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六十七章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

猩红软管如同流动的火焰,遮蔽了苏明安的全部视野,耳边是北利瑟尔忏悔般的哭声。

即使知道北利瑟尔可能给他设陷阱,但有了之前森和曜文的经历,苏明安还是想尝试相信北利瑟尔,也许北利瑟尔没有欺骗他。

然而,在他不信任别人的时候,森和曜文让他发现自己没有被背叛。在他选择试图相信之后,迎来的却又是背叛。

「……」

苏明安闭上了眼。

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仿佛万物的悲喜加之于身,耳边满是细碎的絮语。

他看见了一处山谷。鸟语花香,桃花盛放,一名白发蓝眸的少年淌过清澈的溪水。他的感官渐渐被替换,来自「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

战火还没有波及山谷,这是很多年前。

「——小北!以后等我恢复了人类的身体,我想尝尝酒的味道!」一个饮水机家电人凑了上来,金属双臂重重抱住了北利瑟尔:「我在意识植入饮水机前才十三四岁。那些未成年人触及不到的的事情,我都想在恢复人身之后尝试。」

北利瑟尔微笑地回应道:「好。我一定会让你们回归人类的身体,我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的天空,承诺道:「我一定会让你们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小北!小北!」

越来越多的家电人围了上来,它们看着北利瑟尔,围绕着他。

宛如童话一般,在山谷里的晚宴中,家电人们围着北利瑟尔跳舞,「刺啦啦」的噪音,机械合成的电子音,金属敲击的重音……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曲交织作响的电子之乐。

对北利瑟尔而言,这是「生命」的声音,它比任何音乐都令它心安。

他的视线移动,将每个家电人的面目记在心里。他知道,家电人会破损,会报废,他需要足够的能源支持它们活下去。

「等我回家,好吗?」他向他的朋友们承诺着。

于是,少年背着厚厚的行李,告别了他的怪物朋友们——宛如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局,英俊的小王子孤身一人走出山谷。

废墟世界混乱而残忍,在经历一场文明的大浩劫。随处都有落草为寇的强盗,或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少年走过长长的路,他目睹这些,注视这些,与万物的悲喜同行。

他的眼里没有怜惜,没有悲悯,没有对世间百态的愤懑与悲伤。

有趣的笑话无法让他露出笑容;悲伤的惨剧无法让他感到共情;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他的眼底里永远沾染不上时间的沧桑。

有人说,极度纯粹的人宛如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风暴无法摧毁他,烈火无法烧化他,蚊虫无法啃噬他,名为北利瑟尔的少年生来坚定,脑回路固执而单一,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亚撒·阿克托。

除了收集能源之外,少年只想找到这个人。

踩过松软的草坪,踩过深浅不一的荒漠,踩过流淌着水晶色泽的冰原,迈过高山,淌过溪流,去「虚假的阿克托」的墓地送过鲜花。

少年就这样行走着,磨破了上千只布鞋,白发长了又剪。他一次又一次返回山谷,将能源放下,又一次一次地出发。

因为不会疲惫,不会倦怠,所以会一直行走。

直到有一天,北利瑟尔回到山谷时,遇到了一个熟人,霖光。

银杏树下,他看见霖光仰着头,任由金黄的银杏树叶落于浅色的瞳孔边缘,霖光那被外界人视为「恶魔」的面目,没有带着污泥般沉郁的表情,而是像新生的孩童般单纯。家电人们居然围绕在霖光这个「恶魔」的身边,听「恶魔」讲故事。

「『这个学生为什么哭呢?』一条绿色的小蜥蜴高高地翘起尾巴跑过时,这样问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他找不到一朵用于求爱的红玫瑰。所以,我想用我的鲜血将白玫瑰染红,以此献给他的爱情。』夜莺告诉大家。

『为了一朵红玫瑰?』小动物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

霖光讲述着这个故事,低沉的声音在山谷回荡,虽然语气没有起伏。家电人们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它们听着这个故事,高声道:

「为了一朵红玫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真是好笑!」

「用死来买一朵红玫瑰,代价真不小,谁的生命不是宝贵的?坐在青郁的森林里,看那驾着金马车的太阳、月亮在幽深的夜空驰骋,是多么的快乐呀!」

「学生爱的并不是夜莺,而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夜莺只是一只鸟儿,鸟儿和人类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它为什么要为学生的幸福而死?」

它们絮叨着,表示对夜莺的不理解。

霖光将手抚上他自己的胸口,眼中满是迷茫:「……然而『爱』比生命更可贵,一只小鸟的心又怎能和人的心相比。」

他的神情更迷茫了,瞳孔间似是积了一层雾气:

「所以……」

「你们能否告诉我,爱是什么?」

「——霖光!」北利瑟尔的声音打断了霖光的思考:「你来我的山谷做什么?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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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旅游,路过了这里,就进来看看。」霖光说。他的身上同样风尘仆仆,背包里塞着满满的明信片与笛谱。

他们对视着,就像一个镜子的两面。

一面生存于光明之中,与宠爱着他的家电人同伴们共同生活,几十年来都活在世外桃源中,被浓厚的爱与友谊所包围着,感知到的都是溺爱与温暖。

一面生存于阴暗之中,是被人人喊打的恶魔,感受到的永远只有恐惧与厌恶,双眼看见的永远只有严酷的寒冬,甚至连感知情绪都要自残。

尽管他们同样用双足丈量大地,同样心中怀着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在春天里,一个却生存于严冬。

「离开这里,我的山谷不欢迎模仿者。」北利瑟尔说。

「我只是来提醒你,尽早离开山谷,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霖光说。

北利瑟尔摇了摇头,即使是面对被喻为恶魔的霖光,他的用词依然客气:「请离开。」

没有人会相信霖光。这个名字就代表世间一切的负面情绪、罪恶、以及错误。

「我这些年来走过很多地方,体会过许多人的感情,我明白了许多事情。」霖光缓缓道:「所以,虽然你的态度让我很生气,但我不会杀了你,否则路维斯会讨厌我。我不会再劝伱离开,让你今后一个人为你的愚蠢忏悔,才是我最喜欢的结局。」

霖光离开了这里。

北利瑟尔一直停留在山谷,没有离去。

两个月后,数不清的机械军包围了这里,为首的正是拥有「亚撒·阿克托」之貌的神明。

「苏明安,你怎么来了?」北利瑟尔擡头疑惑道。

「北利瑟尔。」神明的眉眼中透露出半分难言的温柔,他注视着北利瑟尔:「跟我回末日城吧,我需要你帮我设置一个陷阱。」

「抱歉,我拒绝。最近资源短缺,我的家电人同伴情况不好,我要陪着它们。」北利瑟尔说。

「这样啊。」

神明依然在微笑。

下一刻,神明身后的机械军,齐齐开火了。

爆炸、烧灼、撕裂……炙热的强风强硬地撕毁了一切,树木倒塌,花草枯萎,刚刚还在说话的家电人们化作了一摊摊碎裂的金属堆。

血色的长风中,北利瑟尔手上还拿着半个苹果,他的脚边,饮水机家电人倒在溪水边,碎成了细密的金属块。

「……」

北利瑟尔怔住了。

很快,他大声吼叫起来,边哭边骂,和那些外界的可怜人没什么两样,泪水挤压着他俊秀的五官,他的瞳孔里满是放大了的绝望。

击毁一块不融化的冰同样很简单,只要从他的内部下手就好了。

——摧毁他在意的一切,摧毁他维生的事物与情感,拆分他能体会到的一切美好,将他固化为一台只有一个目标的机器,这样一来,任何坚硬的冰都会融化。

神明显然善于此道。他熟悉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他连北利瑟尔怕高的习性都知道,又怎么不会抓住北利瑟尔最脆弱的部分。

「爆裂,悲伤,极度负面的情绪……很好。」神明看着泪流满面的北利瑟尔,满意道:「只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共感,到时候才能让他崩溃。」

「你这个骗子……你说好要保护我的家电人同伴的。」北利瑟尔哭道:「不对,你不是苏明安,你不像他,你……」

神明缓步走至他的身边。

「你觉得我是谁?」他在北利瑟尔耳边低语,如同一个收割灵魂的恶魔。

北利瑟尔定定盯着他。

「……」

长久的对视中,山谷静默无声。

二人目光相接,北利瑟尔的瞳孔颤抖了片刻,他的眼神由恐惧、绝望,逐渐变为了释然。最后,他垂下了头。

「过几天就是……福缘节了。我想活下去,请你不要摧毁我的意识。」北利瑟尔低声道:「但如果废墟世界的毁灭无法被遏止,请在最后的时刻,把我的尸体葬回这里。」

「走吧。」神明说。

北利瑟尔被关在中央政要大厦,等待着陷阱的收尾。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时常会抱着那些同伴的残骸哭泣,哭着哭着便沉沉睡去。在梦里他依然活在那片美丽的山谷,同伴们围着他而高歌,它们交杂的声音比世间最美的音乐更动听,那是与他的生命灵魂共鸣的声音。

——可是共鸣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当仙度瑞拉拒绝了帮助她的仙女,没有人再有闲心关心一个古堡女佣的不幸。

半梦半醒之间,这种虚幻令他尤为沉溺。因为醒着的时候很痛苦,心像针刺一样疼。

所以就永远沉睡吧。

「……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吧。」

「回来……」

「回来……」

哪怕神志不清,也能得到虚幻的幸福,这足以令他破了风的心脏感到快慰。

因为不会疲惫,不会倦怠,所以他会一直等。从白昼等到黑夜,从黑夜迎来下一个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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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融化,春日与严冬的镜面翻转,他终于体察到了阴沉、愤怒、悲伤与绝望——那是霖光一直在体会的情绪。

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被疯狂而暴虐的负面情绪充满,他的瞳孔渐渐被扭曲覆盖。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下去吧。

等下去吧。

你要记得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也许有一天,那个人真的会回来。

……

「长官!!」

「苏明安!」

「嘭——!」

士兵和玩家终于冲上了这处楼层,数量多以千计,一瞬间,冰白的场景被黑灰褐数色占满。

人们看见——大厅中央,是一个满脸泪痕的白发蓝瞳少年,白发少年怔怔地盯着地面,好像又陷入了幻觉之中。

而四周那诡异的猩红软管紧紧缠绕着一个人,纠缠的软管挤压着那个人的身躯,露出了他安然睡着的容颜。

「长官!」人们喊道。

苏明安的双眼闭着,比醒着时更为安宁,让人想到山丘上缓流的淙淙溪流。好像任何声音都无法刺入他的双耳。他单薄的身躯相比巨型的软管而言,过于易碎。

就在人们想要冲上去的时候,四处突然传来亮灯的声音。

「哒,哒,哒。」

阴沉沉的大厅周围,灯光由近到远,次第点亮。一瞬间,高亮的强光让人们不得不眯起双眼。

「——各位,欢迎来到这里。」

大厅的环形围栏边缘,一抹身影缓步出现。

他身着笔挺的白西服。即使五官在光亮下极为明晰,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仍然披着一层模糊的轻纱。

他带着笑意看着所有人,却眼神冰冷,好像在看一群注定要陨灭的蚂蚁。

「……神明。」最前面的诺尔,举起蓝玫瑰手杖对准了他,寒声道:

「放人。」

七百六十八章 「神明你这司马崽。」

灯火的余韵从铅灰色墙壁间隙洒落,在大厅内滚开一圈柔软的轮廓。

高于大厅的环形围栏边缘,白西服青年的身形宛如柔和的月光,手腕边的银杏袖扣依旧闪亮。

灯光晕染着他与阿克托同貌的五官——阿克托的容貌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柔软。但在神明使用这张脸时,那眼神就没有了半分温情,反而如同寒棱棱的冰刺。

人们警惕而畏惧的视线跟随着这位神明,而他拾级而上,视线垂落,俯瞰众人。

此时,弥漫大半个大厅的是猩红软管。闭目沉睡的黑发青年一动不动,如同一只被凝结在琥珀里的黑色蝴蝶。

数不清的粗细不一的软管环绕着他,纠葛着他无力垂落的四肢,青年的头微微下垂,侧脸掩映在圆环夜灯投下的灼灼光影之间,如同一抹自鲜红中生出的熹微天光。

他闭着眼,睫毛投着一片小型阴影,仿佛终于在沉睡中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甚至比他清醒时更为令人心生安定。但谁都知道这些猩红软管代表极度的危险,再这样沉睡下去迎来的就是死亡,且无法逆转。

「——苏明安!」诺尔用力唤他。在这种时刻,第一个发声的总是诺尔。

「——苏明安!!」紧接着是山田町一的呼唤。

「——苏明安!」随后紧接而至的,是尝试呼唤的其他玩家。声音高低不一,男女皆有,他们都看向最中央的那道身影。

身处这样真实的世界,阅尽了苦难的世间百态,他们很难不将自己代入其中,大多人都被紧张感染。

「——小帅!」

「——长官!」

「——领主!」

「……」

所有人都在呼唤他。

但苏明安依然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安眠。他单薄的身形深陷于血红之间,每一寸肌肉都松软着,像对外界彻底失去了反应。

山田町一担心地说:「应该暂时没事吧,之前苏明安经历了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足足一小时四十分钟都没出事。」

「根本不一样!」诺尔却骤然出声。

他湛蓝的瞳孔死死盯着苏明安,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记:「苏明安接受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能坚持那么久——那是因为他们的契合度本来就很高。但现在接受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不一样!苏明安和北利瑟尔根本毫无契合度可言!」

不然当初诺亚和森,怎么会撑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情绪共感,就无法挽回地死去。因为他们和阿克托毫无契合度。

如今,苏明安的情况也是一样。

山田町一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性。

神明看着这一幕,双手搭在围栏之上,惋惜道:「可惜。真的很可惜……」

他交叠双手,姿态依旧从容: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们就要获胜了。我承认,他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无论是成功救下那个叫洛的女孩,还是躲过了情绪共鸣陷阱……还好,最终没有出现差错。废墟世界的你们也是一群可敬的反抗者,我会将你们好好记住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人们愤怒至极,却不敢上前,那些遍布半个大厅的猩红软管犹如择人而噬的蟒蛇,冲上去就是送死。

「现在就开始说胜利感言的人,多半最后死的很难看。」山田町一满脸通红,高声道:「神明你这司马崽,我也会好好期待你失败的样子!甘霖娘!」

神明思量片刻,居然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你们机会。」

他擡起手,猩红软管立刻朝着人群所在的一边蔓延而去。

山田町一顿时感觉尴尬,他好像提醒了对方什么。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维奥莱特见此,作为战斗总指挥,立刻发声。

玩家们在上楼前已经被分成了各个小队,由日暮生、山田町一、张道玄、球球、瑞英、洛克等人分批次带领,分为进攻、远攻、控制、治疗、光环、召唤等各个板块。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维奥莱特的声音一出,顿时从前往后传递,玩家们自发地呼喊,确认每个人都能听见,「哗啦」一声,震撼的一幕出现,顷刻间彩虹骤现,各色光采被一一点亮,从玩家群中亮起。

这座中央政要大厦的结构像极了四十年后中央城废墟大楼,中间的一圈靠近直行电梯,铁制廊桥交错连接各个地形,豁口则大多由透明玻璃涵盖。从下方的楼层一擡头,就能隔着玻璃看见上面的楼层。

外环的玻璃已经被打碎,甚至可以看到高远浩渺的天空,站在大厅边缘的人们已经被淋得透湿。

「放!!」

维奥莱特高声命令,长发随寒风而起。

她一声令下,控制系职业挥舞法杖,色彩缤纷的光圈朝前漂浮而去。

不知是谁唤出了飞剑,它带着刺目寒芒,如同瀑布倏然倒悬,似要斩开一片天地。

又不知是谁召唤出了烈火,数十只鲜红烈鸟向着站在栈道上的神明扑去,化作一条金红色的空气流线。

「咣——!」

这一瞬间,响亮的碰撞声响起,整个大厦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神明不闪不避,便有透明结界攀升而起,挡住了那些朝他袭来的剑刃与烈火。

「哒,哒,哒。」人们被冲击波压得连连后退,却仍然撑住了大厅的半场区域,与神明怒而对视!

由于建筑物并不能抗住炮火轰炸,无论是神明还是玩家,双方都不敢动用大规模的轰炸武器。

少数倒霉的玩家被挤得连连后退,顺着破碎的玻璃掉出了大厦。

剧烈的暴雨声中,只有远方传来城邦巷战的声音。枪声、爆鸣声、惨叫声……除了这些涌入中央政要大厦的士兵们,还有无数士兵在为了城邦的黎明而斗争。

「我小看了你们。」神明看着气喘吁吁的人们,中肯地评价。

玩家们展现出的实力令他有些惊讶,根据这群人副本开局的表现,他还以为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根本聚集不到一起。

这群玩家……自私,狡猾,张狂。为了一个任务就能改变立场。为了一些奖励就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以为他们不会如此团结。

……是什么给了他们团结的勇气?

……是什么让他们能这样英勇地集体作战?

神明的视线向中央看去,看向那个沉睡着的身影。

……是他吗?

是他口中那可笑的「灯塔」让他们相信他能胜利吗?

四周紧闭的暗门突然大开。

「咣,咣,咣。」

一具具冰冷的机械人,带着极为狰狞的武器外壳,依次跳到了大厅之中,仿佛一堵城墙,挡住了人们。

而在人们惊惧的视线中,神明跳下了栈道,落入大厅,一步一步朝着被软管围拢的苏明安走去。

「伱要干什么!」有人大吼。

「阻止他!」有人大喊。

「嗡——」

这危机的一瞬间,上千条丝线骤现,犹如一张织好的网,朝着神明猛地落去!

诺尔手掌前擡,细密的丝线勾勒在他的五指之间,整座大厅都被他的丝线围拢,而最危险的绞杀之处,倏然对准了神明!

和神明废话了那么久,诺尔布置好了这道绞杀之网。

神明却像没有看见这些丝线一样,继续向苏明安走去。

下一刻。

粘稠的,漆黑的能量突然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悬挂于丝线之上,将它撕扯了下来,破了这一道诺尔蓄意已久的杀意之网。

诺尔猛地擡头看向那片黑暗——空中围栏边缘,那里站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霖光!」诺尔冷道。

霖光侧头,冷淡地看向底下的诺尔,他的全身都散发着漆黑的冷光,就像一座沉重的墓碑,正是他阻拦了诺尔的救援。

诺尔手指微缩,却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丝线,他很少见地开始恐慌。

他之前和苏明安利用绯鸟远程对过了暗语。他知道要自己判断时机,选择是否杀死苏明安来回档。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他想着也许还有救援苏明安的机会。

但他现在感到了后悔——如果苏明安真的出事,一切就晚了。

「苏……」诺尔高声唤道。

神明依然在朝苏明安走去。

人们已经无法控制愤怒,哪怕是送死,也有人想要冲上前救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

这时,神明已经走到了苏明安面前,探出手,手掌心镀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就要朝苏明安额头上拍去——

在所有人恐慌的视线中,在所有人惊惧的视线中——

苏明安垂落的眼睫,突然擡起。

幽幽的漆黑瞳孔,沉沉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神明。

神明脸色一变,骤然后退,一枚血色天平却已经于他的头顶闪烁,压制了他后退的步伐。

「唰!」

血色在眼前闪现——苏明安突然刺出的剑刃,沾上了神明的血。

他的视线依然朦胧,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对他影响巨大,他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就像刚从沉溺的噩梦中醒来。

他的左手掌救赎之手闪着光辉,它的复制技能傀儡丝提前拉扯住了他的意识。当有人靠近他时,他会被丝线刺入而醒来,这也是他敢于以身试险的原因,就像当初的红眼诺尔一样。

——神明在算计他,他何尝不在反算计神明?

——以人类之身算计神明,诺尔能做的事,他凭何做不了?

他冷然盯着狼狈后退的神明,再度一剑斩出!

「真让我意外……」神明低语。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被定格在血色软管中的黑发青年,骤然暴起。

「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软管被扯断的声音。

上百条软管拉扯着青年的身躯,想将他拽回深红的泥泞,他却以最冷然的眼神,最凌厉的剑刃——刺向近在眼前的神明。

动作之义无反顾,姿态之奋不顾身,全然不顾那些同样暴起的软管。

尽管满脸都是控制不住的热泪,双目被生理反应涨得通红,他却像感知不到自己脸上不断下坠的泪水,像是体察不到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疯狂地,决绝地,以最不顾自己的姿态向前出剑——仿佛凝聚了千万人的憎恨与决然。

「——神明!!!」他高喊,似阿克托的悲壮,似北利瑟尔的愤懑。

更似废墟世界亿万人共振的同音。

「唰!」

这一瞬间,

月光像水,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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