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芟除(上)

赵方对史弥远幕中的其他亲信虽看不上,却挺尊重宣缯。他嚷了两声,自家先下了马,急步向前迎接,又连连摆手,示意身边的骑士莫要拦截。

赵方的年纪和宣缯差不多,但出仕很早。他在池州青阳县做知县的时候,顶头上司便是知州史弥远,而史弥远身旁的白身幕友,大都是庆元府的同乡,其中就有宣缯。

所以,两人是老相识。

当时赵方因为州中催租刑罚之事,和史弥远不太愉快,还是宣缯出面斡旋,在两边都说了很多的好话,这才没有闹得难堪。

后来赵方辗转于各种地方职务,足足用了二十五年才做到秘阁修撰、知江陵,主管湖北安抚司事兼权荆湖置司。而宣缯在史弥远回朝以后,先以太学博士召试,为秘书省校书郎,然后接连迁转了几个中枢要职,现在无论是手中的权力,还是未来的前途,都要凌驾于赵方之上了。

此时宣缯一气催马,直冲到了赵方身前,才跳下马来。

这姿态有点失礼,但宣缯顾不得理会身边骑士们的悻悻神态,直接就问道:“彦直,你可得到了史相的密令?”

“史相自有各种吩咐,不知你知道的,是哪一条。”

宣缯哈哈一笑:“十年没见彦直了,依然是这么一副石头脾气。来,你看这个。”

他从腰带内侧抽出一张细长的纸条,递给赵方:“这是史相公的手书!伱且看一看……照办就是了!”

赵方拿了纸条看过,那确实是史相公的字,而且又是宣缯出具,毫无疑问代表了朝廷中枢的意思。但赵方看了半晌,迟迟没有言语。

在他身后的长子赵方眼看老父亲脖颈和额角青筋暴绽,连忙上来扶住。

“竟能如此?”赵方终于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问道。

“彦直,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惊讶,不过……真就如此。”

宣缯哈哈一笑:“其实,彦直你一直就在等着这个消息,否则,也不会特意亲来接应了,对么?”

“我确实得了密令,要来接应足下脱身,可是……”赵方拿着纸条的手连连发抖:“可是没想过你随身还带着这样的命令啊?这不荒唐么?这,这……这又何以为凭?那些女真人的动向,哪里是史相公一纸,就能定下的?”

“这有什么凭不凭的?咱们出兵一看便知。”宣缯上前半步,挽着赵方的手臂:“只看彦直你,愿不愿辛苦一趟,敢不敢试一试。”

赵方犹自愕然,张了张嘴,忍不住骂道:“这岂是我一人敢不敢的?若有差池,这关乎两万将士的命啊!”

宣缯再上前半步,他挽着赵方臂膀的手掌用足了力气,就如铁钳也似:“噤声!”

赵方猛然闭嘴。

宣缯压低了嗓音:“这岂止关乎两万将士的命?也关乎史相公的前程……就算你不在乎,那还关乎大宋的前程!若是办成了,你想想,大宋能得多大的好处!说不定,咱们能……”

“住口!”这下轮到赵方喊了一声。

两个老人彼此瞪着眼,呼呼喘气,又过半晌,谁也没继续言语。

反倒是前头的喊杀声骤然剧烈,孟珙拨马回来,大声道:“制置相公,咱们退开一下罢!离战场太近了!”

确实离得太近,这会儿已经有流矢飕飕飞过不远处了。

此时,定海军和金军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许多将士们们下意识地抬头,就会看见阳光被箭矢遮蔽住,无数的箭矢如蝗虫一样,从人们的头顶飞越过去,箭矢坠落之处,瞬间有数十上百人中箭,虽有甲士举盾掩护,还是有人发出惨叫,倒地不起。到下个瞬间,另一群蝗虫换了个方向,从人们的头顶再度飞跃,如是不断往复。

而在军阵稍远处,从两个方向试图冲破车阵的女真人就如巨人挥出的手臂,只在定海军将士的面前弄影。上万人发出的咆哮犹如海浪怒吼,他们的队列也如同海浪,一次次地拍打在定海军的防御阵型上。

一个个从低到高的女真人将校不停地督促将士向前,有些披着精良甲胄的女真人军官身手敏捷,最先迎敌。双方将士鼓足一口气,冲击到一起,彼此推搡,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砍杀戳刺。待到这口气退去,人也退开些,仿佛潮水结束了拍打那样。

每次拍打之后,两个军阵交汇处都会肉眼可见地折腾起大量的血雾,从无数伤口中挥洒出的细小血珠飞到空中。

血雾和烟尘集合在一处,被风稍稍吹起,然后慢慢地坠落下来,血在阳光下变得干燥,所以落下的尘土都是黑色的,与普通尘土的黄褐色或者灰白不一样,倒像是哪里着火之后,空中烧焦的灰尘。

郭宁立马于中军,看到这种黑色的灰尘落在自己的戎袍上,便伸手拂开。

与外行人想象的不同,在数万人往复奔走的战场上临阵指挥,并不比万人规模的指挥更复杂。郭宁只需要紧密关注局势变化,藉着热气球上高高俯瞰的双眼,及时做出兵力调度。至于战场上的直接指挥,他信任久经锤炼的部下们。

所以,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吉祥物,保持镇定自若的仪表风度,展现出主帅的风采就够了。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不断流血和死去,看到更多部下因为自己承诺的美好未来而前仆后继,其实并不能完全做到无动于衷,但在这时候开,只需要稳定地指挥,坚持到胜利。

女真人不过撑着最后一口气,接下去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将是定海军发力的时候,一旦发力,就能赢,而且是彻底的、一劳永逸的赢。

郭宁四周的亲卫们很多人握着拳,低声呼喝,为前方的将士鼓劲。有人没发出什么大响,嗓子却喊哑了,还激动得眼泪直流。

亲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知道战场上瞬息间就是无数人命,死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所激动的是,此前的无数战斗都是为了大金国在打,但今天这一场,打完以后就不再有大金了,中都城里的皇帝什么也不是,所有人将会迎接一个新的王朝,新的未来。

较之于将士们的亢奋,更后方的幕僚们脸色有些严肃。

此前众人随军到此,心态都很轻松。毕竟开封朝廷中了计,不可能再聚集起一战之力,己方突破边境守军之后,被南朝纠缠着的敌人多半会崩溃,再之后就是清剿逃敌的事了。

就算敌军折返,也绝非己方雷霆一击的对手,有周国公亲自领兵在此,必能将其迅速消灭,趁胜迫降或者拿下开封。

有些幕僚已经在赶着编定兵入潼关,避免被党项人占便宜的计划。

只是,让大家惊讶的是,女真人以紧急折返的残破之师,居然还真就在临蔡关前打了一场恶战,并不如众人想象的那样一触即溃。

有人感慨:“这帮女真人早有这股狠劲,何至于被蒙古人横扫了半壁江山?”

也有人忍不住摇头:“这样的军队,在淮南、荆湖等地和宋人对战,听说没占着大便宜,还折损逃散了许多?这么说来,宋人该有多厉害?”

也有人解释:“那不一样,他们此前打的,可是宋人边境上堆叠出的数倍兵力,而且敢于追击到境内的宋军,也就只有朱仙镇那边的两万人,其余各部,早都丧胆了!”

就在这时候,耶律楚材匆匆赶到。

郭宁稍稍拨马回头:“晋卿,不是让你先去归德府么?兵凶战危之地,你来做甚?”

耶律楚材额头带汗,一边喘着,一边道:“启禀国公,我没走到半途,不得不折返。皆因杞县本营那边,出了桩怪事。”

“什么事?”

“宣缯跑了。”

“跑了?你是说,不告而别?”

“是。他自行带了扈从十二人,留了十个人打掩护,两个人跟随他,偷偷溜走了。我给他安排了五个阿里喜,照应日常生活,顺便也做监视……他也瞒过了那些阿里喜们,甚至……”

“怎么了?”

“咳咳,我方才查问了一下,自宣缯随军行动,日常和军中幕僚、将校们往来不少。所以,他可能还偷了一块金牌,另外,也问到了今日咱们行军的口令,沿途竟无阻碍。”

“哈哈……”

耶律楚材犹豫了下,又道:“国公,宣缯或许是以重金收买,或许是有别的特殊手段。不过,金牌和口令何等重要,咱们的人竟然……”

“是老徐安排的。”

“什么?”

郭宁徐徐道:“宣缯得到的金牌和口令,都是录事司的人手特意安排下的。我事先知道。”

耶律楚材愕然望着郭宁,半晌以后,深深吐了口气:“……原来如此。”

郭宁随口又问:“他挑这当口不告而别,总也得给我们一点交待吧?”

“在帐篷里留了书信,倒也言辞恳切。”

“他怎么讲?”

“他说,两家联盟攻打开封,务要同心同德,没有一家厮杀,另一家作壁上观的道理。他身为史弥远的代表,要去见赵方,当面催促出兵,以断金军的退路。”

“哈哈,哈哈……嘴上高调,倒是宋人一贯的作派。那么,晋卿,你觉得宋军会听宣缯的么?”

“听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史弥远一党,以宣缯、薛极为肺腑,以王愈为耳目,以盛章、李知孝为鹰犬,以冯榯为爪牙。可见宣缯在史弥远门下的身份非凡。我估计,他之所以急着去见赵方,就是要在某个特定的局势下,凭着自家的身份,甚至史弥远的授权,去命令赵方做些什么。”

“特定的局势?”

“大金国的开封政权即将覆灭,而我方的武力得以尽情发挥……敌人愈是死到临头,愈显得我方的力量强盛,宋人愈是认知我方的力量,则疑虑愈甚。所以这局势下,两万宋军将有大用,其行动目标不是单纯一个边疆将帅所能决定的,非得要宣缯这样的大员出面才行。”

“那么,你估计宋军的行动目标是什么?”

“厮杀到了这程度,女真人的力量几乎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正是凶悍之气最盛的时候,宋军多半不会参与临蔡关前的战斗。或许他们会期望双方再流一两个时辰的血,以同步削弱我们的力量。或许他们将有些虚张声势的调度,来应付我们?然后……”

郭宁揪了揪胡髭:“光是为了这些,何至于不告而别?哈哈,我敢打赌,他们会有些特别的动作。”

“国公的意思是,开封那里?”

“你说呢?”

“咱们先前议论,都觉得开封金军之所以敢在城下决战,必定有些特殊的凭依。说不定,开封朝廷的凭依很可能就是这支宋军!开封城里的人,和宋人有了什么私底下的勾兑,而且承诺了宋人一些特殊的好处,以至于他们愿意铤而走险,当着我们的面强取好处!”

听到这里,郭宁笑了起来,他用马鞭拍了拍自家的腿:“晋卿,你早都明白了嘛。开封城里那群人真要这么做,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耶律楚材微做迟疑:“国公这两年来,渐得仁德之名,定海军也是公认的仁义之师。有些事,就算非得要做,也莫要……”

“我会让李霆去。”

“这……”

“战场上,我亲自盯着,打一场血流成河的狠仗。李二郎则负责清扫开封,免得日后麻烦。至于宋人,看他们自家想死想活。晋卿,你别管这些。”

郭宁的语气很平稳,却给人扑面带来一股杀气。

他这阵子,确实开始讲究开国皇帝的名声,轻易不施辣手。不过,有些事情总是要做的,而地位越来越高带来的好处就是,他总能找到适合去做某件事的人才。

李霆的凶残好杀,在定海军中是出了名的,而且他仗着和郭宁的交情,行事从无顾忌。此番郭宁亲领大军在前鏖战,李霆所部却在北面无所事事,恐怕他早就急得跳脚,而一旦得到郭宁的命令,那杀性必会十倍百倍地发作了。

耶律楚材垂下眼,稍稍思忖,最终躬身道:“是。”

归根到底,郭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而且行事雷厉风行,果断异常。宣缯能够脱身,既然是郭宁纵容的结果,后继要做的事,他也一定下了决心。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里,有许多女真人的参与;在东北内地与之合作的,数量更多。

在东北内地,郭宁是以贸易为手段,商路为绳索,丰富的财务为诱饵,使一个个女真或其他胡族堕入罗网,从此受定海军的节制,但这种怀柔手段,很难用于中原、河北。

因为东北内地的女真人在大金治下无利可得,所以定海军以利诱之,无所不可。但中原、河北的许多女真人,本来是统治者,是得利最多之人。郭宁的所作所为,终究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而且根本不可能给出补偿。

所以郭宁放任他们逃走,然后又纵容他们集结起来,打一场最后的恶战。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彻底底地芟除不稳定因素,芟除所有的、依然忠于大金的女真人。

在临蔡关的战场上,厮杀本身就是最好的办法。而针对开封城里剩下的那一批人,宋人的鬼祟动作,便会给郭宁制造最好的借口。

此时一骑飞来,跪地禀报:“国公,朱仙镇方向,宋军异动。”

(本章完)

第784章 芟除(中)

“怎么个异动法?”郭宁问道。

“半个时辰前,宋军忽然出动,去往开封了!”

郭宁略作沉吟,耶律楚材问道:“你估计,他们多久会到开封?军中可有攻城器械随行?”

“宋军大营位于朱仙镇北的青龙背到启封城一带,今早他们调动一万余人在大营北面五里驻足,距离开封只有三十里。此时宋军全体轻装,还把军中的骡马尽数抽调出来,也未见携带攻城器械,所以行军速度极快。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宋军就能抵达开封城下!”

“你确定?”

“我方哨骑十余,抵近仔细探查过,确实无疑。”

“……好,你们辛苦了,再探再报。”

哨骑退去,郭宁扬了扬眉,轻笑了两声:“宋人下决心倒是很快!”

“史弥远是宋国的权臣,少不了翻云覆雨的手段。宣缯在天津府和山东,都下了工夫探看我方的内情。他手底下的傔从,有两个人领着枢密院机速房的职司,另外,有实力的大海商多半出自南朝,他们给宣缯的信息不少,也有助于赵方下定决心吧。”

“而这个决心,又多半代表着要和我们剑拔弩张的风险。”

“正是如此,既然有和我军对峙甚至厮杀的可能,淮南东西两路的兵马断不能用,皆因那两地的兵马多与贾涉父子……咳咳,贾涉和李云往来,宋国朝廷信不过他们,能用的只有荆湖之兵,所以才有了赵方所部长途行军至此。”

“但他们又并不敢当真与我们放对。他们的手段,无非是与开封城里的某方势力紧急勾兑,藉着我军与敌鏖战,先入开封;然后,凭着手里的开封城和开封朝廷,倒回来影响这一场的战局乃至周边局势,至不济,也能作为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本。”

说到这里,郭宁侧身过来,冲着耶律楚材悠然道:“先前晋卿与我说起,当年宋金海上定盟,联手攻打辽国燕京的时候,宋人一方面不断改变条件,妄图欺瞒大金,另一方面自家又逡巡不敢苦战,以至于燕京落到了大金手里,后来生出了绝大的风波。”

“后来宋金两国开战,未尝不源于联军灭辽时种下的祸端。或许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们聪明了许多。”

“没错,此番联军行动,宋人自始至终,嘴上不急着向咱们讨要好处,却在这时候骤然动作……那位史相公明明是被咱们胁迫着不得不配合,偏偏远隔千里之外,犹能在战场上强挣出一点机会,以求反客为主。这份心机真是不俗,南朝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觑呢。”

“是。”

“开封曾是宋国的国都,宋军一旦进入开封,开封城里的局势必定复杂异常。宋人名义上是大金的友邦,两万宋军为协助大金剿灭叛贼而来,我们又轻易不能动刀兵。时间一旦拖延,变数愈来愈多,牵扯的各方各面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难以梳理……所以,非得立即调兵过去,与宋军争夺开封,立即清理开封。这两件事情由李二郎去做,很妥当,对么?”

耶律楚材抿起嘴巴,一时无语。

郭宁嘴角含笑,再度发问:“有些事情难免会遭外界非议,不是谁都敢做的。李二郎不做,就得我亲自出面。伱觉得,我现在带着铁骑两千长驱开封,合适么?”

郭宁大举杀人的决心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也不会动摇。耶律楚材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就真不合适了。

他向郭宁拱手施礼:“拖延下去,确实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利落;李霆去做,确实也比国公亲自去做来得国公明断。”

“哈哈,好。”

郭宁唤来倪一,又从腰间抽出金刀,沉声道:“李霆的兵马从封丘出发,此刻距离开封不会很远,你拿着我的金刀,火急驰去,将之交给李二郎…………他明白我的意思!”

倪一策马离去,耶律楚材灵机一动,连忙道:“国公,宋军异动,十有八九是和开封朝廷中人勾结,但这必定是绝密,普通金军将士不得而知。请国公立即分遣人手四处高喊,就说宋军和我军联手攻打开封去了,金军退路已断,此战必败!”

“咱们越早击败眼前之敌,留给宋人的时间就越短。另外,胜负分明之下,能看清楚局势、主动投靠我们的女真人则会多些!这是好主意!”

郭宁哈哈大笑,知道耶律楚材始终心软,倒也不为己甚。

他立即派人依计行事。

一名传令兵刚走,他又唤来一人:“告诉张林,咱们稳得住车营周边,让他把砲车架起来,继续发射!不用留手!”

须臾间,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猛然发起,从数十人到数百人,再到上千人同时高喊:“宋军在南,官军在北,两路攻打开封了!金狗们没了退路,要败了败了!”

巨大的吼声如闷雷一般,滚滚传播四方。

身在激烈战场中的完颜陈和尚已经抛弃了战马,正在步行厮杀。

有人挥动战斧从他胸前的甲胄掠过,斧刃和札甲的铁叶碰出火光,发出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种声音其实并不响,但听多了很影响听力。所以他发现到处都有呼喊声的时候,奋力格开前方的定海军甲士,然后侧耳听了下,什么也没有听清。

倒是一个军官从后头上来,扳着他的肩膀叫道:“贼军在喊,宋军和贼军两路攻打开封了!咱们没有退路了!”

“开封城里还有上万兵将,他们自家守城,关我们屁事!”

完颜陈和尚不耐烦地骂了句,猛然掷出手中的短矛,刺中了那个挥舞利斧的定海军甲士。那甲士身形一顿,丢下利斧,试图拔除胸口的短矛,拔了两下,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转,然后跪倒在地。

这时候忽然又有两支骑兵队伍彼此冲撞砍杀着经过。

有一匹战马被眼前利刃所惊,忽然摔倒,把骑士也带到在地。落地的人连连翻滚,发出骨头断裂特有的咔嚓声响,可战马居然没事,挣扎着又起来了。

完颜陈和尚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翻身上马。他稍稍观望了一下,找了个敌人略稀疏的方向,大声喝道:“跟我来!”

战斗持续到现在,整个战场已经乱了套。完颜陈和尚起初是想突破敌军阻碍,去摧毁那些砲车,但厮杀至今,他好像离砲车越来越远,身边除了乱糟糟杀来杀去的同伴,还有一队队往来的定海军将士们,仿佛冲不烂的高墙。

他在定海军的阵列缝隙间又冲杀了几次。最后一次冲杀时,大约看错了方向,莫名其妙地退回到了沙场边缘,居然得空休息了一会儿。

这时候,他的胳膊、大腿等处多半受了新伤,鲜血淋漓,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对发力动作的影响也不算太大。

他的甲胄破损得非常厉害,胸前的两道束甲皮绦被砍断以后,厚重的甲片掉了大半,他不得不一直提着盾牌遮挡,但盾牌被弓箭射得密密麻麻,又被重武器砍过多次,也明显松动了。

见他不急着冲杀,好些零散的金军将士向他聚拢,有人带着敬佩的眼神眺望,也有人上来为他包扎伤势。

就在包扎的同时,定海军队列中央,再度响起了砲车发射时那种呜呜的声音,几枚铁火砲在空中划着弧线,掉落到某处,然后火光和巨响爆发。

双方绞杀的时候,不再有先前那种密集的队列,而且定海军砲车的准头也显然很问题。但还是有十几名金军不可避免地被铁火砲的威力波及,最惨的几个人瞬间面目全非,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可怕伤口,随即浴血抽搐着倒地。

周边的金军将士,无论多么勇敢,身手多么出色,都下意识地猛然散开。

仗打到这程度,死人多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维持住军队的士气和军队的有序指挥。

粗略看来,定海军的阵列从头至尾全无动摇,调动也清晰明白,反倒是己方……靠着勇猛大将亲自上阵搏杀,给所有人带来的勇气迟早会消褪,而完颜从坦那边,还能指挥的兵力大概不到出发时的半数了。

隔着烟尘,完颜陈和尚隐约能看到,完颜从坦的将旗后头,正有数以千计的金军将士正不顾一切地往开封方向狂奔。

或许他们以为,开封城里会安全些?又或者,赶在宋军抵达之前进城,朝廷会有赏赐的吗?

这种想法当然是发昏,完颜陈和尚知道,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就会这样;那些将士们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下意识地往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奔走罢了。

对他们的表现,完颜陈和尚并不愤怒。

大金国沦落到这程度,不是这些将士们的错,他们都是此前南下与宋国作战的精锐,已经尽力厮杀过了,这会儿还要他们怎样?

现在定海军再度使用砲车轰击,进一步加速了本方的士气崩溃,逃跑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但完颜从坦所在的本阵里,催促进攻的鼓声依然在响,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歇。

完颜陈和尚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让所有人在这里拼死,就是完颜从坦的目的,也是开封城里某些人的意思。

此时此刻,战争的关键已经不在临蔡关,而在开封。

宋军一动,开封城必有呼应,而开封一旦呼应,城北定海军李霆所部也迟早会跟进。围绕着开封城和这两支军队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完颜陈和尚和他所有的同伴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持续地黏住定海军的主力,等待某件事情发生。

那会是什么事?

换做在中都的时候,完颜陈和尚多半会怀疑,那些高官贵胄们打算逼着将士们送死,然后自家好安然投降。但他深知,开封朝廷里,是真有一批能臣的,他们也真是在竭尽所能地维持大金国的存续。

在完颜陈和尚有所猜测的同时,田琢和侯挚两人身在高大的宝镇阁里,看到了开封城南不断接近的宋军上万人,也看到了从城北疾驰而来的定海军李霆所部。李霆所部的数量比宋军少些,但粗略估计,怎也有七八千,其中步骑各半,几乎全都着甲。

“可惜了!”

侯挚一巴掌拍在城砖上,细小的砖块飞溅,他的手掌被划破许多处,鲜血直流,犹自不觉,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

田琢则神色凛然,叹了口气。

“终究算不了那么准。”他说:“谁能想到,完颜从坦等人鼓勇死拼,竟然真的缠住了定海军的主力,以至于郭宁自家顾不上开封了?”

“未必是完颜从坦的功劳!也未必说郭宁就抽调不出本部兵力!”

侯挚咬牙道:“这会儿来的李霆,是出名的嗜杀!郭宁让他来,其意恶毒之至!多半是早有授意,要他入城之后,在开封大肆屠杀呢!”

“这么说来……结果也不错!此番贼军兵分两路来袭,郭宁一路在东,李霆一路在北,足见他的地位,他还是杀死了完颜合达元帅之人,这会儿带了七八千人到此……值了!”

田琢喃喃地说了一通,迈步就要下楼。

侯挚抢上前几步,将他拦住:“还是我去吧。这一场,全都是我安排下的,你莫要争抢。”

田琢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抬头瞪着侯挚,眼里有些恼怒,又有些惭愧。

侯挚反倒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田琢的肩膀,挽着袍袖,噔噔地往楼梯下方去了。

宝镇阁在开封城行宫的东南角,距离隆德殿东面的鼓楼不远。

侯挚下了阁楼,直接穿过大庆殿东庑的嘉福楼,出左升平门、承天门、丹凤门。在这里遇见了策马等候的仆役们,上马再往南,穿过丰宜门,往南薰门去。

此前数月,他一直负责修建开封新城。丰宜门便是他新展筑的里城墙南门,而南薰门则是外城墙的南门,两座城门之间隔着三里地。

大金国治下的开封城,虽说户口也号称百余万,但和当年大宋极盛时的国都汴梁不能相比,所以外城的空地非常多,人烟颇显凋残。

过去一年里,大批女真人南下聚集到开封,老实不客气地占用许多宫观寺宇,当作自家的临时居处。结果侯挚兴修城墙的时候,又把这些宫观寺宇都拆了,打算拿这些建筑材料修建外城墙上的楼橹。

因为定海军骤然打了过来,这巨大工程没有继续下去,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此刻直接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这情形很是难看,大金国的脸面简直荡然无存。一会儿宋人入来,必要嘲笑。

侯挚沿着这些物资走动,偶尔停步看一看,再继续向前。他身旁、身后,时不时有脸色肃穆的部属出现,与他耳语几句,又深深施礼,急步退开。

足足用了两刻多的时间,他站到了南薰门的内侧。

城门挺高大,但宋人遗留下来的城墙破旧异常。隔着城门,他能听到城外人喊马嘶,那是宋军依约来到,即将接管开封。

“开门吧。”

侯挚沉声吩咐,随即在道路中央端正跪倒。负责开门的官吏吱吱嘎嘎打开城门之后,也都奔了回来,在他身后跪下。

随着城门开启,宋军嘈杂的言语声轰然涌入。因为口音不同,侯挚听不太懂。他只依稀分辨出,好像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入城劫掠的事;也有军官呼喝,说务必要等赵爷爷发令;还有人呜呜地哭着,说洗血了国仇家恨云云。

再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响。

而侯挚并不探看来者,只俯身下去,运足了中气喊道:“下国尚书右丞,领三司事侯挚,恭迎上国天兵!”

当他大喊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静谧,他正前方的门洞里,许多人倒抽气息的声音,又满意地长叹,像是有风骤然刮过。

此时距离南薰门两里多的地方,李霆策马驱骑当先,身后数千人连成了长龙,绕城急行。

长龙中,每个人都在奔跑或者催马,他们一路赶来,烟尘滚滚。骑马的军官则沿着道路边缘往来呼喝,鼓舞士气,调整队列。

这支部队,便是李霆的本部。他们在击败了完颜合达之后继续南下,如洪流般摧破了开封朝廷在北面的多道防线,最终成功地渡河南下,扼住了开封朝廷的咽喉。

此时将士们都知道,自家节帅得了周国公的命令,要和宋人抢夺开封。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耀!将士们无不兴奋,只觉得长途行军征战的疲劳都一扫而空。

“闪开!闪开!别挡李爷爷的道!”

眼看前头南薰门大开,而许多宋兵正从南面的大路过来,将要挤挤挨挨地堵住城门,李霆挥鞭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抽。

战马吃痛,咴咴叫了几声后,奋蹄加速。

跟在李霆后头的骑兵也纷纷催马,还有人抽刀在手,举在空中挥舞威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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