧,吃完中饭你再去找。”倒是父亲叫住了他。

梁母去做饭了,其他人继续说着船的事。

梁父也不再一味骂人,捧上碌竹筒吸两口算是解愁了,然后皱眉说道:

“其实你们下午再出去找,也是白找。我左思右想,觉得两种可能最大,要么是外村人把船偷开走了,要么就是……杨癞子搞的鬼!”

他这么猜测,都是有根据的。

外村人常常开船去海面转悠,偷走他们放在海底的定置网,现在得寸进尺,跑进村来偷船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杨癞子,刚被梁自强放了一顿血,肯定是怀恨在心。明里不敢搞事,背地里报复还是很有可能的。

“我觉得就是杨癞子个狗日的!”

老大梁天成听了父亲的话,越想越觉得杨癞子嫌疑极大,基本没跑了。

“狗改不了吃屎,看来真是他!”一家人渐渐都把怀疑的目标指向了杨癞子。

可是怀疑归怀疑,也没法对杨癞子怎样。毕竟没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杨癞子放跑了他们的船。

一家人把杨癞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梁自强附合着,骂得也挺投入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最后,梁父决定道:

“下午我跟村里人都说一声,让他们在海面捕捞时留意一眼,要是看到有船在海上漂着就告诉我一句。”

梁父差不多在心里已经断定这事跟杨癞子有关。既然如此,他觉得杨癞子也不可能把船藏起来,肯定是放到海里去了。

接着梁父又安排道:

“出海是出不成了,老大老三给人帮工,就继续帮着,多少挣份工钱。老二白天推高脚罾,晚上在滩涂一带放放地笼网,要是还能有前两天的手气,倒也是笔大收入。”

梁自强连声说好。

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小船在海上被其他渔民发现的概率还是怪低的,基本跟大海捞针是一个性质。

直到现在,父兄出海的事算是被他成功搅黄了。

回到小渔村这么多天,悬着的心此刻可算落了下来,梁自强不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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