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九《沉没之地》后记

第1071章 九.《沉没之地》后记

后记

维纳不冻港躲进地底前的漫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老威廉街经营着一间多数时候服务人员都比客人多的旅舍——那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尽管她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失踪,只有衣冠冢埋在温塞尔街教堂的墓地,但她的家族的照拂让这间本该破落的旅舍时常会有花钱慷慨的贵族入住。同时,我还是一名出版过几部小说的作家——这源于我父亲的期望,与母亲一同失踪的他就埋在母亲墓地旁边的衣冠冢里。

我对未来毫无期待可言,前往旅舍抓偷懒的服务生和在阁楼里写作是我每天唯二会做的事。我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但在这不见希望,不见阳光,就连在飘窗上拉屎的海鸥都没有的悲惨世界里还有什么值得我们露出微笑?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世界不会再坏下去了,就像不会再有比腐肉更糟糕的食物——我曾一直这么安慰自己,直到绝寂的黑暗遮蔽天空,从北方蔓延而来,街道上的人们在末日中尖叫奔跑时,我知道,世界真的能变得更恶劣……比腐肉更糟糕的食物可以是腐烂的人肉。

我应当庆幸,因为那天我因为服务生皮特打碎了装饰花瓶稍早些来到旅舍,当黑暗笼罩,我很快就躲进离此不远的避难区,又因为母亲的家族被安置在避难区的内环。作为群居性生物的我们的安全感源于周围的同伴,在这里,则源于我在靠近核心的内环——饥肠辘辘的豺狼们总要先吃最外围的羔羊。

尽管我失去了母亲留给我的旅舍,但父亲留给我的技能让我能依靠每天编织的新故事换来不让我营养不良的食物及奢侈品,比如掺杂了木屑的咖啡豆、掺杂了木屑的烟草或掺杂了木屑的药品——我猜在这里木屑都会因供不应求而涨价。

我本以为余生会在这种像是活着的死人般的地下生活里结束。但几个月后,我逐渐陆陆续续地做起同一个梦。起初那只是像滚烫咖啡上的泡沫一样无序的片段,随时间推移逐渐浮现故事的脉络,最后清晰得变成一个驱魔人在深夜城的故事。

从这时开始,我渐渐无法抑制想要亲眼目睹一切的念头,那种冲动是如此强烈,日夜折磨着我,就连住在同房间的老尤金都很快看出我的异状,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将我举报给巡逻官。当然我也可以主动找到他们诉说真相,但我绝不敢那么做——幻听幻觉已经折磨我许久,带来那奇诡怪诞的可怕灵感,向巡逻官自首只会被他们当做染疫者丢出避难区,他们才不在意我的作家身份。

可那仿佛源于血缘,源于灵魂深处的呼唤还在日夜加深。终于,在某个夜晚,我悄然辞别畏惧我但什么都没做的老尤金,在守卫同情目光中离开避难区,我知道那种眼神的含义——出去后就意味着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我不清楚我是不是做错了,但回到幽暗地表的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仿佛回到无拘无束的童年。

以及,某种神秘力量眷顾着我不会消逝在茫茫黑暗,这让我只依靠扣在浅滩的废弃木船就划过海峡,抵达荒芜之地,这是任何人也无法想象的——我也是,我居然胆敢这么做。再然后,我从无忆行尸游荡的平原穿过,在无名飨宴受到招待,与迁徙巢穴的食尸鬼同行。最后来到此行的第一座小镇,棉花镇。

然后在这里,我从当地人口中得知可怕的,惊骇的,使人疯狂的恐怖真相——黑暗时代之初深夜城就失去了联系,这与我的梦境完全不同!但那些镇民来自旧下水道的种种传言让我确信,深夜城的确不在了——不然他们不会任由这些流言在人类的镇子肆意传播。

清晨,在镇民看傻子般的目光里我离开小镇,独自前往几十里外的午夜城,停在那每次梦境都会出现的血腥农田前。稻草人矗立在膝盖高的麦田里,让我无法靠近,只敢远远眺望那座蛰伏于幽暗的、耸立着五座黑色高塔、矗立着散播昏黑的世界之树的深夜城。这个时候,久违的困意袭来,我堪称肆意妄为的就这么在荒野上躺下,进入梦乡。然后,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梦在脑海浮现

那是驱魔人陆离在午夜城的故事。

当伟大的故事随驱魔人离开午夜城而落幕,我也从梦境中苏醒,疯了般跑回棉花镇。只因我不想在夜幕前还在赶路,让这绝妙的故事埋葬在无人所知的幽冥大地上。也担心会忘记任何,但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我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十八岁那年也没有,故事只会因篇幅而无法全部书写。我甚至记得陆离每次理智而冷静的话语,他的风衣上浮现的每一个褶皱,我也确信——这是真实发生的。

回到旅馆房间,我飞快写下驱魔人的故事,同时也在思考深夜城的含义:如果陆离阁下从收到邀请函起就陷进深夜城的亡魂编织的幻境,它们想要什么?是它们所说的被陆离救赎,或是救赎陆离?还是希望将知识传授给陆离?它们又为什么让陆离带着石印离开?

然后我陷入癫痫般地剧烈颤抖,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发现了真相:幻境是虚假的,但在现实,那座血色麦田在那儿,领主在那儿,成为女仆长的克莱尔在那儿,成为子爵的副院长克莉丝在那儿,那些所有随深夜城一同失踪的人都在那儿——这些亡魂希望陆离不再让它们的身躯与灵魂被怪异亵渎。

而让深夜城的故事偏离轨道的真凶,是只有陆离阁下知道的沼泽地的羊皮纸。它掠夺亡魂们的努力,变成陆离对它的信任,潜移默化影响着驱魔人。但它的阴谋最终失败于恢复记忆的陆离——因为记忆承载着灵魂,这是身为怪异的羊皮纸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真相。

写到这里,我感觉到我的时日无多……我很高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不再碌碌无为,不再浑浑噩噩,而希望的曙光也因此照耀我罪恶的身躯:也许你们会问,希望真的存在吗?

我相信它会存在。在旧贝尔法斯特,如今的光明之地。

——克拉伦斯·威尔金,于黑暗时代的第4个月。

(本章完)

第1072章 十.光明之地

啪。

泛着油墨气味的《沉没之地》轻轻合上。

“妈妈,威尔金先生真的去了荒芜之地?”

只摆得下床铺和柜子的狭小卧室,听完睡前故事的小艾米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但我想是的,因为驱魔人已经回来了。”母亲将书放上柜子,温和地说。

“那他死了对吗?真让人难过……”

“不,艾米,你该为他感到高兴。”母亲为孩子掖起可能漏风的被角:“他也这么觉得,因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寻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当你迷惘无助时,显露在脚下的道路;意义是当你陷入绝望时,让你坚定信念等待的光明;意义是当你老去时回想过往,不会碌碌无为虚度时光。”

“我的意义是保护妈妈和爸爸!”

小艾米说着所有孩子都会说的话。

“当然,我们等着艾米长大保护我们。”母亲也是。

等到孩子进入梦乡,母亲轻轻将萤石灯放在书的旁边,和客厅与窗外的微光让卧室光线变得舒适,走出房间。

“你对小艾米说这些太早了。”客厅里的丈夫低声对她说。

“这可不是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了安德。还记得我们离开维纳避难区前的邻居曼恩和他的女儿吗?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被嫁给了比她还小一岁的男孩……艾米应该更早明白生命的意义。”

“一切都糟糕透了对吗……”安德叹息道。

“你已经叹气很多次了。”妻子来到丈夫的椅子后,温柔地为他揉捏额头:“甚至比在维纳避难区时还多,发生了什么事吗?”

妻子也问了很多次,安德一直什么也不说,不过在驱魔人回到光明之地后,这种压力让他难以承受,需要与家人分担:“我担心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梦境般的美好都会犹如烧尽火堆的烟雾随风散去……”

光明之地的特殊犹如幽暗丛林的篝火,哪怕相隔很远也能窥见火光。谁也不知周围照耀不到的昏黑里蛰伏着多少觊觎的存在,谁也不知它们会不会跨过光与暗的分界线。

以及篝火本身会不会只是濒死前的慷慨幻象。

“我们能做的只有做好该做的事……”米娜不希望丈夫思考过多。尽管对于一位曾经的吟游诗人,感性思绪几乎是他的本能。

“在世界背脊的脚下,行走着黑发黑眸的驱魔人,阻路的荆棘横亘前方,消融于他的光辉……”客厅回荡起安德地呢喃低语。

“你在做什么?”

“祷告。”

“驱魔人先生不喜欢我们这么做。”

“可这是我们仅能为驱魔人先生做的……”

“不……安德,我们真正能为驱魔人先生做的就在脚下……”

米娜靠着丈夫的肩膀,窗外黎明将近。

……

云层破洞的深处,星空毫无掩盖的揭露着,浩瀚星河带来壮丽与……难以言喻的莫名恐惧。

棚屋与宅邸拱卫着玛瑙湖,湖泊围绕着岛心,泥土之上舒展着稚嫩枝杈的安妮树下。

陆离与艾琳娜形象的扭曲身影交谈。

“这是可悲的……他以为……在为你宣扬事迹……”扭曲身影说。

他们在谈论从荒芜之地到维纳避难区再到光明之地都在风靡的《沉没之地》和其著作者克拉伦斯·威尔金。

这本书很快会与其他驱魔人故事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成为挣扎绝望中的人们的心灵砥柱。

只是他们不会知晓,扭曲身影从《沉没之地》上察觉到阴谋的萦绕。

当不为人知的故事广为流传,原本亡魂们的计划也将不再是秘密——

那是羊皮纸的最后反击还是什么,陆离不得而知。

商人安东尼这时浮现,带回马特乌斯的回信:这位市长已经勒令所有出版社停止印刷《沉没之地》,不过没有禁止民众谈论也,不想那么做——那样太明显了。他说陆离不会想象这个故事在“维纳不冻港”里有多么火爆,克拉伦斯·威尔金的室友老尤金成为名人,整日被贵族富豪邀请讲述威尔金的故事。就连那晚“同情”威尔金的卫兵都被贵族聘请去作为私人护卫——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陆离。

除此之外,马特乌斯的回信中夹带商人的贸易记录与他的额外劝告。

贸易记录是陆离索要的,他需要知道自己进入幻境的三个多月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事实证明,古朴石印与怪异收藏家给予的商人是除了知识以外唯二真实存在的事物。

幻境里的商人安东尼也并非真实——送往地狱的新年礼物确实存在,只是那变成了由陆离交给假冒商人,假冒商人再交给真正商人,真正商人带去地狱。

马特乌斯的额外劝告则与光明之地的341名居民有关。

现存341名居民,其中人口的四分之一源于扭曲与藤蔓教会及它们陆续增加的信徒,余下的258人则是安德莉亚四次从维纳不冻港废墟带回的难民。

三个月只有这些人比想象中慢——但安德莉亚没法更快。尽管光明之地与维纳不冻港废墟的直线航线只需三天,但沿途危险始终存在。怪异巢穴、游荡掠食者、迁徙族群,以及更关键的:安德莉亚没有任何对抗怪异的有效手段,它只能在茫茫深海上绕过感知的任何一只怪异,以免船上人类被闻到气息。

马特乌斯让陆离对他们报以戒备,不要当成“子民”对待,起码暂时不要。他用冒犯性的“他们与我们几乎是两个物种”来形容逃出维纳避难区的人。

让马特乌斯如此极端的不止因为离开避难区的有杀人犯、邪教徒、漠视法律者,还因为怪异打断了人类的脊梁——文明。失去文明的人类重归茹毛饮血的时代,甚至变的更糟:他们经历生命,繁殖,与死亡,但许多人并不明白这些词汇代表的含义。

无人照料的孩童会像野兽生活在幽暗地表;教会的孩子会将身心献给他的主;只有聚集地的孩子会延续源于父辈的文明。

陆离望向旧贝尔法斯特上空的破洞,星空正逐渐苍白黯淡。

因为黎明拂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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