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5)」

第157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5)」

没过多久,世上爆发了一件极其令人惊骇之事。

刺杀露娜的少数激进派玩家拿着她的小半截手掌,当作耀武扬威的旗帜,高喊着「玩家时代即将到来,普通人都是玩家们的奴隶」,这般过分激进的口号让人们愤怒不已,却也有少数人被挑起了心弦。

……玩家高高在上,不需要工作就能当贵族……一些游手好闲的休闲玩家顿时心生向往。他们没拿到多少积分,现在混得凄惨,听到这样的口号,不由得起了心思。

要是那样的时代真的到来……

明安系统的监控之下,他们不敢打听消息,却暗中改变了心中所想,隐隐开始不将普通人当成自己的同族,等待爆发的机会。

激进派引领者之一,尤里克鲁更是打着「强者才是世界的主人」的旗号,竭力挑拨玩家与普通人之间的沟壑。

吕树等人快速锁定了激进派玩家的驻地,然而这群人很聪明,利用昔日的道具与特殊能力建造了一座空中岛,始终遮蔽自己的位置,甚至怀疑背后有阴魂不散的高维作为助力。

「我过去。」吕树身为三级神,很快下了决定,他将带着一批高战玩家发起冲击,摧毁那座天空岛。

这场突击吸引了全世界的视线,苏面包宣称退隐之后,恰逢青黄不接之时。露娜被刺杀后,激进派的名号如日中天,这次冲击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导向,决定许多人想法与命运。

海皇闭关冲击境界,苏凛意料之中不知去向,最高战力便成了吕树。作为一切的主事人,即使有与竹辅佐,吕树依旧感到疲惫。

「……要是那个家伙没有背叛就好了……」有一瞬间,吕树这么想。这种事明明是那个人最擅长,却落到了他这个最不擅长的人身上。虽然联合政府纷纷愿意分担,但有些事情终究需要最高战力衡量决定。

激进派如此嚣张,背后必有高维之手相助。吕树等人明知如此,却依然决定向虎山行,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谁知,他们一路冲上天空岛,却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意想之中的道具、特殊技能、神力、陷阱……完全没有遇到。

众人疑惑之际,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们齐齐撞开了天空岛的结界,满怀紧张,准备迎敌——

却见到了从未想过的景象。

「嘭!」

结界大开,入目鲜红。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地上像是长满了殷红的曼珠沙华,满目都是肉块的鲜红色,就连建筑物都染满了艳红,无数头颅、手、脚、躯干碎裂得不成形体,让一些人当场干呕。

酒杯碎裂一地,旗帜撕裂倒塌,甚至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皆是破碎的块状物。

原本上万人的天空岛,只剩下了尸体。

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洁净的白袍,宛如万千血玫之间一抹雪,宛如红海之上一只鹭,左掌流淌着流光,似是为了避开脏污,鞋底略有高跟,踏过血海时未曾沾染一丝,仿佛与这般场景格格不入。

「嗒。」

鞋跟发出清脆声响,犹如水晶碰撞玻璃。

「啊……啊……啊!」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雪莉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她是幸运系玩家,从未参与过此等屠杀。

就连他们,也还没做好屠杀的准备,他们打算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抓回去审判。毕竟,这座岛上的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曾经在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甚至是不错的战友……

安东尼却沉默了,他握着金枪,没有上前,直到那身影缓缓回头——

露出一双金色的瞳孔。

左掌的五根白森森的爪尖似是饮足了鲜血,透露出餍足的光泽。

玻璃般的鞋跟略微转向,露出一袭没有半点血迹的白袍。

他杀了那么多人,却犹如白玉兰般通明洁净。

「立场就是立场。」

「即使曾经是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的战友……」苏明安金瞳平静,擡起手爪,体内涌动着磅礴的能量。

他骤然握紧拳头,仿佛掐碎了某种脆弱而软弱的东西:

「——也照杀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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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们便能刺杀露娜,宣称普通人是奴隶,若是换了明日,下一个是谁?」

「留着他们,会有千百倍的人死,甚至牵连整个世界。」

「以后,若再有如此情况,格杀勿论。」

他的嗓音冰冷,许多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苏明安。

他们站在队友的视角上,站在直播间观众的视角上,镜头里的十九岁青年始终是平静的、安然的、强大的,即使曾展露过疯狂一面,到了世界游戏后期,他的外在表现已经相当稳定。

他最后的救世之举,宁愿牺牲自己化为世界树,都要多救一人的行为,更是仁善中的仁善、温柔中的温柔、无私中的无私。

仿佛,他已经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神佛形象,悲天悯人,心怀正义,光明磊落,无私至极,为救苍生被钉在十字架上,宛如圣子耶稣降临人间。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救世主」这个名头背后的黑暗。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第一玩家」走到如今,除了仁慈之外,到底需不需要残忍与坚决。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鼻尖,光是零碎的尸体就数以千计,更别提已经化为碎屑之人。距离决定攻打无人岛到他们到来,仅有数十分钟。

数十分钟,上万人。

那是一个令人头脑发晕的杀戮效率。

不禁让人思考,若是有一天他要毁灭这个世界,需要多久?一小时?几分钟?

还好,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林姜吹了个口哨,她是为数不多神情没有变化的人,很适应这样的尸山血海,她跳芭蕾舞般走了几步,忽而摸着嘴唇道:

「你刚刚说,就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一旦触犯底线,格杀勿论。那要是有一天,我们也在这批人里面……」

「苏明安……不,界主大人,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的视线扫过吕树、艾尼、雪莉、安东尼……又缓缓扫了回来,落到苏明安身上。

苏明安的眼瞳极为宁静:

「会。」

「嘻嘻。」林姜得了答案,变脸般表情一换,嘻嘻大笑出来:「幸好我不会!我才不会干这种没前途的事呢!」

她使劲摩挲着脖子,仿佛有什么很痒的东西,让人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说笑。

世界游戏早期,有人说第一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杀了许多玩家,理由或许是竞争,或许是反击,或许是针对。由此,他们认为第一玩家性情冰冷残忍。

然而,相比于眼前,那并不算什么。

——这才是所谓的「第一玩家」,第一次真正杀那么多人。

以往,他杀的,要么是npc,要么是会重生的玩家。能让他将剑锋对准这么多同胞,彻底剥去他们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到底有多愤怒?多失望?

苏明安收起「吞噬之爪」,手掌恢复了常态,他望了一眼自己与普通青年无异的白净手掌,有一瞬间想不出它染满死亡的样子。

「呼……还好,这样的话,大家就都安全了。」安东尼松了口气,忽然大喊:「苏明安,给力啊!我们原来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没想到人都杀完了,多亏了你!」

他的话语顿时让众人反应过来。

「是啊,幸好苏明安杀光了,不然我们肯定有人要受伤,甚至死亡。」梅亚妮缓缓拍了拍胸膛。

「你们快看,那是歼星炮吧……这群人竟然弄到了这种东西,幸好他们没来得及发射,要是他们玉石俱焚,往城市的方向发射,那得死多少人!?百万,千万……」球球指向了一个没有来得及填充的炮口。

「还好,幸亏界主大人出手……」乔伊感慨道。

初步的恐慌过后,人们逐渐回过味来,纷纷感激苏明安。凡是明事理的人,都明白苏明安此举的关键,这不仅是救了他们,也是救了百万民众。但视觉冲击力太大,确实让人心情难以平复。

他杀生,是为了护生。

吕树悄悄走到苏明安身边。

众人皆站在尸山血海之外,只有他踩着满地血迹走了过来。

「下次,不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制服他们,交给审判庭处理。不要让自己沾上太多因果杀孽。」吕树轻轻说。

苏明安的视线扫过人群,并未看到特别熟悉的身影,看来熟悉的同伴们都在各自忙碌。听见吕树的话,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确实是学了很多东西。」

他是调侃吕树读了不少公文,有了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能说出这样的劝诫。

然而,吕树听不出话语中的笑意。

苏明安明显是心情很不好,不管是露娜的逝去,还是这些令人失望的人类,这种令人痛心的发展……

他曾经以身化树,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就为了救下那被抛弃的一部分人。

结果,被他拼命救下的人群之中,有人选择了这样错误的道路,又被他亲手杀死。

一救一杀,一接一送,让他如何开心?

明明世界游戏开始前,他连杀鱼都无比狼狈……吕树记得苏明安过年时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苏明安拿出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掌,明明他全身霜白如雪,未曾沾染任何鲜血,他却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擦不干净。

当人们四处搜索,收集资料和可用资源时,他始终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自己的双手。

「你的脸……?」吕树望着他。

苏明安已经将双手擦红,没有擡头:「我觉得戴个面具不太适合拉近距离,所以用『信仰』权柄变回了原来的脸。人们记得我的原貌,我就能让我化为原貌。」

这就是「信仰」权柄的意义,信则有,不信则无。

吕树的神情变了变,小声道:「你真的决定启用『信仰』权柄吗?」

他听说,苏明安进入小世界后,「信仰」权柄如同觉醒般变强,不再像以前一样毫无存在感。因为这里是他的世界,所有人都属于他这个世界意志,所以信仰权柄得到了最大化的激活。

但是,启用「信仰」权柄,也就意味着——

走上茜伯尔的老路。

成为「佰神」。

这确实是一种最好的、及时掌控世界的方法。然而,也意味着诸多弊端。

「……」苏明安闭上双眼,最后一次擦拭手掌,再睁开眼时,他金色的双瞳恢复了漆黑:

「不启用。我再试试,总有……总有更好的发展方向。」

「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不会走上那么激进的道路。我杀戮的时候,发现有些人已经后悔了,有些人甚至对刺杀露娜一事并不知情,只是以为加入激进派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是,已经晚了。为了防止他们启动歼星炮,为了防止他们有人能呼唤高维,我只能都杀死……」

「如果再来一次。」

他仰头望向天空,洁白的手帕,缓缓飘落到地面。

「……会不会,罪人不会是罪人?」

「会不会,某个被我杀死的人,会成为一个好人,站在马路边,当我路过时,对着我温柔地笑?」

手帕浸透血迹,染成鲜红。

……

得知激进派被屠尽的消息,中央枢纽迅速派来了千人队,包含督查、技术司理、协理专员、外勤人员……进行善后工作。

资源搬运、仪器拆卸、尸体处理、事件调查……人们犹如涌动的蚂蚁,快速工作。

一切处理完毕后,人们纷纷离开浮空岛,仰头望——

苍穹之上,界主高高举起金光璀璨的亚尔曼之剑。他的眼瞳锐利如剑,他的身形淡漠如雪。

「轰——!」

一剑之下,天空岛消融殆尽,宛如被海水冲刷殆尽的沙滩。至此,激进派的总驻地,连人带地,一起消失。

从露娜死亡到天空岛完全消失,只过去了短短一天。

少数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刺杀成功,就被接连而来的消息砸得目瞪口呆,心头无比恐慌,彻底坠入了地狱。

……

天空岛碎裂的那一刻,苏明安注视着消亡的岛屿,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站在高高的云雾之上,俯瞰人们的斗争,操纵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

而他,还没有等到一位「天国的卑劣者」,也不可能等到一位「卑劣者」。

——那已是他自己,且将永远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收剑。

「咔哒」一声。

手里通讯器忽然作响,迭影的声音不期而至。

「心情好点了吗?」

「……」

「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原价一个文明之源,现价免费。」迭影声音微微高了一些。

「……」

「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不应该啊,虽然是借用了你们的信号,但是没问题……喂?听见了吗,我是迭影,奇怪,我没发出去吗?」

「……我再试试。」

「什么?啊,听见了。」

「……我再试试。」

「试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人性丑恶了吗?你和亚撒一模一样,就是太信任他们,总觉得恶人能被善良感化。但实际上,坏人永远是坏人,他们血脉深处,就流淌着远古先祖为生存与繁衍而滋长的本能——『利我』的生存基因、『趋乐避痛』的神经机制、对匮乏的警惕。在集体意志的消解作用之下,在群体狂热或权威笼罩之下,人类的个体道德感犹如薄冰般脆弱,常人亦能行使暴行。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害死。」

「还不是时候。」

「呵……不过,你这一行为倒是杀伐果断,称得上一位界主,令我另眼相看,幸好你没有放过这些人,不然我真以为你软绵绵的。」

「你帮我,是不想让我重演亚撒的悲剧?」

「关我何事?我不是说了,只是投资。等翟星毁灭了,我在宇宙尽头等你,大吞噬家。」

「……」

「我唯一的忠告——」迭影的语气骤然严肃:

「【别溺死在你的理想里,救世主】。」

「咔哒」一声,通讯挂断。

苏明安凝视着通讯器,缓缓自语:

……

「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芦苇,却是能思想的芦苇……」

……

第1575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6)」

第1575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6)」

门的那边是世界之重。

我踏过冰白的地面,走过一格格灯光。

吕树塔主将我引领至一扇门外,叮嘱片刻后,将我留在这里。

密实的机械门伫立在我面前,厚重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并非一位寻常病人——那是曾经手握乾坤、拨弄过无数人命运的救世主,亦是一条苦苦挣扎的灵魂。他拒绝我的进门治疗,只说自己没病。

我习惯于和这样不愿倾诉的病人打交道,他们往往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常,实则内心已经腐蚀得犹如虫蛀的树洞。

于是我先启话题,嗓音平稳熟练,穿透门板:「当一个灵魂承担起引导世界的职责,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其面临的复杂情境,其背负的庞大责任,都远超普通人的经验能涵盖的范畴。」

我特意强调着决策情境的复杂性,试图将他的选择从简单对错的维度里剥离出来。

他身上长期积蓄下来的心理问题早已远超界限,可他太善于隐瞒,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在他刚结束世界游戏时,他就应该接受治疗,可他一直没有。

若非我是世界上顶尖的心理咨询师,我今天也见不到这位救世主。他的内心已经如同千疮百孔的残花,就算一百个医生围在一起研究,恐怕也难以治愈。

我知道他经历了一场常人难以接受的抉择——亲手杀死上万同胞。

「高位者的抉择,从来不是为部分人带来福祉却无损于他人的童话,必然存在无法规避的『零和』困局,您选择了大多数人得以继续生存的路径——这选择本身就包含了痛苦与损耗。」我没有用那些柔软的技巧,只是平铺直叙,对于他而言,道理比任何华丽辞藻都要有用:

「您并非神祇,无法预见所有背叛的种子以何种方式萌芽。您依据当时能掌握的一切信息,在有限理性下做出了最优判断——您已竭力保护了必须保护的生命。那些后来走向背叛的人,这不是您选择『错误』的证明,而是人类自由意志不可控的宿命。」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会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您审视自己的所为,感受到这份沉痛——这份正是您与暴君不同之处。真正的麻木,是连这份痛苦都感受不到。」

门后陷入长久的、仿佛凝固般的沉默。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也似乎休止了。我耐心守候着。

我无比清晰地明白,那无疑是幸存者内疚与存在性焦虑的斗争——他正被自己保护过的生命与亲手斩断的背叛撕扯,对世界未来的方向、对自身选择的根基,他产生了根本性的崩塌。

这种崩塌若是不及时弥补,将是致命的。

可我又觉得,我今天来得多余,若是我不来,他好像也可以自我修复这些迷茫的伤口。

可若是他没能修复……又是否是我们对他过于相信、过于完全依赖?

「咔哒。」

终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响传来——门竟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隐约可见一个深陷于阴影中的轮廓,如同被整个世界之重压弯的古老雕塑。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昏暗的室内,一袭白衣,犹如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纸。

我对着门缝中那模糊的轮廓,郑重道:

「您要寻找的答案,不在门内,亦不在门外。它藏在您未来每一次选择之中——那书写最后章节的力量,始终在您手中。您并非被昨日锁困的囚徒,而是拥有明确自由意志的……人。」

门内依旧一片沉寂,而我听到他的呼唤:

「……易颂?」

他听出了我是谁。

这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也唯有我了。

我失去了一位不错的病人,伊莎蓓尔。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成为病人。他永远是一副坚定、沉稳、无往不利的模样,我甚至想过和他学习「交友」的技巧。

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什么技巧。

他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满分。

真正的友谊根本不需要技巧,而是看到这个人,就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是我。」我说:「如果你以后难过,可以与我交流。无论什么时间点,我永远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师。」

那扇门缓缓合上,我听见他带笑的声音:

「我很正常。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没事,真的。」

……

苏明安开启了第四次跳跃。

他来到了「第四个月」的时间节点。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嘱咐苏面包盯好那些激进派,放宽对于玩家的管控,以捧为主,不将区别待遇放在明面上。

只要让玩家们相信,他们依旧是英雄,监视不是对他们的提防,而是对他们的赞美与关注,他们就不会心理失衡。

做出这个决定后,苏明安不禁感慨,不光是吕树,自己也越来越懂这些事情。

未来的激进派首领尤里克鲁更是感到莫名其妙,他心里刚冒出激进的想法,就被抓捕了起来,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管控。他明明还没有犯罪,就像个犯人一样被盯着。

望见苏明安时,尤里克鲁忍不住怒吼:

「——你要因为我还没做的事而给我定罪吗?」

「你这样的行径,和黎明系统有何不同?模拟了我们未来的行为,测算了我们的人格评分,就提前为我们定罪!」

「你想成为下一个阿克托吗?你想让吕树成为下一个霖光吗!?」

苏明安静静回视。

如果不控制尤里克鲁,等他用「无线通讯」的技能聚起一大波激进派,会有多少人死去?

与尤里克鲁一同被捕的,皆是上一次血孽滔天之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杀过人,都被检测出强烈的反社会心理,放着他们乱跑迟早会发生恐怖之事。未雨绸缪,好过亡羊补牢。而那些上一次只是随波逐流的人,苏明安没有抓捕。

「砰!」

隔着玻璃,一颗玻璃糖砸了上来。

一个小男孩朝着玻璃外的苏明安嘶吼,嗓音充满了血腥与仇恨。

他的身形那么娇小,无法想像他将来会做出多么恐怖的事,他的容颜这般青涩,仿佛只是幼儿园里的孩子。

「你去死!去死——!」男孩恨恨盯着玻璃外的苏明安:

「我根本不会杀人的!你凭什么抓我!我恨你!我恨你!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愤怒的小脸映在苏明安毫无波澜的瞳孔中。

上一次,这个男孩在闹市里,普通人最集中的地方,以自身为炸药引爆,血肉横飞,死伤百人。

忽然,由于情绪过度激动,男孩脖子上的铁环放出大量电流,将他电倒在地。

他眼底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而苏明安转身离去。

……

【在开启了一道机械门后,苏明安的轮椅停下了。】

【那是一群被关押在玻璃房里的人,他们如同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畏缩在角落,脖子上有着滴滴作响的铁环。】

【黎明系统判定他们为「可能犯罪」的人格,于是他们被提前关押了起来。】

【「阿克托……你真该死啊……」苏明安自语。】

……

「等他们情绪平复后,进行疏导和教化。」苏明安离开后嘱咐明安系统。

铁环的电流不致死,人们被关押后会进行疏导,这是他竭尽所能的事。

有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阿克托的行为,因为黎明确实「观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苏明安也确实「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地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他扶着墙壁,无声自语,缓缓向前。

这一次的世界发展得很好,他决定不返程,再一次向后跳跃,看看后面的发展。

他来到了「第五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平静,除了小范围的斗争,没有过大的漏洞。

随后,他再次往后跳跃,来到「第七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和平。

这让他终于产生了一些宽慰,这证明了他的协调有效,他并非不断推球的西西弗斯。

就在他想要再度向后跳跃时,山田町一等人拉住了他。

「你忘了吗?」早已是塔主的山田町一,褪去了几分中二,添上了几分成熟,七个月的磨炼让他更为稳重。他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闪亮的双眼望向苏明安: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有一瞬间,苏明安像是喝了一壶烈酒。

浓重的酸涩、欢欣、错愕、醉人感灌溉在他的体内,充斥于他的瞳孔与鼻腔,他的心脏仿佛戳了个孔的气球,一股一股地向外漏气。他的头脑忽然晕晕乎乎,像是坠入了寂静的河流。

二十。

二十了。

原来,自己真的有……踏入这个日子的这天。

「十九」几乎成为了他的烙印,人们逢人便说「十九岁的年轻救世主」,仿佛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止于这个数字,直到这一天,最猝不及防的,是他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世界游戏的结束日期是5月31日,而七个月后,恰好是12月31日。

同伴们捧来了生日蛋糕、蜡烛、花环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像是回到了那个第七副本刚刚结束的十九岁生日,只不过数字增大了一个。

苏明安感到愧疚,他一直在时间跳跃,没有注意同伴们的生日,然而,他们却整齐划一记得他的生日。

「等你闲下来,等到一切平定,你给我们补上就行。」山田町一非常「斤斤计较」,可是谁都知道他的话语重点在前半句。

这一天,所有的论坛置顶都变了模样,像是被鲜红的浪潮席卷,网页首页顿时变成了一整页鲜红的——

【2025,祝第一玩家二十岁生日快乐——!】

万人祝福视频、联合政府送上的官方演讲、长文分享、世界游戏回顾、各大论坛版块和各大聊天室、甚至是各种小群……无不挤满了祝福。

莫言、筱晓、梅亚妮、林姜、安东尼、杨长旭、艾希科尔、玛乔丽……相比于去年,祝福的人数足足多了六七倍,各种「苏明安的邻居」、「苏明安的高中老师」纷纷冒了出来。

但与去年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说起救世主的过去,没有人说起救世主小时候的糗事,没有人和救世主攀关系,他们敬仰他、感谢他、爱慕他,不敢冲撞他。他们将他视作神、视作界主、视作最伟大的人,没有人将他视作相等的人。就连苏明安的高中老师,都只称呼他为「界主大人」,不敢唤他的名字。

这些微妙的改变,没有影响伙伴们的心情。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别墅,这是仿造主神世界的苏明安的别墅。每一处,都和他们过年时一模一样。

他们再一次穿上了相似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吕树穿着绣着松竹的短褂,山田町一穿上了二次元痛衫,北望穿上了冰蓝色的长袍,艾尼穿上了撞色油彩长衫,取下了愚蠢的虎头帽。

他们再一次去了相似的地方,苏明安抽出了【大吉】签,这回他知道这群人肯定又把签子都换成了【大吉】,但他没有戳破。他们隐藏身份旁观了电音节,看了「猫与她」电子竞技比赛,他们参观了「世界游戏年度文化展」,看到了每个副本的大场景图、通关路线、npc介绍,看到了一排排他们的直播剪辑与功绩介绍……

「啊,翟星,我的翟星,我爱着你……」

由于苏明安已经不再宣称爱着灯塔,那些尴尬舞台剧与时俱进换了题目,不再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灯塔爱人》,而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翟星爱人》……

望着舞台上顶着一个蓝色星球头的舞者,苏明安掩面离去。

他本是因尴尬而捂住脸,手掌贴面的那一刻,却忽然泪流满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浸满了手掌,也浸满了足足大半年的苦涩与悲恸。

「哈哈哈,这尴尬节目还真是经久不衰啊!我是土狗,我就爱看!哈哈哈!」有人指着舞台狂笑出来。

「翟星和明安99,我永远支持。」

「叫什么明安,叫界主!」

「我记得去年还有场普拉亚战前演讲,一群人激情澎湃地演讲,突然跳起来和海妖一起尬舞,笑死我了。」

「你看,那边还有架构虚景系统……看来科技真是好起来了,连这种东西都搬过来了。有生之年玩到虚拟实境游戏,指日可待。」

「真好啊,不用再疼痛,不用再死亡,就能体验那样的游戏了。」

「世界渐渐平稳了,真希望不再有哀伤……」

人来人往的河流中,苏明安捂着脸,一边笑,一边落泪。

他置身热闹之间,却仿佛依旧孤独。

他狂笑着,衷心感谢这种结局,又有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恐慌。

男女老少的笑容,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有的是青涩的学生,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父亲,有的是牵着母亲的女儿……

他想要看到更多的这些笑容。

他想看见这些柔软与幸福。

……神啊,我从不信神,自己也不想成为神。

但若只是实现生日愿望的话,我想仅此一次倾诉天真的言语……神啊,我恳求你,在我的生日恳求你,用我的生日愿望恳求你,仅此一次恳求你——

可以让我继续看见这样的幸福吗?

可以让人们的笑容继续绽放下去吗?

可以让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不再有哀伤吗?

「嗒。」

一声脚步,从他背后响起。

一只手落下,微微挡在了苏明安眼前,似乎故意不让他继续看舞台剧,一个名叫《海澜之家》的尬剧,似乎是更新换代的产物。

苏明安转头,望见一双金色的瞳孔。

穿着一身深蓝外套的青年,身子歪斜地靠在墙壁上。

「……我去观察航向了,回来得有些迟。」苏凛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你的礼物,正反都有。」

苏明安很快闭眼又睁开,无声掩饰了自己的泪水。

……这人不会又给张赎罪券吧,已经有一张了……

他接过纸张,望见纸上写着一行坐标。数字简短,却深刻有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手指不由自主颤抖,他勾了勾唇角,露出由衷的喜悦。

「我们发现了一颗新的宜居星球。」云上城神明露出微笑:

「有一定的概率,那是你们的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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