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觉又多一年

寒冬腊月,溪柴烤火,撸猫赏花,逸都的清闲生活日复一日。

每天的事情多了一项——

照料马匹。

支出也多了一些。

城中养马就是麻烦。

本来北元马消化能力强,是很耐粗饲的,不使重役不必喂精料,但城中打不了草,也得花钱买草料,还得为它常做清理。好在宋游与它说过之后它便一直安安静静,否则吵到邻居,不说惹来麻烦,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腊月眼见得也要过完了。

马上就是宋游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一个人的春节了。

前几日福清宫的道长们托一位住在逸都的香客送信来,说想请宋游去青成山过年,说去的话就二十八到,宋游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只是他也没有办法给福清宫的道长们回信,不知那天他们在山门前等了多久。

罗捕头也有来请,宋游也婉拒了。

包括俞知州都有送信来。

宋游一概没有答应。

蜡梅开得久,到了除夕这天,花都还在,迎霜傲雪,凌寒独立。

宋游在院子里盘算着日子,三花娘娘化成了人形,却还是改不了猫的习惯,爱在院墙雨檐上行走。

今年过年的时间倒是合适,年后几天就是立春。

记得自己是立秋后来的逸都,过了立春,差不多就过了秋冬两季了。

头顶院墙上传来声音。

“我们要走了吗?”

宋游抬头看去,见小女童赤脚站在院墙雨檐顶上,檐顶本来窄滑,她却站得无比稳当,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

这猫真是有一双慧眼。

“都说了,三花娘娘不要在化成人形的时候爬上房顶行走,会被人认成是妖怪。”

“三花娘娘就是妖怪。”

“会影响邻居。”

“这边房子里没有人。”

“这不礼貌。”

“好吧好吧。”

虽然如此说着,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只继续盯着他:

“我们要走了吗?”

“立春后就走。”

“立春是多久?”

“还有几天。”

“为什么要立春?”

“立春是一年之始,生气旺盛,万物复苏,是开启一段旅程的好时候。”

“听不懂。”

“快下来。”

“给我拿梯子来。”

“你明明可以跳下来。”

“会被人认成是妖怪。”

“……”

宋游去给她搬了梯子来,还给她拿了鞋。

三花娘娘穿上鞋子,感觉别扭得很,而她环顾这间屋子,难免有些不舍。

半年时间对于猫来说是很长的。

这里已经全是她的味道了。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

“要请屋主来验房。”

“什么是验房?”

“就是这是别人的房子,赁给我们住,所以我们还给人家时,要请人家来看看,有没有把房子弄坏。”

“验了房呢?”

“要去和说书先生道别。”

“还有呢?”

“过年。”

“三花娘娘知道过年。”

“三花娘娘有大智慧。”

“对的。”

“此次启程,就离家越来越远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家。”

宋游扭头与她对视,沉默片刻,见她眼里只是纯粹的清澈,便又沉默了片刻,不知说什么。

初四就是立春了。

初五院子刚好租满六个月。

宋游想了想,没有大年初一请人来验房的道理,初二按逸州习俗,又要去上坟、给逝去的老人拜年,之后还要回娘家,走亲访友,怕是直到初五六都不见得有空闲,这么算来,年后还真没有年前方便。

干脆今日就去请屋主过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屋主就到了。

屋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文人打扮,姓唐名中字心成。

早听说过租住这里的是位高人,这也是近几年来唯一在院子里常住的租客,甚至他还来向宋游求过符箓,此时自是尊敬不已。

壮着胆子稍作检查,小院并无损坏。

“先生,一切妥当。”

“那我初五就走。”

“唐某还有一事求问先生……”

“请说。”

“先前这院子里……”唐中左看右看,虽身上并无不适,可仍是有些胆寒,说话也是扭扭捏捏,“先前这院子里……有些……不太干净,在下听说先生道行高深,不知先生是否……是否已经将之除掉了?”

宋游看了他一眼,只说:

“那不过是一缕残魂执念,若非心中有愧,不必惧之。”

宋游当初一眼就看出,那女子阴魂并未害过人,也缺乏害人的本事,而他只是个过客,暂居于此,懒得费心,便没再去关心她的故事。

是在这里住了很久之后,好像是上月底,又好像是这月初,一次偶然的机会,罗捕头才向他说起。

这女子原是青楼歌女,后嫁给了唐家长子,她的夫婿就是面前这位唐官人的兄长,两人恩爱极了,一时传为美谈。不过后来北边打仗,唐家长子随一位熟知的将军从军而去,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没几年就断了联系,女子独守空闺,思念郎君,逐渐抑郁,不久便与世长辞。

这故事一度感动了逸都的很多人。

这间院子是唐家长子和她的。

如今男主人全无音讯,女主人也死了,作为他们仅剩的亲人,唐中理所应当将院子收到手上。奈何女子执念太深,阴魂久久不散,这院子既没人敢住进来,也租卖不出去,唐中也是无奈。

宋游当初听说的时候,心里也是感触的。

既感触于这份真切存在于封建时代的难得的爱情、跨越生死的执念,也深思于这个故事和他原本想的并不一样。

这女子残魂藏得很深,不好找出来,确实能难倒不少吃这口饭的民间先生,可逸州之大,也不是就没有能人了,而她硬是在此待了数年。宋游原本以为其中必有隐情,就像小说里的故事一样,要么女子生前身份不一般,要么便牵扯到了别的东西,弯弯绕绕,却绝没有想到,使这女子残魂执念在这里存在了数年都没有被解决的原因,仅仅只是周边社会对她的广泛同情和感动。

往复杂的地方想惯了,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竟只是人们简单的纯粹的善意。

于是宋游恍然,于是宋游称妙,于是又一次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即使这个时代落后、愚昧,可它也是有温度有色彩的。

古今虽有差异,人心却是相通的。

若论对女鬼生前的了解,宋游不如街坊邻居多,若论受女鬼存在造成的影响,宋游不如街坊邻居大,既然街坊邻居都在宽容忍受,罗捕头就住在这间院子斜对门,以他的性格和职责,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游又哪来将之除去的理由呢。

唐中顿时失望至极,却也还是不死心。

“先生可有法将之除去?”

宋游并不回答,只看着他摇头。

“唉……”

唐中长长叹息,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几年想尽办法,我也认了,就让她留在这里吧,先生,这便告辞。”

“预祝新年如意。”

“也祝先生新年吉祥。”

木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合上。

宋游在院中又坐了会儿,待得天色将晚了,要开始做饭了,这才回了屋中。

踩着板凳,从梁上解下腊肉一条,腊肠一节,又取了一条风干鱼,烧热水仔细洗净。这腊肉还是熏过的,要用刀子刮掉表面黑灰,那曾曾曾的声音一响,就好像到了过年的时候。

“道士,今天怎么不吃草了?”

“过年。”

“是哦。”

三花娘娘不知何时又变回了猫,待宋游洗菜接水,她便追在后头跑来跑去,也不知跑个什么劲。待宋游点上了油灯,忙碌间影子晃动,她又在地上追逐着宋游的影子,扑过来又扑过去,玩得投入得很。

“三花娘娘帮我烧火吧。”

“唔?”

“去找衣服,化成人形,帮我烧火。”

“为什么?”

“年夜饭该我们一起做才对。”

“是哦。”

小猫儿立马跑了出去。

炊烟袅袅,万家灯火,城中每门每户都点了灯笼,外头又传来了吹吹打打声。

院子里也渐渐有香气出来。

煮好香肠,宋游耐心把它切成薄片,余光瞄见灶前烧火的女童伸长脖子眼巴巴盯着,手上动作一顿,心中亦有所触动,于是露出微笑,切到香肠只留下屁股后边的一小截时,便不再切了,捏起递给她。

三花娘娘凑近嗅一嗅,又抬头盯他。

“给我的吗?”

“是。”

“还没开饭呢。”

“小孩可以先吃。”

“哦。”

宋游不由露出回忆之色。

“三花娘娘知道吗?以前我小的时候,每到过年,大人忙着切菜,我就总爱围在旁边,大人切着切着,就总会留下一块来,递给我们,我总觉得那味道比第二天中午桌上的更好吃一些。”

“唔唔……”

宋游好像也没期待她的回答,只是陷于回想中,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真是快乐幸福极了。

今天把它传给三花娘娘。

不多时——

桌上一碗腊肠,一碗蒜苗炒的腊肉,一碗腊鱼,今早买的猪脚炖了半锅汤,算不得丰盛,但其实已经吃不完了。一大一小两人隔灯对坐,油灯的火光只能照亮很窄的一片区域,在粗制陶碗上映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没人说话,只默默的吃。

宋游倒不觉得冷清,在道观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他、师父和那只老八哥而已,早已习惯了。

没过多久,外头开始放烟花。

不觉在这世上又多一年。

感谢“许秋安”大佬的盟主,腹肌妹子永远的神,鞠躬露胸!

(本章完)

第38章 说这天下玄妙奇幻之事

夜逐渐深了,油灯移至屋中。

宋游坐在桌案前低头写字,三花猫趴在窗沿上,将脸凑近了窗户中间,借着那一丝狭窄的缝隙,看外头的天空。

一边看一边与身后的道士说话,头也不回。

“为什么过年要爆那个?”

“烟花吗?”

“对的。”

“好看。”

“是哦。”

“很简单。”

“一年只过一次年吗?”

“当然了。”

“能过两次就好了。”

“三花娘娘以前过年怎么过的呢?”

“在庙子里过。”

“怎么过呢?”

“庙子里过。”

宋游也不觉得烦或无奈,只继续写着,笔绳摇晃,同时耐着性子,头也不抬的继续问:“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呢?”

“吃很多肉,捉很多耗子。”

“过年也捉吗?”

“对的。”

“辛苦。”

“一点点。”

宋游不由抬头看她。

小猫儿眼睛睁得极大,浑圆,对准了那条缝,窗外烟花很是稀疏,但已让她看得不舍得眨眼了。

是一只老实的可怜猫呢。

但这年头也就是这样,哪怕太平盛世,烟花的璀璨也只属于少数人。

除夕也只属于少数人。

不信侧耳听——

风雨夜深人散尽,隔灯尤唤卖汤圆。

……

明德二年,大年初一。

吃过汤圆,宋游沿街行走,又来到了北瓦子,云说棚。

许是大年初一的缘故,即使宋游来得早,云说棚也快坐满了,这次给普通的钱,只能坐普通的位置了。

照例点一壶茶,坐下慢慢品。

只听张老先生咳嗽两声,便又开始了。

“诸公新年吉祥。

“前面说到,陈子毅奇兵绕后,直端了阿延齐的老巢,塞北只得派人请和,割地赔款,向我称臣,这一战以我大晏获胜告终!要说此战除了马元帅用人有方,最大功臣是何人,陈子毅当仁不让!”

宋游端茶坐着,安静的听。

今天是兰水之战的最后一回。

正好,有头有尾。

只是一回也就两刻钟,却是撑不了一个下午。

“陈子毅将军的故事就暂且说到这里,将军眼下仍在北方镇守,吓得塞北人不敢南下牧马,他的传奇仍在继续!明日咱们讲神鬼演义,小老儿风雨无挡收费不贵,赚个养家糊口钱,诸公听得舒服还望继续捧场!”

这个故事便算是讲完了。

只见张老先生端起茶碗,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这才瞄着台下客官:“下午还有些时间,便与诸公说些散碎故事,若诸公有想听的,亦或是前面没有听到的、想再重听的,也可说来,只要大家都愿听,老夫便讲来。”

下方立马有人喊,说想听去年秋天泰安寺广宏法师一事。

声音一出,顿时一片附和声。

“好!

“那老夫便与诸公说一说老夫所知之事,若有不对之处,还请斧正。

“咳咳!”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又开讲了。

只听老先生从那遁地贼人说起,甚至从那遁地贼人还未行窃之前的经历说起,最后才说到广宏法师,说到他在寺庙偶遇一年轻后生,说到他在佛祖面前悔过自燃,说到罗捕头破案,随即逸都震惊。

宋游在下边喝着茶,依旧安静地听。

别看他是广宏法师一案的重要参与者,他所知晓的还真没有老先生详细,再加上老先生很有技巧,用词考究,句式精彩,感情充沛,在说到遁地贼人所盗之物和泰安寺搜出来的珍奇宝物时,张嘴就是一段贯口,在说到广宏法师悔过求饶时,语气又学得惟妙惟肖,说到衙门捕役倾巢而出时,就连脚步声也要用口技模拟一番,营造出紧张感,整个过程就像是此前早已写过草稿练过一样,行云流水,精彩得很。

这先生当真是很有水平。

宋游听了他半年,每次少说也要讲小半天,而他从始至终吐字清晰,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即使下边嘈杂,也能将他所讲听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做不得假,都得靠真功夫。

讲完广宏法师,下边众人都被那奇妙的道法和神乎其神的故事深深吸引,开始问东问西。

有人问那年轻后生是谁。

有人问何处能学道法。

有人问哪里才有仙人。

老先生精于此道,所知甚广,也都照着自己所知一一答来,渐渐越说越远,讲了越来越多的玄妙神奇的故事传说。

传闻那平州的云顶仙山终日云雾缭绕,山底不见顶,山顶不见底,一山有四季,有人曾在山顶见过神仙。

传闻越州之北有一地生满青桐,每一棵皆有千年万载的岁月,高耸入云,若是夏至冬至时节去,便可能见到凤凰飞来,在青桐树上梳羽。

又说云州的最南边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高山,穿过高山有一世外桃源,有人曾在那里见过真龙。

再说起江湖奇事,说起朝中国师,说起北方的家仙野神,南边的巫术蛊毒,深山中妖的世界,脚底下鬼的殿堂,时常出没的虚幻城市,火焰烧了千年也不见熄灭的地火村,这天下之玄妙奇幻,在那讲坛之上,盏茶之间,已然揭了一角。

宋游兴致越来越浓。

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老先生嘴也干了,端着茶杯喝水,却没有走,而是目送客官们离去,传统艺人的规矩一点不丢。

宋游坐了会儿,才上前施礼。

“哎哟!”

老先生不因他年轻而怠慢,连忙回礼,比他躬得更深几分。

“客官可是常客!”

“是。”宋游点头说,“自半年前来到逸都,便日日来听张公讲书,少有缺席。”

“承蒙客官抬爱。”

“是张公讲得好。”

“客官这是……”

“我本拙郡灵泉县一山人,下山游历,途径逸都,在此小住半年,如今开了春,天气也日渐暖和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宋游又对着面前的老先生行了一礼,“特来与张公道别。”

“不敢不敢……”

老先生连忙也把腰躬下,随即才对他拱手:“只愿先生一路顺风又顺水。”

“多谢张公。”

“不敢不敢……”

“只是不知张公先前所说,那云顶仙山、凤栖龙腾之地,有几分真几分假?”宋游说着一顿,“此次游历并非一年数载,若是顺路,宋某想去张公所言之处看看,寻访仙踪。”

“原来如此。”

“不知张公可方便告知。”

“哈哈!有何不便?”

“还请张公讲来。”

“云顶仙山是平州早有的传闻,已传了几百年了,不少人说在那里见过仙人,其实啊,呵,见笑,老朽也只是听说,并非真正见过。至于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老朽也不敢妄言。”张老先生惭愧笑笑,“不过数百年来,常有去云顶仙山探访仙踪的名人雅士,或是向往此道的隐士,不是求仙就是求长生,不然就是求个逍遥自在,但请先生看,几人成仙,几人长生,又几人逍遥自在啊?”

“多谢。”

宋游点了点头。

这位张老先生也只是听闻,不过以他数十年的人生经验、世事见闻来看,他是不相信的,只是不好直说罢了。

“至于那越州之北青桐凤鸣山一事,则是前朝承安伯记载于《山水注》上的事,后常有人声称自己也看到了,不过老朽却是没见过的。”

“原来如此。”

张老先生认为这个可信度要高些。

“而那云州之南,穿过齐云山,便是老朽口中的世外桃源,有真龙长踞于此,常于云中盘桓,吞吐烟云。”张老先生顿了一下,“这却是老朽的父亲年轻时亲眼所见,亲口说与老朽听,只是世事沧桑,不知如今又如何。”

“亲眼所见……”

宋游一时有些惊讶。

世间有龙,千变万化。

其实不是龙千变万化,而是万物得了道行成了精,有些就被人叫做是龙。

例如有人行至深山,见大蟒生角,吞云吐雾,心中惊惧震撼,便称之为龙。有人行舟水上,见水底黑影,动辄掀起波涛,便以为是龙。甚至水中有些动物,因生性凶猛,也被叫做龙。甚至有人在井中养蛇,以观水质,时间长了,见蛇颇有灵性,也赞之为龙。

伏龙观则说,真龙早已绝迹。

若果有真龙,定然要去见识一番。

“哈哈。”

只见张老先生抬头看他,不由笑了两声:“先生若是有兴趣,就此坐下,老朽细细说与先生听。”

“麻烦张公。”

宋游又点了两壶茶来。

两人便找了就近的座椅坐下,如多年好友一般,一直谈到夜深。

张老先生一连讲了许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在台上时讲得更细。了解得清楚的,便把如何走、如何找都给他说了个明白。了解不清楚的,也把自己知道的尽力全讲了出来,好让宋游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若决定要去,又该如何自行探寻。

深夜两人才道别,互相离开。

只见张老先生站在巷口,借着灯笼光亮,可见天上丢星,而他凝视着宋游冒雨离开的身影,眼中却有疑惑之色。

“阴阳山伏龙观……”

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应是年轻时才听说过了。

感谢“山间全是松子”的盟主打赏。大家快去看松子的书呀,叫《才不是妖怪》,看了你们就知道我更新有多勤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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