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歪经已成(中)

在理解了他的“生产力”的概念之后。

再理解了他对国家这个保护生产力发展的工具的理解之后。

也就很容易得出了李斯特经济学中“穷则关税保护、达则自由贸易”的道理。

要注意的,是李斯特并不反对自由贸易。

只是,由他对生产力的定义和理解、对国家作为一种抽象的生产力发展的必须工具的认知,就可以推出来他对自由贸易理论的态度。

即:你英国是先发国家,欧洲的战乱使得资本大量流向英国,你英国的工业已经发展起来了,对他国呈现绝对的优势了。

这时候,你英国就高喊着当初根本没被重视和启用的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理论。

伱英国这不还是为了维护自己国家的利益吗?

还有你,亚当·斯密,你拿出自由贸易理论的时候,英国的优势已经建立,那么你分明是个国家主义者,只不过你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是以普遍的、世界的、自由贸易为名目的。

所以,彼时高喊着自由贸易的、已经建立了绝对优势的英国,根本不是普遍的、世界的、自由贸易的,而是以国家利益、或者说以维护本国的生产力发展的有理条件为核心的。

故而,得出,作为后发国家的德国,要去其掩饰、取其内核。

既然英国的政策出发点,是以国家利益为基石的,只不过先发优势下拿着“自由贸易”的大旗。

那么,后发的德国,自然也要以国家利益为基石,但基于现实,是要拿“关税保护”的大旗的。

所以说,李斯特绝对不在根源上,反对自由贸易。

而是“穷则关税保护、达则自由贸易”。

只不过,先发国家,或者一些优势国家,可以将对本国有利的东西,用世界的、自由的之类的东西包装而已。

但本质上,就和英国的自由贸易一样,不过是为了“本国的有利于生产力发展”的一种政策和说辞。

这里的生产力,是李斯特定义下生产力,并不是老马政治经济学里的生产力概念。

在这种定义下。

需要一个强力的国家,来完成德意志关税同盟,以促进这种生产力的发展。

这是德国。

需要一个强力的国家的干涉,来完成工商业的发展,需要一份详细的《关于制造业的报告》,包含铜、煤、木材、谷物、丝绸、钢铁、玻璃在内的一系列的产业政策,具体扶持方法包括津贴、奖励金、出口退税、提高关税等……

这是美国的汉密尔顿。

需要一个强力的国家,在已经达成了先发优势的条件下,以炮舰、军队、刺刀等,保护自由贸易、推行自由贸易。

这是英国的自由贸易。

等等、等等,其思路都是一脉相承的。

在这里,李斯特定义下的“生产力”,更类似于具象的“工业化”。

在这里,生产力,不只是包括科学技术,工厂,设备,机械,产品等等。

还包括政治制度,社会与文化道德,社会运转形态、法律等等因素。

简单来说,就可以理解为“工业化”——一套包括技术、工厂、产品,以及与工业时代相配套的政治制度、社会道德、文化产品、社会运转、工业化时代的法律、工业化时代的意识等等、等等。

也就是说,“工业化”、或者说,工业时代,被视作一种目标。

而国家,或者说,政权,将作为一个“工具”,来实现这种目标。

一切,以这种定义下的“生产力”的发展,为目标。

定义的区别,在于老马定义的生产力里,是不包括生产关系的。而是作为“寻求到底是啥玩意儿决定了生产关系、上层建筑”的答案,即生产力。这是一种逻辑演绎。

而李斯特定义下的生产力,是一种直观的观察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以【国富】这个概念为出发点的,发展国民经济的直观的具象解释,甚至是一种对“工业化的具象描绘——就像是描绘一种植物,是什么样的叶子、花是什么色的之类”。

当然,魁奈也谈过生产力这个词。但魁奈是重农学派的,其基础是农业是唯一创造价值的产业,所以,生产力这个词在魁奈这里,又指的是专指农业。

故而,生产力这个词,在不同的文章、不同人的学说里,是有不同含义的。

用一个粗陋的生物学比喻。李斯特的生产力,类似于描述性生物学阶段,是描述植物长啥样;老马的生产力,类似于分子生物学阶段,是阐述为啥这玩意儿这样、是啥玩意儿决定、啥基因决定的这花是紫的还是黑的。

而在大顺的现状下,到底哪种更容易被理解、被接受?

在大顺此时皇权还稳固的很、资产阶级瑟缩着、农业还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形态下,加上刘钰的断章取义的潜移默化,显然,大顺的实学派,更容易接受的是李斯特的生产力的概念。

毕竟,刘钰忽悠的基石,是“国民财富总和”的定义所引出的。

而从这个基石,又推出了所谓的“小块地小农宏观意义上的无效劳动”这个概念。

再由“宏观意义上的无效劳动”,推出了“工商业容纳更多人口,创造有效劳动”的想法。

最终这个“工商业发展,容纳更多人口”的描述,实质上就是李斯特经济学的“生产力”概念。

包括工商业发展后的法律、道德、法规、国家政策、以及科技、机器、工厂等等。

在这里,“生产力”这个概念,被扭曲为一种“工商业发达的社会的先知般的描述”。

而不是针对先秦制度、周礼空想、小农经济、皇权、地主、士绅、租佃等等这些社会生产关系的解读。

一旦这样理解生产力,自然会出现许多问题。

比如,“先发国家是正确的、所以是正确的”,你看,未来已经摆在那了,如果你和在一些技术上更发达的国家不一样,那一定是你错了。

毕竟,既然是是“描述性”的阶段,那么一株“长成的植物”就活生生地摆在那,你把自己改造成那样就是了。

如果你和那个不一样,你要先考虑一下你肯定是做错了。如果对面的花开的并不如你的“鲜艳”,那你要先考虑一下是不是你对“鲜艳”的定义出问题了。

这种对生产力概念的扭曲,自然会有很多负面的问题。

不过于此时的大顺,这些负面问题,暂时来说还并不具备现实意义。

反倒是,这种更具象的、更容易理解的、更容易被普通人所方便想象的、实质上把包含生产关系的工业化社会浓缩成的“生产力”概念,具备很强的传播能力。

而这种传播能力,又和大顺的现状息息相关。

大顺的现状,又有许多不同的解读方式。

而刘钰的“国民财富总和”的解读方式、以及大顺在工业化之前的亩产基本已达牛耕铁器时代的峰值的现实,又使得这种“工业化”的“生产力”概念,更加清晰。

以华北地区为例。

两年三熟、精耕细作,相对于一年一熟、粗犷农业来说,是不是生产力的进步?

你要说,不是,要拖拉机机械化大生产加化肥,才算是生产力进步,那也不是不对,但现在是不具备现实意义的。

假设,两年三熟,平均亩产150斤,种一定的面积,需要10个劳动力。

而一年一熟、粗犷农业,平均亩产100斤,种一定的面积,只需要3个劳动力。

但是,这对人少地多的北美,或者说工商业人口不足的北美、英国、甚至法国等,一年一熟是正确的。

这对根本不缺潜在的工资劳动者的大顺,两年三熟、投入更多的劳动力,才是正确的、具备现实意义的——农业革命在英国才叫农业革命,在大顺那叫亩产倒退。

问题在于,即便如此,在华北地区,即便在两年三熟需要更多劳动力的基础上,宏观上,依旧很多人是“宏观上的无效劳动”。

即便说,搓两年三熟到此时的精耕细作极致,依旧不需要这么多人。再减少个几百万农业人口,总粮食产量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就是刘钰鼓吹的“工商业容纳更多人口转化为有效劳动”的现状基础。

也即是那种描绘出的粗陋的工业化为生产力的未来的基本模样——便于想象,人们可以理解为为农者户均30亩地,而户均之外的人都在工商业中劳作。

即便说,已经压缩到了户均30亩地、精耕细作、两年三熟。户均30亩地,并不多,因为还要考虑牲口的牧草地,没有牲口的精耕细作连基本粪肥都不够。

饶是从“五口之家、百亩之田”,压缩到了“五口之家,三十亩地一头牛”,缩水了三分之一,甚至还可能继续缩。

以山东为例,压缩成这样,实质上山东依旧还能拿出来将近1000万的人口,在保证农业粮食产量不变的情况下,投入工商业——山东马上就要到人均3亩地的铁器牛耕时代的崩溃红线了,而“五口之家、三十亩地一头牛”的另一个说法其实就是农业人口人均6亩地。

所以可以简单地推断出在这个“解决无效劳动”的“工业化”的模型中,至少要构建一个“山东至少大几百万人以工商业为生”的社会模型。

这,是一个大顺实学派的人,可以理解、并且笃信可以达到的模型。

当然,这个模型,在大顺实学派一些人的思考中,又是以前面说的“马尔萨斯经济学”为基石而推导出来的:所谓的“有效需求”概念下的对外贸易、一战胜利果实、本国的实利阶层、军官团士兵、生员、地主、贵族等。再加上激进派中的一部分把“有效需求”里加上均田小农等,理论上是可以支持一个“数百万人的工商业社会”的模型,且不崩溃的。

这不是说这个模型就是正确的。

而是说,人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历史,也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大顺这些实学派,现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是什么样?

在这种条件下,让他们去幻想一个真正工业化的模样?甚至连抄都没处抄、眼见都没机会眼见。

这和那些只能理解超光速、虫洞、太空战舰时代却依旧是近现代内核的人,一样。

大顺这批人,自然也只能以现在的基础,去构建一个模型,然后以现在的基础去思考那个模型的样子,最终简单计算得出结论:理论可行。

这就够了。

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各个阶级之间的不断地斗争,最终可能变得和此时的幻想面部全非,这才是正常的、斗争的、历史的发展。

但于此时,这批人自然是在构建出这个模型后,希望把国家作为一个工具,强化之,从而借助这个工具,实现这种包含着生产关系含义的李斯特的“生产力”发展。

于是,在大顺,被扭曲的经书,已经逐渐成型,有头有尾。

马尔萨斯那一套,是作为大顺存在大量实利阶层、而佃农小农阶层基本无“有效需求”的现状的解读。

李斯特的那一套,是作为国富的目标,新学派希望国家作为一个工具,去实现他们的目标。这和儒家的三代之治的梦想,要靠国家、政策、教化等来实现,正可衔接。

只剩下最后一个“终极目标”,这又和实学派这群人的定位、学识、他们自己的利益诉求,以及大顺自古以来的均田的小农空想、平均思潮等,息息相关。也正因如此,这个空想的“终极目标”,有了一个在曲解的“工业化”幻想中,符合传统民本、均田等思潮的空想的“仁义的目标”。

有头有尾,有便于想象和理解的实体,自然传播开来,不会简单的人亡政息。

而要说这个尾,就不得不说大顺实学派的阶级上的属性。

而要说这个,就又不得不提大顺实学派这些年一直以来的“自嘲”——说自己不是读书人。

这种自嘲的潜台词,是:一,读书人本身就是一种高人一等的身份;二,我们不反对高人一等,嘀咕的只是科举读正学的人才算读书人我们不算,这种自嘲其实也是一种幽怨,有人仍寄希望于皇帝将来一朝一日也把他们看做读书人的;三,其实我们才是真正有本事的读书人,那些人算个屁的读书人、有学问的人?

而圣西门主义,在政治上,恰恰又是最符合大顺这帮实学派的诉求的。

把社会,简单的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有学问的人。

第二部分:害怕变革的人,既得利益者。

第三部分:其余人。

所以,按照这种分法,流血、革命,什么的,多可怕?

那么,这第二部分的人,直接把统治权,让给第一部分的人,和平交接,让【真正的读书人】来统治,又不流血,把“理应属于我们的位置让给我们”,然后由这些真正的读书人,引导着过度到新时代,岂不美哉?

对大顺的实学派来说,他们的自嘲,其实不就是在说“其实我们才是有学问的人,我们才是读书人,统治者理应是我们,而你们那些所谓的读书人,你们分明是既得利益者,赶紧下去,给老子让地方。”

“要让我们统治、治理,这国家不得起飞了呀?”

而这,又退回到了前一个问题:老马一直在反对掺杂了生产关系的生产力的解读,而在大顺,生产力是一个被扭曲的概念,并非是一个解释生产关系的概念,而是一个抽象而又具象的社会发达的未来。

和什么理想国、东学西渐、三代之治、之类的玩意,其实差不多。只不过,是以工商业发达、或者时髦的工业化为基底的。

于是,也就很容易产生这种空想。

空想的定义,得出空想的结论。

(本章完)

第1444章 歪经已成(下)

圣西门主义在政治上,带有明显的精英主义特征。但总的来说,又是符合工业时代的空想的——在圣西门的精英主义构想中,真正的“读书人”,是懂科学的、干实业的、也是包括产业资本家的,认为他们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国家的统治者和治理者。

即便说,是空想。

但也是以“工业时代”为基石的空想,而不是以农业时代为基石的空想。

这种空想,打破了原本的分配设想,第一次提出了“以才能分配”的想法。在这里,产业资本家,也被视作一种“才能”。

怎么说呢,在这个时代,最起码,比封建贵族、士绅、国王、皇帝、放高利贷的,有“才能”。

而掌握科学知识、技术、或者说高学历的人,更是有“才能”,理所应当应该是分配体系中拿最多的那群人。

这显然,是符合大顺实学派这群人的利益的。

而圣西门主义,在法革之后的法革,是名副其实的“显学”。

法革之后的法革,又是个什么状况、或者说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呢?

先是雅各宾土改,分了地,自耕农人数急速上升,小农经济小资产者经济成为法国的支柱力量。哪怕到七月王朝时期,农民依旧“贡献”了5.6亿法郎的农业税,是法国名副其实的第一产业。

拿皇被流放到厄尔巴岛的那一年,整个法国,一共才15个用简单机器的工厂。

法国产业最出名的丝织业,水平未必赶得上大明时代的江南。里昂地区的丝织业,依旧是以手工业为主,甚至可以说非常类似与此时南通地区的包买制纺织业。

一直到1825年,英国放开了蒸汽机技术的出口管控——主要是到25年,已经管控不住了,到处流出,管不了了——法国才开始逐渐出现大量的蒸汽机产业。

简单来说,圣西门主义在法国成为显学,其宏观的经济基础层面,是“资本主义在发展、但资本主义又不够发达”。

而在更现实的层面,圣西门主义的两大核心,又是当时的法国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固然说,圣西门、傅里叶、欧文,是三大空想社的代表。但这三人的空想方向还是不同的。

圣西门主义的基础,是认为:

【资本主义为啥会有问题,这么残酷,乃至于有周期性的危机?】

【因为生产实际上处在一种“无政府”的状态,瞎鸡儿生产,瞎鸡儿投资,完全无序,这能不危机吗?】

由此,又产生了下一步的推理。

就法国当时的情况来说,实业想要发展,但是他妈的融不到钱;而土地,则成为了最好的投资方向,钱嗖嗖地往土改之后的耕地上跑;要么就是搞投机。

而被圣西门认为是未来的“实业”,则往往融不到钱,即便融到了钱想要发展实业,被投机、土地投机、买地、放贷等,弄得过高的利息,又使得法国的实业很难发展起来。

于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圣西门主义的两个核心:

一:银行。

既然说,实业是未来,可实业弄不来钱。那么,为啥不组织一个超大型的银行,让银行把钱,给应该投资的方向,从而刺激实业的发展呢?

二:实业科技。

国王、贵族、士绅、放贷的、金融家什么的,懂个锤子的工业化?这帮子人都死绝了,似乎对法国也没啥影响,反而更好。

那么,就得靠“真正的读书人”,包括懂工业的、懂农业的、懂纺织的、懂学问的等等,当然,也包括产业资本家。这些真正的懂实业、懂工业的人,组成一个“最高实业委员会”,由他们制定政策、控制银行、指导产业。

也即:

最高实业委员会,定路线,做“脑子”。

银行,作为路线的“手”,把钱给该给的人,而不是给那些不该给的人,给到实业手里。别鸡儿让钱瞎跑,往土地兼并上跑、往投机倒卖上跑、往外国债券上跑。

而这一套东西……

而等到他的信徒拿三上位后,老马曾讽刺道:【圣西门啊,是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守护天使,是骗子的预言家,是普遍贪污行贿的救世主】。

之所以说,这一套东西,在此时的大顺,也会成为显学,甚至会成为刘钰影响下的实学派这一整套“歪经”的终极未来。

就源于这两个方面。

其一,经济基础,资本主义在发展,但又不够发展,小农小资的所有制理念深入人心。同时,本身,圣西门主义,又是三大空想社之一,这里面是包含了类似于“仁、义、道、德”这些东西的对底层的关怀,尤其是对小农、小生产者、佃农、雇工等一些不切实际的关怀,是仁义道德的空想社。

其二,大顺的新兴阶层,尤其是实业阶层,现在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大顺的土地私有制、耕地自由买卖之下,使得实业想要拿到资金总的来说还是挺难的。

钱,或者说,资本,自己长腿,总是往那些“不想让它们往那跑”的方向上跑。比如,买地、囤地、兼并、放高利贷等等。

而本身,作为空想,自然有向原本的统治者妥协的心态。

在这种妥协下,新兴阶层,尤其是实业派,在不考虑彻底的所有制变革和极为激烈的暴力解决土地问题的方案下,自然是希望有这么一个“银行”,把钱给该给的人,免得实业发展困难,弄不到钱。

但是,显然,这个“银行”……可想而知。

这才有了老马的讽刺:你圣西门的社,社的真好啊,社成了证券交易所的守护天使、社成了贪污行贿的救世主。

这种空想的脉络,其实是非常清晰的。

两条线。

产业革命。

启蒙运动。

产业革命,催生了圣西门主义的“实业”思想,即科技发展、技术进步、实业发展,代表着未来。

启蒙运动,催生了圣西门对新时代的反思——他妈的,这新时代,和启蒙思想家们所描绘的“为全体人类所设计的理性王国”,不一样啊。这新时代,咋也吃人不吐骨头呢?

而资产主义在发展,同时又不够发展的法国土改之后的现状,让圣西门琢磨了半天,已经发现了资本主义的一些问题,然后他就琢磨,这是咋回事呢?

琢磨来琢磨去,他又不可能理解剩余价值之类的理论,于是琢磨出来了:哦,问题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状态,想办法把这个生产的无政府状态终结,那不就好了?

而他既然是作为“启蒙时代”的尾巴,自然对于人性什么的思考,是建立在“永恒正义王国”这个基础上的。

即,认为“历史是终结的、抽象的人性是固定的、是存在永恒的正义的”。

在这种理解下,空想社的“社”的产生,是和人类生产力的发展、人类历史的发展阶段,是无关的。所谓“社”,不过就是“符合人性的、永恒正义的、理性的”社会。

别说什么工业社会了,按照这种永恒正义的想法,就他妈的铁器牛耕时代,也完全没问题嘛。

于是,按照这种抽象的人性观,去琢磨“人类的未来”,基本上就类似于在一道题上打对号、打叉号。

一夫一妻?符合人性,肯定是永恒的人性,对号。

唯利是图?这不符合人性,至少不是“理性王国”,叉号。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明显不对,叉号。

资本投入实业获得利润,以利润推动实业发展?明显好,对号。

平等?符合人性,对号。

博爱?符合人性,对号。

仁义道德?符合人性,对号。

既然说,抽象的人性,是避开人的社会性和阶级性、离开人的社会发展,抽象去解释人的共同本质的学说。本质上,算是对“宗教”、“上帝”、“神创人”的一种延伸。

人对“道德、真善美”的标准,其实是亘古不变的。

而启蒙运动的核心,又是理性,是用理性冲破宗教的桎梏。

由此,又衍生出把理性作为审判台,一切都拿到理性面前接受审判,认为只要诉诸理性,人类的一切“迷误”都能克服。

于此时,资本主义才开始发展。

资本主义吓不吓人?

吓人。

那么,为啥吓人?

显然,是因为人类的“迷悟”嘛,把错的当成了对的、把坏的当成了好的。

所以,只要解决了这些“迷悟”,资本主义这么吓人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人人都讲仁义道德,都是好人,不要迷悟、不要走偏了,那这不就是世界大同了吗?

这和生产力有个吊毛的关系?和人类历史发展有个吊毛的关系?这么看,别说前工业时代,就是奴隶时代,只要能达成人性、不“迷悟”、达成永恒的正义,完全可以“社”嘛,达成一个美好的社会。

这,在本质上,和三代之治、大同之世的梦想,没啥区别。

无非,一个的生产力基石,是工业时代;另一个,是青铜铁器时代而已。

毕竟,哪怕儒生,也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也是编造过一整套《周礼》制度,空想着指导社会运转。

而圣西门主义,在这个时代,造出一套“实业制度”,也正常得很。

由此,也就产生了刘钰所谓的大顺实学派的大毒草“歪经”里的最后一环。

大顺是科举制。

圣西门主义是精英主义。

科举制不就是选拔精英人才的吗?只不过,时代变了,现在的精英,应该是懂外语的、懂地理的、懂工业的、懂技术的。

实学派觉得,我们取而代之,则大妙。因为我们才是真正的精英,而你们应该让位子了。

同样的。

三代之治、大同之世,也是建立在抽象的人形、永恒的正义上的。

无非,就是你们那老一套的《周礼》,里面没说蒸汽机、没说纺织机、没说铁器牛耕、没说高炉铁。伱们那一套过时啦。现在,要靠“实业制度、银行调节”为政策的新《周礼》啦。

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大顺的“意识形态”问题。

即,大顺开国,用的是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

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走到陈亮、叶适那一步的时候,就有绕回了“由外而内”和“由内而外”的问题。

叶适解不开这个结,于是最后不得不绕回“复礼”的制度化运转这一步:既然走由外而内这条路,周礼、六艺,就是“外”的最终标准。

练外功,能不能练出来内功,并且确保这内功,是正派正道?

万一练偏了咋整?一身外功咔咔一顿练,最后练出的全是魔功,这不扯犊子吗?

这是朱熹和陈亮互撕的根源,你陈亮说要富国强兵,那么你富国强兵的外功练到了极致,你确定这是正道?金人虎视眈眈,你说富国强兵、由外而内,道统不绝,那他妈的万一金人获胜,国祚延续,国家富强,那你这意思,金人也有道统呗?兄弟,你听我的没错,就说三代之后,道统已绝,大家都没道统,金人就算赢了也没道统,道统在咱们读书人手中,咱们随时还有以“复道统”为大义的主动权。

既然这个问题绕不开。

那么,叶适也只能走回“复礼”的制度路上:你看,夫子把制度这一套外功,都写的清清楚楚了,就在《周礼》里面,制度、官制、土地制度、赋税制度等等,圈套的。咱们只要按照这套外功练,难道还能走偏吗?

延续到大顺,到颜李学派这,也是卡在了这一环。亦即“由外而内”的这一环——颜元、李塨,是让弟子学“艺”,别鸡儿先去读经,只要把六艺精湛了,由外而内,正道自生。

这才有了开国初年,理学派狂喷颜李这一派,说他们“不知道往哪走,就先把车造出来了,使劲往前奔,这不是瞎走吗?你不先内,你知道你该往哪走?你都不知道你该往哪走,你学艺,‘造个车’出来,到时候方向跑反了,那不是距离正途越来越远吗?”

这也是为什么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尤其是涉及到“伪书考证”问题时,牵扯到周礼、尚书等是否是“后认杜撰”的考证问题后,颜李学派这些人如此的激动、反对、争论。

就源于这个“由外而内”的问题。由外而内的基础,是得有《周礼》、《尚书》等这些上古典籍的“制度”。

最终是要通过“复古时制度”,来达成外功练的是正道的最终目标的。

如何保证“由外而内”练的内功不是邪路这个问题,是大顺学了宋儒永嘉永康学派,在解决了“夷狄之辱”问题后的治国过程中,一直绕不过去的坎儿,也即卡在对理学“破而不立”这个尴尬意识形态构建场面的根源。

为啥当初选永嘉永康的学问?

答,这是战斗的学问,是靖康耻之下催生的的学问,是符合前朝末年现实的,是大顺拿大义的。

拿了之后,到治国的时候,这玩意儿,都知道“霸道太重”。现在东虏已废,这种“霸道太重”的学问,怎么能作为正统呢?

当然,既然当初选了,那么现在,对大顺而言,实际上在“克己”还是“复礼”的意识形态上,理论上更接近大顺意识形态的,是“复礼”。

克己,然后复礼。由内而外,是一条路。

复礼,由外而内,制度构建,从而内外一致而复礼,最终自然克己,由外而内,又是另一条路。

也即是说,大顺自开国之初为了拿“大义”而选的意识形态,是着重“外”的。

这种思路延续至今,潜移默化之下,在蒸汽时代即将来临的时候,即便是实学派,也急需一个“成体系的外功”。

这个“外”,要和周礼类似,是一整套制度,法规、政策、所有制、甚至连利息多少都要考虑在内的。

故而,非常符合大顺实学派、又和大顺此时的经济基础贴近的、空想的“圣西门精英实业主义、加强力银行向实业倾斜抑制兼并、从抽象人性的仁义道德和永恒正义出发的美好社会构建的圣西门空想社”,也就很契合地成为了大顺实学派这一整套【歪经】的最终“终极未来”。

现状解读、工业化生产力的未来理解、再加上空想社的终极未来,这一套歪经,亦算是有头有尾、人亡政不息、门徒有信仰、政策改革有目标且是可以根据“经书”推出来的目标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