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

姜望以往倒是没有钓鱼的习惯。

钓鱼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他的时间只嫌不够用,哪有多余打发的。但是自山海境一行后,见得王长吉垂钓山海的风姿,他便也动了心思。

偶尔也会提根钓竿出门。

一边修行,一边等鱼。

常常是修得忘我,鱼也吃干了饵。空竿去,空竿回,但求一个自在。

老山以“老”为名,倒不知老在何处。

山亦不高,也谈不上特别。

唯独占地还算广阔。

环山能聚出许多镇子,说明山体相当安稳。

姜望所见,是青翠碧色,生机勃勃,偶有鸟鸣,更显山幽。

老山自然而然地分为两个圈层,外层是周边镇民靠山吃山,少不得獐鹿狐兔的踪影。内层则几无人迹,也无兽迹。

螭潭藏在深山山坳,并不容易寻见。不仅仅是有地形遮挡,还有天然形成的迷阵掩盖。年月渐久,也多了许多人为调整的痕迹。不过最近的一次调整,也要追溯到四十年前了。

《大夏方志》里只用了一个“隐”字来概括。

一般人若是真个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入山去寻螭潭,肯定是会一无所获的。

同央城决战之后,大齐兵锋所指,夏地全境皆降。夏廷的一切,几乎被南夏总督府全盘接手。

姜望受封于此,名正言顺地掌握山权。《老山山形图》以及《螭潭阵解》,侯府内自是都有,廉雀出门的时候也都带上了。

姜望手上虽然已经没有,但神临修士自然不同。

此刻他缓步而行,灵识已经铺开,穷山搜野,用不得多长时间,便发现了老山中不同别处的地方。

径直来到目标山坳,迷阵已被廉雀打开,还能够遮掩凡人的视野,却已是挡不住乾阳赤瞳。

但见得山坳一环,低空雷云隐隐,电蛇闪烁。不时有电光坠落水面,泛起涟漪阵阵。

这山坳像是一个茶杯,雷云像是一个茶盖,而螭潭就像是那杯茶。

潭水瞧来清澈极了,但底部幽幽,不见尽处。雷蛇偶尔入水嬉戏,却也引不起太大的变化。

它很平静。

自有一种亘古未移的力量。

倘若传说为真,此潭为螭吻血泪所化,那它的历史,要追溯到中古时代,的确古老。或许老山之名,自此而得?

廉雀在潭摆了一个炉子,架着一口大锅,正在煮着什么。细一看,锅里只有沉静无纹的水,并无其它。

单纯煮水?

褚幺则双手握持蒲扇,很卖力地在给炉子煽火。

这炉火烧得极旺,锅中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是……

螭潭里是没有鱼的。

姜望是读过《大夏方志》的,尤其读过记载螭潭的部分。

但是他随手拿了钓竿上山的时候,却全然没想到这些。

《大夏方志》里说:此处深不见底,潭水极寒,触之即冻。九百丈即神临之限,虽有神威,不可再潜落。

这螭潭外有迷阵,上有雷云,时不时电蛇游走水面。潭水又极寒,九百丈以下神临修士都无法深入。什么样的鱼才能生活在这里?

真有能生活在这里的鱼,又岂是能被他这一支普通钓竿钓上来的?

更尴尬的事情是,褚幺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钓竿。

看到姜望,褚幺的脸上立时溢出喜悦,但也没有敢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边继续煽火,一边喊了声:“师父!”

细长的眼睛往边上一瞟:“您来钓鱼吗?”

姜望索性也不藏钓竿了,只“嗯”了一声,沿着小路随意地走下山坳,步履潇洒,衣袂飘飘。

褚幺扭过头,看了螭潭半晌,才回头来,费解地问道:“可是这里也没有鱼啊?”

姜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先对廉雀道:“你这是在煮什么?”

廉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铁锅,用一只竹制的酒勺,时不时舀一点水出来,分门别类地装进竹筒里。又用木制的酒勺、木筒,依样为之。

嘴里随意地回道:“水太凉,煮一煮,才好判断成色。”

姜望嘲笑道:“煮开了不都一样?”

廉雀不以为意:“它在每个阶段的表现,会告诉我它的故事。你如果不懂它,就无法正确地使用它。”

大燕廉氏曾镇长洛地窟、使祸水不入人间,是煊赫一时的名门。

长洛地窟在舆图上距离老山这里还有很远,但远的只是长洛地窟在长洛府的入口。真正去掉阵法影响,长洛地窟内部距离螭潭其实已经不远了,且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一点姜望在当时镇压祸水的时候就已经察知。

之所以带廉雀来螭潭,也是为了让这位廉氏当代族长,试试看能不能寻回旧日荣光。

但廉雀现在好像只对淬火的水感兴趣。

姜望看了一眼那炉子,从容地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钓线,一边对褚幺道:“垂钓为何?”

褚幺眼珠子转了转:“鱼呀!”

“何为鱼?”姜望又问。

“白肉!有刺的,好吃的。”褚幺说着,补充道:“也有没有刺的。”

姜望摇了摇头:“此乃小鱼也。”

“那大鱼也是这样啊。”褚幺不解。

姜望云淡风轻地笑了:“你说的大小,是狭隘的大小。我说的大鱼,不是你以为的大鱼。”

褚幺小脸皱成一团:“听起来好糊涂。”

“糊涂就对了。”廉雀冷不丁道。

姜望赶紧瞪了他一眼:“教徒弟呢,别打岔!”

廉雀道:“我看这孩子挺机灵的,让你教耽误了。还不如跟我学呢。”

褚幺大急:“我才不要当个打铁娃!我师父多潇洒!”

事关未来,他也顾不得怕这丑汉了。再说了,有师父在旁边,他还能被吃了不成?犟嘴也是敢犟的,就是手上动作仍旧未停。

姜望哈哈大笑。

廉雀耸耸肩。

褚幺又机灵地陪着笑脸道:“师父,您给我讲讲大鱼。您说的大鱼,是什么大鱼啊?”

姜望意态从容,侃侃而谈:“大鱼者,飘忽天地之间。上跃青云,下潜幽泉,吞吐高徊之云雾,缭绕九曲之烟霞。腾必有势,行必有声。忽如仙风,忽成道骨,忽见于万众,忽显于万年……为师垂钓,便为此鱼。”

褚幺听得是云里雾里,可怜他读书本就不成,这番话光听清楚是哪个字对应哪个字,就很有难度。

细眼睛懵懵地看着他的师父。

“喂,小幺!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廉雀不甘寂寞地问道。

褚幺并不关心他在干什么,但毕竟有些怕他,还是配合地又看了一眼。

这个丑汉还是在重复地将潭水舀进竹筒、木筒里,每回的分量都相同,而那些水只不过在温度上稍有差异。

“舀水呗。”褚幺道。

“是在装水。”廉雀一本正经地道:“都装起来了。”

“褚幺别理他。”姜望打断道:“师父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可听懂了?”

褚幺摇摇头,老实地道:“不懂。”

姜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懂不要紧,以后就懂了……钓鱼啊,钓的是一种意境。”

此时他已经解好了钓线,上好了钓钩,放好了鱼饵。

单手持竿,漫步走到螭潭正中央,在那如镜的潭水之上盘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放下钓线。

且夫以雷云为盖,寒水为席,垂钓空山。

一袭青衫照碧水,间有雷蛇绕身游。

别的且不说,姿态的确是潇洒极了。

褚幺在心里牢牢记下了师父的话,觉得很有收获,很是开心。

这不比打铁有出息?

且说这螭潭之水,极寒极冻,又有雷蛇时游。钓线入水,其实并不轻松。

姜望那潇洒的动作背后,是庞大的道元附于钓线之上,将其悄无声息地拉直,径坠水底。

这根钓线长不过九尺,相对于螭潭来说,并不能够深入多少,但如果没有道元保护,此时早已冻裂。鱼钩亦是凡铁,根本经受不起这潭水。蚯蚓所做的鱼饵,更是在一直努力对抗结霜的趋势……

而姜望此刻在螭潭中央盘坐,也完全可以感受得到,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侵入身体。

这种寒冷,并非夏阳冬霜,而是往人骨子里钻,在人的神魂中渗,

螭潭之寒,从何而来呢?

那极幽之底,通向何处?

能找到的相关的资料里,并无记载。

姜望也没有贸然去探查,而是默默地运转着玄天琉璃功。在这里一边需要对抗螭潭寒水,一边需要对抗积云雷电,同时还要细心地保护好钓竿钓线,正是修习炼体功法的好环境。

涂扈所赠《玄天琉璃功》,乍听起来很像是佛门功法,但其实不是。

“玄天”是北方之天。

“琉璃”是晶莹剔透,无垢不缺。

它是正统的草原真功,是草原上少有的独立于苍图神教体系之外的功法。

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它是少有的未被苍图神教抹去的、渊流非神的草原功法。

涂扈拿出这门功法来,是真正用了心思的。

它中正平和,具备很强的兼容性,不会与天府之躯发生冲突,能够很好适应姜望现在的身体状态。

迄今为止,姜望修过四灵炼体决、服用过石门草、在温泉宫经受过天浴,又有天府之光淬体、星光淬体,而后成就神临,达成金躯玉髓。

肉身强度其实并不算差。等闲的炼体功法,很难再有增益。

同时要考虑到,“金躯玉髓、青春不老”的另一面,就是它已经不易更改,至死方坏。有些炼体功法就算再强,与自身状态不合,也是不能再炼。这不比神临之前,还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姜望是以凰唯真的神临之秘,在战场上以“三无”的状态成就,神临之躯可称完美。若是不相合的炼体功法,反倒会让它产生瑕疵。就算大幅度增强了防御,也得不偿失。

而玄天琉璃功则不同,它本身并无性质,是如天空包容一切,如琉璃映照一切。在草原的历史上,它也通常被作为神教修行体系的补充。

此功一旦修成,就能够很好地统合这具肉身,

姜侯爷今日持竿而来,本是为享受悠闲,安静修行。

现在钓竿握得是不太轻松了,但修行还是修行。

琉璃清光绕身而转,他随口吩咐道:“褚幺,站个太乙白虎桩。”

这门桩功很适合打基础,可以帮助褚幺完成开脉前的身体准备,在来南疆的路上,他就已经传授过。

“誒!”褚幺赶紧放下蒲扇,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摆出架势,站起桩来。

廉雀也不管他们师徒,随手强化了一下炉火,自顾自分析螭潭的水。

山坳间一时间都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炉中柴火哔剥,间或砸着几声雷电嗞响。

光阴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

……

薛汝石走进山坳里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但见潭面修士坐如菩提、一竿独钓,谭边小童弓步站桩、咬牙切齿,炉旁丑汉专心验水、表情虔诚……这画面竟是异常和谐。

他静静候在坳口,并不吭声。

虽然他是在得知武安侯来南疆后的第一时间,就动身赶来拜访。虽然他是去到宅邸拜访未果,便着急忙慌地找进山里。虽然他拳拳之心、忠诚之意,正急于表达……

但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当然知道,武安侯全都不会错过。

“汝石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姜望移来视线。

顺便对褚幺摆了摆手,示意这小子休息。

褚幺松懈下来,一边照着师父教的法子给自己舒筋活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瞧穿戴、气质,也是一个大官哩。

“侯爷。”薛汝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道:“末将听说侯爷到了南疆,便第一时间过来拜访。心中着急聆听侯爷教诲,便追来山中……若是扰了侯爷雅兴,真是罪莫大焉!”

像薛汝石这种在战场上弃暗投明的夏方将领,现今在夏地都已经委以重任,重玄胜当初的承诺,可不是空话。齐廷治下,绝不排斥夏人,因为齐天子要的是永世一统,是夏人皆为齐人。

尤其薛汝石追随姜望重玄胜奔波来去,在战争里屡有贡献。劝降、治俘、攻坚,皆有参与,现如今都暂代奉隶知府了,只等到修为提上来,就能够把那个“代”字去掉。比起当初辛苦多年才混上岱城主将,自不可同日而语。

夏国是府城制,知府相当于齐国的郡守,当然是重职。

之前沿用旧制治夏,也是为了稳定考虑。这一次南疆官考之后,重定名分,统合大义,强化齐廷对南夏的统治,各地便会顺势改府为郡,与齐地趋同……这些都是苏观瀛提及过的。

知府可是大员,薛汝石面对姜望,还是以末将自称,当然是一种忠诚的表达。

“这次来南夏休养,正想着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呢,汝石你来得正好。”姜望表现得也很亲近,语气随意地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廉雀,南遥铸兵世家廉氏之主。这位是我之前在战场上的部将薛汝石,我们并肩作战,有赖他出力甚多,现在是奉隶知府。”

“暂代,只是暂代……”薛汝石客客气气地向廉雀行礼:“今日能得见铸兵师圣地之主,薛某幸何如之!”

廉雀生性不喜欢这些阿谀的人,但也不会仗着跟姜望是朋友,就由着性子拆台,有模有样地也回了一礼:“薛知府一表人才,这声幸运,应该由廉某来说才是。”

“这小子是我新收的徒弟,叫褚幺。”姜望又指着褚幺介绍:“褚幺,叫人。”

褚幺小大人似的礼道:“褚幺见过薛知府!”

薛汝石笑着对他也行了一礼:“薛汝石见过小公子。”

褚幺美滋滋地笑了,觉得这人可真顺眼。

姜望随手将钓竿平放在水面上,起身走到薛汝石旁边:“咱们也许久未见,一起走两步?”

“末将求之不得。”薛汝石连忙侧过半身,让姜望先行,他落后半步,恭敬地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山坳,行走在枝繁叶茂的老林间。

靴子落地,踩得枯枝碎叶轻响。

姜望回到螭潭封地,薛汝石前来拜访是应有之义。本来就是重玄胜当初收下的人,在那场战争里也表现得很好,理所当然地打上了他和重玄胜的标签,归于他们这一系。

但这么急切地追到老山里来,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姜望猜想,应是与即将开展的南疆官考有关。薛汝石本身的修为,当这个奉隶知府是不够的。这半年的时间过去,也没能突破到外楼境。

南夏总督府那边若是严格一些,那个“代”字不仅去不掉,代知府说不定也要换人。

薛汝石来找关系,也是人情之必然,姜望完全能够理解。况且薛汝石的确功劳苦劳皆有,有资格开这个口。

但姜望既然答应了当这个主考官,既然决意整纪考风,就绝不可能从他自己身上开这个徇私的口子。

己身不正,何以正他人?

所以,要如何妥贴地拒绝,又不使薛汝石离心呢?

这是一个对重玄胜来说大概很简单,姜望却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若是太过冷硬,重玄胜早先在这个人身上的投资,就全都打了水漂。那胖子回头肯定不与他罢休。

两人行在山林间,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后。

姜望似不经意地问道:“南疆官考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薛汝石恭敬地道:“是有耳闻,但不知具体什么时候会施行。”

“就在这两个月。”姜望道。

薛汝石脚下一重:“还是侯爷消息灵通。”

“汝石啊。”姜望负手走在前面,叹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这一次,你却不够聪明。”

昔日战场上的姜望,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薛汝石当场被逼降。今日的大齐武安侯,更是荣耀加身,威于八方。

哪怕并无任何发怒的表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薛汝石心中就忐忑难宁,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末将愚钝……不知侯爷指的是什么?”

“你可知本次南疆官考的主考官是谁?”姜望淡声问道。

薛汝石当然不可能知道。

就连姜望自己,都是今天才临时摊上的任务。

“不知是总督府里的哪位大人……还是师大帅军府里的哪位将军?”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望,想知道武安侯是否能与那人搭得上线。

“是我。”姜望直接道。

薛汝石愣了一下。

姜望已经惋惜地叹道:“你说你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候来找我,不是平白将自己陷于流言蜚语中吗?倒叫那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你薛汝石像是要走后门似的!你功劳不缺,本事不缺,何苦叫人猜疑?”

“我……末将实在不知。”薛汝石讷讷道。

“本侯既然主持此次官考,必然不许有徇私舞弊的事情发生。弊乱官考,是崩坏朝纲的大罪。不拘身份,无论背景,本侯受天子之爵,押上名声在此,必拔剑杀之!”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一说完,薛汝石已是脸色苍白。

姜望又道:“你是本侯的旧部,今天来这里拜访本侯,也是有心。只可惜处在这个尴尬的时间,虽然咱们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官考之时,本侯会对你更严格,这也是对你的保护,希望汝石你能理解。”

薛汝石抹着汗道:“末将理解,完全理解。有侯爷这样大公无私的主考官,真是南疆之福!”

姜望走了几步,又道:“往后日子还很长。无论这次官考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要记住,你的功劳绝不会被抹去。这是本侯给你的承诺。”

薛汝石松了一口气:“汝石拜谢侯爷!”

姜望停下来:“话虽如此,你的修为也要跟上啊。”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棘树,问道:“吾欲以此树为栋梁,此树可乎?”

“它只能伐为柴薪……”薛汝石一脸惭愧地道:“末将汗颜。”

姜望看着他,认真地道:“本侯相信你薛汝石是栋梁木,但你不能只让本侯相信,你可明白?”

薛汝石肃容道:“末将一定努力,绝不会辜负侯爷的期望!”

“走吧。”姜望往前抬了抬下巴:“且与本侯说一说这南疆官场,谁与谁党,谁伪谁良……本侯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靠你解惑!”

“末将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碎光穿林,说话间,两人踩着落叶渐远。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4/78。)

(本章完)

第1677章 良时第一

与薛汝石聊过之后,姜望才明白了一件事情——南疆官考的主考官位置,原本是师明珵势在必得的。

苏观瀛和师明珵,一位朝议大夫,一位九卒统帅,对外自然是紧密合作,同心治夏。在内却也是难免竞争。两个都是站在大齐朝廷最高层的人物,同在官道,各有政柄。

南疆将开展官考的风声一直都有,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更具体的细节流出,便是因为南夏总督和军督之间的意见不统一。

苏观瀛和师明珵都有自己的利益点,在推动南疆官考的共同认知之下,又有着不少的分歧,如此大大拖延了官考的进程。

南夏总督的身份有着天然优势。

师明珵的着力点不同,相对于整个官考过程的层层把握,他更偏向于掌控主考官的位置。在过往的时间里,两位大人物没少暗中斗法。

而苏观瀛今天顺手就把这个主考官位置推给了姜望,可谓将了师明珵一军。

师明珵要是因此与风头正劲的武安侯产生龃龉,那是再好不过。

师明珵若是忍了这一次,她也没什么损失。军督失,总督不失,她还是赢。

倒是不能说苏观瀛拿了姜望当枪使。

负责这次南疆官考,对姜望在齐国官场的好处是非常大的。若是经营得当……往近了说,对于南疆的巨大利益,他已经拿到了一双合情合理的筷子,随时可以大快朵颐。往远了说,他将来要进兵事堂或政事堂,今日编织的门生关系,都可以是强有力的支持。

无论目标是为帅还是为相,总是需要有人支持你的政治理想的。

只是若早知如此,姜望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苏观瀛。

他来南夏的目的还真很纯粹,一为大燕廉氏,二为潜心修行。完全无意卷入什么南疆官场的竞争,真要混官场,他早就在临淄混起来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当然,或许在某些人的眼光看来。相对于已经趋于稳定的齐地官场,南疆正是一片未开发的沃土。在齐夏战争里大放异彩的武安侯,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赴夏,恰恰是极具政治嗅觉的行为。

就连薛汝石,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地来纳投名状。

姜望一到南夏,就拿到了此次官考主考官的位置,下手如此“稳准狠”,无疑更让人确信他是来南夏坐席分羹的。

你说你年纪轻轻,天下知名,来南夏只是为了静修,这话谁能信?

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姜望索性也不解释。只是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让人送到屯驻在长洛府的冬寂军驻地。

不管师明珵怎么想,他的态度做到位。要不是怕没了缓冲余地,他亲自去登门拜访的心思都有。

只求这些个人总督、军督,别动不动把他拉扯进麻烦里来。

薛汝石走后的第二天,顾永也来登门拜访。

具备外楼境修为的他,当初在岷西战场尘埃落定后选择投降。投降时间晚于薛汝石,立功也远少于薛汝石,所以战后只是做了一个城主。

如今当然也想更进一步……

顾永也并不是最后一个。

当初他和重玄胜在夏地接受的降将,几乎是排着队来拜访。当初被姜望提剑逼降的耻辱历史,如今反都成荣勋啦。

我是武安侯亲自恐吓的!

我在元月就已经弃暗投明,向武安侯投降了!

诸如此类,越早声音越大。

所以说这就是官道的麻烦之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能够在官道上突飞猛进的人,一定要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关系。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过来说,鸡犬若是不能跟着升天,又凭什么助伱得道?

连番的拜访中,师明珵的部将也来了一次。

不过却是没有说别的,只送了一份礼物,说是庆贺老山这里的武安侯府落成。

意思也是相当明白,这位五大三粗,向以“性烈如火”形象示人的冬寂军统帅,完全认可姜望担当此次官考的主考官,对此并无半点芥蒂。

当然他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至少在明面上,此事已轻轻揭过。

“你这侯府真是热闹,这几天门槛都快叫人踏破了。”廉雀笑着说道。

此刻他正在打铁。

姜望专门叫人在别苑里给他隔出了一套用于炼器的院落,一应匠炉、磨石、铁锤等等,虽然不如南遥廉氏那里品相那么好,却也一应俱全。

褚幺在旁边站桩。

炉火升腾间,周边的温度也很高,黑瘦小子脸上身上不断冒汗,却一动不动。

姜望用一根棍子,敲敲他的胳膊,敲敲他的腿,规范他的桩姿,嘴里道:“本是想来南夏躲个清静,没想到也不可得。”

“像你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可能清静?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漩涡中心。就像这块铁……”

廉雀随手用长夹将烧红的铁块丢进水桶中,发出剧烈的滋滋滋的声响:“烧得这么红了,怎么静?”

“待这次官考结束,我就闭门谢客。”姜望说着,又问道:“研究这么多天了,研究出来一点什么没有?”

“我早说过,大燕廉氏已经没了。什么传承,什么荣誉,都是没影的事情。”廉雀倒是很豁达:“螭潭的水很适合淬火,可以说是最适合淬火的水之一,且在不同的温度下有不同的反应。找到这个,我已经赚了。”

姜望撇了撇嘴:“还想着说看你一步登天呢。觉醒个什么转世身什么的……雪国那个谢哀,直接成冬皇了都。”

廉雀哈哈大笑:“我也想啊。可惜上辈子不够努力,没怎么安排好。”

“那这辈子努力点,为下辈子早做打算。”姜望敲了敲褚幺的脑门:“沉心静气,不要分神。”

要一个好动的九岁孩子静心站桩,自己却在旁边喋喋不休,此外还有打铁声哐哐当当,实在有些难为人。

但褚幺熬是熬得辛苦了点,却没有叫过苦。

廉雀又说道:“但是自齐夏战争后,我修行起来快了很多,不知有没有大燕廉氏的原因在……你那次镇祸水,看到了什么?”

姜望沉吟道:“我看到了龙头鱼身的螭吻虚影,悲泣而东,像是传说中的那样。我在你的那块命牌上,感受到了大燕廉氏的责任和承担。你的修行速度变快,大概跟你的命牌承担了部分责任有关。”

廉雀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去祸水试一下?”

“……好歹神临之后再说。”

“神临神临,哪有那么易得。你以为都是你?”廉雀将凉透了的铁块夹出来,扔在了铁砧上,又喊了声:“褚幺,你能神临吗?”

“当然能!”褚幺压根也不理解神临的概念,但是大声回应。

这一开口,劲就泄了,再也站不住桩,一屁股摔在地上。

廉雀哈哈大笑,身内如有火炉沸腾,拎起大锤,狠狠砸落——

铛!

铁块顿成铁饼。

……

……

“打铁、炼丹、烧菜,做事情要讲究火候,做人更是。”

“你有没有走过夜路?”

“我是说,在一条四下无人的小路,没有灯,没有月,没有声音,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幽黑幽黑的……你说,那像什么?”

说话的女人坐在一张条凳上,身姿很板正。声音却是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怪兽,随时要吞掉你。”她自己回答道。

她轻轻一弹指,一点火星落进烟锅。

她乌黑的丰唇叼住白色的玉质烟嘴,有一种奇妙的反差,特异的美丽。

她快速吸了几口,将旱烟吸燃。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不不,你没有力量,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反抗黑暗的能力的你,独自走着夜路。恰好迎面走来一群吆五喝六的壮汉,你怎么想?你害不害怕?”

她吐出来的那一口烟雾散开了。

于是显出对面一个男人浮肿的、略显肥腻的脸。

这张脸上挤出了笑容:“不是,那为什么要走夜路呢?为什么要去没人的地方呢?可以早点回家的。”

男人双手大张,被浸了桐油的绳索,绑在立起来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女人又吸了一口烟,瞥了一眼男人身上的绸衣:“你有没有上工到很晚的情况?你会不会买不起繁华地段的房屋、只能住到人烟寥落的远郊?你有没有住过那种棚子,茅草搭的,只有一扇摇摇晃晃的门,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倒下……你有过这些经历吗?”

“没……”男人摇头:“没有……”

“所以你不能理解。”

“但这种情况是少数吧?正经人谁半夜上工……呃,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执行宵禁,晚上都不准出门。”

“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我诚意为百姓着想。”

“好吧,刚才我说得有些不真切。那不是无人的小路,那是喧哗的大街。那不是没有月色的夜晚,那时候灯红酒绿。并不是无人注视那一切,附近有很多人,很多人走过……”

这时候可以看到女人的脸。

她用一枚玉环束发,长得眉眼冷落,无端疏离,美得有一种厌世感。

她敲了敲烟灰,说道:“但是那个没有力量的你是真的,迎面走来的那群人也是真的。后来发生的一切……你被吃掉了,也是真的。”

“怎,怎么会。”男人的表情很勉强:“大庭广众之下,岂会如此,朝廷不会允许妖邪横行。”

“当然,当然。”女人点点头,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姓赵,我叫赵子。良时第一的‘子’。对,只有一个字。”

“我叫陈……”

“好的小陈,很高兴认识你。”名为赵子的女人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请……请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男人认真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很公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抽烟的女人若有所思:“昨天你为什么扇了路过那女子一个耳光?”

“我不过跟她开个玩笑,她竟然骂我。”男人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愤慨:“大人,您说说看,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当然,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可以向她道歉。”

女人轻轻一叹:“所以说,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拥有力量的人并不觉得。”

“怎么会?这个世界很公平。我的力量,也是我辛苦修炼出来的。”

“好。”女人笑了:“谢谢你帮我解惑。”

“不客气。这位大人,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爹是江永知府……”

女人没有听完。

熄了旱烟,从条凳上起身,姿态婀娜地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烧死他。烧足十二个时辰。”

姓陈的男人大喊:“不,别,大人,有话好说,条件可以谈!”

但女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此处是一间破庙,蛛网尘布,神像不知被什么蚀掉了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耳朵也掉了半只,所以大概是听不到祈祷的。

不知从哪里走进来三个人,一作渔夫打扮、一作行商打扮、一作力夫打扮。围着捆在木桩上的男人转了片刻,仔细计算了分量后,开始在男人身上抹一种白色的油膏。

“干什么!做什么!凭什么?”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拼命挣扎:“你们图什么?图钱?我可以给,可以给很多!功法?兵器?女人?你们想要什么?”

渔夫和力夫都不吭声。

行商打扮的人悠然说道:“是时候让你认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什么真相!我做什么了你们就要这样对我?说啊!你们说啊!”

“那个女人?她只不过一个凡俗女子,我等皆是超凡修士!难道你们竟然在意凡人?再说,我也没杀她,她还好好的!纵然有罪,我罪不至死。我罪何至死?无论夏律,齐律,三刑宫律,我都罪不至死,你们要讲法律!你们干什么,别往我身上抹!你们住手!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你答对了。”行商打扮的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剩下的声音变成‘呜呜呜’,另一只手则用白色油膏抹了他满脸,慢慢说道:“不公平,就是世界的真相。”

细致地抹完之后,他取出一块方布,开始擦拭自己的手。五指全都擦尽了,便将这块白色方布盖在男人脸上。

他的手指轻轻一划,一缕火焰跃出,男人身上的油膏开始燃烧。

然后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力夫打扮的人,还贴心地带上了庙门。

将江永知府之子的惨嚎声,留在了这座破庙里。

“不会提前把他烧死吧?”

“怎么可能?我算的分量刚刚好,一定能烧满十二个时辰。”

“我刚看你,好像多抹了一点。”

“是吗?”

“真的,我也看到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抹的,你们都抹了好吗?”

“但是我们抹的分量都很标准。”

“我也很标准啊!你要是不信,就在这里守着看,少一刻钟都是我的责任!”

“那还是走吧,怪瘆人的……”

“不是,现在说瘆人了。这焚尸膏不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君子远庖厨你懂不懂?”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

“公平的世界会到来吗?”

不知是谁在问。

“当然。”

不知是谁在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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