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第321章 汝阳三斗始朝天

第321章 汝阳三斗始朝天

右相府,李岫代父批着公文,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薛白面前。

“这封,由你亲自来批。”

薛白目光看去,见上面写的是任薛白兼差剑南军度支副使。

这是他给王忠嗣献军器得来的第一个回报。

他遂接过李岫递过来的尚书左仆射的大印,“啪”地批允了这一任命。

“持宰相印,给自己任官的,少见。”李岫笑道:“如你所愿,近来事事顺遂。”

薛白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醒。国事不顺,个人太顺,未必是好事。”

李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认为他阿爷若能作这般想,右相府以后的危险便能小很多。

但薛白看似态度谦逊,实则狠狠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大肆提携党羽。他借右相之权,已把元结迁为解县县令,迁皇甫冉为军器监主簿,迁杜甫为左拾遗,又把刘宴、第五琦、杨绾放到河东榷盐的位置上……算时日,皇甫冉、杜甫也该快回京了。

“对了,郡主许婚安庆宗一事,有消息了。”李岫接过文书,同时漫不经心地道:“圣人封庆王之女为荣义郡主。”

薛白闻言动作略略一滞,迅速恢复了从容自若,但心中却甚是诧异。

“我猜错了啊,一直以为圣人会借机封赏侄女。”李岫见他不答,自嘲一笑,以意味深长的语气道:“终究还是薛郎了得,不声不响,又做成了一桩大事。”

“此事与我有关?”薛白讶然。

“你我之间,卖关子便没意思了。”李岫道:“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伱与庆王的关系吗?这次,不是你帮庆王府挣得了一个郡主封号?”

“不是。”

李岫不信,抬手一指薛白,以不满又无奈的语气道:“回头想来,又被你算计了,你离间我们与安禄山,实则意在逼迫我们倒向庆王。之后,你再利用右相府之势,分化安氏父子,甚至直接拉拢安禄山?”

“若如此,我何必大费周章,一开始便与你们合作岂不更好?”

“不同的。”李岫道:“条件不同,当时右相府更强势,如今却只能受你摆布了。”

“十郎万莫再敲打我,我万不敢摆弄右相府。”

“但不得不说,这局棋下到现在,你已开始占到了优势,朝中重臣、边镇大将,已有人开始倒向庆王、反对太子了啊。荣义郡主这一嫁,形势不同了。”

薛白道:“我坦诚说,此事并非我在背后推动,十郎相信吗?”

“不信。你当我不知太池宴上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薛白问道。

李岫道:“姚思艺不会无缘无故冤你秽乱后宫,你必是去见了谁,促成了此事。”

既解释不清,薛白也就随李岫怎么想。

但正如方才所言,太顺未必是好事。薛白心中揣测,渐渐有了一个颇让他胆寒的猜想——

莫非,李隆基已发现李林甫病了,不动声色地寻找下一个制衡东宫的势力,故意利用他扶持李琮,这才让李琮联姻安禄山。

满朝文武,不过是圣人养的斗鸡,一只败下场了,再换一只,但不管是哪只,休想啄到主人。

这个猜想最可怕之处在于,薛白感到自己与李琮的几次秘谈,已落入李隆基的视线了,他才会纵容自己。

当然,终究只是猜想。荣义郡主之事有各种旁的可能,或是李琮使了力,或是宗室没有更适宜的人选。

~~

近来事多,倒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其实四月中旬还未过,薛白成亲还不到一个月。

颜季明还在长安,薛白离开右相府之后便特意去见了他一趟。

才被引进庭院,便听颜季明指着他笑语了一句。

“我这妹夫来,必是有事相谈。”

“何以见得?”

“谁不知你薛御史忙。”颜季明道,“连杜五郎到金城县赴任,你也不打算送行。”

说来旁人不信,杜五郎赴任金城,并不在薛白近来所关心的事件当中。

“他还未启程?”

“看你,如今你已不是杜誊最好的朋友,换作我了。”颜季明摇头笑着,“我们正在商量着明日送五郎。”

“知道他能拖,竟是拖到明日才往金城县上任。”

说话间,两人进了堂,只见堂中已坐了些人,看样子就是长安城的才俊,因其中还有两人李栖筠、李嘉佑正是薛白的同年,可见颜季明人缘十分不错。

另外,安庆宗、史朝英也是薛白认识的。

“薛郎来了,我们正在玩你想出的那些游戏。”

史朝英最是直率热情,站起身来,道:“你如何那般聪明?能想出这许多古怪的东西。”

“不过是好玩罢了。”薛白应了,目光看向安庆宗,道:“还未恭喜仁行兄。”

安庆宗脸上还贴着两张纸条,双颊通红,想必已喝了不少的罚酒,讶道:“恭喜我什么?恭喜我游戏总是输不成?”

一句话,众人皆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一副只顾玩乐的模样,像是无心打探朝中消息。薛白见了,心里却不信安禄山的长子如此与世无争。

“仁行兄不知圣人赐婚一事?”

“听说了。”安庆宗道:“还是在薛郎的婚宴上,听人提起过,但和政郡主既看不上我,此事该作罢了。”

“那仁行兄该请我吃一顿酒,谢我这个报喜人了。”

众人皆讶,道:“薛郎知晓安大郎的婚事?”

薛白也不卖关子,道:“荣义郡主,是庆王之女。”

“真的?安大郎总算要成亲了。”

堂中众人纷纷恭喜安庆宗。

史朝英与安庆宗很是熟识,则调侃了几句,接着操心起婚礼如何如何办,她可在长安待得更久些,喝过安庆宗的喜酒再走。

在此间,却是无人问薛白如何这么快得到了消息,是否从庆王那儿听来的。

这些问题薛白已准备好了答案,此时便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落空感。

说说笑笑了一会,安庆宗看向薛白,显然是打算问些什么。

薛白本以为他要问圣人这桩赐婚背后的深意之类。

“薛郎可识得荣义郡主?她性情如何?”

“虽不识得,但在宗室之中该算是温柔和善的。”

“那她……”安庆宗欲言又止,踌躇了片刻,方问道:“她漂亮吗?”

薛白道:“这我便不知了。”

“莫误会了。”安庆宗笑道:“我并非喜欢漂亮的,清秀就好。”

“懂的。”颜季明道:“都说喜欢清秀的。”

史朝英则道:“我可去与荣义郡主当朋友,先瞧一瞧她的样貌。”

众人这般说笑,竟是无一人提及这桩联姻背后的利益牵扯。

恰是如此,薛白才不信他们是真没深想。

说话间,杜五郎也到了,也不用人去接,他对颜季明的宅院很熟悉,自己便走了过来。

“我来得晚了,我阿爷非得叮嘱我许多……”

话音未了,他人已风风火火地转进堂内,见到薛白,又惊又喜,呼道:“你今日怎有空在这里?”

薛白见杜五郎如此惊讶,倒是有一瞬间的恍然。

以前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从偃师回来以后,薛白忙于公务,则是许久未见了,而杜五郎也有了更多新的朋友,以及新的乐趣。

“正好得空。”薛白道:“来看看十二郎。”

杜五郎愣了一下。

这一个瞬间,两人显得有些疏远。

但紧接着,杜五郎一把揽过薛白,拖着他走到一边,悄声嘀咕道:“我才不信你是得空了,来这里一定是别有目的。”

“为何?”

“我还不知道你?”杜五郎斜了薛白一眼,得意道:“一心扑在官途上的人。”

“那你猜错了。”

“不可能,你若真是得空了,在家陪娘子、陪青岚,哪怕是找我姐姐,绝不会先来看颜十二郎。”

薛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平时真没看出杜五郎有这般聪明。

“嘿,让我说中了吧,快与我说,你想做什么?冲谁来的?”

“不急着说。”薛白道,“看你晚些能否观察出来。”

“我才懒得观察,一会我们来玩游戏。”

“你不喜欢动脑子的事,不是吗?”

杜五郎傻笑了几声,道:“那是在你面前,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我教会的。”

话到最后,他提高了些音量,转身向众人,道:“徒儿们,来玩吧。”

今日到颜季明家里,薛白反而有些看不透安庆宗了。

他观察了一会,发现安庆宗有些老好人性格,玩游戏几乎每盘都输,始终笑呵呵地任罚。到最后也没问联姻之事,反而颇关心明日便要与杜五郎分别。

从这方面看,安庆宗倒与安禄山十分相像,都擅长于伪装,把野心藏在懦弱老实的假象下,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

次日,众人相送杜五郎往金城赴任。

于杜有邻而言,儿子要离开身边,一开始是十分感伤的,可是这一天拖一天的,终于是把他惹烦了,到了送别这日,心里只剩下嫌弃。

反而是史朝英表现得最为不舍,拉着杜五郎千叮咛万嘱咐。

“听说金城县的宝货比长安要便宜,你到了以后替我买些。”

“好吧。”

“临别在即,我该送你一首诗的,只怕你嫌我写的诗不好。”

“不会啊。”杜五郎道:“我觉得你的诗……还是很独特的。”

薛运娘坐在马车上,掀帘看去,见此情形,才有些担心史朝英是看上了她夫婿,目光便瞥见一旁的薛白、颜季明,瞬间便安心了许多。

终于,杜五郎挥了挥手,道:“我很快会调回长安的。”

“不急,治理好一方。”薛白应道。

眼看着杜五郎的车马向西而去,薛白道:“走吧,回城吧。”

转过头,他却意外地发现安庆宗眼眶微红,一脸不舍。

“仁行兄,你这是?”

安庆宗叹息一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五郎……我太容易感伤,让薛郎见笑了。”

这般一对比,薛白自觉相比安庆宗,自己为人有些太无情了,就连来送别杜五郎都是为了借机观察安庆宗。

~~

李岫既然看到了公文,果然,没几日,圣人便下旨赐婚,封李琮之女李佩娘为荣义郡主,嫁于安庆宗。

李琮无所出,李佩娘其实是李瑛的庶长女,若李瑛还是太子,她自是当得起一个郡主的封号,但李瑛既被废杀,此事便让一小部分人疑惑。

事实上,只有寥寥一些人知道李琮的儿女是收养来的。李隆基一直以来都禁止旁人提三庶人案,除非以后的皇帝翻案,否则这些事大概会消弥于尘埃之中。

因此,此事依旧可以看做是对安禄山的拉拢,至少安庆宗本人没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史朝英则打定了主意,要到庆王府去看一看荣义郡主,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是真去了,扬言要安庆宗请他吃酒才肯细说。

安庆宗遂在四月二十二日设宴答谢亲友。

薛白是报喜人,自是在受邀请之列。安庆宗甚至还向他请教,宗室中还该邀请谁,因觉得他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薛白当然了如指掌,毕竟他如今是隐藏的右相。

“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等皇侄,必是该请的,皇子公主们反倒不必,哦,还有,汝阳王李琎,他与庆王关系一向亲近,也不可漏了他。”

“好,我独自在长安,身边都是些粗鲁的胡人。多亏了有薛郎帮衬……”

薛白不认为安庆宗连一份宴请名单都难办妥,无非是借他的人脉,甚至藏着试探之意。

没关系,彼此试探,诸事早晚能渐渐清晰。

如此,薛白终于有了能接触到汝阳王李琎的机会。

宴席当日,他早早便到了亲仁坊东南隅的安府,宅邸为圣人所赐,堂皇三重,皆像宫中小殿,极是奢华。

薛白到得够早,史朝英却更早,一见他便问道:“薛郎可有看到颜十二郎?”

“想必他晚些便会过来。”

“肯定又是与哪个小娘子去谈论诗文书法,颜十二太过风流了。”史朝英道:“但我听说了薛郎你的事迹,你竟是个正人君子?”

“误会了。”薛白道:“宾客们来了多少?”

“不少,安大郎在迎,让我们先自饮酒说话。”

薛白先去送了贺礼,往礼单上看了一眼,发现李琎竟已来了,遂往庭中漫步而去。

安府大而奢侈,房廊窈窕,绮疏诘曲,隔着竹帘,有悠扬的琴声飘来。

绕过花径,前方站着一群人,正抬头望着一座小阁。

阁楼上,一个女子背对着众人正在抚琴。

薛白对这女子毫无兴趣,目光梭巡着观琴的人群,试图辨认出汝阳王李琎。

他并非无备而来,已打听了一些李琎的信息,知其乃酒中八仙之一,杜甫诗云“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有“酿王”之称。

另外,李琎是个美男子,据说相貌英俊,诸王第一。

仔细看了一会,薛白判断,李琎应该不在这些观琴者中,因这些人中并没有比李珍长相更好的。

但人群中却有人认得薛白。

广武王李承宏回过头来,高声笑道:“薛郎来得好,不如填词一首,正配此曲?”

“见过广武王,我才华粗鄙,配不上这等仙曲。”

薛白应了略一思量,试探着问道:“听闻今日来了许多位擅饮酒的,广武王不去痛饮一番?”

“他们在那边饮酒,但不急,酒中高手都是迟登场的。”

正说话,一名美婢下楼来,道:“见过薛郎,我家主人有请。”

“尊主人是?”

“薛郎登楼便知。”

薛白有心去寻李琎,不愿与阁楼上的女子多谈,摆手道:“我不擅音律,有‘白嗓’之称,不敢班门弄斧,便不上去了。”

史朝英在一旁看了,不由惊讶,赞道:“不愧是正人君子,换作颜十二,遇到能弹琴的娘子,早便登楼了。”

……

颜季明刚在长安春明门外接了几个归京的友人,突然打了几个喷嚏。

他抬头看看天,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暗忖城外风大,莫惹了风寒才是。

也不可惹了风流债。

“十二郎。”

“陈二,你可算回京了。”颜季明转过身,迎上友人,拍了拍对方的肩,之后问道:“这位是?”

“先不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先念他赠我的诗,诗名便是《赠陈二补阙》。”

“好,好,我听听是何诗作。”

“听好了……世儒多汨没,夫子独声名。献纳开东观,君王问长卿。皂雕寒始急天马老能行。自到青冥里休看白发生。”

“好诗!”

颜季明不像史朝英那种半吊子,他是真懂诗的,只听这诗便知作诗人功力不凡,不由惊喜地看向与陈二一同前来的那位形象潦倒的男子。

“陈二,我大概知这位先生是谁了。”

~~

安府。

美婢向薛白深深万福,道:“请薛郎登楼一叙,定不后悔。”

史朝英见了好奇起来,也怂恿薛白道:“知道你比颜十二要正人君子,便上去一趟吧。”

薛白听得那“定不后悔”,心念一定,暗道或许李琎便在阁楼上,遂道:“好吧。”

史朝英其实是自己想上去看看,当即跟在他身后。

阁楼上却没旁人,只有弹琴那女子。

听得动静,她转过身来,显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但她其实不年轻了,看起来虽只有三十如许,薛白却认为她该有四十往上了。

倒不是从哪个细节看出来的,毕竟她保养得极好,脸上还敷了粉,薛白看女人,凭的是直觉。

“闻名已久,今日总算见到薛郎了。”

“娘子琴音优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薛白赞了几句,道:“但不知邀我登楼,是有何事?”

那女子笑了笑,以手掩唇,道:“听闻你坐乱不怀,我也想涨涨见识。”

薛白摆手,无意与她详聊这些。

她长得再漂亮,他也不是她轻易能挑逗的人。

“娘子若无旁的事,我便告辞了。”

“还真古板君子,你真不与我细聊聊?”那女子伸出纤纤玉指,在琴弦上一拈,悠悠然道:“你可别后悔。”

薛白听她语气如此笃定,不由再打量了她一眼,虽隔得远,还是能看出她的皮肤晶莹光洁。

“娘子想聊什么?”

“先请这位小娘子下去如何?”

薛白转头看向史朝英,只见她正在死死盯着那娘子,目光直勾勾的。

“怎么了?”

“她真的。”史朝英道,“我要是也有这么像女人就好了。”

“你本就是女人。”

“可我不像女人。”

史朝英还没看够,美婢已上前,道:“娘子请。”

她既被赶下去薛白遂也下了阁楼,思量着去哪里寻李琎。这举动倒让史朝英感慨不已,再次大夸薛白的君子之风。

但等在安府的外院都逛了一圈,花了不少时间,薛白还是没看到李琎。

此事说来也是奇怪,他在长安数年,还真就从未见到过那位久享盛名的汝阳王。

再绕回那小阁下,忽听有人喊了一句。

“花奴?!”

薛白顺着那声音看去,见说话的却是杜甫。

他知杜甫这几日便要回京,但他忙着各项事由,实在是没时间出城迎接,且认为朋友之间不必太在意繁文缛节。

再顺着杜甫眼神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弹琴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阁楼的栏杆边。

“杜子美,且候着,待我换了衣服说话。”

“哈哈,好!”

杜甫颇为狂傲,风尘仆仆地立在一众衣衫华贵的公卿之间,丝毫不觉自惭形秽。

直到转头看到薛白,他才稍稍收起了眼神中的傲意,上前,大笑道:“听闻你见到李白了?”

虽然许久未见,虽然彼此的地位已经有了差距,虽然薛白没有出城去迎接杜甫……但彼此相见,还是毫无隔阂。

挚友交谈,也不讲究虚礼,第一句问的就是最想聊的话。

“是,见到李白了,我们做了满墙的诗。”

“墙呢?”

“许还在蓝田驿,许被人拆走了?”

“你可知我听闻你们那些诗,有多心痒难耐。”杜甫叹道:“为此,我数夜无眠,再入睡,梦到与你们相聚了,且在酒宴上也写了诗。”

“什么诗?”

“坐中薛白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好诗!”

忽然有人抚掌而来。

杜甫转身,笑道:“酿王来了。”

“不叫我‘花奴’了?”

“依你的规矩,寻常时是酿王,扮女装时才是花奴。”

一旁,史朝英已是惊得下巴几乎都掉下来。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位被称为“花奴”又被称为“酿王”的中年男子,看了好一会,用力揉了揉眼。

“你……你是……方才楼上的美娇娘?”

“让史家小娘子见笑了。”

那中年男子带着歉意叉手执礼,自我介绍起来。

“李琎,字嗣恭,小名华奴,友人称我‘花奴’或‘酿王’。你便当我是个不着调的老不正经罢了。”

“真……真是?”

史朝英犹不可置信,上前几步,瞪大了眼看着李琎的嘴唇,终于是在他嘴唇上看到细而稀疏的小胡茬。

“这真是……汝阳王比我还像女人哩。”

“你就是女子。”李琎笑道,“但我不是,我再像,也终究不是女子。”

旁人如何作想不知,史朝英却已是无比崇拜李琎,问道:“汝阳王可以教我当女子吗?”

“自是可以的。”

他们说话时,薛白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带着得体又尴尬的苦笑,心里却在迅速思忖着,该如何重新取得与李琎详谈的机会。

其实,他一度有猜测到花奴就是李琎。

他得到的消息说李琎“姿容妍美,聪悟敏慧,妙达音旨”,他还细看了方才那女子,但实在是没想到其人能扮到那般地步。

思忖到最后,薛白心念一动,干脆放弃了去寻李琎搭话的心思。

既然一开始就摆出了不想详谈的样子,若是因李琎揭开真实身份就态度转变,倒要让人看出他另有目的了。

因此,薛白始终有些疏离之态。

他猜李琎也想与他谈谈,故而方才招他登楼。

“杜子美终究还是最爱李太白,写的《饮中八仙歌》旁人只有两三句,只李太白有四句。方才与薛郎谈论李太白,也是入了神,根本不顾我。”

几人站在庭中聊了一会,话题渐渐引向薛白。

杜甫道:“酿王还不满足,我提了贺监,下一个提的便是你。”

“我看你饮中八仙该再加一人。”李琎道:“薛白潇洒美,举觞一杯酒家眠。”

他直接看向薛白,且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终究还是搭上了话。

“酿王见笑了。”薛白道:“若与酿王饮,我至少该喝三杯。”

“现在肯与我交谈了?”

“方才是我失礼,酿王恕罪。”

“好,那你先罚三杯。”

……

宴还未开始,薛白三杯酒落肚,醉倒了。

李琎无奈,招过美婢,吩咐道:“扶薛郎到我方才歇息的阁台上歇着,点上我带来的紫藤香。”

“喏。”

薛白登上阁楼,再睁眼,便见李琎正在点香,动作优雅。

“薛郎酒量不太好。”

“远不如汝阳王。”

李琎玩着手里的烟火,漫不经心问道:“你在宫中必然是做了什么,才会被诬为‘秽乱宫闱’,此事与荣义郡主有关?说来,你还是安庆宗的媒人?”

薛白揉了揉额头,似醉得不轻,道:“汝阳王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

“不说实话。”

李琎笑了笑,虽已不年轻了,却还显出一种阴柔的俊俏,悠悠道:“我已经问过庆王了,他说是你让佩娘被封为郡主的,你答应过他,转眼竟做到了,如何做的?”

薛白闻言,第一反应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李琮所言虽是他瞎猜的,但他既敢告诉李琎,说明李琎与他关系不错……

(本章完)

330.第322章 旧时事

第322章 旧时事

安宅,酒宴上,颜季明与杜甫互相碰了杯。

“子美兄与汝阳王相识?”

“天宝五载左右,我曾在汝阳王门下。”杜甫道。

颜季明道:“子美兄当时写了《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好诗,当时我阿爷教我作诗,特意让我学你用韵,‘圣情常有眷,朝退若无凭’,这‘若无凭’三字,可为千古藩王之法也。”

杜甫摆手道:“拙作,不登大雅之堂。”

这两年他任了最底层的小官,与平民接触得多,诗风有了很大的改变,对早年的诗作不再自以为傲。

何况他当时寄望于汝阳王举荐,期待“丹梯庶可凌”,如今想起来便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以汝阳王的身份,绝不敢干预政事,又怎么可能将他举荐于朝廷?

杜甫遂换了个话题,道:“颜十二郎与汝阳王也相识?”

“只是有过交集,他舅翁及其妻罗氏的墓志铭便是由他撰写,由我叔父手书的。”

“我想起来了,此事也是在天宝五载,是龙门令元府君夫人罗氏,北魏皇室后裔。汝阳王撰文时还唏嘘,皇图霸业,过眼云烟。”

杜甫感叹了一声,举起酒壶,连饮了好几口。

他明白了汝阳王的处境之后,再作《饮中八仙歌》,已藏了些深意。

“汝阳三斗始朝天”,汝阳王觐见圣人之前要先喝三斗酒,到了朝堂上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恨不移封向酒泉”,固然是说汝阳王喜欢酒,又何尝不是在说他想移封?

而杜甫之所以能明白李琎的处境,因他后来也渐渐听说了一些旧事。

~~

阁楼上,面对李琎的问题,薛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汝阳王问我如何做到的,是想干预国事吗?”

“懒得干预。”李琎在栏杆边坐下,潇洒地摇摇手,道:“我不过是关心小一辈的婚事。”

薛白却能从他这举止投足间看出他一瞬间有个防备的神色。

来见李琎之前,薛白让杜妗打听了一些旧事。

宁王李宪把太子之位让于李隆基之后,其实并非从此就与皇位无缘了,后来太平公主便想废李隆基,立李宪为储君。

世人一直夸颂二人兄弟情深,李宪去世后,李隆基追谥他为“让皇帝”,追赠王妃为“恭皇后”,但在将葬之际,一向大方的李隆基又裁减了葬礼的规格……帝王心思难测,也许是对李宪一族终究有所忌惮。

李琎这一生沉溺于酒色宴游,外人看来潇洒,未必不是活得如履薄冰,始终保持着戒慎、恐惧。

“汝阳王见谅,是我醉了,开了个不该开的玩笑。”薛白眼神分明愈发清醒,看着李琎,告诫道:“此事,汝阳王最好莫打听,于你不利。”

“为何?”

薛白心念急转,道:“那便要看当年庆王收养荣义郡主,汝阳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琎闻言,有个稍稍挑眉的动作。

他先是想到,薛白很聪明,借着他的一个问题,便推测出过去的一些隐情。而且还借着他戒慎恐惧的心理,故意以恫吓的语气套话。

但转念再一想,不对。

薛白再聪明,都不可能轻易猜出来,除非,其人本身也知道一些隐情。

“我身为宗室,无非是做些该做的。”李琎道:“反而是你,掺和到这些事里,不怕死吗?”

“想要上进,得立大功。”

李琎见吓不住他,只好坦然道:“与伱说也无妨,当年庆王想要收养李瑛的儿女,我帮他向圣人求了情,就是如此简单。”

薛白道:“‘汝阳三斗始朝天’,汝阳王纵情声色、不问政事,竟敢掺和进这等大事?”

李琎皱了皱眉,感到这年轻人言语厉害,步步紧逼。

薛白只要算一算时间就知道,三庶人案发生在开元二十五年,当时李宪还在世,李琎有父亲保护着,还不像如今这般如履薄冰。

也许正是因为李琎掺和进三庶人案,引起了李隆基的戒心?这种可能性很低,但薛白打算这么恫吓李琎,以套出更多的话。

“没甚不敢的,我平素好酒,却并非害怕什么。”李琎道,“你还没说,我打听荣义郡主一事,如何就与我不利?”

“圣人之所以封荣义郡主、赐婚安庆宗,意在……易储。”

“不可能。”李琎终于出乎意料,乱了思路。

“为何不可能?”薛白反问道。

李琎说不出来,道:“那你说,圣人意在易储,然后呢?”

“庆王是皇长子,理应成为储君,只是因为当年立储时他尚无子嗣,圣人才立了李亨。如今庆王的儿子们长大成人,可担社稷,而李亨不孝,屡次交构重臣,圣人遂起了意。”

“我不信你。”李琎摇了摇头。

“我若没本事,庆王如何以大事托付我?汝阳王若不信我,何必特意来问我?”薛白道:“问我如何做的,很简单,我告诉圣人,李亨在交构安禄山。”

李琎将信将疑,思忖片刻,意识到谈话已被薛白主导,遂恢复了风流之态,仰头饮了一大口酒,笑道:“原来如此,确实是我不该打听……”

“晩了,今日汝阳王刻意单独见我,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那又如何?”

“圣人只怕要疑你图谋不轨。”

“果然。”李琎放声大笑,如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薛郎果然是在诈我。”

“汝阳王又要问,问了却不信,谈之无益,不谈便是。”

“实在是,薛郎太自作聪明了。”李琎好不容易收敛了笑容,道:“想以圣人猜忌来吓唬我,却不知我与圣人的关系。我的羯鼓是圣人亲手教的,圣人每次听了不好的乐曲,都要唤我入宫演奏,为他洗耳……”

“既如此,汝阳王身为长子,为何不是嗣宁王?”

“那是我主动让给兄弟的。”

“原来如此。”薛白站起身来,整理了衣冠,道:“酒醒了,走吧。”

“莫恼,莫恼。”李琎招手让他重新坐下,道:“我倒是想听听我是如何图谋不轨的。”

“圣人曾把第十八子李琩过继给宁王。当时武惠妃正得宠,一心要扶自己的儿子当储君,宁王却还是收养了李琩。”

“此事,阿爷本就拒绝不了。”

“也就是说,如果李琩为太子,他便真有两个皇父了,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让皇帝。再说,若李琩登基,汝阳王比别的皇子更像李琩的亲兄弟。”薛白道:“宁王府既支持李琩,且三庶人案也废杀了李瑛,这种时候,汝阳王助李琮收养李瑛儿女,意在何为?”

“我意在何为?”

“安知不是为了在圣人百年之后,翻案,以此造李琩的反……”

“休得胡言!”

李琎忽然叱了一声,那阴柔之态尽褪,隐隐竟显出些许英武之气来。

薛白却没有被他压住,反而盯着李琎,道:“你平素歌舞升平,但有时太过谦恭了,圣人封你阿爷,你上表推辞,岂有往昔醉态?聪明是瞒不住的。”

“我当年所为,纯粹出于好心,不忍而已,谁也休想借此栽赃我。”

薛白道:“圣人抢走寿王妃之时,你给李琩出了个主意。”

李琎大吃一惊,眼神终于露出些惊惧之色。

薛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神情变化,心中一定。

达奚盈盈以前就是李琩的人,因此说过一桩事。

“杨太真入了道门,便不再是往日的寿王妃,成了另一个人。但,圣人想封她为贵妃还得先为李琩寻一个新的王妃,礼法上才能说得通……也许吧。”薛白道:“于是,你让李琩主动为你阿爷守孝,三年内不能娶妻,也使得杨太真一直到天宝四载才得到贵妃封号。”

“你如何得知的?”李琎问道。

薛白道:“圣人教你羯鼓,视你如己出,你却帮着李琩给他难堪?可见你平时的姿态全是装的。”

李琎道:“圣人让你查我?”

“不仅是查你,还有一些别的隐情。”

薛白终于问到了这里,低头抿了一口酒,掩饰了眼神中的思忖之色。

他知道自己言语里有很多破绽,却可趁着李琎还没反应过来,先打探到想了解的信息。

“骊山刺驾案中有人招供,幕后主使者自称废太子李瑛之子李倩,可与你有关?”

“什么?”

李琎诧异,因许久未再想到那件事,而有些失神。

薛白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道:“据圣人所知,李倩在三庶人案时被禁卫失手打死了,可他若还活着,是否汝阳王偷偷救走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琎道,“他如何会……还活着?”

“因为他出现了。”

“旁人冒充的?必是旁人冒充的。”

薛白道:“若是旁人冒充,此事又是谁泄密的?世上本就没几人知晓李倩。”

“何以认为是我泄密或偷偷救走的?”

“因为你最奇怪,交好武惠妃的儿子,却为李瑛的儿女说情,博平郡主是你救下的,其余人也是你助李琮抚养的。”薛白道:“李倩死时,在场的除了博平郡主,就是你。”

“不止我。”李瑛道:“那孩子当时倒在地下,确实已死了,高将军、陈将军亲自确认过。”

“为何不是你设计瞒天过海?”薛白道,“当时的情形下,只有你最有可能做到,不是吗?”

因博平郡主一听他说李倩还活着,第一反应就是问是否汝阳王救下的,薛白最想确认的便是这一点。

李琎没有否认他最有可能做到,而是道:“我没有。”

薛白点点头。

他知道李琎没有,要的就是确定李琎是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证。

既确定了,往后时机一到,便可设法让李琎作伪证,为他的正统性背书。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当时,李倩被禁卫打伤了。场面混乱,汝阳王趁机救走了他,托付于好友?”

薛白缓缓说着,脑中也在补充着这个说法的各种细节,比如,李琎的好友便是饮中八仙的贺知章。

“没有。”李琎却是断然否认,道:“真不是我做的。”

“那好,今日所言,还请汝阳王不可告知旁人。”薛白道:“此事尚无关键证据,圣人面前,我也会为汝阳王正名。”

李琎没想到一场酒宴上多问了一句李佩娘之事,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回答。

他却还得谢薛白一句。

“多谢薛郎。”

“汝阳王万莫客气。”薛白道:“今日有些话,我说得重了,但意在提醒汝阳王注意分寸,不可认为有些喜欢饮酒的名声,便敢打听圣人心意。”

李琎确实是想打探圣人心意,不由问道:“易储是真的?”

薛白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管李隆基想不想易储,早晚要易储的。

~~

一场谈话,收获略丰。薛白下了阁楼,回到了宴席间。

他依旧没有闲着,这次的目标是安庆宗。

既然用了“圣人要易储”这个理由,他便打算借此多拉拢些人。

只是,安庆宗甚至不如李琎这个宴游侍从的闲散之人来得上进,并没有主动与薛白谈及荣义郡主一事。

“薛郎是报喜人,我敬薛郎一杯。”

待到安庆宗向薛白敬酒,却还颇为贴心地道:“你酒量浅,少一些,我干了。”

话音方落一个杯底便被展示在薛白面前,里面果然是一滴酒都不剩。

安庆宗这做事实在的样子,确是显得十分憨厚。

若不是安禄山最擅长这般伪装,薛白差点便要信了他。

“仁行兄可打探到了,圣人此举何意?”

“没有。”安庆宗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文不成武不就,不能为圣人立功,能娶郡主已是福气。”

薛白见他说得冠冕堂皇,试探道:“今日是郡主,往后也许便封了公主?”

安庆宗一愣,拉过薛白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听得懂薛郎何意,但祸从口出,还是谨慎些为好。”

说罢,他怕薛白不高兴,又十分诚恳地说了一大段话。

“我知薛郎消息灵通,想提点我一二。但我阿爷得圣人信任,官任两镇节度使,赏赐无数,我已别无所求。即使揣摩圣意,当上了大官,还能有更多荣华富贵不成?”

薛白道:“所言甚是,确是我太过钻营了……”

“不是。”安庆宗道:“薛郎是有本事的人,不像我,以长子之名留守长安宅院,其实只是边镇大将留在长安的质子。我是没本事,才懒得去理会这些。我唯愿多交朋友,便算是在长安立足了。”

“仁行兄通透。”

薛白见如此都不能探清他的心意,暂时只好作罢。

待到酒宴散去,安庆宗给每个宾客都送了厚礼,并遣车马相送。

回去的路上,薛白骑着马,后面跟着安庆宗押送礼品的下人。

拐进宣阳坊,迎面恰好遇到了驸马独孤明,两人不免交谈几句。

“那些是安禄山府上的人?”独孤明用目光示意了他说的是谁,“只有安禄山送得起这么厚的礼。”

“安庆宗。”薛白道:“荣义郡主的准夫婿。”

“这桩婚事我亦听说了。”独孤明叹道,“又毁了一个郡主的一生啊。”

薛白沉吟道:“我看安庆宗为人似乎不错,驸马认识他吗?”

“不论他人品如何。”独孤道:“安禄山性情残暴,却能在圣人面前装傻充愣。险恶远胜于李怀秀、李延宠,荣义郡主嫁给这等人的儿子,岂能有好下场?”

说罢,他叹了一口气,最后道:“这等事我有经验,不会看错。”

薛白听了,沉默片刻,想到了安庆宗平时的为人,一时却很难将他与险恶二字联系起来。

~~

“查了安庆宗吗?”

待薛白再见到杜妗,很快便问了此事。

“查了,但他的出行很简单,在长安没别的图谋,毕竟他实则是个质子,盯着他的人多。”

“这么看,他比李琎更善于掩藏?”

杜妗目光灼灼,问道:“你与李琎见过面了?如何?”

“他往后能成为关键人证,身份、名望各方面都高,且能让人信服。”

“我们能控制他作证吗?”

“还不能。”薛白道:“继续打探,拿他的把柄。”

“好,此事我交给达奚盈盈去办。”

杜妗懒得多说,拉过薛白,捏了捏他的下巴,道:“你真有可能变成皇孙、争一争那这个位置了?”

“旁人争得,我为何争不得?”薛白笑问道:“王侯相将,宁有种乎?”

他是与陈胜完全不同的语气,他知千年以降的封建王朝,王侯相将就是血脉继承的,但没关系,他要玩弄这规则。

杜妗最喜欢他这野心勃勃的样子了……

~~

次日,一则消息送到达奚盈盈的手上,让她有些讶异。

“李琎去见了李琩?”

“是,他假装在北曲醉倒,之后却偷偷去了十王宅。”

达奚盈盈讶异之余,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记得,当年李琩与李琎就是极为交好的,毕竟从小一起在宁王府长大。

可惜,当年她对他们兄弟二人谈话的内容不感兴趣,并不了解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秘密。

“去把施管事请来。”

“喏。”

施仲如今要管的事情多,还时常在长安与首阳山之间两地奔波,忙的都是薛白吩咐的大事。

今日却听达奚盈盈问了桩小事。

“施管事可有办法收买李琩身边人,我需要一个暗桩。”

“此事倒是不难。”施仲道:“只是十王宅诸王平素清闲,如今竟值得这般大费周张。”

说归说,他很快便去安排了。

毕竟施仲与达奚盈盈当年都是寿王身边的人,此事办得并不费力,数日后便收买了李琩的妻子身边的一个婢女,名为迟姝。

寿王这里与十王宅别的地方不一样,圣人对其他皇子的要求会严苛些,在女色一事上却不禁李琩。

李琩光女儿已有了二十个,但却没给他的生活带来好的改善,反而是将日子过得愈发颓废。

尤其是受了奇耻大辱之后,他心情郁闷,对身边人动辄打骂。

迟姝一直受不了这等情形,早想要离开,得了许诺,又收了钱财得知阿爷已被安排好,便开始仔细探究寿王宅中的秘密。

她本以为这座宅院里没有什么秘密,可留心以后,渐渐便发现了不对……

“俞阿婆,四月二十八日,可是汝阳王来过府上?十王宅的管家官又来查了。”

“没有。”

“管家官非说有的。”迟姝道。

“他是又想寻个事由,向寿王讨钱财花了,那日分明是北曲的名妓来了,带了两个婢女,一个琴师,寿王还听了半日的琴。”

“琴师,是女子吗?”

“是,美得不像话哩。”

迟姝打探到这些消息,遂开始每日中午到寿王听琴的花厅去打扫。

如此过了几日,终于又有名妓带了琴师来,她遂提前躲进了花厅中的柜子里。

待了许久,有说话声传来。

“进去再谈。”

“好,那件事我查了当年阿娘身边的老人,都说李瑛那个儿子必然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

“贞顺皇后是如何过世的?”

“说到这件事,李林甫原与我说过,阿娘过世之事不简单。但该只是想借机利用我们,个中详情始终未与我说过。”

迟姝听得出来这是寿王的声音,寿王说话时气始终是虚的。

另一人的声音却非常动听,显然是汝阳王。

“那该是薛白诈我,当时正是因为李倩死了,李伊娘被带到御前,大骂了圣人与贞顺皇后,方被幽禁在掖庭,我以为贞顺皇后过世亦与此有关。如今薛白旧事重提,我猜测……是否有人故意借此揭开当年的旧事,为三庶人翻案?”

“阿兄何必忌讳,若有,那一定是李琮了。”

“还是不对。”李琎一边思忖一边说话,喃喃道:“但通过为三庶人翻案来谋事,岂不是说圣人错了?想不通。”

“阿娘当年做那些事,都是为了我,他们要害我吧?我该怎么办?”

“贞顺皇后过世时握在手里的遗物找到了吗?”

“阿兄都不告诉我那是什么,我如何能找得到?”

厅中安静了一会。

迟姝凑在细缝处往外看去,只见李琎目露沉思,犹豫到最后才开了口。

“我没记错的话,该是打死李倩的那个凶器,故而贞顺皇后说是薛氏向她索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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