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会将最初的你寻回,无论代价(5k

光在奔流,光在汇聚。

仿佛将照亮那位俯瞰万民的少年视为至高的使命一般,整座城市的光辉都在向着高台之上凝结。

明明此刻是下午两点,烈阳正当高照的时分,但王城的中心区内却仿佛黑夜降临,白昼如昏。

仅余下了那道照亮了夜幕的——激烈而清澈的昏黄星芒。

然后,几个呼吸之后。

光辉凝聚。

于高台之上那位少年的指尖,化为了一枚璀璨夺目的实体。

那是一枚小巧的高脚杯。

而在高脚杯的杯壁内,星辰余晖化为了虚幻的液体。

宛若黄昏巨人的鲜血一般,昏黄的星辉在酒杯内缓慢摇曳着。

“信仰的象征物,神国的雏形——”

“「圣杯」。”

下方的广场中。

格蕾注视着拉斯特的手中,那枚盈满着星光的酒杯,道出了喃喃的自语。

在她的身旁,有许多道亡者的身形已经彻底淡化,甚至接近于虚无……用肉眼甚至都已经难以辨别他们的轮廓。

这是这些亡者的「存在」被剥离的征兆。

构筑成他们存世之基的存在之力,此刻已经被圣祭所转化……化为了那枚圣杯之中,那点缀着星芒的虚幻液体。

那是象征着「黄昏」的死神之神血。

然而,置身于皇权的领域之中,即便是那些还保留着血肉之躯,未曾被剥夺存在之力的人类也只是虔诚地注视着高台之上的身影,未曾察觉到身旁不断有亡者消逝淡化这件事分毫。

看着那正在不断被充盈,甚至开始满溢出昏黄神血的圣杯……

格蕾那双翠绿色的美眸,此刻也变得更冰冷了几分。

得益于那种观测灵性视野的瞳术,以及西塞尔首领所留给自己的完整保密档案,格蕾得以清晰地洞悉了此时此刻,圣祭过程的全貌。

神性所汇聚的权柄、信仰所锚定的神国、以及神话生物的躯壳……

这便是成神之路的「三要素」。

权柄、信仰、神躯……

唯有达成如此完满的三位一体,方才能够点燃神火,真正地登临神座。

而但凡缺乏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那么也仅仅只是所谓的圣者与天使,是相比于普通的人类,更接近神域的神话生物而已,却并没有资格被冠以「神祇」之名。

此前,拉斯特破开海伦女王的心脏后夺出,并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初步融合的「死神星杯」,便是三要素当中的「神性权柄」这一环。

如果将「死神」的成神之路比作一条名为黄泉的古道,那么这条幽深的小道上,便有着三道坚不可摧的古老青铜门,唯有持有钥匙者才能够通行。

而在三道青铜门后,便是失落许久的神座。

旧日死神已经陨落了数个纪元,而这道神座也便空缺了数个纪元,只等待有人穿过三道青铜门扉,便能够真正地登临神座,成为新的死神。

先前收容了死神星杯的拉斯特已经得到了第一把青铜门的钥匙,而此时此刻,在用圣祭炼化了整个乐园的亡者,令象征着信仰锚点,神国雏形的圣杯显现后……

第二把青铜门的钥匙,也马上就要被拉斯特所取得。

……

高台之上,黑发黑眸的少年望着那满溢着黄昏的圣杯,眼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然后,他缓缓伸出了手。

只要将这枚汇聚了整座冥界之国信仰之力的圣杯也一同收容,那么他便将彻底掌握两枚青铜门的钥匙。

距离死神的神座,只剩下「完成受肉,融合神之血肉,得到完整的神之躯壳」这最后的一步。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格蕾忽然动了。

这是黄泉之路贯通,圣杯显现的时刻。

即便是以拉斯特哥哥的心性,此时也必然会有所放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枚显现而出的圣杯之上。

而这般时刻,便是格蕾所等待已久的契机。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的刹那,但对于为了这一刻等待了三年,企盼了三年的少女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她不会错过,也绝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抬枪、瞄准、然后扣动扳机……

借助正进行圣祭的嘈杂人群为掩护,格蕾在一个呼吸之内,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

然后。

嘭——

子弹离膛的尖啸声,撕裂了王城广场之上的寂静。

一枚刻印着血色纹路的炼金子弹疾旋着出膛,向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或者更准确一些来讲,是黑发少年眼前虚空中具现的那枚圣杯射去。

这便是格蕾的首要目标。

一旦让已经收容了星杯的拉斯特哥哥,再度收容了圣杯。

那么,他在那条成神之路的黄泉古道上便将跨越过半的路途……

而届时,拉斯特哥哥很可能便会彻底失去人性,沦落为那些为了成神而不顾一切的神话生物当中的一员,再也无法回头。

成神的道路一旦开启,便很难再凭借自我的意志停下。

所以,要想让拉斯特哥哥彻底清醒过来……

击碎这枚作为神国和信仰象征的圣杯,将三扇青铜门中一扇的钥匙完全折断。

让拉斯特哥哥,彻底放弃了成神的念想。

这便是格蕾所必须做的事情。

也唯有如此,方才能够达成那上千个日夜里,自己一次次午夜梦回时分萦绕在自己耳畔的祈愿与念想。

轰——

炼金子弹疾驰而出。

撕裂大气,掀起了风暴。

这枚炼金子弹经过了西塞尔首领的特制,弹头处的结晶体内封存着一缕最为纯粹的太阳之火。

一旦弹头命中目标,便将会引发世上最剧烈的焚烧。

即便是汇聚了一国信仰,象征着神国雏形的圣杯,也会在传奇位阶太阳之火的焚烧中化为灰烬。

然而——

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高台之上,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忽然回头。

那冰冷而淡漠的视线,向着格蕾的方向落来。

明明是圣杯显现的关键节点,但成神之路更进一步的喜悦却似乎分毫未曾动摇他的注意力,在如此转瞬即逝的间隙里,依然洞察到了格蕾的奇袭。

格蕾与拉斯特的视线贯穿了广场与圣祭高台数百米的距离,在半空中交汇。

这是时隔数年的对望,人声鼎沸、数万人汇聚的广场在此刻寂静无声,只余下遥遥相望的两人。

少年的眸子依然清澈透亮,与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般无二,仿佛湖底沉着明净的星辰……

但是,灰发少女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却不再是那个雨夜里那般破碎而空洞的绝望。

取而代之的,则是如同星辰般煌煌升起,似乎要将漫漫长夜照亮的火光。

仿佛是察觉到了格蕾所射出的那枚子弹上,那封存着的,足以将圣杯焚灭的太阳之火,还有其中缠绕着的「必中」命运一般,拉斯特皱了皱眉。

然后他微微开口,道出了金属般的声音。

那是冥界之王在自己王权领域中的肃令,是操纵死亡的言灵……

死亡的命令被直接施加向了那枚半空中疾驰的子弹,便要将这枚子弹的「生命」彻底剥离,迎来腐朽风化的结局。

正如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拉斯特用得到星杯后的言灵,将格蕾得知背叛后所有愤怒的攻势都尽数抹除……令她只能跪坐在地上,陷入了无能为力的深沉绝望那般。

然而——

也就是在这时。

格蕾那双翠绿的眼眸中。

那抹微渺的,仿佛风雪中的火星,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种……忽然汹涌地燃烧了起来。

“「原典·即死无效」”

“「原典·二重幻影」”

“「原典·生命礼赞」”

汹涌燃烧的火光中,一道又一道虚幻的光华在那枚封存着太阳之火的炼金子弹上一闪而逝。

紧接着,在死亡的肃令里,炼金子弹湮灭了。

仿佛在刹那间走完了百年的历程……黄澄澄的铜制弹壳在刹那间生锈,腐朽,紧接着变为了散落的尘埃,飘荡在广场之上。

但是,那道被施加了死亡的律令,不可逆转迎来终结宿命的……仅仅只是由复刻某人异能「二重幻影」而制造的幻影而已。

幻影的二重身代替原体承受了死亡的肃令,而本身则依然在向着圣杯疾驰而去,未曾受到分毫的阻碍。

眼前所发生的景象,令高台上的少年微微皱眉。

金属的声音再度于王城中回响,拉斯特再度说出了那个古老的言灵,死亡的肃令。

没有了二重幻影,这次那枚黄铜的子弹直接被言灵命中。

但它摇晃了一下,虽然速度稍缓,却依旧维持着原有的轨迹,未曾彻底破灭。

那是「即死无效」与「生命礼赞」的加护。

直接命令死亡的肃令固然强横而不讲道理,但却也并非无法克制……生命的祝福便是死亡的克星。

如此的变故令拉斯特的周身,那昏黄的光芒不得不再次涌动。

他第三次放出了冥府的王权,这次那枚炼金子弹终于被彻底湮灭,化为了四散的尘埃。

但与此同时,格蕾的身形却消失了。

消失在了漆黑的空间裂隙中。

「原典·维度跃迁」

「原典·阴影行军」

「原典·瞬间移动」

以得自西塞尔首领传承的,那道囊括了世间万象的守岸人火种为基石……这一刻,格蕾用原典复现出了无数守岸人组织中别的超凡者所持有的异能与序列能力。

凭借阴影与维度的裂隙为载体,跨越了空间的壁障,完成了距离数百米的瞬移。

她的身形在拉斯特的身旁显现,与此同时,格蕾的右手,忽然具现出了一副流淌着太阳之火的手套。

然后,趁着眼前这位黑发黑眸的少年连续第三次释放死神的王权,而短暂分神的刹那……她那燃烧着太阳之火的右手,笔直地向着少年身前的圣杯夺去。

这就是格蕾的备用方案,当炼金子弹失效后,立刻以本体进行突袭,使用第二件封存着太阳之火的手套将圣杯毁灭。

为了今天的这一刻,格蕾准备了整整三年。

那一千多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无星长夜里……格蕾无数次地以那一日雨夜的山崖上,那个向她投向淡漠视线的少年为假想敌——

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模拟再度交手时的诸多情况,一切可能的变化与发展分支。

她早就知道了拉斯特那不讲道理,能够直接为万事万物带来终结的死亡之王权……又怎么可能会不提前为此准备?

格蕾此刻所发动的六道原典,皆是她在这三年内以拉斯特为假想敌所进行的准备之一。

每一种情况,每一种可能性,诸多的备选方案,她都在这三年的时光里有所模拟,有所考虑。

只为了——

将拉斯特哥哥那成神的念想断绝,从歧路上拉回来……这少女对着没有星星的长夜所许下的唯一祈愿。

然而。

千分之一个呼吸之后。

格蕾看到了自己的脚下,忽然亮起了一道昏黄色的阵纹。

紧接着。

黄昏之芒所汇聚而成的光之囚笼,骤然以那道六芒星图案的阵纹为根基升腾而起。

将灰发少女那娇小的身形,完全束缚在了光之囚笼之中。

她的四肢与每一寸血肉都被光束所贯穿,钳制住了身体,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拉斯特哥哥——

他早就猜到了在炼金子弹失效后,自己会以本体靠近,想要夺取圣杯……

甚至,就连自己空间跳跃后可能的落点拉斯特哥哥都有所猜测,并且提前布设了陷阱?

如此的念头,刚一在格蕾的心头升起。

下一刻。

格蕾便看见,身前那位黑发黑眸的俊秀少年,缓缓将目光垂落向了被拘束于光之囚笼中的自己。

那双曾令自己无比心安的漆黑眸子,此刻却依然泛着那令格蕾感到无比陌生,无比生疏的淡漠目光。

就仿佛是一位威严的君王,正在俯瞰着王座下那妄图掀起叛乱的阶下囚。

明明他们身体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但两人心灵间的距离,却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三年不见……”

“格蕾,你还是如同当初那样的弱小,依然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稚嫩想法……却并没有将之化为现实的力量。”

“这样的你,没有挑战我的资格。”

“当初没有,现在也未曾拥有。”

“只不过,与三年之前不同。”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为你的任性买单,替你收拾残局了。”

少年冷漠的声音穿透了光之囚笼,回荡在格蕾的耳畔。

短短三年的时间,拉斯特哥哥却仿佛距离神座更近了一步,少了几分人性,而多出了几分高高在上,于云端俯瞰众生的神性。

这一刻他的身上升起了山岳般的威严,让周遭人感觉自己卑渺得仿佛蝼蚁。

然而,面对眼前少年的讽刺,格蕾却仅仅只是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你说的没错,拉斯特哥哥。”

“我知道,自己依旧很青涩,很稚嫩。”

“即便获得了守岸人所传承的火种……可是现在的我所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却还不及西塞尔首领的万一。”

“但是——”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用那双翠绿色的美眸,笔直而分毫不退地直视着拉斯特。

“就算是愚钝如我,拙劣如我,也不会就这样一直笨手笨脚下去。”

“我会变强,变得更聪明,变得能够不辜负西塞尔首领对我的期待……”

“我会追赶上拉斯特哥哥你的脚步,理解你所面对的一切,所有的处境与困难……然后再坦率地告诉你,你所坚信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将你带回正轨。”

三年的时间,三年的日夜思念,辗转反侧。

对格蕾而言,又岂只是获得了那枚守岸人火种那么简单……

“哪怕是如此拙劣的我——”

“又怎么可能,在这三年止步不前?”

明明身处光之囚笼的陷阱中,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分毫。

但是格蕾却并未像三年前跌坐在泥泞的山崖中那样,放弃了挣扎与反抗。

伴随着如此话语的,是格蕾眼中那再度燃烧起来的苍银焰火。

“命运啊……”

少女的轻语,正如十多年前,在那绝望的冻水镇中一般。

而伴随着那轻声的低语,周遭的一切——

不论是王庭中反应过来,爆发出骚乱的人群,钟楼顶部跳动的钟针,还是天穹上吹拂的微风,流淌的云朵。

一切的一切,皆在刹那之间扭曲,定格。

仿佛电影的胶片被回放。

一切的景色,一切的事物,皆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步调,开始了缓慢的逆流。

那般流动的时光与命运,正与许多年前,格蕾在冻水镇中深陷绝望循环时一般无二。

只是,这一次。

她所为的,不再是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将自己困顿于永无止境的幻梦之中。

而是,站在拉斯特哥哥的面前……

然后,亲手将那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从歧路之上找回来。

“我会将最初的你寻回……”

“无论代价。”

少女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对身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倾诉,又宛若自语。

“所以——”

“时间啊……”

“回溯吧。”

(本章完)

第147章 小格蕾,游戏该结束了(7k)

(PS:这两天作息和更新都有点混乱,不过现在已经调整好了。之后几天尽量多更,补上这两天更新不稳定少的字数,这章是七千字大章)

清澈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王城的广场上,那是如倾如诉的咏唱。

而在少女的轻吟声中,时间于此刻凝滞。

钟楼上跳动的指针突然颤抖,继而更改了跳动的轨迹,向着逆时针的方向转动。

杯中的茶水从蒸汽缭绕变得滚烫,继而迅速倒流入壶中。

闪烁的灯光由昏暗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归于漆黑。

广场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也忽然变得人影绰绰……

干涉时光,操控命运。

这是早在十年之前,还未曾加入守岸人,未曾继承那枚火种之时,格蕾便曾经在冻水镇中所使用出来的能力。

只是彼时的格蕾,对于那股纠缠于自己灵魂深处,名为「命运」的伟力,还并不能有意识地掌控——而仅仅只能够在她自己遭受生命危险,或是情绪陷入剧烈波动时被无意识地触发。

甚至,因为自身所汇聚强运的代偿,而剥夺了身旁之人的幸运,让他们步入惨淡的结局……成为了如同天煞孤星一般,会给亲近之人带来厄运的魔女。

最终,格蕾更是因为拒绝接受冻水镇已经覆灭的现实,而将那整座小镇都强行拖入了永无止境的同一日时间循环之中。

但是——

自与拉斯特哥哥最初邂逅的那一日。

在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走出了那场虚无缥缈的幻梦,选择直面自己灵魂深处,那股名为「命运」的宏伟之物后。

这十年间的每一个白昼,每一个黑夜……格蕾都在不断地潜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尝试着将那股缥缈不定的命运,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以凡人的意志,妄图挑战名为宿命的伟岸存在。

这无疑是愚蠢而狂妄的决定。

事实上,在最开始的十年间,格蕾的尝试也确实一直以失败告终——

她确实是命运的宠儿,但这种概念更接近于「恩赐」,而并非是能够真正被格蕾所理解的力量。

就好像那些信仰神祇的教团中也存在着所谓的「神眷者」,教廷的司祭们也能够通过祈祷,以代行者的身份借助神明的伟力发动神术。

但是,那也终归只是因祈祷而生的神术,是神明因垂怜信徒而施舍的祝福。

而倘若神眷者或是司祭,妄图将这份来自于神明的权柄占为己用,那么神眷者的身份便将不复存在,真神的怒火会将一切焚灭为尘埃。

格蕾先前的那些尝试始终失败,也正是因为相似的原因。

她本该继续这样,一直地失败下去才对……

直到,三年前的那场背叛。

那个混杂着鲜血与山崖泥泞的雨夜,夺走了少女的全部。

因为加入了守岸人,结识了雅妮丝那样的闺蜜而竖立起的人生目标。

因为与拉斯特哥哥重逢,因为在守望尖塔中幸福生活的那半年时光……而对两人的未来所产生的憧憬与期待。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夜狂流的雨幕中破碎,化为了虚无。

她与这个世界相连的血脉又一次被切断了,和世上悲欢离合的距离变得很远很远……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自己与拉斯特哥哥邂逅之前——

幼兽般的小女孩独自行走在无光的荒原之上,徘徊在一个又一个的狼群之间,但那终归只是暂时的栖息地,而并非安身立命的家园。

她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宝贝……但这一切又在一夜间被收回,格蕾重新变成了一无所有,飘荡于人世之外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

那么,除了性命之外,自己便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吧……

正是怀抱着这般赴死的觉悟,格蕾开始了这三年的历练——

不似人类,反倒更像是恶鬼与修罗的三年。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恶鬼般的炼狱中悲惨死去……但是连格蕾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最终坚持了下来。

无数次濒临生死的命悬一线,所磨炼成长的不止是那枚传承自守岸人的火种,还有那股名为命运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昔日那只能在绝望中无意识触发的时间回溯,也终于被格蕾所驾驭,成为了能够由她自己所完全掌握的能力。

也是时隔三年之后——

格蕾选择再度站在拉斯特哥哥面前的底气,是她连西塞尔首领都未曾告知过的最后底牌。

如果是彻底驾驭了「命运」,掌握了「时间回溯」这一能力的自己——

那么,应当便能够追赶上拉斯特哥哥的脚步。

乃至于,达成自己那份日思夜想的祈愿了吧。

如果一次尝试失败,那便用时间回溯的能力将一切重置,再去尝试十次……

如果十次失败,那么便再尝试百次……

即便成功的可能性再是微小,自己的力量再是薄弱。

但是,在成百上千次的时间线里,一定存在着一种将拉斯特哥哥从歧路中挽救回来的方法。

一直以来,正是将这样的信念视为救命稻草,怀揣在心底,格蕾方才能够从那步入修罗,乃至恶鬼之道的三年历练中坚持下来。

……

如此的念头,只是在格蕾的心头一闪而逝。

她的身旁景物正在飞速变幻,就连时间的概念本身也变得不再那么虚无缥缈,而是如同涓流一般在少女的身旁流淌而过,能够被格蕾清晰的感知。

如果将时间比作向着下游流淌的长河,那么此刻这条时之河的流向便发生了逆转,自下而上地逆流……

时之河的冲刷中,整座王城都在随之一同回溯,只余下格蕾这粒时之长河中,未曾一同逆流的砂砾、杂质。

格蕾感受到身旁时光的流淌速度一点点地减慢,原本变幻的风景也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依然是乐园王城中央的广场。

但是,相比于此前圣祭已经完成的格蕾暴起之时,此刻广场上的民众人数却要多出了许多。

这是十分钟前的时间节点。

圣祭还未曾正式开启,圣杯也未曾具现而出。

因此,那些广场内的亡者们自然也就未曾被圣典作为祭品,被炼化为圣杯的一部分。

广场上的民众们只是目光狂热地注视着高台之上,那位在随从的簇拥中缓缓走出的少年,等待着这位冥府的贤王宣布圣祭正式开启。

在此前的那次时间线中,拉斯特哥哥应该是提前预料到了我瞬移之后的落点,并且针对性地布置了陷阱。

毕竟,在高台之上,拉斯特哥哥的身旁,能够第一时间破坏圣杯的传送点位一共也仅有那么几个而已。

而我从西塞尔首领身上所继承而来的火种,这个消息虽然隐秘……但是西塞尔领袖说过,这道火种本就是起源于守墓者组织,被那个叫做诺亚的丰饶序列传奇告知了拉斯特哥哥对应的情报,倒也并非无法理解。

再加上拉斯特哥哥对我性格的了解,只能用知根知底来形容。

难怪,我此前的每一步行动,都被拉斯特哥哥所完全看穿,甚至猜测到了下一步选位。

倘若再像上一次时间线那样,在圣杯显现后才去抢夺破坏……恐怕只会又一次落入拉斯特哥哥的掌控,步入他的节奏。

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启用备选计划。

反其道而行之,不再是放任圣祭完成,在圣杯显现后再动手……而是提前发动,直接阻碍圣祭的进程,那枚圣杯的诞生。

格蕾将自己的娇小身形藏匿于灰色的斗篷中,娇俏的面容被兜帽所遮掩,混迹在广场的人群里,结合回溯前的时间线经历,飞速思考着这一次的行动对策。

很快,她翠绿色的美眸中,那抹苍银的光辉便再次闪烁了起来。

“异能原典,「集体潜意识干涉」”

“序列原典,「心灵恶魔·耳语者」”

“序列原典,「心灵恶魔·群体蛊惑」”

“序列原典,「心灵恶魔·灵魂污染」”

“序列原典,「心灵恶魔·广域精神暗示」”

……

格蕾的眼中,微渺的火光正在不断地跳动。

每一次火光闪烁,便代表着格蕾点燃了那枚火种,将一卷能够模拟出序列或是异能能力的原典装备,伺机待发。

「圣杯」是成神三要素中神国的雏形,是信仰之力在现实的象征物。

而倘若——

自己能够蛊惑这次参加圣祭的民众们,将他们对于拉斯特这位冥府贤王那原本纯粹的信仰玷污,让这些信仰之力沾染上了污浊。

那么,作为信仰结晶、神国雏形的「圣杯」……自然也会被不纯洁的信仰而一同玷污,因为污染而发生畸变,失去了原本成神三要素之一的作用。

这便是格蕾提前准备好的,在直接破坏圣杯失败后,进行时间回溯时所启用的备选计划。

从民众的信仰入手,破坏圣杯的性质,将其变成充满着污秽,受到诅咒的「黑之圣杯」。

当然——

祸乱人心,掀起骚乱,污染民众们原本纯净的信仰。

这样的行为,听起来已经和邪教徒没什么区别。

而格蕾为此而准备,能够在短时间内干涉大量民众的思想,腐化与蛊惑民心的模拟原典……也基本都是出自「心灵恶魔」,或者说「阴影」这一听起来就很反派画风的序列长阶。

但是,此刻的格蕾,自然不会去在乎自己这看似反派的行为。

只要能够将拉斯特哥哥从歧路上挽救回来,达成那日思夜想的祈愿……

别说是看起来画风像反派了,即便真的堕入修罗与恶鬼之道,格蕾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如原典序列,启用。”

预设好的精神暗示被悄然触发。

然而,也就在格蕾刚刚打定了主意,制定好了自己在这一次时间线的行动计划,还未真正开始行动之时。

下一个刹那。

格蕾却清晰地察觉到。

有一道漠然而威严的目光,正自高台之上,向着自己所在的方位落来。

“原来如此,格蕾。”

“放弃了与我正面为敌,而是直接从参加圣典的民众们入手。”

“想要通过污染万民的信仰,而让因信仰而诞生的圣杯沾染上污浊吗,阻止我成就死神之座吗?”

伴随着淡漠的声响,格蕾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然后,便对上了那道自高台之上垂落的视线。

那双漆黑的眼眸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早已经被刻印在了格蕾的灵魂深处,即便是百年,千年之后,格蕾也绝不会忘却这双漆黑眼眸主人的名字。

怎么会?

根据自己的尝试,在时间回溯之后……除了受到命运庇护,独立于时间长河的自己之外——

回溯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应当被一同回溯了意识,失去了上一次时间线的所有经历记忆才对。

看着高台之上,并未如上次时间线的走向那般主持圣祭的开场,而是径直向自己看来的黑发少年,格蕾感觉自己的精神一阵僵硬。

她目前所能够掌握的时间回溯,当然不可能直接作用于全世界的范围,而仅仅只能如当初扭曲冻水镇以及周边地区那般,回溯特定区域内的时光。

而且,倘若有传奇强者身处这一领域之中,格蕾的时间回溯也将因为过大的位阶差距而失效——

恐怕唯有等到格蕾自己也成就传奇,才能将其他传奇也纳入时光回溯的作用范围之内。

但是,倘若是因为传奇位阶的干涉,那自己的时间回溯应当从一开始便遭受阻碍,无法发动才对。

可此时此刻,在格蕾自己的感知中,时间回溯明明已经被毫无阻滞地顺利发动。

除了自己之外的整个世界,分明都已经被重置到了十分钟前的节点。

既然这样,本该失去了上次时间线记忆,应当继续主持圣祭的拉斯特哥哥又怎么会发现自己,甚至将自己的计划完全洞悉?

是因为自己这次愣在原地思考了太久,与周遭参加圣祭人群的狂热显得格格不入,而被拉斯特哥哥察觉了吗?

拉斯特哥哥是冥府之王,整个王城都是他的领域……在自己的领域中,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掌握力。

连在参加圣祭的万千民众当中,自己愣了下神这般细节都能够察觉……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此时此刻,这却是格蕾在电光火石间能找到的唯一解释。

心思电转之间,格蕾看到了自己的头顶,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向着自己落来。

只是一眼格蕾便清晰地认出,那是拉斯特哥哥的手。

夹带着昏黄色的光晕,声势不显,却又断绝了格蕾一切闪避的可能性,一切生机。

在自己未曾装备针对性原典的当下,一旦被这只苍白的手抓住,自己的生死便将彻底落入对方之手,连挣扎的可能性都不会再拥有。

注视着那只缓缓落下的苍白之手,格蕾的心思电转,然后猛地一咬牙。

“命运啊……”

清澈的声音再次于广场之上回响,那是一位少女在说话。

话语宛若言灵,在流淌的命运中溅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昏黄的光晕凝滞,时间逆流,喧嚣归于死寂。

此前曾上演过一次的景象于此刻重演,时光长河的流向再度被改写,向着更遥远的上游汹涌而去。

……

感受着自己身旁,那汹涌逆流的时光逐渐变慢,最终趋近于了停滞。

格蕾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下的木板因穿行在陡峭的山路上,而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颠簸,连带着格蕾的身形都随之一阵摇晃。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朴素的马车车厢。

窗外,碧蓝天穹上的那抹烈阳还并未高悬于天顶,而是正从东方缓缓升起。

“小姑娘——”

“你来王城,也是为了圣典而来的吗?”

车厢的对面,满头银丝,气质高华的老太太温和地向着格蕾开口问道。

“你是一个人来王城的?”

“你的父母没有跟着一起来吗?”

未曾理会身前老太太的善意问询,格蕾深吸了一口气,从刚才的处境中回过了神来。

又一次的时间回溯。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跨度,却不再是如格蕾上一次所发动回溯的十分钟。

而是——

四小时。

直接从圣祭正式开始的节点,回溯到了四小时之前的上午十点……彼时的格蕾还身处王城郊外通往王城的马车之中,未曾真正进入王城的范围之内。

这是格蕾尚且无法完全确定,但是最合乎情理的推测——

在收容了死神星杯之后,整座王城都是拉斯特这位冥界之王的领域,他对于自己领域之内的事物有着巨细无遗的观察力。

自己很可能早就因为某些细节而暴露了身份,被拉斯特关注到了自己的存在。

所以,拉斯特哥哥才能提前针对自己做出诸多应对,也许他早就怀疑到了自己,只是未曾直接动手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将时间回溯到一切都还未曾开始的节点。

自己甚至都还未曾进入王城之内。

任凭拉斯特哥哥对于王城内的子民们有着再惊人的掌控力,也绝不可能察觉到自己到来的迹象。

“小姑娘,你是生病了吗?”

“怎么感觉你有些一惊一乍的?”

看着目光从茫然和惊惶逐渐转向坚定的格蕾,对面的那位老太太有些担忧地开口。

只是,灰发少女却未曾回应对方的好意。

格蕾注视着窗外那遥远平原的尽头,马车正在不断接近,已经赫然在望的巍峨王城。

她的脑海中,正在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要放弃这次在圣典上的行动,返回守望尖塔求援吗?

不行,破碎海岸线当前的状况很吃紧,无尽海域内的禁忌生物们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爆发大战……

不论是西塞尔首领还是守岸人组织内的其他人,都绝没有支援自己的盈余。

况且,除了西塞尔首领本人之外,其他同伴哪怕来支援自己,面对拉斯特哥哥的结局,也绝不会有分毫的改变。

但是,这次王城的圣典,却已经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倘若放任拉斯特哥哥得到圣杯,集齐了开启成神之路三把青铜门钥匙中的两把,那么拉斯特哥哥实力必将暴涨,变得更难以对付。

甚至,自己的时间回溯还能不能对拉斯特哥哥生效都会存疑。

最关键的是,在收容了圣杯和万民的信仰之力后,拉斯特哥哥的精神与灵魂也必然会遭受那些信仰之力的影响。

由原本纯粹的人类,向着俯瞰众生,执掌冥府与死亡权柄的真正「死神」转变。

从人,到神。

从“他”,到“祂”。

届时,一切都很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而原本就很微小的,将拉斯特哥哥从歧路中挽回的希望,也必将变得更为渺茫。

所以——

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破坏这次的圣典。

但是,要怎么才能在进入王城,进入拉斯特哥哥的领域之后瞒过他,不让自己的计划被对方提前察觉。

心念转动间,格蕾不由轻轻地扶了扶自己精致的额角。

她感觉到了灵魂深处,那逐渐弥漫而出的一丝麻木和疲倦。

作为命运序列长阶的唯一持有者,格蕾确实有着让时间回溯,近乎于读档一般的概念性能力。

可是——

回溯时间,逆转命运。

使用这般改写规则的伟力,作用使用者的她又怎么可能会不付出任何代价?

回溯特定领域内所有活物与死物的时间,而自己却保留着完整的记忆……

便意味着让自己的灵魂,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经历一遍完整的回溯时光。

就好像让一枚石头在老化箱内进行老化实验一般,只需要几分钟,原本坚硬的磐石便可能被风化腐朽地不成样子。

而格蕾进行时间回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如此。

每一次回溯,她的灵魂都将因为经受时光的加速逆流,而产生一定程度的磨损……

倘若仅是回溯几秒钟的时光,那这种磨损的程度并不算严重。

但是倘若将这个跨度进一步增大,那么灵魂的「磨损」便会被不断地加深——

就如同许多经历了漫长寿命,因而遗忘了昔日人性的长生者那般……灵魂被损耗、精神出现残缺、乃至于遗失部分记忆和人格,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此刻,格蕾便察觉到,自己也许遗忘了部分的记忆。

但是究竟残缺了哪部分,此刻的格蕾自己也并不清楚。

不过,现在绝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

坠入修罗与恶鬼之道也好,经历时光的磨损,遗忘记忆也罢……

这都是格蕾早已做出的选择,是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早已经立下的誓言。

况且——

如果自己也能够经历漫长时光的磨损的话。

那么自己,也许便能够也体会到些许,拉斯特哥哥身为长生者的体验……

真正地与他感同身受,理解拉斯特哥哥所面对的东西,他所经历的痛苦与麻木了吧?

怀揣着如此的念头,格蕾无视了车厢内其他人讶异的目光,猛然从马车上站起了身子。

她要在马车真正进入王城之前离开这里。

自己一定要阻止圣祭,不让拉斯特哥哥得到圣杯,阻碍成神之路的开启……换句话说,潜入王城便是必然的事项。

只不过,自己也许需要找到一种更为隐蔽的潜入方法。

也许自己此前的两次时间线经历,便是因为乘坐马车进入王城过于显眼,而在不经意间被拉斯特哥哥所注意到了。

但是。

也就是在这时。

格蕾察觉到,自己所坐的马车,忽然停顿了。

这并非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想要下车而产生的停顿……

因为仅仅一秒钟后,格蕾便听到了其他乘客们的惊叹。

“那位,是贤王陛下吗?”

“我曾侥幸见过贤王的画像,如果没记错的话,那确实便是拉斯特陛下没错。”

乘客们的惊叹中带着些许的受宠若惊。

“但是,拉斯特陛下为什么会专程来迎接我们参加圣祭?”

听着其他乘客们不解的感慨。

格蕾感觉血管内血液的流淌,伴随着自己的心跳一同停滞。

她僵硬地抬起了头。

然后,便看到了王城郊外的远天之上。

那位沐浴在昏黄色的光辉里,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少年。

“为……”

“什么……”

格蕾那颤抖的颤音,淹没在了吹拂过荒原的狂风里。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只余下炽烈的天光里,那位君临天下的冥府之王。

“小格蕾。”

这是格蕾所无比熟悉的称呼,但此刻听闻,却让少女心中泛起了微微的寒意。

直到此刻,她才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那不断泛起,却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异常来源。

明明从自己来到王都至今,不过是发动了两次回溯而已。

但是,那烙印于自己灵魂之上的磨损程度,却远远超过了“两次”这个数值。

“游戏。”

少年的声音自远天洒落大地。

宛若宣告,又仿佛审判。

“该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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