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勿以善小而不为

林江瞧了一眼小山参,又瞥见不远处一群宫女正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她,眸子深处仿佛闪烁着光芒。

想来这小家伙确实惹人喜爱。

他径直走到小山参身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山参原本还在愣神,被林江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她立刻站起身,朝着他比比划划。

待到认出是林江,这小家伙倒没像往常那般咋咋呼呼,反而低下了头,头顶的叶子也略显萎蔫。

“怎么了?又怪我没带着你?”林江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山参。

当时临去主战场前,林江担心小山参会沦为山珍片,便暂时托付给赵老照料,故而她虽参与了最终战场,却只经历了半程。

“林江。”小山参委委屈屈地抓住林江的衣角,扯了扯后垂头摇晃着:“我好弱啊。我帮不上你的忙,我本想着跟你一道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却发现打不过那些坏蛋。”

“那些人可是顶尖的大坏蛋,真要硬碰硬,我确实不是对手。”

一对一他现在大概能对付一个普通点星,虽说打不死,但绝对能把对方揍得找不着北。

八重天?还是算了。

“可我就是想和你一起惩恶扬善,这样下去,我怕是永远都做不到了。”小山参的声音更难过了。

林江将小山参小心捧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放柔了声音:

“神草君,你仔细想想,当初是为了什么想当大侠?”

“为了……为了惩恶扬善?”

“这‘惩恶扬善’四个字,你觉得哪个分量最重?”

“我…我觉得都挺重要的。”

“是啊。无论是‘惩恶’,还是‘扬善’,都很重要。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小山参听至此处,也是重重点了点头。

她心头那些阴霾似乎被一扫而尽了。

心思纯净就是有这点好处,许多凡尘是经历多了的人若是陷入了这心境上的瓶颈,思绪大抵上会卡住许久。

小山参就不会了。

“那神草君日后可还愿意在一同随我同行?”

“当然!”小山参重新恢复了精神,一掐腰,道:“我要随着你去扬善!”

“那就好。”

林江笑呵呵的揉了揉小山参叶子,小山参也傻笑着回应。

而也正在此刻,林江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宫女走来。

后者在瞧林江之后,盈盈向着他行礼,道:

“大人,国师让我带着您去刑部。”

林江仰头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烦劳了。”

……

林江很快便被宫女引至刑部。

前往此处的路上,他瞥见几张相熟的面孔,皆是当初在刑部见过的旧识。

他环视四周,未见高轩踪影。

经上回那事,林江已深知高轩心思太过阴沉复杂,实在不宜深交。

余温允没有被关在地牢当中,按照他的道行,什么地牢旷野,高山流水,把他关在哪并不重要。

林江沿宫道向殿内望去,只见殿心悬着几根乌沉铁链,链上吊着个男子。那人上身仅着薄衫,琵琶骨被两根宝光流溢的铁钉贯穿;腰腹丹田处紧束的皮带上,密密麻麻倒插着一圈寒光凛凛的钢针。

这些东西,完全就是针对于丹田部分的炁息流转,算是一种假借于外物的“乱炁术”,被扣上之后哪怕是八重天也只能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除此之外他周身并无新伤,唯有一双圆睁的眼睛凝固着石像般经久不变的僵硬微笑。

国师正凝神立在余温允面前,闻得身后步履声,侧身回望,才见是林江到了。

他笑着朝林江点了点头,等着林江走到自己身边,而后一并看向余温允。

正被挂在半空当中的余温允瞧见这两人,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国师!你把这位公子寻来了?悲乎哀哉!看来我要做这公子腹中食粮了!”

“若是个香软姑娘,我倒有兴趣咬上两口。”林江毫不掩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可惜你只是个糙汉。”

“哈哈!不是女儿身,当真愧对公子啊!”

余温允再次朗声大笑,那神情全然不似受刑的阶下囚。

瞧着他这副模样,国师长叹一声:

“原本的余将也是这副性子,却哪有这般疯癫,只是不晓得那臭小子究竟对我大兴子弟兵办了什么恶事。”

“我试试?”林江指着余温允。

“烦劳公子了,若是公子都没什么手段,那怕不是也只能将他送了铡刀下。”

林江凝视着余温允。

在炁的感知上,林江暂时未能察觉余温允有何独特之处。

他的身上确实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怪味。

凝视时间长了令人稍感不适。

吃掉对方显然是不可能的,眼前这人浑身上下林江找不到任何可下口的地方。

动用炁吧。

林江径直走到余温允面前,干脆利落地伸手摁在对方头上。

紧接着,他将周身炁息注入到眼前男人体内。

随着炁缓缓灌入,余温允的表情尽管没有丝毫变化,但脸上却渐渐浮现出道道青筋。

青筋一路蔓延至脖子、攀至上身,再延伸至胳膊处,冷汗也顺着他的身体悄然流淌。

“这位公子,你这手段若是去刑部的话,想来高轩会非常喜欢。”

林江沉默不语。

他留意到对方额头上出现了异样。

余温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自那最中央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刻,一颗鲜红的珠子直接从额头间挤出,轻盈漂浮在半空中。

余温允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头颅,猛然晃动两下,而后颓然垂首,已是半昏半醒。

国师此刻径直向空中虚抓,那悬浮的红珠立时落入他掌心。

这珠子形貌极似参将体内之物,色泽却更为幽邃,隐隐沁着暗红血光。

当属同类邪物,只是对林江而言愈显腥秽。

林江目光重又投向余温允,对方正甩着头,缓缓抬起面庞。

那凝固的笑容仍刻在他脸上:

“还说你不是行刑官……小刀割肉于你不过开胃之肴……“

话音至此忽顿。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当中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光彩。

紧接着两行清泪竟自眼角垂落,无声滑落至颌边。

林江大为震惊。

竟有这样一位将军被自己折腾哭了?

难不成这法子真是折磨人的手段?

余温允哭到极点,蓦地低下头,泪水不住地流淌,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呢喃:

“悲乎哀哉,我竟是犯了如此滔天大罪!直欲将自己活埋于山峰之下!”

他声音颤抖,悲伤由衷,眼泪仿若打心眼里涌出。

他那原本凝固的诡异笑脸瞬间化为同样诡异的哭脸。

瞧见他这副模样,国师竟是好像也心神受到冲击,用手在眼角处抹了抹:“太好了。”

林江:“?”

不是,你跟着哭什么?你好像和他关系没那么好吧?

林江感觉这老光头要么是演的,要么哭的就不是余温允。

只不过这两个大老爷们对哭的景象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国师很快就重新调整好了情绪。

他走到余温允面前,问道:

“余将军,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大皇子又怎么了?”

余温允闻声,抬起头看向国师,两行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我亦不得而知,当时将军府决定支持大皇子时,皇子似乎就已不太对劲;可后来交流久了,我又感觉他身上的那股违和感消失,想来是那时我也被乱了心性。”

将军府支持大皇子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这个时间还挺长的。

只可惜大皇子已经死了,三魂七魄也消失无踪,想要查清他当时究竟做了什么,多少有些困难。

“悲乎哀哉,国师,我实无颜苟活于世!惨遭奸人乱其心志,竟险些将大兴置于死地险境,愧对社稷苍生!请押我至南疆,斩首示众,将我头颅供于那连绵峰峦之下。想来山灵有知,我一身道行必化天堑横绝,永镇南疆,令外敌无从踏足。”

余温允仍是泪流满面,国师闻言,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太过浪费。方长卿临死前已将南疆守军剿杀近半,彼处十余载难复元气,断无力再犯大兴。依律……你当褫夺官职,发配北疆戍边。至于腰间这条禁炁的腰带……”

国师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约莫也不会替你解开了。”

“如此也好,我应当能从草原上的几个巴特尔同归于尽。”

此话说完,国师和林江暂时也没必要继续在这留着了,接下来刑部的人会接管余温允,只不过他们也不可能直接放下余温允,毕竟谁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对方的演技。

不过国师倒是相信余温允真的没被灾厄继续控制,毕竟他手里这颗红珠子份量可不轻。

等到两人离开刑部之后,国师一言不发的在前方领路,林江也一路尾随在后方。

一路往深处走,越走林江便发现这周围的人越少,直到最后整个长廊之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而林江也发现,他们所走的位置好像已经到了皇宫深处。

他环视四周,只觉得周围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此地这些连廊无穷无尽,若是有人被丢在其中,恐怕会彻底迷失方向。

直到走到这皇宫最深处,国师才停下脚步。

林江抬头一看,发现面前是一个高耸的、紧闭着的大门。

大门朱红,封闭的严丝合缝。

国师先是凝视了这大门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林江:

“公子。”

“我在。”

“陛下就在里面。”

“需要我做些什么?”

国师沉默片刻:

“公子可否看看……能否吃了陛下?”

林江:“?”

ps:有一段感觉不对,重新改了,导致这张发晚了,抱歉!

(本章完)

第305章 皇帝已死

“国师。”

“你说。”

“我不吃人。”林江表情罕有地严肃起来:“当时我确实咬了一口方长卿,但那血肉事后被我吐出来了,我把刀咀嚼了,但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吃,哪怕是其法门道行远超于我,吃下之后足以让我境界向上提升一层,我也不会吃他。”

“哪怕这对那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宁可直接给他个痛快。”

国师闭上双眼,深深叹息一声,却最终默然不语,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倒也无妨,事情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公子还有炁息可用,我只是提一个备用方案,确实并无恶意。”

“无妨。”林江轻轻摆了摆手。

国师侧头,回望背后那扇高耸的大门,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忧愁。

“这里是皇宫偏宫,当初陛下出了事,他便让我将他带至此地。我在附近蜿蜒的长廊设下法门,长廊之内,外人踏入皆会迷失方位,无法寻得归路,更到不了这扇门前。久而久之,此地自然寂静无声,再无闲人踏足。”

“我曾听闻,皇帝染病后,有不少医师前仆后继来此,意图为他医治。”

“起初确有其事,那时我们甚至请来了你的祖父。”

“爷爷?”林江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惊讶。

他细思片刻,模糊记忆中,极年幼时,爷爷确实离家甚久一段时日,只是彼时究竟发生何事,他一无所知。

“正是在你祖父倾力相助下,我们才最终建成这座偏宫,使京城得以安立至今。”

“不曾想过祖父竟有这般本事。”林江叹道。

“你祖父为抵御灾厄远赴他乡多年,在此道的洞察上,恐怕连我都难及其项背。”

国师微微侧首,目光投向林江:“我从孙忠处知悉你祖父心神受创。国库内藏有能滋养三魂七魄、醒神明慧的灵丹,我会调出,盼能对你祖父有所助益。”

“多谢。”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接下来所求,是要劳烦公子以身犯险。眼下这些微薄酬劳,远不能抵消其间风险。”

国师目光重新落向眼前紧闭的大门:

“陛下现状颇为特殊,实情难以言明。若道破,则京城三日变天,将深沉于大地之下,所以不得说。但……

“公子您,或许能化解陛下此劫。”

“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事在我面前应该不成问题。”林江虽然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但他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一切都交给我”的模样。

“接下来我会将此门扉打开一道小缝隙,烦请公子由此进入殿中。殿内矗立有一石碑,其上篆刻着陛下遭遇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公子一看便知。”

国师向林江介绍道:

“公子若是能成,大兴举国上下皆会乘念公子恩情,公子若是不成,也千万不要贸然尝试,如今,这天下唯独只有公子一人拥有消除灾厄之力,于我来看,公子可是要比这门后那个老不死重要千百倍不止。”

“我尽力而为。”

国师不再多言,只是再度向着林江方向拱手行礼,深深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身子,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眼前的大门。

看似石制的大门在这一刻泛起层层涟漪。

门扉本身没有任何动静,也未如国师所言那样打开一条缝隙,但国师却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似乎示意林江穿过这关闭的大门进入。

林江没有直接向前走,他顺着袖口一掏,把刚才旁听一切的小山参取了出来。

小山参此刻脸色略显紧张,她虽刚对林江说过自己打算跟着他一起扬善,可万万没想到一转头就听到了这么多事。

只不过她的小脑袋瓜里想了想,最终直接一掐腰,神气十足地开口:

“你好!我是小山参!”

其实小山参这两天一直很懵,她不太明白什么叫做灾厄,也不明白林江当时吞下的那个气泡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些都是顶尖的大坏人,坏到连形态都失去了。

现在看来,皇帝也被那个大坏人伤到了,而林江似乎有对付大坏人的能力。

林江很少骄傲,小山参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替他骄傲!

国师也注视着这个小家伙,他一直知道林江袖口里藏着这小东西,也知道梁画山对小家伙的执念,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

“你好,我是大兴国师。”

“烦劳国师照看一下神草君,里面的东西恐怕不适合小孩子看。”

神草君一听,直接生气了:“我不是小孩子,我比你大,我说不定比这光头都大!”

林江哈哈大笑,转身便进入大门中。

小山参气冲冲地跺了跺脚,朝着大门的方向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才转过头,仰着小脑袋直视国师。

她的目光落在国师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上,目不转睛地盯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

“你脑袋好亮啊。”

“我觉得脑袋的亮度体现了一个男人的英俊程度。”国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小山参虽然没太听明白国师这句话的意思,总觉得眼前这个光头是在胡扯。

想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确实挺厉害的。”

“那你能教教我吗?我想知道怎么变得厉害。”

小山参问道:“林江特别厉害,虽然他总劝我只需心怀善念就好,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强些。”

说到这里时,小山参又忽然紧张了起来:

“那种歪门邪道的变强方法我可不要!”

国师本来还想说话,却被小山参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他盯着这小家伙看了两眼:

“你这些念头都是从哪儿来的?”

“画本子里看的,上个月北境新出的那本畅销插画故事里,就有个大侠练了邪门功夫,虽说功力突飞猛进,可人也成了坏蛋。”

国师不禁失笑:“这你大可放心。倘若我传的法门都被视作邪路,这世间便无人敢称正道了。我确实能教你些东西。”

“好!”小山参认真的点了点头:“多谢你!”

国师算是知道为什么林江这么喜欢这小家伙了。

……

当林江脚步踏过门扉之时,感觉这扇大门宛如一片水流

感受着周围传来的隐隐阻力,林江脚下用力一踏,这股阻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一处宽广的大殿中。

大殿四周不见一扇窗户,也没有任何火把之类光源。然而就算如此,林江仍能清晰地看清殿内每一处细节。

地面上整齐铺着石砖,高耸的柱子支撑着穹顶,旁边正中立着一块石碑,高大而沉稳,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林江。

林江的目光越过石碑,望向后方大厅的最高位。

他看到了一口棺材。

整个棺材瞧起来并非华贵,正相反,瞧着万分朴素,看上去只是最普通的红木制成。

而在这棺材的正上方,又有人拿墨斗整整齐齐排了一大堆的墨线,再用如同小臂一般粗的红绳里里外外捆束。

棺材就这么半挂在空中,半点不动。

哪怕这个大厅当中光线明媚,可林江在看到那棺材时,仍然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整个空间当中都裹着一种诡异的阴沉感,而这阴沉感的源头自然就是眼前这个棺材。

而且林江似乎有一种感觉。

自己在盯着那个棺材的时候,棺材也在回看着自己。

凝视了一小会,林江最终把自己的目光移了开来。

他仔细看向了眼前这块石板。

石板上方刻下的几行文字也直接一并映入了林江的眼帘当中:

“此地为必定命陨之皇帝葬身之处,切记,皇帝已死,棺材当中所存不为活人。”

仅看这第一句,林江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紧,而后他自上而下快速扫视其中文字:

“陛下已死,身不可活,但得知此事者外出不可将此事言说,说活为死,说死为活,若千百万众哀哭陛下,则陛下重活,可活来陛下非陛下也,只会携之灾来。

“亦不可损陛下之身躯,否则其中大灾将如滔滔浪潮一般奔流不息,坏世坏人间。

“切记。切记。”

林江反复读了两遍,算是在心里面摸明白了。

有灾厄附身了皇帝,皇帝为保证灾厄不现,使自己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

灾厄似乎拥有诡异能力,可化死为活,国师在外宣扬皇帝重伤未亡,尚未咽气。

或许是动用了某种法门,总之是将皇帝和灾厄一同封印在了这口棺材里。

注视着眼前的棺材,林江骤然产生了一种即视感。

总觉得在自己原来世界的作品里曾经见过类似的人物。

摇了摇头,收敛心神,林江径直走到了棺材旁。

越是靠近,林江便越是发现这棺材上方的镇压意味愈发明显,看起来倒有点像是村中镇中镇压僵尸用的棺材。

正在林江打算把手放在棺材上之时,这棺材忽然颤动了一下。

“朕还活着吗?”

棺材当中忽然发出了低沉的问话,沙哑像是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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