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制定规矩,推出招牌

马大富被当场上了手铐。

孟如恩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是率先打人的,也得被带去治安所进行调查。

但人群感觉还不太过瘾:

“虽然算是看到打架的了,但打的不够场面啊……”

“老孟平日里三吹六哨、吹五作六的挺猛烈,真干架他不行,瞅瞅他,挨打了吧……”

“奶奶的,继续打啊……”

治安员们疏散人群,路口重归平静。

泰祥饭店门口的这场闹剧,算是落下帷幕了。

但当地人都知道,后面有的是乐子可以看。

人民食堂与泰祥饭店,新生的集体力量与僵化的国营体制,肯定得展开一场决定生死的较量。

当地人肯定支持人民食堂,钱进的能量肯定比孟如恩等人更多。

可是,泰祥饭店的背后乃是国营饭店,人民食堂能斗得过国营饭店们吗?

大家伙不敢下定论。

所以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此时朝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钱进在突击队员的簇拥下,转身走向人民食堂。

今天这事闹的很搞笑,但很有意义,人民食堂的名声起码已经在附近打出去了。

这样接下来就是要承接住这股名气,开业的第一炮,必须打得震天响!

他要让整个海滨市都看到,什么才是新时代应有的饭店!

什么才是真正属于人民的食堂!

钱进做餐饮业务,还真不是简单为了赚钱,以他拥有的能量和人脉,以及对未来政策大方向的把控,赚钱太容易了。

他是真想正儿八经做点事。

事情闹腾的很大,人民食堂既定员工全来了,为首的正是被钱进送去国营二饭店深造的楼小光。

他送楼小光进国营第二饭店,本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开饭店做准备。

所以如今人民食堂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去跟楼小光说了一声,让他回来当老大。

楼小光从77年冬天进了国营第二饭店,到如今一共两年半,已经差不多能够出师了。

主要是他的师傅是管大宝,那是自己人,不像别的师傅教徒弟,先扫三年地、干三年杂活、切三年菜才能上桌。

他是去了直接切菜,然后便学厨,加上他颇有天赋,现在家常菜已经烧的很好了,用来给一家老百姓饭店当主厨没问题。

至于怎么能拿住高端客户?

很简单。

钱进这边准备好的科技与狠活,就是给高端客户准备的。

咱不坑老百姓,更不坑穷人。

仅此而已。

钱进提前说过开业前他会来视察人民食堂准备工作,楼小光等人都是换了工作服过来的。

其中楼小光穿着一身崭新的厨师白大褂,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这点跟刚才泰祥饭店的厨师差不多,不一样的是脚上穿的是防滑水靴。

厨房重地水多油多,一定要注意防滑。

后厨一旦滑倒,很容易出大事故。

正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楼小光从头到脚一身新,整个人都变得格外自信。

现在他有些胖乎,正是应了灾年饿不着厨子这句话,天天现在的形象跟以前那个瘦猴似的小青年可不一样了。

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比几个月前那个在服务站打杂的小伙子精神多了。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神的小伙,穿着相仿,都是崭新的白大褂和小白帽,这是钱进选出来的年轻帮厨。

另外还有二十余位服务员。

男女都有,有点多。

但钱进规划过,人民食堂要开连锁店,所以提早培养人才准没错。

服务员们穿着统一的新制服。

男服务员是深蓝色的涤卡中山装,剪裁合体,衬得小伙子们身姿挺拔。

女服务员则是浅蓝色的确良翻领上衣,配着深蓝色的涤纶长裤,显得干净利落又大方。

钱进给他们定制了塑料胸章,上面印着‘人民食堂’的字样。

这打扮、这卖相,放在1980年太时髦了。

今年民航刚刚改制,开始给空姐配备能与国际接轨的制服,但由于如今民航高层还是以保守的老领导为主,所以空姐们的制服还不如这服务员的衣服靓丽呢。

“钱总队!”

“钱总队!”

众人热情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对新工作的期待,也洋溢着对自己这身制服的满意。

“钱总队,咱这个饭店收拾得真亮堂,我看比国营饭店还气派!”一个叫牛小芳的女服务员笑的眼睛眯成了弯月牙,“还有这衣服也好看,穿着真精神!”

“是啊,”楼小光指着后厨方向,“先去看看后厨?”

“灶台都砌好了,五口大铁锅、五口小铁锅,连炒带蒸加炖煮,准够用。”

“还有里头那个吹风机,真厉害,插上电以后嗡嗡嗡,比那个二饭店的吹风机厉害多了。”

一个帮厨说:“抽风机也很好使,风力真大,油烟准在厨房停不下。”

钱进笑着说话,跟着楼小光走进后厨。

这里同样收拾得井井有条。

灶台贴着白瓷砖,这在当下是相当奢侈的,一口口大小铁锅擦得锃亮。

墙壁一样刮了白腻子,地上还特意铺了防滑的红砖。

贴着墙根是一排排的实木架子,全是菜架。

这也是出自木工们之手,做的很好。

角落里放着几个大缸,用来腌菜。

菜墩、菜刀等各类厨具更不用提,好几套,比国营饭店还齐全。

盘子碗筷汤勺这些东西准备最充分,光瓷家伙就准备了上千件……

钱进拿出一张纸,根据自己提前登记的项目挨个检查:

“好,地方不错,东西也齐备。不过,我找时间还是得安排管大宝师傅来做个专业检查。”

管大宝出差了,去津门参加一场美食大赛,否则今天他会一起来检查。

钱进在厨房环视一圈,满意的回到大厅,然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所有员工叫来列队开会,说道:

“咱这地方好,衣服新,这都是面子。但咱们人民食堂要在海滨餐饮界立得住,靠的是里子!”

“什么是里子?是饭菜的口味,更是服务的态度!”

他走到那块《行为准则》前,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热情服务”几个字:

“这方面重点在服务员们身上,你们给我记牢了,顾客进门,要像迎接亲人回家。”

“笑脸相迎,主动招呼,端茶倒水要勤快,点菜上菜要麻利。说话要和气,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国营饭店那套‘冷、硬、顶’的毛病,在咱们这儿,一根毛都不许有!”

女领班曹慧丽脆声说道:“钱总队您放心,我们已经内部开会讨论过这件事了。”

“以后每天早上营业前还有下班后,我们都会开个短会,早上互相提醒热情服务,晚上总结今天工作上的得失。”

钱进点点头:“诶,曹领班这话说的对,你们的想法很好。”

他又看向楼小光:“楼厨,后厨要求也一样严格。”

“你们不必热情服务,可干净卫生是底线。”

“饭菜分量要足,味道要好,别怕费工夫,要让顾客觉得钱花得值。咱们是新开的店,口碑比金子还贵,谁要是砸了‘人民食堂’的招牌,我钱进第一个不答应!”

楼小光凝重的点头:“钱总队你放心一百个心,后厨我肯定管的明明白白。”

“这人民食堂是咱突击队的心血,要是谁砸了咱招牌,别说你了,我楼小光这一关就不好过。”

“如果是我楼小光办事掉链子了,那我在咱突击队五百个队员面前也不好过!”

钱进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好,你能做到心里有数就行。”

他又对其他人说:“大家都要心里有数啊!”

众人精神抖擞,抢着说话:

“明白!”

“钱总队放心!”

“我们一定好好干!”

钱进给开完小会,带着楼小光和帮厨去后厨看机器:

“这机器是干啥的?”有青年好奇问道。

机器需要组装,钱进对照着说明书带着楼小光和帮工们忙活,耗费了一会时间才给组装完毕。

这台机器比较小,主体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大个头的是个烟熏炉,还有一个小个头的则是半自动灌肠机。

钱进拍拍手,笑道:“怎么样,能猜出来干啥的吗?”

楼小光摸了摸灌肠机说:“这个我看到过,用来灌香肠的吧?咱们市里的春光大饭店有这样的机器,管师傅带我去参观的时候见识过。”

钱进点头:“对,这是灌香肠的机器,我准备用它来灌红肠。”

旁边叫周一行的厨工疑惑的说:“灌香肠的机器?我见过啊,那不都是手摇式的吗?”

一边说,他一边摇着手腕展示。

钱进笑道:“不一样,这个是用电的,比较自动化,你们只要按照配比把主料调料放进去,再给安装上肠衣,通电后它自动就给你们把香肠灌进去了。”

“来,找几个搪瓷盆,咱今天就尝尝自己灌的香肠什么味。”

围作一团的众人都兴奋的笑起来:“今天就能吃到吗?”

“肯定能。”钱进打开带来的小册子,跟楼小光研究起来。

这机器不光能烟熏红肠、香肠,还能做熏鱼、腊肉之类。

不过钱进主要用它灌香肠,他要灌的是淀粉红肠……

淀粉红肠是他规划中的饭店王牌产品之一,这东西主要是吃个味道,它主料是便宜的淀粉,只要把味道调好了,那就能成为一款便宜实惠味道好的食品。

而便宜在未来的二十年里可太重要了。

饭店里已经准备好了基本食材,几大袋子淀粉放在了后面仓库里。

钱进一声令下搬过来,他把登记的淀粉肠调料配比交给楼小光:

“这个你要记熟了,不能透露出去。”

楼小光用力点头:“钱总队,放心吧——感谢你这么相信我。”

钱进闻言用肘子拐了他一下,笑道:“跟我说什么呢?以后咱食堂的饭菜就是你当家,什么配方你都得知道。”

楼小光嘿嘿笑,然后低声问:“钱总队,秘方里说,这个肥膘膘切两毫米小丁,得先放冰柜冻硬实了,那我先去收拾这个?”

钱进摆摆手:“这是为了口感更好,今天咱是先尝试着做了自己吃,没必要这么正规。”

做淀粉肠为了好看,除了要用玉米淀粉外还得用红曲米粉。

这年头海滨市里找不到红曲米粉,所以钱进还得从商城供货。

这个压力不大。

红曲米粉主要是用来增色,用的比较少,他反正得从商城采购红肠调料。

到时候搂草打兔子,可以一并采购了。

另外还有糖、高度白酒、味精之类的东西,这就用不着商城了,食堂都有。

有人去清洗机器,有人开始准备材料。

钱进对照着菜谱进行指挥:“淀粉先调开,这个步骤很关键,得用冰水调开,分三次拌进去,这样肉馅才黏糊上劲。”

“来来,都开始吧……”

后厨立刻变成了一个紧张有序的食品加工车间。

案板上,猪后腿肉和肥膘丁被迅速切割,刀光闪烁,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

两个厨工围在大盆边,按照楼小光的指挥,将切好的肉粒、肥膘丁倒入搪瓷盆中配料。

楼小光亲自上手,将大蒜末、精盐、白砂糖、高度白酒按照比例加进去,最后是一大包散发着浓郁香辛料气味的五香红肠调料。

他一股脑倒进去,红肠味道就开始弥散了。

厨工们深深吸气,都是满脸赞同:“好香。”

钱进暗道这个调料确实霸道。

红肠味道全靠它和大蒜来支撑啊。

“冰水,加上冰水,快。”楼小光招呼一声。

周一行端来一盆冒着寒气的冰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玉米淀粉中,用筷子快速搅打成均匀的淀粉糊。

他神情专注,严格按照钱进的叮嘱,分三次将淀粉糊倒入肉馅中。

“顺时针,使劲摔打,得摔出黏性来才好吃。”钱进在一旁督战。

几个年轻力壮的厨工立刻撸起袖子,围住大盆,开始顺时针用力搅拌、摔打肉馅。

他们手臂肌肉贲张,大清早的天气已经有点冷了,但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

盆里的肉馅在持续不断的摔打中,颜色逐渐变得均匀,质地也从松散变得黏稠,最后真的出现了钱进所说的拉丝状态。

楼小光用勺子舀起一勺,肉馅能拉出长长的丝线。

“钱总队,我看成了!”

楼小光抹了把汗,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钱进试了试黏性点头:“那就灌肠吧,这下子简单了,把肠衣接上。”

肠衣在市场上能够买到,但需要特殊供应。

对于钱进现在的人脉来说很简单,他跟楼小光说过了,以后找人去采购肠衣。

只要市场供应没问题,他就不从商城往外买肠衣了,没必要。

这次的肠衣是商城出品,刚刚用高度白酒浸泡了一阵子,没有异味而且韧性极佳。

周一行小心地套在灌肠器的金属管口上,按动开关,灌肠机开始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粉红色的淀粉馅在肠衣中缓缓推进,逐渐变得饱满圆润。

每当灌满一段约莫十五到二十厘米的长度,楼小光就用棉线扎紧,然后用牙签在肠衣上密集地扎出小孔排气。

“排气一定要彻底,不然待会上机器煮的时候会爆开。”钱进再次强调。

这是个关键点,楼小光等人以前没有相关经历,不提醒肯定会出问题。

很快,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红肠扎着棉线结被制作出来,整齐地码放在铺着干净屉布的大竹匾里。

青年们勾肩搭背凑上去闻,然后对钱进露出笑容:“好香啊。”

钱进说道:“以后还要蒸月饼,那东西更香。”

听到这话,厨工们大感兴趣:“咱食堂还自己生产月饼呢?”

“这得需要大炉灶啊,我在食品厂车间里看到过,咱可没有……”

钱进说道:“用不着,其实烤月饼也有机器,人家欧美那边烘焙机已经很先进了,到时候我低价搞两台进来,咱们就能做点心、做糕点了。”

这把大家伙给说乐了。

要是食堂还能生产糕点和点心,那生意准好的没边!

当下社会上太缺甜食了。

月饼年年供应!

钱进有生产甜食的计划,但其实不在人民食堂里,他要开糕点铺的。

蒸煮烟熏一体炉已经预热结束。

楼小光按照秘籍指示,将炉温设定在90℃恒温蒸汽模式。

他小心翼翼地将生红肠用干净的钩子悬挂在炉内的架子上,每根之间都留足了至少两厘米的间距。

“关门,计时40分钟!”楼小光看看手表说道。

蒸汽在炉内弥漫,温度稳定上升。

炉门上的观察窗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钱进带着楼小光每隔十分钟就打开炉门,用长针快速地在红肠上再扎一遍孔,看着油脂和汁水从孔洞中滋滋冒出,厨工们很心疼:“可别浪费了。”

此时机器里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蒜香。

这香气霸道地穿透了炉门,弥漫在整个后厨,很快透过后窗和抽风机飘到了街道上,引得早起路过的人忍不住驻足张望。

外头有人在询问香味是哪来的。

钱进对这红肠的调料大为佩服,味道也太猛烈了。

以后这玩意儿得少吃。

40分钟一到,炉门打开。

蒸汽涌出的瞬间,更浓郁的香肠味扑面而来。

楼小光深吸一口气,赞叹道:“钱总队,你这个主意绝了,咱食堂能自产自销这东西,绝对在海滨市里出大名!”

钱进笑道:“上个月我不是从苏俄引进了液压钻探机去打深水井吗?然后就顺便进口了这样一台机器。”

“老毛子最爱吃红肠了,他们当官的、有钱的吃肉肠,没钱的老百姓吃淀粉肠。”

“那帮人口重,所以你们闻闻这个味道,是不是很厉害?”

大家伙不疑有他,纷纷点头。

周一行感叹说:“钱总队你去干外贸工作真是太好了,总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国外这些先进玩意儿。”

其他人跟着感叹:

“谁说不是呢?”

“我听广播上说,欧美那些洋鬼子最爱吃蛋糕面包什么的,他们把面包当饭吃,他们的机器肯定厉害……”

“等咱也引进了做面包的机器,咱也当饭吃……”

楼小光戴着棉手套把红肠给弄了出来。

原本粉红色的生红肠,此刻已经变成了诱人的深红色,上面表皮微微收缩,显得紧致而有弹性。

“漂亮,”钱进赞道,“准备烟熏!”

炉底的托盘已经准备傻好了,铺上锡纸,放上白糖和干茶叶均匀混合。

炉温被迅速调高到150℃,预热。

“注意看烟。”钱进紧盯着炉内。

他也是第一次用这机器生产红肠,前世他没见过生产红肠的过程,所以还是得盯紧点比较好。

当炉温达到设定值,混合的熏料开始受热,先是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几秒钟后,烟雾的颜色开始变深,渐渐转为淡淡的黄色。

“转黄烟了,降温到120℃!”钱进立刻下令。

楼小光跟着学习,给他当副手,迅速将炉温下调。

炉内,淡黄色的烟雾缭绕,温柔地包裹着那一根根红肠。

熏烤时间不用太久,因为蒸煮过程中红肠给已经熟了。

炉门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焦糖、蒜香和肉香的独特烟熏味猛地窜出。

只见炉内的红肠表皮,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油亮亮的枣红色。

这就如同上好的红木家具被打磨抛光,有一种高级感。

放在家具上让人赏心悦目,放在食物上让人垂涎欲滴。

“成了,停火,最后焖三分钟。”钱进松了口气。

三分钟后,炉门彻底打开。

烟雾散尽,一根根油光发亮的红肠散发着馋人的香气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色泽,那形态,那香气,钱进感觉这比自己前世吃的淀粉红肠要强不少。

这时候的红肠已经可以吃、可以卖了,但也可以再刷上一层香油,给它提提味。

钱进递过一个小碗,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芝麻香油。

楼小光用干净的毛刷,蘸着香油,小心翼翼地刷在红肠表面。

香油遇到热肠,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更是瞬间升华,变得更加醇厚诱人。

不管是厨工还是服务员,全被引到了厨房来。

外头街道上还有人在吆喝:“这谁家啊?真缺德,做的什么这么香,也不知道拿出来让爷们尝尝?”

“咱尝尝,来,趁热吃,更好吃。”钱进等红肠稍微降温,拿起一根用刀切成厚片。

红肠断面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肥膘丁如同晶莹的玉石均匀分布其间,淀粉的加入让肉质显得更加细腻紧实。

钱进觉得以后可以往里加上点鸡胸肉。

这东西特别便宜,但放在红肠里可以增加肉的口感。

而且它绝对不影响味道。

因为鸡胸肉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油水,偏偏红肠里面加了猪油、外皮刷了香油,它不缺油。

楼小光不愧是在国营大饭店里操练过的名厨,他把红肠做了摆盘。

好看。

钱进招呼众人尝尝,自己拿起一片送入口中。

切片红肠一入口,立马能感受到那层经过烟熏后特有的熏香味。

后面是浓郁的蒜香、醇厚的肉香、复杂的调料香。

当然还有大量味精带来的鲜味儿。

复合的味道如同炸弹般在口腔中爆开,给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增加了些许好滋味。

按照配方上操作没问题,红肠咸甜适中,汁水丰盈。

它虽然淀粉含量很高,但经过摔打上劲,口感滋味都不比肉质香肠差多少,而且淀粉更能锁住水分,这样让给它口感更绵软水润。

另外还是烟熏的滋味是重点。

即使咽下香肠去,钱进感觉唇齿间还留有烟熏余味。

楼小光也切了一片,品尝过后不断点头:“可以,这个配方好,仅仅是淀粉香肠,我吃着比我们国营二饭店里的纯肉红肠还香呢。”

“每年腊月的时候,俺姑就从冰城给俺家里邮寄点哈红肠,我吃着这比那个名牌的哈红肠好吃,真的。”周一行点头。

“我绝对不是因为钱总队在这里,我要拍他马屁,你们了解我,我就爱说实话。”

“哈红肠劲道,可是没有咱的红肠香。”

钱进知道他没撒谎。

因为腊月邮寄过来的红肠被低温锁住了香味,确实不够香。

他们淀粉红肠刚出炉,里面又是猪油又是肥肉丁,肯定香!

最重要的是他们舍得下料。

红肠调料很贵。

一行人互相分着吃,吃的眉开眼笑:

“好吃,真好吃!”

“钱总队,这红肠拿出去卖,肯定抢疯了!”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肠,我自己都得抢……”

大家伙品尝过后,心中大定。

自家红肠的品质,远超他们的预期。

钱进说道:“那咱们要不然直接试营业吧,先不做菜,专门卖红肠。”

楼小光点头:“这肯定行,马上就是中秋节了,谁家不得弄几个好菜?”

“咱这红肠妥妥是好菜,不过怎么定价?”

钱进说道:“现在猪肉价格是八毛七,咱红肠跟猪肉价格挂钩,卖猪肉一半的价钱,怎么样?”

周一行说道:“这价格便宜了。”

“淀粉还要一毛一斤呢,咱用了这么些猪油、调料,还要用电用机器烤出来,四毛四的价钱没意思,挣不了几个钱啊。”

楼小光摇摇头:“钱总队说的这个价格我看着能行,老周,红肠价格不是咱说的算,是地方物价委员会说的算,你定一个一块一斤,市里的物价委员会不给你通过。”

钱进说道:“倒不是这个事,咱们搞餐饮的,以后别太过分,物价委员会不会管的,他们手没有那么长。”

“主要是咱们是人民食堂,咱们赚的钱,够给你们开工资、够交税就行了。”

他没把这话题说的太透彻。

因为人民食堂和人民流动食堂不一样,不会是小集体企业了。

他一直很关注各种政策走向。

其实去年也就是1979年的2月份,国家工商局就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各地可以根据当地市场的需要,在取得有关业务主管部门同意后,批准一些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等个体劳动,不准雇工。

这份报告最后被国家批准了,根据钱进所知,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有关个体经济的报告。

不过经历了那十年,现在没人敢去想自己经营赚钱的事儿,所以个体户迟迟没有出现。

钱进知道现在当个体户没事了。

但地方领导们不知道,所以他这边饭店迟迟不开业,是因为还有一个重点关卡没打通。

营业执照。

不过马上就可以办了。

这次去首都,他特意去翠花胡同转了转。

悦宾小饭店已经开业了。

这是国内第一家个体户饭店。

熏烤炉不大,但是一批也能出来四五十根红肠,存货还多的很。

钱进让楼小光又去切了两盘:“吃,咱自己做的红肠,现在是试吃,不要钱,大家放心的吃。”

楼小光随口说:“其实淀粉要钱、油要钱、电也要钱——诶,钱总队,咱饭店用的指标,能批下来吗?”

钱进含糊的说:“能,你只管做菜就行了,有人过来送肉送海鲜送菜送粮食。”

当下还在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上,各饭店要用多少粮食、用多少肉和菜,都需要经过审批,然后给指标。

饭店负责人带着指标去采购。

像钱进去悦宾饭店的时候,就听见女主人在唉声叹气不知道去哪里解决这个指标问题。

他们也解决不了,所以悦宾饭店的老板两口子,抓住时机就去下乡、就去赶集,目的便是去农村买那些不需要指标的食材。

钱进这边没有这个担忧。

要蔬菜?

西坪生产大队全年供应!

要水产?

红星刘家生产队早作准备了,即使刘家不够,旁边还有好几个渔村可以用呢。

至于粮食?

下马坡所在的前寨公社、小陈庄所在的东河公社,还有大柳树公社等等。

他在这些地方口碑可太硬了,到时候他安排人带上钱和票去这些公社高价收粮,老百姓准乐意把自己手里的自留粮卖给他。

要知道现在已经大包干了,这些地方的农民马上手里就有余粮了……

准备工作做好了,还得等待一个合适时机来开业。

钱进正在思索,楼小光冷不丁问他一句:“钱总队,你说要是把鱼肉放进淀粉肠里,烤出来的能不能好吃?”

“那能好吃吗?多腥啊。”顿时有人来了一句。

钱进回过神来,说道:“没事的——哦,鱼肉淀粉肠?”

楼小光说道:“对,我寻思港口码头有的是破鱼碎虾,那些东西不值钱,咱们要是能做成香肠就好了。”

“猪肉多贵,而且还需要指标,咱能有多少指标?鱼肉不一样了,特别是那些碎了的鱼虾蟹什么的,谁爱买就买,价格还便宜呢。”

钱进说道:“没问题啊,鱼肉香肠嘛,我找找……”

他还真做好了这个准备。

鱼肉香肠在市场上占有率一直不高,原因就是没有寻常红肠好吃。

但肯定也有市场。

钱进把鱼肉香肠的配方交给楼小光:“这个需要特殊的那个调料,你先带人准备,我回家去找调料,之前我一起托人从羊城买了一批过来。”

楼小光低头看:“大黄鱼肉糜?哎哟,这个鱼不便宜啊……”

现在大黄鱼人工养殖问题没解决,但海洋捕捞量很少了,所以价格比以往高了很多。

钱进说道:“不用大黄鱼,就用咱们本地最多的马鲛鱼、海鲈鱼什么的,去骨去皮,打成细腻的鱼糜——其实这个也有机器,算了,你们先手切吧,等我从国外进口一台绞肉机。”

国内有的是绞肉机。

可是不管造型还是功效跟商城的产品差距极大。

钱进索性就用一个‘进口’来解决来路问题。

他回家去临时买了鱼肉肠的调料给带回去。

鱼肉肠不用肥膘丁,用的猪油也要少的多。

但调味品用的更多。

蒜不用了,改成了用姜去腥,糖也需要多放一些,用来提鲜。

相比纯淀粉肠,鱼肉肠用的淀粉也不少,因为鱼肉水分大,需要淀粉来锁住水分。

等他回来,一切准备工作差不多了。

鱼肉被仔细地剔骨去皮,用刀背剁成细腻的鱼茸鱼糜。

然后同样的做法,搅拌、摔打、灌肠、排气……

流程再来一遍。

等鱼肉肠出炉,卖相上不如红肠好看,它不用红曲米粉,只用了淀粉,颜色是白色,看起来白花花的,让人提不起胃口来。

钱进想了想说道:“鱼肉肠以后要往里加玉米粒,做成玉米鱼肉肠,把它变成黄色。”

鱼肉肠切成片后,断面雪白细腻,卖相也不错。

另外里面同样点缀着少许晶莹的肥膘丁。

这是楼小光的主意,他解释说:“我寻思少量添加可以增加它一个油润的口感。”

钱进尝了一片。

跟红肠相比,入口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鱼肉的鲜甜被完美地激发出来,姜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可能的腥味,淡淡的烟熏味和调料又赋予了它独特的风味层次,其实吃起来并不差。

特别是鱼肉细腻,它的口感比红肠更加嫩滑,别有一番风味。

“诶,小光,把你送去国营二饭店学习是应该的,你现在这脑子灵光的很嘛。”钱进拍案叫绝,“猪肉红肠,鱼肉香肠,都很好、很好!”

楼小光听后腼腆的笑。

但心里确实骄傲。

周一行等人也纷纷品尝,赞不绝口:

“这个鱼肉肠不怎么腥啊?我吃着挺鲜的,嗯,真鲜!”

“没想到鱼肉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肠!”

“其实,这是因为现场鱼肉肠还热乎,所以味道不那么腥,我觉得等它凉了,恐怕没现在这么好吃……”

钱进点头。

是这个道理。

不过没关系,大不了让顾客买回去加热了再吃……

反正食堂主要卖的还是红肠,鱼肉肠能起一个搭配作用就好嘛。

(本章完)

第347章 钱进的丰收

九月底,秋意深浓。

田野里的庄稼染上了金黄。

吉普车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行驶,窗外掠过的是一幅幅充满希望的秋收画卷。

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媚却不灼人。

广袤的土地褪去了夏日的焦渴,披上了秋收的金黄。

钱进再一次被抓了壮丁……

本来他以为自己离开抗旱指挥部,后面只要负责核准委和突击队的工作就行了。

结果国家发了一纸命令,要求各地市抗旱指挥部的主官领导们要亲自下乡,去第一线了解当地秋收概况,需要做出个人负责的报告。

并且,国家为了防止他们弄虚作假,还从首都安排了工作组入驻陪同下乡。

礼拜二,韩兆新给他打电话把他送去了安果县。

另外韩兆新自己还有张成南等正副职领导也都下乡了,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小组进行实地考察。

钱进琢磨一下,正好自己答应过要去小陈庄做客,这样索性把小陈庄所在的东河公社当第一站得了。

两辆车前后奔驰,便开进了小陈庄生产大队所在地。

当地正在秋收,玉米地是绝对的主角。

跟人差不多高的玉米秆上,硕大的玉米棒子顶着棕红色的缨子,沉甸甸地垂挂着,将秸秆压弯了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洒下,在垄沟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挺动听的。

钱进停下车的时候看着社员群众们满头大汗掰棒子的场景,一个恍惚回到了77年的9月。

他在突击队的一切似乎就是从三年前的那片玉米地开始的。

秋收繁忙,可是吉普车动静很大,好几个社员回头看,一眼看清钱进便喊了起来:

“诶哟诶哟!是钱总指挥回来了、钱总指挥又来了……”

钱进听了大惊失色,赶紧对带来的工作组解释:“两位同志,你们别听他们瞎说,老百姓不懂,瞎称呼我呢!”

以前叫钱指挥他忍了。

结果现在叫成了钱总指挥!

他确实无语了。

周六早上刚见过的陈兴旺、陈铁柱这些青年得知钱进真来了,他们纷纷扔下手头工作跑来迎接。

一群青年把他围在中间,看他那目光热烈的跟看首长似的,把钱进看的发毛。

他们七嘴八舌的吆喝着,拉着钱进往自家走。

工作组成员看着钱进如此受到当地农民欢迎都很诧异,这年轻人有这么高的人气、这么好的人缘吗?

陈永康、陈永水等大队干部赶来后把青年们推开,总算将险些五马分尸的钱进给解救出来:

“钱总指挥,您心里是有俺这些庄户孙啊,以前您说您要等秋收的时候回来看看,我还当你是糊弄俺这帮子泥腿子呢。”

“就是,钱总指挥没想到您真来了啊,天降贵客,快走快走,去喝茶……”

钱进努力解释:“我不是总指挥,我以前是副总指挥,现在是、呃,其实指挥部应算是解散了,我这次下乡是带首都来的同志做个一线考察的。”

“哦,钱总指挥,您是去中央干了吗?”陈永水问道。

钱进叹气:“我、算了,喝茶喝茶,然后我们得好好聊聊今年秋收的情况。”

陈永康兴奋的一拍巴掌说:“还用聊吗?钱总指挥您看看吧,看看俺这地里怎么样?”

“放在风调雨顺的年头我不敢说什么,放在今年这个灾年,俺大队怎么也算是丰收了吧?”

地里庄稼长势很好。

除了钱进来时看过的玉米,高粱也长的不甘示弱,补种最早的一批高粱已经顶上过了火红的穗子。

这些高粱都是快熟高粱,从播种到收获,七八十天就可以了。

还没有长成的高粱穗子比较单薄,可是它们高高指向苍穹,卖相比玉米还霸道。

它们像一支支燃烧的火把,在田野间傲然挺立。

谷子地那边是一片柔和的浅金色,发育好的谷子也结出了谷穗。

间或能看到一片片晚熟的荞麦田,粉白色的小花依然零星点缀在绿叶间,与金黄的底色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的农田气象一新。

有些地块正在秋收,有些地块还没有秋收。

但是空气中弥漫上了庄稼成熟后特有的浓郁青草味。

他们一路走,地里忙活的社员便出来。

男人妇女们包着头、满脸汗,看见钱进后便露出憨厚热忱的笑容。

他们穿过农田走上衔接大队部的道路,有穿列宁服、戴蓝色解放帽的中年人郑重走来,隔着老远伸出手:

“钱主任,热烈欢迎啊,我们老百姓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钱进一愣一愣的。

他跟中年人握手,迟疑的问:“这位是?呃,哪位领导?”

对方大背头、白皮肤,跟社员形象不一样,穿着的列宁服打着补丁,但是洗的干干净净,衣服的压褶清清楚楚,钱进穿的都未必有他妥当。

另一个这人是全大队唯一一个不喊他作钱总指挥的,而是喊他钱主任。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要知道连安果县城的一些领导干部,都还不知道他现在的真正职务是核准委主任。

但是陈永康抬脚要踹这人,估计考虑到领导们在跟前他没好意思动手,又收回腿来悻悻地说:

“别搭理他,这个人、这个人多少有点精神病,总幻想自己是领导……”

但对方很热情,热情地迎上来握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钱主任,还有各位领导,快看看、一起看看咱这庄稼!”

钱进尴尬的往后缩手:“看过了,已经看过了……”

对方还想跟他侃侃而谈。

最后是陈永水帮忙把人给拉走了。

陈永康讪笑道:“他这个人就这样,总以为自己是什么领导干部或者文明人,实际上就是个懒汉。”

“倒是整天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但不干活啊,白搭……”

说着他摇摇头。

在农村,懒惰不干活就是原罪。

钱进感兴趣的问:“那他平日里有什么喜好吗?比如写毛笔字呀、读书看报呀、唱歌跳舞呀,有什么特长吗?”

这个干部服让他想到了前世的一些网络红人,虽然是农民但有特长,只是在农村不被人理解。

陈永康摇摇头:“没有,他有个屁的特长,我看他就是拉屎特长……”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哄笑。

陈兴旺笑道:“也不是,召盘还会解读政策咧,领导刚才问的没错,他就喜欢读书看报,我们大队部的报纸,他翻来覆去的看。”

“其实召盘他也有些本事,一早的时候他就说国家经济政策要变了,一早的时候就说,咱要跟国外打交道、学先进技术了。”

话匣子打开,其他人也补充:

“是,召盘叔说俺叫你叫总指挥不对,应该叫你钱主任,你现在是全海滨市权力最大的主任……”

“他懂个屁,他就是天生懒骨头,仗着认几个字想当老师而已,动不动就读书看报,动不动就国家要变天了、社会要变革了……”

“但他说的对,咱大队一早大包干,也是他提前说这条路走的通,国家肯定要鼓励农民大包干,这样才能利用那什么?积极性是吧?”

“他还说国家要鼓励老百姓干个体户呢,他说国家现在看清楚了,经济最重要,靠什么国企什么单位的,搞不了这个、他怎么说来着?他说还是要靠老百姓自己做小买卖才能把经济搞起来是不是?”

钱进从七嘴八舌中听到了重点。

这个看着像干部的男人,还真是有点本事啊。

对方会看报纸,对方能抓报纸信息的重点,也就是说他会解读政策!

此时人多口杂,钱进没多说什么,先跟着大队干部们去了大队部。

钱进把此次下乡的任务说了出来,也把督查小组的两位同志介绍出来。

听说他们想知道秋收的具体情况,陈永康犯了难:“领导,秋收开始了一截子,远远没结束,你要我说个大概我能说,你要数据的话,现在统计不出来。”

钱进说道:“先去地里看看情况,好不好?让首都来的同志们心里有数。”

“那行啊。”陈永康招呼他们喝茶,“待会咱就去看看。”

钱进摆手:“明确了目标,直接办事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因为我们下乡就两三天的功夫,但是要走至少十个公社、二十个大队、四十个生产队!”

时间紧急,任务很重。

这样陈永康只能以大局为重。

他直接拉着钱进等人走到一片长势格外喜人的玉米地旁,说:“这片地是兴旺家的,估计明天要收苞米,他家今年行啊,这一亩地收七百斤玉米没问题。”

说着他掰下一根饱满的玉米棒子,三下五除二剥开几层青皮,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颗颗饱满的玉米粒。

“钱总指挥,你瞅瞅、你摸摸!”陈兴旺的父亲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看到领导们来到自家地头,激动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这棒子硬实啊,老天爷开眼啊,这玉米灌浆还是挺足的……”

“老天爷开眼?老天爷真开眼了,那还能有大旱?”陈兴旺走出来嚷嚷说。

“要我说是钱总指挥开眼,第一时间给咱大队打了水井,这玉米灌浆足,全靠咱们打的那些井,全靠咱家浇的水!”

“国际歌里都唱过了,根本没有什么神仙也没有救世主……”

钱进点头:“是,哈哈,呃,也不是,我不是说多亏我——算了,咱还是继续说这个玉米的产量吧。”

“俺大队产量没问题,比预想的强多了,好的亩产能有六七百,差的也有三四百,平均来说,我看五百斤打不住!熬过这个灾年,没问题了!”赶来的陈永水说道。

督察组成员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起来。

陈兴旺进入地里连续掰了几个玉米扔出来。

钱进捡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

他剥开已经半干枯的玉米皮,里面的玉米粒都很结实。

正如陈永水说的那样,他们大队熬过这个灾难不成问题了。

钱进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说:“好,太好了,陈大队、各位同志,今年这收成,来之不易啊,咱们能熬过去就行,咱们积蓄力量等明年。”

“是啊,今年太不容易了!”干部们都感慨万千。

“要不是指挥部组织打井送水,要不是大家伙儿没日没夜地保苗补种,哪能有今天这场面?”

“就是,钱总指挥,你是不知道,看着这满地的金黄,乡亲们心里那个踏实啊……”

钱进听着大家都是一口一个总指挥,实在没办法了:“你们为啥都叫我总指挥啊?其实我是个副指挥,另外刚才那位叫召盘的同志说的对,我啊,准确的说是个主任!”

陈永水眨眨眼,说:“兴旺铁柱他们回来说在城里碰到你了,你还请他们跟不良喜气做斗争,请他们吃了早饭。”

“然后他们说,你在城里地位高,人家都叫总指挥……”

钱进恍然大悟:“他们是记错了,人家叫我钱总队,前总队长,不是钱总指挥啊!”

“反正都是个总。”陈永康他们满不在乎,还是坚持己见。

然后他又张罗大队杀猪准备款待他们:

“今天中午别走,咱好好喝点……”

钱进一看,立马摆手:“再见吧,同志们,我们还得在你们公社另找两个大队看看呢。”

社员们围着他们不让走。

钱进好说歹说都不行。

又其实陈兴旺这些在城里受过他恩惠的青年,一人抓一个,他们全给拽住了。

还好后面公社的干部得到大队的通知赶来了,钱进让他们来拦住热忱的社员,总算跑了出来。

公社干部跟着上了越野车,钱进要了一个公社受灾最严重的大队又去看了看。

这个大队的玉米长势明显不如小陈庄,他们玉米收的早,玉米地里只剩下等待收割的玉米杆,玉米棒子全收回家去了。

大队干部做了报告,今年他们大队玉米长势差劲,好的亩产才刚达到五百斤,差点的地里亩产竟然只有一百多斤!

干部们挺愁:“哎呀,不好办,就这些粮食,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个交公粮问题呢。”

一个督察组工作人员安慰他们说:“放心吧,咱这是以工农为主体的国家,国家不会像旧社会一样逼死你们的。”

“今年农业税减免问题势在必行,你们放心,有活路的。”

钱进也安慰他们:“国家的气象总局说了,明年大差不差是个丰收年,风调雨顺嘛,咱们明年好好干,争取把今年差的,全给补上!”

另外他也从督察组的口里知道国家派他们下来做调研的用意了。

估计是给农业税减免寻求数据支持呢。

那后面不能看丰收地界了。

去找受灾严重的生产队!

他让大队干部带着去地里转转,想让督察组看看大队农田的窘迫之境。

结果他们在地里转着,听到一阵喧闹和笑声。

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几个小不点,正拿着自制的网兜、罐头瓶,在收完的玉米地里欢快地奔跑着。

他们在抓蚂蚱。

秋后的蚂蚱,正是最肥美的时候,都带着籽。

钱进看他们赤着脚就在地里跑,虽然玉米杆还没有收割,地里没多少锋利的庄稼茬,可毕竟是危险。

他看的心疼,让孩子们跑到地垄上,各给分了几块水果硬糖:

“别在地里转了,小心扎着脚。”

孩童们得到硬糖块后高兴的手舞足蹈,他们很讲究,上来问钱进吃没吃过烧蚂蚱。

钱进摇摇头。

这个是真没吃过。

领头的小孩哥便仗义的拍胸脯:“领导你请俺哥们吃糖,俺哥们请你吃烧蚂蚱,可好吃了。”

他让人在地头拢起一小堆干枯的玉米叶和干秸秆,划根火柴点燃。

火苗跳跃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钱进说道:“这挺危险啊,一阵风吹过来给吹进地里去,那不引起火灾了?”

“哪有风?都被玉米地给挡死了。”少年们压根不在乎。

钱进笑了笑不再多话。

这年头农村的小孩,都是在地里乱来长大的。

几个手脚麻利的少年,把用草茎串成一串串的肥硕蚂蚱直接丢进了火堆里。

不一会儿,一股带着焦香的香味弥漫开来。

碧绿的草茎很快被烧焦,但蚂蚱熟的也很快,它们被烤得焦黄酥脆,翅膀和腿都蜷缩了起来。

这时候小孩哥们用树枝把火堆给抽打扑灭,从里面找出来烤好的蚂蚱,吹掉灰,一把把的分给他们。

钱进接了一把吃了一个。

这时候的蚂蚱确实好吃,肚子里有籽,喷香。

他的秘书韦小波看他吃便跟着吃,其他的领导们都是一脸讪笑。

钱进劝说道:“这是好东西,高蛋白,我跟你们说,放在外国可贵了,你们知道美帝国有农场这个东西吧?有些农场人家专门养蚂蚱呢!”

韦小波也吃的津津有味:“可惜差点盐,要是再撒点盐,我寻思这味道肯定就更好了。”

他掐掉头,揪掉翅膀,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脸享受:“香、真香啊!”

督察组两个人看着手里这些烤得黑乎乎、张牙舞爪的虫子,很犹豫。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看看周围乡亲们淳朴的眼神,看看钱进和韦小波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心一横,学着韦小波的样子把蚂蚱处理了一下,也丢进嘴里吃了起来。

钱进挺纳闷:“你们以前没抓过蚂蚱烤着吃吗?”

一个组员老老实实的说:“抓过蚂蚱,但都是做标本,没烤着吃过——别说,还真挺香哎。”

烧过的蚂蚱口感酥脆,没有别的滋味儿,主打一个香,纯粹的香。

看着他吃的香,大队干部还把孩童们手里剩下的蚂蚱全给要了出来:

“领导你们回去油炸一下,也好吃的很呢。”

钱进想了想,没拒绝。

他上吉普车把带来的肉罐头拿来,给在场孩子一人分了一个:

“领导叔叔不是贪官啊,不白吃你们的蚂蚱,喏,一人一个午餐肉罐头,拿回家去给爸妈看看,他们准夸奖你们能干!”

现在在农村,午餐肉罐头可珍贵了。

孩童们都不敢伸手要!

钱进塞给他们,又跟大队干部协商:“你们这里要是蚂蚱多,那你们可以组织社员捉蚂蚱——抓能吃的蚂蚱,别捉带毒的。”

“我每天都找人开车下乡收蚂蚱,一斤蚂蚱五斤粗粮,这样好歹能帮你们熬一熬今年这个灾年。”

大队干部们听了精神抖擞:“啊?还能用蚂蚱换粮食?”

“是不是就跟以前那什么,除四害时候那样,用老鼠尾巴、麻雀翅膀换粮食?”

钱进笑道:“不一样,这不是政府行为,算是小集体物资交易行为吧。”

“我们街道小集体有饭店,这蚂蚱用油炸了撒上盐,它不比花生米好吃?在城里这是一道菜。”

大队干部们满口答应,纷纷表态当即回去就要安排社员们都进地里抓蚂蚱换粮食。

中午随便吃了点饭。

下午,钱进又带着督察组来到了大柳树公社。

很巧,大柳树公社这边大概都收过玉米了,甚至连玉米杆都被捆扎好进入各生产队打谷场里码成垛了。

公社负责人姓刘,叫刘满屯,是个精干的中年人。

他直接把初步统计数据交给了钱进,又带着钱进一行人来到了一片花生地:

“玉米地是没东西看了,补种的高粱和谷子什么的还不到收成时候,要不然咱看看花生不啊?”

他们随便找好了一个生产队的花生田,里面花生秧子有些泛黄,但依然茂密。

刘满屯蹲下身,抓住一丛花生秧子,用力一拔。

随着泥土翻起,一串串沾着新鲜泥土的花生果被带了出来。

这些花生长得不错,数量多个头饱满。

摔掉泥土,花生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捏一捏,硬邦邦的,里面显然已经灌满了仁。

“领导,你们看!”刘满屯抖泥土的时候,有些花生被抖落下来。

他捡起一个花生荚,用手一捏。

“啪”的一声脆响,花生壳裂开,露出里面两粒裹着粉红衣的花生仁。

“粒大饱满啊,今年虽然旱,但后期雨水跟上了,加上咱们沙土地保墒好,花生反而长得不错,预计亩产能有二百多斤,到时候集体出面卖去城里换钱,换成粗粮凑活能过下去……”

督查组员连连点头,又开始记了起来。

钱进在旁边唉声叹气:“哎呀,农民不容易,自己种花生舍不得吃花生,这叫什么?”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有天贱愿天寒啊。”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啊……”

两个人听了无奈的笑。

他们明白以钱进之精明,早清楚他们调研的目的了。

不过整体来说,今年大旱导致了农村减产严重,但并没有出现恐怖的农民生存危机。

后面继续沿路进行随机抽查。

从已经完成的收获来看,今年安果县农业收成保的还不错。

钱进一路检查,跟明星巡演似的,不管到了哪个生产队,人家一听他就是主持安果县抗旱工作的钱特派员,立马就是包围加鼓掌欢迎。

都说农民愚昧,确实,农民因为知识和眼界的局限性,无法辨认一些骗局。

但那是社会的问题,不是农民的问题。

农民其实很精明,谁对他们好,谁照顾他们了,他们一清二楚。

钱进在安果县两个多月,时间不长,可他干了什么、都有什么成果,农民们早就通过口口相传,传遍了这片大地。

在他们眼里,钱进过去日子里的所作所为,要比县里领导干部们还重要。

经过一个叫南盛公社的地方时,有大队干部带他去看当地的深水井。

前面有碑,上面写着‘前进井’仨字……

这名字谐音的什么,钱进当然一清二楚。

他不敢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立碑了。

奈何人家不是为了给他看才这么做的,否则他也不会刚知道这件事。

所以此时他有心拒绝没法拒绝。

毕竟人家是前进井,不是钱进井……

督察组两个人一天勘察下来,对钱进态度大变,对他极为客气。

从南盛公社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人低声说:“钱主任,今年的全国劳模肯定有您一个名单,等您到了首都给我们知会一声,怎么也得请您去吃个烤鸭。”

钱进谦虚了几句后,只能说‘去了一定’。

当天考察到了这里就算结束,他们得就近住下。

南盛公社有简单的招待所,他们便住了进去。

这招待所就在一片农田边上,是一座八间房的大院改建而成。

钱进洗了把脸之后出去溜达。

夕阳西下,他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田野。

心境平静。

收割的农民们还在忙碌,地里处处有人在忙碌。

牛车驴车嘎吱嘎吱的从路上经过,留下一路烟尘。

钱进看经过农民的表情。

多数脸上带着笑容,聊天的时候语气也挺轻松。

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回去的时候,督察组的组员没在,他们的笔记本摊开放在饭桌上。

钱进看了一眼,上面是安果县秋收视察简报。

这一页上写的是:

“旱情影响犹在,但保苗补种成效显著。玉米、花生等主粮及经济作物收成预期良好,远超灾年预估。农民情绪稳定,干劲十足。丰收无望,生存有着落……

1980.9.30”

钱进看后笑了笑。

农民整体丰收无望,这是早有预知的事,实际上在原来的历史上,海滨地区农村不是丰收无望,是大面积绝收、农民绝望!

所以,这个结果让他感觉一切都值了。

农民没有丰收。

他丰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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