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4章 冠冕

平安镇所化的桃符在身体里隐没,天道所设的篱墙悄然消失。

哗啦啦,海浪声响。

现世的一切都具体起来。

姜望没有立即起身。

那些被斩弃的碎梦,又被海浪推回。

有那么一瞬间,他愿意睡在海里。

这实在是太艰难的一场战斗。

天倾一世,几无喘息之机。刚刚连战四大武道宗师、意气飞扬的他,险些当场就被天道吞没。吴询都断定他醒不来,他却睁开了眼睛。而后是漫长的求索。顶着天道的巨大压力,辗转诸域,万里求路……最后才赢得战斗的机会。

光是站在天人姜望面前,就已经是奇迹的发生!

虽则现世只是走完了第五更的间夜,在心牢之中,真我姜望与天人姜望却是倾尽全力地鏖战了很久。无法计时,也不能用时间来度量。

封印了【先天永恒金尊】后,他便是彻底放弃了天道那条路。

当然他也在天人的道路之外,再一次创造了洞真极限的历史。由此,看到了自己的绝巅之途。

他本就是要走一条有别于天人,却更强的道路。如今他已然走出。

但往上攀登的过程,也是告别身后的过程。蓦然回首,天高如此,有些人,永远不能再见了。

一息,两息。

好了,休息够了。

姜望回过神来,认真熟悉自己的身体。任由身体慢慢地上浮,就如早先慢慢下沉。他挺拔有力的道躯,在这个过程里,逐渐恢复了警觉的姿态,随时随地能够投入战斗。

在踏足海面的那一刻,高悬空中、顶盔掼甲的曹皆,警觉地看了过来:“姜望?”

“笃侯,是我。”姜望抿了抿唇。

只轻轻一抬眼,天穹星楼便隐没。

少了与之争辉的星辰,太阳更灿烂了。悬在天上一轮,映在海面一轮。

在天与海的朝阳之间,姜望玉冠束发、长靴踏水,是第三种璀璨。

曹皆深深地看了这样的姜望一眼,仿佛要洞察他是“真我”抑或“天人”,最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食盒:“你送的这块糕点,我还没吃——还需要吗?”

“当时用不着,现在用不上。”姜望道:“但味道是很好的。”

“唔……是不错!”曹皆已经吃上了。

姜望远眺天与海:“笃侯,有酒吗?”

“军中不饮。”曹皆道。

但又翻手一招,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杯、一壶,直接飞予姜望:“不过你已去职,不在军中。”

酒壶是鹤嘴壶,曲颈细口。

酒杯为白瓷,酒有七分满,酒液是琥珀色。

好酒。

姜望举杯:“今饮嗟来之酒!”

一饮而尽。

而后抬起酒壶,将这壶酒,洒落大海。

琥珀色的酒液在海水中翻滚浮沉,好似一团固执的云翳,迟迟不去……但终究会消散在海中。

姜望扔掉了这空空如也的酒壶和酒杯,任它们一大一小,如舟浮海。

人在世间,何如此舟!

他转身,往神陆的方向走。

海风吹青衣,恍惚有仙意。

“此酒甚烈,急饮易醉。”曹皆在身后问道:“可知今夕何夕?”

姜望往前走:“我很清醒。现在是我的时辰。”

“姜真人将何往?”曹皆又问。

姜望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结拇指与尾指成环,食指、中指、无名指并为一竖板,就此结成印决,彷如一冠,放在自己的头顶:“真人当为自己加冕。”

……

……

时间往前。

斩雨统帅田安平,捂住自己的脖颈,摇摇晃晃地往前。

他总是推着时间走。

这是他第二次走出鬼面鱼海域,前一次是杀机凛冽地去寻楼约,这一次是奄奄一息地独自远离。

他当然不愿意死,但枯乏的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可言。

就如此刻,他并不感到煎熬或者痛苦,他只觉得满足和有趣。

血液在指缝间流溢,当中有一种粘稠的感受,使得这双手,仿佛在指间生了血蹼。

松不得啊。

太锐利的剑痕留在伤口,不算太宽的一道剑创,已是“道”的创伤。他必须要认真地与之对抗,才能避免自身的道则根本进一步崩溃。

解开孽镣之后,他没能真正地战斗。

倒是将全面解放的状态,都用来处理自己的伤势。

眼看着伤口就要止血,他那交错着锁住脖颈的双手,各自分出两根手指,探进伤口,往外一扯!

颇窄的一道剑创就此拓宽,撕长,从锁骨一直开到下巴,鲜血哗哗地流!

粘稠血液,倒似与他戴上了一双血手套,也为他披上了一件血衣。原本的颜色瞧不见了,已是鲜红叠着暗红。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

解剖自己,也是进一步了解自己的过程。治愈自己,则意味着需要弥补过去的不足。留住伤口,是为了更多感受姜望的剑。

海风迎面。

在人虚弱的时候,风也更酷烈。刀刮也似,凌厉地敲击他的眼帘。

他只是淡漠地睁着眼睛,平静地注视一切,迎接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所有。

若不能戳瞎他的眼睛,他就会一直注视。

直至某个时刻,他恍惚一个趔趄,努力站定时,眼前一切已不同。仿佛跌入了某个神秘之地,眼前是一片绵延的飞角高楼,仙气氤氲,越往远处越隐约。

但没有任何存在的实感。

海上生万象,不知是何处蜃楼。

田安平即便虚弱至此,眼界却也不曾丢失。当然他并不在意真实或虚假。

有人当真,就不算假。

他在门楼外站定,并不进去,如此沉默了许久,直至蜃楼深处,走来一道虚幻的身影——

此尊仿佛虚光所聚,面容璀璨不可直视。身在此间。似又不在此间。

“啧啧,伤得不轻啊。”那人说道。

田安平捂着喉咙,声音在空气里凝结:“诸方都如此克制,这次战争的机会,千载难逢。你们一心等乱世,怎么机会来了,不见把握?”

蜃楼中的人道:“伱在发力之前,可不曾提醒我们。”

田安平的声音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事事都要等我先提醒,你们半点跟不上,这合作倒也不用再继续。你们已无前路,没必要叫我踏上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

蜃楼中的人反问:“你何曾在我的船上?”

田安平往前一步,恰恰踩在蜃楼与真实海面的交界,长发飞扬而起。

“你在乎沉船吗?”蜃楼中的人问。

“我在乎我浪费的时间。”田安平说。

“不错!世上还有你在乎的东西。”蜃楼中的人道。

田安平将脖颈的伤口蓦地攥紧!指尖燃起黑焰,将伤口缝合。

蜃楼中的人又道:“我想了又想,现在还不是时机。”

“当今天下,格局早定。诸方霸主,根固已久,掠尽阳光雨露。只有其中一尊庞然大物倒下了,才有你们破土而出的空间。”田安平的声音道:“若非霸国交伐,天下大乱,你们等一万年,也等不来时机。”

蜃楼中的人轻声而笑:“难为你伤成这样,还为我们考虑。”

田安平的话语是一个个字符,跳跃在空中,发出声音:“机会我创造了。没有把握住,是你们的事情。对吗?”

蜃楼中的人道:“对。”

田安平道:“现在你们该为这份机会,付出与之匹配的价码。”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正是为此而来。”蜃楼中的人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田安平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在曹皆的眼皮底下,出现在这里,对你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不算太难。”蜃楼中的人语气从容:“他毕竟是兵家修士,靠的是军队。”

田安平道:“我想到一份很好的礼物。”

“首先我要提醒你——”蜃楼中的人道:“这场战争若是开启,你能从中攫取的收获,将不可量计。换而言之,这机会,你也不全是给的我们。你需要我们的力量,让战争必然发生,只是我们停下了。哈!或者说,悬崖勒马?”

田安平毫无波澜地看着蜃楼:“我不讲你的那种道理。”

蜃楼中的人哈哈一笑:“那你说罢!想要什么礼物?”

“宰了曹皆。”田安平说。

蜃楼摇晃起来,几乎崩溃。蜃楼中的人,仿佛只剩一双幽幽的眼睛,这双眼睛盯着田安平:“这个玩笑不好笑。”

田安平面无表情:“真不错。你居然觉得我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不太明白的一点——杀死曹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蜃楼中的人问。

田安平道:“做一件事情有什么好处,那是你的思考方式。不是我的。”

“听起来像是在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蜃楼中的人道:“也许你是个好人呢!”

“好人或者坏人,也只不过是世俗的标准。”田安平的声音字符,莫名地扭曲起来,仿佛有些躁动:“行,或者不行?”

蜃楼中的人沉吟片刻,而后道:“要瞒过曹皆容易,要杀死曹皆,就没那么简单,甚至无法保证必然做到。哪怕是在天机混淆的此刻,这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田安平,至少在现在,我还没有做好那种程度的危险准备。”

衍道绝巅,已经代表现世极限的力量层次。

要杀死绝巅强者,通常有一个前提,就是“绝巅不退”。这种机会,通常是在战场上发生。

要想狩猎一个一心求退的绝巅强者,需要的可不只是强出一筹的力量。

田安平正要说话,忽而转头!

力度过大,动作过于激烈,以至于脖颈伤口又一次鲜血狂飙!

他看着遥远的鬼面鱼海域的方向。

此刻有四颗璀璨星辰,高悬于夜空,有四道恐怖星柱,接天贯夜,倾落海中。整个近海群岛为之轰动,近海之民,无不仰天。普通海面看到的是奇观,如他这样刚刚被逐走的人,看到的自然是姜望。

本以为已经沉没的姜望,再一次挣扎于天道深海。

这一时的道途锁海,也意味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斗争,正在发生。

这让他感到兴奋!

“你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蜃楼中的人幽幽问道。

田安平没有回答,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嘴里说道:“换个礼物吧。”

他咧开嘴,也不管这个动作会进一步撕裂伤口,混着血道:“我要天人之法!”

“你确定吗?”蜃楼中的人道:“即便是姜望,公认的当代最天骄,有那么多人帮忙,动用那么多资源,也未见得能够挣脱。他走到现在,也只是在挣扎罢了。”

此刻的田安平并不平静,有些怪异的兴奋:“若他能,那就说明办法存在。若他都不能,这正好是我的挑战。”

蜃楼中的人沉默良久,最后道:“世上没有必成的天人之法,倒是有一些靠近天道的路径。”

“这就够了。”田安平说。

……

……

天地斩衰之期,诸方变乱频频。

小到一村一镇,民众作息混乱,不知何时劳作,何时休憩。刚刚躺下,天就亮了,才爬起来,又是天黑。忽晴忽雨的天象,也让往常的生活状态无法持续。

百姓惶恐不可安坐,多以为天地将崩。不少邪教左道趁势而起,大肆宣扬末法,利用恐慌心理传教……什么“命运之子”、“末劫圣人”,不胜枚举。

这些当然是考验各国的治政水平。

而大的变化,则涉及到真正的天地规则的改变——这些反而是寻常百姓不能触及的。

譬如在西北雪域,出现了极光胜景,终日不息。也不知是天道变化,还是黎国那位争霸今朝的开国皇帝,又有什么手笔。

譬如南方的陨仙林上空,无端张开一道万丈天隙,而且并没有愈合的趋势。彼处有大团的云气坠落,尤其在残阳晕染的黄昏之时,仿佛天穹滴血的伤口。

说起来所有人族驻军之处,大概只有迷界,才最让人感到“正常”。

因为它在什么时候都是混乱的,已不能更混乱了。

白眉静眸的竹碧琼,飞行在此间。

迷界始终是近海修士首选的试炼场,不曾在迷界闯过,无以验真金。

在海上生活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证了海上秩序的幻变。而迷界这个地方,她常来,常在。

说来或许要叫人笑话——师父在的时候,会亲自陪她来迷界。常常躲在暗处,等到危局就跳出来。因为擅自填入真人战力,干扰迷界的秩序,还被天净国警告过。

哪家修士在这里不是独自厮杀呢?偏她出门还要撑着伞。

现在到了她给宗门撑伞的时候——可是外间大风大雪,她的伞又小又破。

她常常会想起姐姐,但也只能想一想。

人生如迷界。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有方向。

(本章完)

第2335章 天悬北斗

竹碧琼不会妄自菲薄,她自问如今的自己,在神临境内,也算得上一时强者。

但要说横行迷界,却还不够。

姜望纵横迷界靠的是武力,李龙川扬名迷界是因为军略,而她在这两方面跟那两个人都没什么可比性。

对于“迎回斗厄残军”这件事,她其实不抱什么指望。她相信楼约也不是真的指望她。

三五万人,若能回来三五千,便算是运气。

迷界变幻莫测,敌我势力犬牙交错,不断有界域生灭。至今还有很多地方,是人族海族都未能探索的。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斗厄残军,都散落在哪些界域——景国人压根没打算进入迷界,就算有些准备,也在沧海被打碎了。

从沧海那边逃入迷界,大概率都是落在海族的地盘。

前有海巢驻军拦路,后有沧海精锐追杀,且不存在什么路线图,甚至不知身在何处,只能碰着运气往前撞。

她是找不到这些斗厄残军逃归的稳妥办法的。

别说这些斗厄残军,就连她自己在迷界,也都没有清晰的方向。

“惑世”、“迷界”,这名字实在是贴切。

在某个时刻竹碧琼忽然恍念——钓海楼是否可以移镇总部于此?

从此专注于迷界经营,只在小月牙岛留一个处理近海诸事的驻地便可。

这样或可跳出列国争霸的泥塘,如那旸谷超然时局外,好似天公城在陨仙林,保住传承,也不忘钓龙客的初心。

当初的钓海楼,是舍不得近海群岛的资源。现在的钓海楼,是难以摆脱近海群岛的钳锢。

往神陆去肯定不会被允许,往迷界来则大概率不会被阻止。

唯一的问题是……

现在的钓海楼,在迷界还立得住吗?

“竹姑娘。”

刚刚被竹碧琼从海族追杀中救过来的斗厄军统领骆毅之,追上来几步:“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

方向……

竹碧琼总不能说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也是误打误撞碰到你们。

她看了一眼这人:“你有什么想法?”

骆毅之身上的两仪战甲早已破碎,挂了件血迹斑斑的黑色武服在身上,算得上俊朗挺拔。

年纪轻轻就能在斗厄军坐稳统领的职务,应该说前途无量——如果没有这次沧海之覆。

“实不相瞒。”骆毅之拱了拱手:“我们想留下来,去迎一迎我们的兄弟,但不好叫阁下陪我们冒险——沧海那边,涌进来很多海族王爵。”

“你也知道沧海那边涌进来很多海族王爵。”竹碧琼平静地阐述现实:“实话说,现在迷界的战力是失衡的,伱们景国在迷界不会有对等的投入。你们回头就是送死。”

骆毅之当然知道这是现实,他就是在这样的现实里残存。

但是他说道:“进入迷界的时候,我们几万兄弟,没有一个人回头。因为军令不许我们后退,要求我们回家——大帅就死在我们身后。”

在骆毅之身后聚拢的,是总数为十七个的斗厄军战士。连一队的战斗编制都凑不满,有几个人剑都断了,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骆毅之继续说道:“那是我从小仰望的人物,位在中央帝国军方最高层,他炸成了一颗雷,为了让更多弟兄走。”

“那你更应该好好执行军令。”竹碧琼说。

说完这句之后,她忽地愣了一下。因为她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战场上,就是没有执行军令的。大概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骆毅之郑重地道:“我现在也在执行军令,我作为大景军人、斗厄统领,身担此职,便有此任。我要带更多的兄弟回家——”

他对竹碧琼深深一礼:“竹姑娘,多谢援手。大恩我当铭记,后会有期。”

对景国对齐国,竹碧琼都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城头变幻大王旗,哪家大王都要喝血吸髓。但至少在此刻,面对这样的一群战士,她有些难免的触动。

但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幼稚冲动的时候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那么,后会——”

她的话语顿止当场。

恰在这样的时刻,有四颗璀璨至极的星辰,照亮了远古星穹,投耀现世,而竟将灿光落到迷界里来。

璨光蜿蜒折北斗,不知谁人舀星河!

迷界本来无分上下,难言天地与日夜。但此刻北斗高悬。

迷界本来没有方向,不辨东西与南北。但此刻北斗高悬。

从未觉得星光如此美丽。

所有人都看往那个方向,勇敢顽强的斗厄战士,这一路惨败逃亡都不曾崩溃,却在此时,面面相视,饱含泪光。

“我大概知道,该往哪边走了。”竹碧琼道。

“我也知道了。”骆毅之道。

骆毅之又问:“这是哪位大人的道途,竟如此强大,能阐至迷界?”

他也是立起星光圣楼的外楼境修士,也开始尝试立道述道,但还真不曾见识过如此恐怖的星穹圣楼。

真正的北斗七星,恐怕也不过如此。

“你不必知道那人是谁,总归是看着它往回走。天下一家,迷界尽袍泽。”竹碧琼说。

但是她又道:“你会知道的。”

是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看到北斗星的人,都会往这边走。

至少在这个瞬间,迷界真正有了方向。

信诚仁武,是真我的方向。

夜悬北斗,是回家的方向。

在夜的第五更,姜望立楼锁海,有意识地光耀诸方,明照迷界。内战天人,外迎斗厄残军归。

他所述的道,尽在其中了。

……

……

祸殃巨舰的船首像,是用夔牛雷击过的万载神阴木所雕刻,大师手笔,刻成传说中的蜚兽之形。

祁问立于船头。

随着楼约的离去,景国在海外的全方位撤退,就此拉开帷幕。

但事情倒也没有这么快结束。

清退景人在海上的诸多布置,总归是个繁琐工作——当然轮不着他这个祁家家主来具体执行。

在他重掌夏尸之后,老爷子就正式隐退,从此不沾俗事。他成为唯一能够代表东莱祁家的那个人。

他刚从小月牙岛而来,见了崇光真人一面。

此行不是私见,是作为夏尸统帅、决明岛最高负责人,去拜访钓海楼的太上长老、实质上的最强者。

当然没有让人难堪的威胁,或者别的什么不好看的事情。

大国自有大国的体面。

他只是代表齐国,送了钓海楼一件礼物。

送回了已故的前任钓海楼主的配剑——沉都。

这柄威震诸岛、名震迷界的天下利器,伴随着危寻一路崛起,也随着危寻之死而失落迷界。又被景国人寻得,作为靖海计划的续笔,最后是齐国人送回钓海楼。

崇光和秦贞必然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从今往后,景国不是压力,钓海楼不是阻碍,近海诸岛,尽可挂住紫旗。

钓海楼可以走也可以留。

平心而论,“大齐钓海楼”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战时服从征调,平日规矩纳税。传承是不会断的,过往荣誉也会被尊重,还能得到经纬旗的庇护。

苏观瀛和师明珵,在南夏为总督、军督,举南夏之势,而有衍道之力。是双双捡了个大便宜。

师明珵能为南夏军督,是因为彼时的凶屠才证洞真不久,不能最大程度体现南夏军督的价值,也因为凶屠曾经在南夏留下的恶名,不匹配齐廷治夏的政略。

苏观瀛能为南夏总督,纯粹要感谢谢淮安的好大侄……

总之这两个镇于南夏,享受巨大的战争红利,得整个南夏的官气、民心来滋养,这些年治理下来,风调雨顺,已是绝巅有望。

如今他和叶恨水,也未尝不能是近海之总督与军督。

这不仅仅是权势的巨大提升,在个人修为上,更有天大的助益。

至少于他本人,完全可以说一句洞真已在门外,推门即见!

官道之进益,远超诸门,正在此般。

只需提防一点,在这时不能叫人摘了桃子——在今日之齐国的政治环境里,以当今天子的雄才伟略,这等事情通常不会发生。

除非……

除非他也像祁笑一样彻底废掉,于国于家,都再无用。

祁笑没有赶上好时候啊。

曾经的苦差事,在他祁问数年经营后,经此一役,已成为一块巨大的肉饼。

祁笑若在,未尝不能凭此更进一步,登临绝巅。

绝巅祁笑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连他这个做弟弟的,都不敢想象。

在第一个时辰的白昼来临时,天光洒海,日与星,共此天。

祁问才恍觉,这一夜已经过去了。亦不免自思,自己连夜来小月牙岛送归沉都剑,是否急切了些,缺乏静气,也不太近人情。

但这点自思,也即刻散去了。

若是祁笑在此,根本不会有这些想法。

不,她甚至不会让钓海楼存在这么久。

祁笑的坐舰名“福泽”,他的坐舰名“祸殃”。

说是针锋相对,也不免骨肉相连。都知“福祸相依”。

祁笑自来是冷淡的性子,他从小就对这个姐姐,既敬且畏。

不敢亲近,也不被允许亲近。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情感愈发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因为这个格外优秀的姐姐而骄傲,另一方面他也比常人更畏惧这个姐姐,很多年都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鬼面鱼海域的动静,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但有关于天人姜望如何,笃侯自有决断。他有他的事情。

他祁问,不是祁笑那般锋利绝伦的快刀。

在那种锋锐之下,他常常显得普通。

他认为自己擅长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耐心等待,一个是做好分内的事情。

如果当初是他在主导迷界战场,他一定不会把姜望当做纯粹的棋子。而是会给姜望选择,会对姜望推心置腹,以此赢得这位国之天骄的信赖。

相较于一场战争里的些许优势,“赢得姜望”,或许才是更大的战略胜利。

他跟祁笑不同。

他将用一生来证明,这种“不同”,不是平庸。

贯彻近海的星楼隐去了。

鬼面鱼海域里,姜望的事情迎来终局。

祁问静静看了一阵,移开视线。

不管姜望现在怎么样……

已经天亮了。

……

……

天光熹微。

临淄城从睡梦中醒来。

动乱诸域的天地斩衰,在这座霸国首都并未体现——

朝议大夫宋遥,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太庙,亲自执掌整个齐国的天象,使日夜有序、天时如常,谓之“正天时”。

这样一位执掌国家大权的当世真人,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放下。要在太庙枯坐,一直等到四十九天的天地斩衰之期过去。

可见天子爱民之心。

李正书便在晨光中走。

在贩夫的叫卖声中、在早点摊的香气中,走过格外宽敞的长街。

喧声入耳,闷得发慌。

三百里巨城临淄城,常常让人迷惘。四通八达的道路,错综复杂的枝干,总是叫人迷途,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李正书也还偶尔会觉得陌生。

他在临淄有自己单独的宅子,也是他的治学之地,逢着年节之时,才回摧城侯府住上几天。

但母亲经常来信,他也就回得勤。

每次凤尧或者龙川回来,他也会找时间回来看看——总是要背书的。

前武安侯都要在东华阁背书,可见这套法子管用。

他是深得天子信重的“东华学士”,却也是个不官不职的朝野闲人。

不骑马,不乘轿。

一双布鞋,踩在晨露潮湿的街。

这个夏天真是湿热。

买了一碗母亲最爱的“小张记”的豆花,顺便也带了一屉小笼包。

摧城侯府日常都是灵蔬灵食,不吃这些街面上的东西。

但老人家馋这一口,他有时也顺着。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一切好像都在变化着。

“小张”都变成“老张”了。

“大爷,您回来了……”门子小声行礼。

李正书摆了摆手,径往里走。

很快来到母亲的院落——母亲也早早地就起来,正在用棉布擦拭挂在墙上的弓。

那是父亲生前所用的最后一张弓,弓身已经裂了,不能再用,便挂在房里作为纪念。

这活计她从不让旁人做。

“玉郎回来了?”老太太不回头地问。

他并非老太太亲生,但胜似亲生。因为生得好看,打小老太太就爱带着他出门晃悠,逢人就炫耀“我家玉郎”。

“玉郎君”的雅号,也算是由此源发。

“是大爷呢。”旁边的侍女小声回应。

老太太又道:“今儿是什么风,吹来了稀客啊?”

李正书张了张嘴:“母亲——”

“来了就住两天吧,正好龙川也快回来。”老太太道:“后天就是他的生辰。”

李正书一时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怎么。”老太太有些好气又好笑地回过头来:“那个小王八犊子,是在外边放野了,这日子也不打算回来?”

李正书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回头去,继续擦拭那把断弓,嘴里絮叨:“儿的生日,娘的难日,看不看我这个老太太倒是无关紧要。他总该好好陪陪他的母亲——你怎么不说话?”

这把弓久无人用,但是透着油亮,不曾有一日沾灰。老太太把弓挂好了,又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放歪,才把棉布放在一边。

回身看着李正书:“玉郎,你自己说说,我该不该说你?龙川那孩子现在都什么样啦?打小就被你带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现在也学不了好。他若有姜望三分懂事,老身也不至于总为他担心!”

李正书眼中已经有泪了,低下头:“是儿的错。”

老太太摆摆手:“若是军中有事,倒也该理解。咱们家当兵吃粮,没有因私废公的。不回就不回,不看就不看了吧。他母亲能体谅!”

“母亲。”李正书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龙川没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坐下来。

“噢。”

目前日均追读七万五,持续有如此高的追读,并且还在向八万迈进,我是应该加更的。

但能力有限,而且诸事缠身,这两天都很难有写作状态。

诚恳希望大家养一养书。

这一卷已经在收尾阶段了。

攒一段时间再一起看结卷,阅读体验会更好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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