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2章 风起天下台

东王谷的医修不知所措,抬着人顿在那里,但毕竟知道观河台上谁说了算,只向现场的主裁判投去眼神。

姜望看向姬景禄,视线当然是平静的。

姬景禄赶紧解释道:“荡魔天君,我有充分的上台理由!”

“什么理由让堂堂玳山王,闯进年轻天骄的赛场,登此天下台?”姜望问。

姬景禄朗声如鼓,渐起激昂:“有关于本国太乙真人陈算之死,有关卫国两郡之屠,有关于本届黄河之会的公平!有关于……中央大景的清白!”

全场肃然。

鲍玄镜的眼神从怅惘、追思,到惊讶、好笑,又不动声色地敛去所有情绪,默默后退三步,将镇河真君护至身前。

姜望收回落在姬景禄身上的目光,抬手一竖,不远处的宫维章和诸葛祚,便停下了登台的脚步——他们倒是不管台上什么动静,只听裁判吩咐。

姜望说自己没有保护好选手们,但他的态度,他的行为,已经赢得了少年人的支持和信任。

景国需要洗清嫌疑,查明真相,黄河之会也需要给所有关注赛事的人一个交代。

所以姜望虽然着急为此次黄河之会收尾,虽然再有两场就能结束本届波折不断的大会,虽然大会结束他就海阔天空,风雨淋不着身……

却还是默许了姬景禄在台上办案。

诚然完成比完美重要……但干净比荣耀重要。

已经被秦至臻一对一保护起来的卢野,猛地冲到台前来,双手撑着台缘,死死看着台上!

他太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卫怀爷爷在哪里。

辰燕寻从昏迷中被唤醒。

发现现场安静得可怕。

容纳了上万人的天下台决赛现场,竟然没有一点嘈音。

巨大的危机感自天灵炸开,这一刻他头皮发麻!

但毕竟久经战阵,未表现出半点异样,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道:“这是……怎么了?”

“是啊!你怎么了?”姬景禄单手一招,便将辰燕寻抓握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然而五指略一用力,却握住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他抬眼看去,却是姜望站在他身前,五指错住了他的五指,而辰燕寻被挡在了身后。

清灵仙光,托举着辰氏少年的身体,使之免受伤害。钟玄胤也顺势打下几道治疗的法术,缓和这少年的伤势。

“有话慢慢说。”姜望淡声道。

无论姬景禄有多可靠,无论辰燕寻多么有嫌疑,在证据确凿之前,他是黄河之会内府场的四强选手。

作为赛事主裁判,姜望有责任保证选手在观河台的安全。不可能允许姬景禄随意打骂选手。

姬景禄闲散惯了的性格,看着姜望的眼睛,忽然想套个近乎:“荡魔天君的手为何这样冷?”

姜望道:“因为我的剑很冷。”

姬景禄连忙松了手,再握下去感觉要死人了。

其实天京城里都说姓姜的脾气不好,姬景禄并不同意。往日的交往且不说,这届黄河之会这么多人搞事,他到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努力维持赛事的正常秩序……已是非常的有忍性。

姬景禄自问若是换成自己,早就开始拳爆西瓜,一拳一个脑袋。

“镇河真君……”辰燕寻强行镇定的声音,在姜望身后怯怯响起:“我是犯了什么错吗?”

他自问这一场谢幕的表演是完美的,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人,一个差点被打死的人,一个昏迷过去无法自控的人——难道不是安全的人吗?

就算有再多的嫌疑,在被淘汰的那一刻也应当洗掉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眼睛闭上再睁开,还在场内,还被姬景禄抓回了台上!

费尽心机才下的台啊,这该死的景国佬。

他真的心很乱,此刻的紧张是本色表现,倒不用强行拗造。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和你一样在等答案。辰燕寻,如果你没有犯错,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你可以视此为我的承诺。”姜望侧开半身,语气平静:“接下来玳山王和你聊。”

姬景禄于是往前一步,促近了辰燕寻身前,带去排山倒海的压力——

但因为记得姜望的提醒,不能真个动手,这压力就有几分虚张。

辰燕寻其实下意识地想回一句“那要是我真的犯了错,你会亲自来伤害我吗?”

当然他立即斩杀了这该死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确实是太不安了,连心神都压不住,使得杂绪如荒草。

至于面前的姬景禄……

真不在乎。

有种换姬凤洲来!

忽有高渺一声,如垂九天之上:“辰燕寻……是吗?”

辰燕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开口。

一骨碌爬起来,勉强撑着伤体,行了个标准的使节面君之礼:“在下辰燕寻,宋国人,出身商丘辰氏,今年十五岁。”

他的丸子头都被鲍玄镜打飞了,此刻断发长短不齐,凌乱地披着,碎发藏星眸,倒有几分天真少年气。

“不用紧张,观河台上,荡魔天君应允你的安全。”中央天子的声音威严而高远:“你只需要如实答话。”

辰燕寻抿了抿唇:“当着诸位陛下和荡魔天君,燕寻不敢隐瞒。”

姬景禄凶神恶煞的气势,二而衰,三而竭,索性也不板着个脸了,只是字句如锻铁:“辰燕寻,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轰隆隆!声似雷霆!

这的确是一个掐住了命脉的问题,景国人确切地怀疑自己的身份!

被中央帝国盯上,且已经有了这样明确的方向,暴露是迟早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暴露了吗?过程需要多久,还有没有时间来想办法逃生……甚至继续那一步?

“我是谁,您已经宣之于口。”少年辰燕寻仰看着景国的玳山王,不卑不亢:“我不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意思。”

“本王也不明白——”姬景禄眼神变得深邃:“辰燕寻,你怎么会输?”

他甚至怀疑我是燕春回了!

赛前那些传言,应该就是景国人放出来的。用以试探,想要打草惊蛇,让有嫌疑的人手忙脚乱,自己暴露出来。

景国人哪里来的线索?为什么是景国人?

是了……陈算!

陈算被杀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平等国干的。

该死的平等国!

登顶黄河之会,谋求人道之光,是他成道的最后一步。

他已经走完了前期所有的路,只求那一分人道气运所钟。好借青云上高天,荡清古今之恨,填平时代之憾,踩着这人道洪流,跃升无上。

可惜变化总比计划快。

本来姜望来做这个黄河裁判,他就谨小慎微,处处拘束了——这厮的剑碑还在无回谷立着呢,让他这个几千岁的老人家无家可归。

姓姜的还大刀阔斧,以裁判之名,行主办之实,大肆改革,又是水族又是义学,掀起一股黄河热潮,引来整个现世的关注。

尤其是黄舍利以分利之举,广映赛事于天幕,让现世亿兆人族共飨黄河之会……他便愈发不安了。

灯下黑固然有其道理,但是当这个灯亮到四面八方无死角,他俨然有一种上法场的感受!

这种不安,在那个叫“熊问”的登台时,达到了顶点。

他明白这是来自平等国的邀请!

或者说,胁迫。

胁迫他一定要帮忙做点什么。

当年他和叶凌霄的交易虽然隐秘,未见得能够瞒得过平等国首领的眼睛。

据他所知,平等国里有一位了解天道运行、洞悉天意,不输缘空师太的存在。

对方亲自招揽了“钱丑”,对叶凌霄有相当深刻的了解,自然能猜到他那一剑的代价。或许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登台,但一定猜到他已经在台上。

再加上这个熊问的身份做得这样好,“过去”完整无漏,大概率罗刹明月净也参与其中。

答案已经很明确——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联手了,想要借着这届由年轻人主持的黄河之会闹事。姜望虽强,不比霸国底蕴,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前者是为了颠覆既有的秩序,后者无非是为超脱。

再联系到罗刹明月净和荆国人在盛国大打出手——一切不就连上了么?

问题还是出在“熊问”!

平等国并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猜到他会登台,提前布局熊问,也许不止熊问,或许还有郑肥、李瘦、方鹤翎之类,只是最后“熊问”最适合上台。

这个名字理所当然地会引起警觉!

平等国自作聪明,用这个名字来提醒自己。又杀了熊问,栽赃齐国,搅浑这滩水,同时清除痕迹——

但这些动作绝不能阻止景国人在熊问身上查出问题来,只要查出熊问身上的疑点,就有可能猜到这个人登台的作用,从而推导出……燕春回在台上!

不,平等国不是自作聪明,他们只需要清除勾连到他们身上去的线索,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

要么跟他们合作,主动帮他们走一步棋。要么就这样暴露,引起观河台上的动乱,被动帮他们走一步棋。

把所有的问题收回来——景国人猜到燕春回在台上,也怀疑自己就是燕春回,但是百分百确定这件事情吗?

自己的表现,究竟有没有漏洞?

是了。答案就在问题里。

最大的疑点或许出现在刚刚的那场比赛,自己的表现不及预期——姬景禄问自己为什么会输,他怀疑自己就是燕春回,从而断定自己放了水!好不容易参与了黄河之会,为争魁走到今天,却在魁名门前放水,肯定是心虚的表现。

这真是冤枉!!

辰燕寻露出气笑了的表情:“玳山王,您要不要再听听看您的问题?我倒是不想输,可是打不过怎么办?您能帮我赢吗?”

他确实是放了水。

但确实不怕查。

要想在台上演得逼真,其实非常简单——

忘了自己曾经是绝巅,不就行了!

他不是演,是在决出胜负的那个瞬间,完全忘却了绝巅的眼界,忘记了名为“燕春回”的手段……那一刻他真的打不过。

说着他怒发冲冠,俨然是真的被冤枉了,受不得这委屈:“景国就算再霸道,还能不许人打不过吗?”

“我未见萨师翰赢左光殊,许知意赢宫维章!”

“还有一个谢元初,被诸葛祚从头耍到尾——”

少年人拖着伤躯,怒气替代了中气:“玳山王如此霸蛮,怎么不问他们去?”

读过书的人,骨气甚壮:“你们要拦齐国,不许东境再魁,就让自己的人争点气,而不是把鞭子伸到他国去!宋国虽弱,诚可欺乎?”

看台上的萨师翰面无表情。

许知意掩面见惭。

谢元初……他早就离开观河台了。

不管怎么说,景国本届黄河无魁,是铁打的事实。对天下第一帝国来说,是确然的耻辱。

姬景禄不欲在这一点纠缠:“我就说辰巳午那样的端方君子,不可能有私生子。他怎么生得出你这般牙尖嘴利?”

“玳山王的意思是君子生君子,小人生小人吗?将来您的孩子若不能成为武道宗师,那就不是您的?想必中央天牢世世为囚,天都馆舍代代为官,难怪中央帝国如此繁盛!这简直永昌!”

少年人身似铁,节如竹,慨然势大!

“燕寻更想问您——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有私生子呢?我父亲是一时做错了事情,有的人却一世都在做错!就因为燕寻不肖,所以家父要被苛责。有的人身在上国,竟能全以名节吗?”

辰燕寻抓住话柄,纠缠不休,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他明白既然都怀疑到这一步,他便藏不了多久了,原有的计划需要改变。

仅仅自己表演得当,不足以摆脱这个粗鄙武夫,他不能够被动地等姬景禄放出疑点,一直自证早晚会出问题,还需要……转移视线。

台上还有没有可以怀疑的人?

接下来还有比赛的——宫维章,诸葛祚,鲍玄镜。

内府、外楼、无限制场,三轮魁名赛,十二人决选……

辰燕寻迅速锁定了两个名字——鲍玄镜,吴预。

前者刚刚赢了他,实力过份地强。现在回头想,此人在战斗中的表现,也有些可说可不说的细节,值得商榷。甚至先前在候战室里的对话,也可以牵强为此人的做贼心虚——好端端说什么齐国开国元勋转世?他就是燕春回也很合理吧?

至于出身三刑宫后者……如果淘汰了还要被怀疑,这厮放水放得更明显。

谁在台上不拼命啊?努力的防守就算努力了吗?

一味地防守,就是在等着输,这道理没人会不懂。

他还来自天净国,更有藏着隐秘背景的可能。

那么为什么自己的心脏都被捅穿了,还要被怀疑,只是灰头土脸挨了一顿揍的吴预,却能安然下场呢?

什么辰巳午这样的君子不可能有私生子,只能算是一份猜疑的佐料。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

宋国比不上三刑宫,更有被“借用”身份的可能。

辰燕寻的目光在鲍玄镜身上一掠而过,在姬景禄想要说话之前,进一步高声:“玳山王口口声声说为了黄河赛事公平,将我擒在台上,不等伤愈就这样严厉质询……是怀疑燕寻打假赛吗?”

“我负创险死,非荡魔天君伸手不能活,何以惹猜疑?”

他往台下一指:“吴预前赛跃真,剑压武圣弟子,豪言取魁,却惨败于左光殊,还手都不能,为何天下无人问!”

“我敢说他有问题,这场比赛有问题。比赛从无限制场始,调查假赛也当自无限制场始!”

随着这少年伸手所指,众人目光聚集——

看台上正襟端坐的法家真传,忽然脸色剧变,竟然变成了一个泡影,“啪”的一声轻响……便碎了!

竟然逃之夭夭!

台上的鲍玄镜目瞪口呆……

还有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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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3章 失孽海

吴预当然是逃不掉的。

少赚就是亏,亏了很多钱的黄舍利,正一肚子忿气无处发落、满心怨言不能纾解,抬望于此,提起巴掌便是一个虚空反抽!

巴掌声清脆得似一声鞭响。

那碎灭的泡影竟然重聚,泡影又化归为端方挂剑的吴预,还好好地坐在观战席,脸上是遽然生变的表情。

人们已经见识了他的逃亡,而他回到了逃亡的最开始。

他的身形骤然塌陷,化为皱皮,散作一缕青烟……袅袅而起,竟然遁入虚空!

黄舍利眉头一挑,“呵”了一声。

身在【逆旅】之中,时为神通所推,受术者理论上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

吴预本该一次次地挨巴掌,现在却改变了逃跑的方向和方法。

要么就是他灵觉惊人,有类似前知的神通,要么就是他虽然只有洞真境界,眼界却不止洞真!

真有老朽替魂,混到台上,还杀进了决赛?

这是对整个黄河赛事组的挑衅!

但她眉头挑过,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因为黑衣如铁的秦至臻……已经拔刀!

漆黑如夜的刀身,似吞饱了浓墨的笔锋,以苍穹为宣纸,轻易地划下一笔锐痕。

一整块空间,像个半透明的囚笼,从虚空中跌落,方方正正地滚……最后落悬在演武台上空。

黄秦两位阁员,反手一巴掌,正手一刀,你来我往,简直把吴预当蹴鞠踢。

禁锢在空间里的青烟,像是一枚封雾的琥珀,竟然相当漂亮。

青雾扭扭,似蚯蚓般挣扎,聚又散,散又聚,反复扭动片刻后,终又化归为吴预。

此君定悬天下台,隔着半透明的空间往下看,恰和辰燕寻四目相对!

鲍玄镜躲在姜望身后不远处,歪着头看这两人对视,琢磨这两个厮鸟有什么故事……娘老子的,真是吓了他好几大跳。

辰燕寻的手还指着台下呢,作为一个内府境的少年,他不应该迅速捕捉到这等境界的追逃……所以视线陡然对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他虽然指出吴预有问题,但纯粹是为了推此人出来搅浑水。

本来料想吴预决赛藏拙,无非是背地里和楚国有什么交易。又或是见陈算之死、卫郡超凡之屠,望而生怯,以至韬晦。

考虑到三刑宫里都是些顽固不化的家伙,也说不定是为了坐视霸国操纵比赛,好在赛事结束后借题发挥,生啃下一点什么来——法家搞这套诱而引之,引而刑之,是有前科的。

谁能想到这厮是真有问题……

甚至问题大到根本不敢等调查,被遥遥一指就飞窜!

他心里的第一念是平等国,继而是喜出望外。

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的这滩浑水,他压根不想掺和!

罗刹明月净常年隐在幕后,以香气美人为棋,暗中搅动天下局势;平等国则是一群躲在长夜里的所谓理想者。

说白了,都见不得光。

他忘我人魔可是有根据地的!天天坐在无回谷里的小木屋前晒太阳,跟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不一样。

能以人魔之号安坐,这么多年都不曾搬过家。自身的强大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很有分寸——他从来不挑战当权者的利益根本。

他极少展现真君层次的破坏力,不怎么亲手杀人。总是浑浑噩噩,昏昏沉沉。

他虽然创造了人魔,也庇护了人魔,导致很多惨事的发生,但那些都只是人魔一时兴起,被欲望催动的恶行,影响实在有限。

且他也并不忌讳其他人魔的死。

有那想要斩妖除魔的侠少侠女,杀几个人魔意思意思就行了。只要不追杀到无回谷来,他一般也懒得管。

大家维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他创造害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偶尔来为民除害。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理循环。

可若是上了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的贼船,那就是与现世所有的当权者为敌,即便真个跃升了超脱,也有可能当场被打下来,难言安稳!

他猜测罗刹明月净之所以敢在这种时候求超脱,绝不只有胁迫他出手帮忙这一招,背后一定有强有力的支持者。

或许是洪君琰和他的黎国,或许平等国里也有趁机超脱者、与她互相托举,又或许……

总之他不打算跟这些人玩儿,也不必费心思虑太多。

那么急流勇退,就成了一个放在眼前的选择。

可错过这次黄河之会,他还要等多久?

难道再等十四年?

以姜望今次在观河台上的种种表现,都已述道于天下,深刻影响现世格局……十四年后,此人力量岂能测度?

他可以记不得两人的道左之约,姓姜的却是出了名的记性好。

再者……辰燕寻这个身份,未见得能用那么久。

宋国并非久居之地,他合作的人也托不了太大的底,他终归还是要以燕春回之名超脱的。

所以赛前他也一度犹疑,究竟是进是退……是迎死求一,还是来日方长。

好在这时候外楼场决赛曝出丑闻,这就给他提供了第三个选择——

外楼场无魁,赋予外楼魁首的人道之光,可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不必去争抢内府境的魁名,只要站到这台上,展现了足够的实力。就可以请偷天府的人出手,帮忙“盗天机”!

偷天府可以欺骗天道,让他以黄河魁首的身份,获得那一点人道之光。当然,他越接近魁名,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外楼无魁是前提,得有这样一份无主的人道之光落下,才能开启偷盗。内府四强的位格,是增加了欺骗天道的可能性。

三百多年前他和蒲顺庵见过一面,他明白偷天府想要什么。请偷天府出手的代价,自然是高昂的,但是比他自己继续在台上争魁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果断忘记绝巅眼界,放水弃魁。

只等到了后台,稍稍治一下伤,清醒过来,完成交易,沾着人道之光就走。且看他们怎样闹,怎样斗。他抓个机会就踏足超脱。

姬景禄险些逼得他山穷水尽,这个吴预叫他柳暗花明!

“天有不公,雷霆震雨。地有不公,幽冥开隙。今人不义,羞死前人,今时不正,恨杀来者!狗贼!你敢在黄河之会舞弊!!”

少年辰燕寻决然而起,眼中有一种信仰被践踏的愤怒,整个人像油锅里的火星子,浑身气劲噼里啪啦乱炸。猛地喷出一口心尖血,飞而成矢!

射义弓开似满月,这血红色的一箭,追风逐电,瞬间射向半透明空间中的吴预!

真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义字当头,这热血上涌的少年,浑然忽视了双方之间的巨大差距。却也不得不让人赞一声,好少年!

看着这碎发飞舞、义愤填膺的少年,被禁锢在一方空间里的吴预,忽然笑了。

他腰上还挂着那柄正法不二的“君虽问”,身上还浮动着字句清晰的法家律文。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长相,因这一笑,邪气陡生。

空间如锁,他似笼中之困兽。却邪笑着,双臂陡然一张!“天生我……法无二门!”

他的气息瞬间暴涨,就像早先对决孙小蛮那一刻,从神临跃升为洞真。此刻以洞真至绝巅,仍然轻松得像呼吸一般。

自他身后穿织出纯白色的锁链,好似雪鸟张开了羽翅。

法家排名第一的锁链!坚不可摧,质不可改!却为他交织了自由。

封锁他的空间当场被打破,哗啦啦空间的碎片被他踩在脚下。他一把抓住辰燕寻的箭,瞬间握灭了血焰,就这样踏碎流而前,笑着扑向这少年。

姬景禄本来弓步欲出,铁扇都拿到了手上,察觉到吴预的落点,反倒后退——正好让这条新蹦出来的野狗,验验辰燕寻的成色。

却发现吴预亦疾退!

他的眼角余光,这才察觉到姜真君的长发微微扬起,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吴预振链翅于高穹,疾退而大笑:“天底下最大的不公,不在观河台上啊,少年人!是法无二门,天下却定法不一。是天网恢恢,天网却在他们手中!”

“记住今日向我射箭的勇气,他日胆敢对准那最高的靶子吗?今时你——”

他正说着,身后忽有白衣一角,翩翩而动。

不知何时停在彼处的重玄遵,信手提刀,施施然一刀割下——

好大一颗头颅!

还在狂笑,还在大喊,却高飞而起。

瞬间本源湮灭,此头颅消为一抹浊迹。像个泥点在空中。

众人抬眼再看。

白衣飘飘的重玄遵,分明还坐在场边裁判的位置,姿态慵懒,像是没有移动过。

吴预的无头之躯笔直坠落。

但是在坠落的过程中,自脖颈喷出的血浆,又忽然聚成了一颗头颅!身形猛地定住。

吴预还活着!

但下一刻这颗头颅又飞起!又碎灭!

人又坠落。

重玄遵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那直斩本真的一刀,却从来没有结束。

众只见吴预的脑袋不停生出,又不停飞起。

如此般反复多次后,这具身体终于悬停在低空。

他的头颅终于好好地停在了脖颈上,但气息已经明显地削弱——

他被重玄遵一刀斩回了神临境!

“有两下子!”吴预扭了扭脖颈,如是感叹!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劲了。

得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够轻松突破秦至臻的空间桎梏,能被重玄遵九次断颅而不死?

重玄遵懒洋洋地看着他:“我们曾经见过!未有斩尽此念,是想问问你有何贵干——只是降临绝巅身,在这里可是做不了什么。”

“你们霸国沆瀣一气!我赛前受左嚣威胁,要求我必须输给他的孙儿。现在又要被你们灭口,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吴预信口便攀咬:“我吴预——”

轰隆隆隆!

雷霆炸响。

一道矫健的身形,从吴预背后的纯白色锁链中飞出,灿然昭彰于半空,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闪电灵形。

当此人猛地翻到吴预的身上,他的外貌才得为人所见。

却是一把掐住吴预的脖颈,将他狠狠地掼在了演武台上!

猿臂蜂腰的公孙不害,法家大宗师。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薄衣下是呼之欲出的力量。像猛兽按压猎物般,将吴预按在身下——

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澹台文殊!吴预在哪里?!”

一箭无功的辰燕寻,这时才惊得一跳,猛地后撤。

鲍玄镜不动声色地与他又拉开了些距离,当然始终还是躲在姜望身后。

身为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向来渊渟岳峙,极具宗师气度。

人们何曾见过他的这般姿态?

更震惊于他言语里的内容。

当年的矩地宫真传许希名被吞在祸水,名剑【铸犁】也从此失落。后来偶然有人见过他,其形为恶观,受菩提恶祖驱使。

如今提名剑【君虽问】而出的吴预,又失落在祸水了么?

这回是无罪天人……

法家的绝世天骄,接连失落在世上最无法度的孽海。这真像是某种命运的诅咒!

‘吴预’躺平在演武台上,咧嘴一笑。五官便如水波荡漾。

“吴预还没死呢,还停在神临境界的巅峰,蒙昧不见其真——想找他吗?”属于澹台文殊的声音,终究在观河台上响起,肆意的狂放地笑:“来祸水同我对话!”

很显然上次天海之争,让无罪天人得到了有限的自由。

曾只能行于祸水,现在都可以降临绝巅层次的力量,行走于人间了!

但公孙不害显然无法因此追责景文帝。

他只是掐着‘吴预’的脖颈,将其按定:“你是吴预,你又不是吴预,现在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好眼力!”‘吴预’动弹不得,便眨了眨眼皮,表示鼓掌:“这具形身本就是以吴预为基础,自祸水观映于此,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就是吴预。是吴预的思考,吴预的行动,有吴预的理想,吴预的心情——他还真的以为他在闯荡黄河之会呢!”

“我现在若是死了,吴预也就真的死了。”

他笑道:“所以你觉得,左嚣对吴预的威胁……是真的吗?”

辰燕寻表情痛苦,看向台下的东王谷医修,用复杂的眼神变化,表示自己需要救治的迫切心情。

这当然不是给东王谷看的——姜真君的见闻之术独步天下,必然不能错过这一处。

刑人宫大宗师登台,自然有其理由。

但也让局面更复杂。

他还是先溜为上。他现在只想回到休息室,赶紧沟通偷天府。就让龙斗虎,猫抓蛇,只要这些人打得头破血流,什么平等国景国都死一地,让他当场超脱他也愿意。

下一刻,面白无须、卖相很好的东王谷度厄右使谢容,便踏上台来,按倒少年,当场施针。

辰燕寻意识到,姜真君虽然一直保护他,也对他是有警惕的。

当然这不能让他停下自救。

“人多……是不是不太方便?”伤重的少年小声说。

嘭!!

整个观河台,都仿佛震了一下。

却是公孙不害一拳轰塌了吴预的脑袋,以此作为回答。

蛛网般的地裂,以‘吴预’贴在地上的脑袋痕迹为中心,在演武台上蔓延,遽止于镇河真君的长靴前。

已经躺下来的辰燕寻,也跟着打了个激灵。他注意到谢容的面皮也明显抽了一下,但手还是很稳。

只一把解开他的衣襟,说“不必害羞!”

东王谷的医术实力不容小觑,毕竟他们喜欢自己试毒,收徒很严格——毕竟医术不靠血脉传承。

遂一针【惊梦】,两针【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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