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立国,灭国

大明这些皇权特许的拓海团练洋行问世的时间还不足十年,但大明的冒险家们开始尝到甜头了。

这甜头太甜,甜得他们欲罢不能。

而随着今上的五弟强势入主缅甸,这些拓海团练洋行全都嗅到了更大的机会。

他们都想转正。

当初被皇帝微服召见的徽商集团们如今成了核心。江南文教昌盛,徽商们虽然当时主要是从盐业及其他贸易发家,但在文教上的实力同样雄厚。

到了如今这局面,他们既占了先机,又“深明大义”,极度敏感地抓住了问题关键。

整个大明,这一次与各大拓海团练洋行有关的官绅大户们在新钱法推行过程中都最为恭顺。

而以他们为脉络,大明有一张新式的网则在积极推动另一件事。

歙县吴氏的家主如今已经是当时的公子哥吴养韬,汪道斐则仍在。

“世伯。”吴养韬期待地对他说道,“太子殿下已经在腾县试行优免尽除。侄儿以为,世伯等应当在江南运作一番,为太子殿下及国策造势啊!另外南京诸藩不安,不如奏请陛下,让我们诸洋行各遵奉一藩,干脆让他们随我等……”

“慢慢来!”汪道斐摇头,“不能急。眼下兖州腾县只是试行,是靠太子殿下压着。总要见了成效,朝廷真要定此国策时才振臂响应。诸藩外遣,也要等外滇、东瀛大事已定。”

他们这些拓海团练洋行目前已经在一些地方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小领地。规模不算很大,而且大多是与当地土酋一同合作,产业也不一。

汪道斐看着他们:“反倒是眼前,我们各家至少有两件事要办。”

“还请世伯剖析。”吴养韬态度端正。

他现在有干劲。做盐商,做来做去固然家财不少,但地位就低了,以前还得捐纳搞个功名护身。

可现在这拓海团练洋行分明干的是开疆拓土的事,只不过有实无名罢了。

要得这个名,在大明这宗藩体制下必定需要一个门面。这些门面,当然就是皇帝眼下养在南京的藩王们了。

为了名副其实,将来成为某些新外藩的“开国功臣”,他们愿意多出钱“置办”这份基业。

“其一是新钱法。这件事办好了,才能先得圣心,以后的事都好办。”

吴养韬听得连连点头:“那另一事呢?”

“另一事便是说得诸藩都自请改制。”汪道斐眼神锐利,“衍圣公都要除了,宗室再改了制,天下官绅还有什么话说?”

吴养韬呆了呆:“还能怎么改?”

诸藩赐田、王府等等这些过去的旧产都由宗明号、昌明号在管了,宗室俸禄也由宗人府统一发放。

这些年藩王们最好的便是如当初的潞王、如今的瑞王一样在外藩,有实权。

其次则是像蜀王、楚王那样的,在诸边,行动自由,买了田土,是既与各部权贵结亲又开垦新边的富家翁,将来未尝不能同样升格为实土藩国。

最差的则是养在南京的这些,只能领着俸禄和宗明号、昌明号分润。有的只是安逸度日享乐罢了,有的则又参与了一些其他的生意。

现在参与生意的,其中三家参与了钱庄钱铺生意的明显是被利用了,祸及家人。

从有王府、赐田、属官到如今这样,他们已经算是比以前差多了,还能怎么改?

“陛下圣恩,已经允了宗室郡王以下科考、从百业,但这么多年来效用不大。”汪道斐说道,“宗禄既然从此能足额发放了,除非少数肯上进的,许多皇亲还是自持身份,在地方上仗着宗室出身做一些人的脸面。一些稍有才学的,得地方赏脸得了个生员,反倒大收投献,过去地方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呢?”

吴养韬若有所思。

“瞧着吧,相公们如今做法,迟早把案子审到带出一些宗室子弟。”汪道斐意味深长地说道,“扬州已经审定奏请圣断,这三藩,除定了。”

“世伯是说,以此让诸藩惊惧之下自请再改宗室之制?难道要削俸?”

“削俸?”汪道斐嘿嘿一笑,“只是削俸,谈什么新制。”

吴养韬感觉汪道斐很大胆:“世伯,诸皇子将来……”

“贤侄还不明白吗?”汪道斐看着他,“想想昌明号、宗明号,我们这些拓海团练洋行。再想想二皇子……”

吴养韬凝神思索起来。

毕竟是大商之家出身,汪道斐说了这些,他恍然惊道:“世伯是说……将来藩王就不给俸了,给……干股?”

“恐怕陛下早就有这念头,不然当年何必大动干戈,先设昌明号,再设宗明号?”汪道斐点头,“先是蜀藩等在昌明号尝到了甜头,后来宗明号才顺利。这么多年,两号分润着实不少。要不然褫夺各王府祖产,虽有陛下威望无双,诸藩都恭从,那也是看在银钱分润上。与之相比,诸王宗禄不值一提。”

“可除了亲王郡王,其余宗室不少还是指望着这份宗禄。”

“这不是又有了拓海团练洋行吗?”汪道斐意味深长又有些畏惧,“陛下予我等特许,但将来哪能容我等另有想法?如今有些掌柜已经开始跋扈了,为长久计,我们只怕都得再找些东伙。”

“……诸藩……”

吴养韬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些洋行在海外之行事,实同创建新的藩国。

虽然如今东伙里面也有一些勋贵甚至宗亲,但既然形同立国,将来自然要有更明确的规矩。

把这件事与汪道斐所说的诸藩自请改制结合起来,吴养韬大概有了概念。

汪道斐慎重说道:“要说,我们各家拓海团练洋行还要分一下,各有经营之处。如今诸藩还有那么多家,各家宗室数目不一。亲王为东伙,郡王以下各有职差,每家要养着的最好差不多。代陛下养着他们,出色的教养成材,宗人府从此不用担负俸禄,诸藩在宗明号的股份换成洋行股份,这件事办成了,将来我等才能成事,能遵奉一藩得册命!”

“此事……我听闻陛下已经办了。此前就有过消息,勋戚在认买将来外藩之地、官位。”

“足证此路通畅!”汪道斐点头,“但如瑞亲王一般,海外新藩册命之国主,哪里能一般?瑞亲王昔年先与缅安郡王结亲,筹谋数年始有如今,诸藩若想再走一遍这条路,总要请得圣恩才行,还要有我等之助。这事,大可与无心军伍之勋戚明白谈。新钱法之下,朝廷缺银缺铜。这些,我们不缺,缺的是特许,是将来往来贸易。银号已经有了,我等洋行,何须现银?有汇票就能办!”

吴养韬豁然贯通。

原来这些事都连在一起。

目前除了民间的官绅富户,大明自然还有一批最富裕的,那便是宗藩勋戚之家。

他们手里的银钱若是能尽归朝廷,新钱法推行下去的胜算又高一成。

而他们无非是有些日常用度所需罢了。以宗明号、昌明号及这些拓海团练洋行的实力,在这股份改制的过程当中满足他们的日常用度所需又是什么难事?

只要各家把将来的利益格局划分清楚:哪一藩带着哪些勋戚与哪一家拓海团练洋行将来到何处立足开国。

同时,各拓海团练洋行所需的只是人力,是武力与物资支持的特许。与宗室、勋戚合作,依托他们的纽带可以带动不少人力参与。在此过程中如果能帮助到朝廷新政推行,将来的特许更不是话下。

至于眼前需要付出的代价,那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拥有册命一国的名份。

只要能做到那一步,他们现在帮助朝廷所付出的代价大可用将来贸易之堪合、汇票先记在账上。

朝廷缺银,缺铜。只要能帮助朝廷把如今市面上的现银和制钱、私钱换成新的银元和铸钱,那就是天大功劳。将来能立国了,贸易往来还不是卖货进货?能两清就好。

这是一笔立下万世之基的买卖,是他们这些商人家族真正在大明及外藩本支旁支都发达显贵的买卖。

诸洋行这些年已经赚了不少了!

这特许要能持久下去,此时不为皇帝分忧,什么时候分?

在大明诸多旧士绅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刻,享受到皇帝新战略红利的这些新阶层——从当初的晋商到此刻的徽商,他们开始主动筹谋着继续推动历史齿轮了。

大明新钱法的未来,他们这些人的嗅觉最灵敏。

若是新钱法能够完整推行下来,他们这些以工业、商业为主业的人,必定获得比旧士绅更快速度积累财富的机会。

因为他们的周转效率更高,不是一年一两季的田土产出,是从大明到外藩、沿路许多口岸都能周转一次的贸易。

而如今南洋诸岛上面,不论干什么,效率都有远大于大明的提升空间。

他们更知道西洋人从另外一方广袤陆地那里似乎有掘取不尽的黄金白银。不论是与他们交易赚回来,还是有朝一日能踏足那边与之争利,难道不比在大明迎来送往想法子偷逃些赋税积累家财容易?

时间一天天过去,查案的查案,杨涟这样的中枢笔杆子已经在朝报上不断撰文彻底搞臭一些典型,皇帝斩了三个涉嫌参与刺储的藩王,拓海团练洋行这个利益团体在行动。

瑞亲王回去的旅程慢了很多,缅甸似乎已经不急于彻底拔除东吁残党。

从泰昌十八年开始骤然兴起的波澜此刻却丝毫不显得汹涌了。皇帝设一房七院、拜诸相而形成的新衙署迸发出生命力,这些体系里受重用的群臣们有自己新的官场坦途要攀登。

这一次,他们愿帮皇帝举起刀,砍向阻拦自己进步的同仁——莫非回到没有相权的时代?

一切都以唯公唯国、利民为民的名义。

恩科、制科、国试……过去多年以来,中枢及地方都增添了不少官职。此时哪怕有不少官员、吏差在巡考过程之中涉案获罪,官府却似乎仍旧撑得过来,好像过去十多年以来的“冗官冗员”就是为了应对此刻的紧急形势。

而治安院体系、大中小学校体系,此刻又开始一面从卫所、民间吸纳更多人端上铁饭碗,一方面为地方稳定和地方官吏补充着更多的新血。

一直到泰昌十九年的年底,在大明银号业已经过省府两级两年的试运行之后,一则制旨才颁告天下:泰昌二十年开始,大明银号将在东都、南都、武昌、西安、昆明再设五厂铸新钱,府辖县州各开支号,并允良善之家入股授牌经营柜店。

这当然是消减地方阻力的权益之计,但大明只要是把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了,将来未尝不能在合适时候再惩办一批柜店股东,另外重新改组为受中枢控制的商业银行体系。

朱常洛要再过两年才有四十实岁,他等得起,朱由检也在开始锻炼。

停滞了一年,缅甸的后续攻势要一直等到明年的旱季开始才继续。

机械厂所生产的采矿机械则开始准备向缅甸运第一批——在今后的许多年里,缅甸的铜矿都将是大明新钱法保障的重要一环。

而东瀛那边,虚岁将八十的田乐身体每况愈下,但他的精神意志仍旧吊着他。

尤其是听到了太子在山东腾县试行尽除优免之后。

“伏波侯……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冬日的海风很冷,他一直在温暖的室内呆着,只是目光遥遥看向西南面。

他怕自己没太多时间了。

他很想向皇帝传去捷报:东瀛已定,为大明再夺一块可以分配利益的新土地,让君臣昔日一同激动的那十二字真正在整个大明落到实处。

“老相公,明年该成了。”

田乐闻言点了点头:“明年……是该成了。”

沉吟片刻,他又开口:“你告诉李旦和毛利辉元,我答应他们。但那岛津家征伐琉球,大明要替琉球做主,大明不会留他。”

“那……借刀杀人?”

田乐微微一笑:“让毛利辉元自己琢磨。”

遥远的西南面,台元岛畔,沈有容一日不得停歇。

“最迟只能是明年入秋,风浪不再那么大!”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历经两年才制成的这艘巨舰,“再试航数月,只要无碍,东洋舰队该出征了!”

沉闷的汽笛声宛如海上巨兽的咆哮,浓烟滚滚,这是致远舰的第二次海试。这一次,他从船厂附近的海域一直航行到台元军港。

它是龙王级蒸汽战舰的试验舰,并非东洋舰队的旗舰。

东征大业,并不把全部的宝都押在这蒸汽巨轮上。工艺业已成熟的大明造船厂,为东洋舰队主要打造的仍旧是镇洋级和威远级海舰。

沈有容在继光号上看着这致远舰在轰鸣声中减速准备入港检修,准备下一次试航。

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赐名致远,但它将要踏上的旅途,确实非常遥远。

大明龙王级蒸汽战舰的野心,则一样广袤深远。

沈有容已经迫不及待要带着它远赴东瀛,横压江户湾。

他已经在东南又等了三年,从六十岁等到了六十三。

是老将了。

疆场福祸难料,他又还有多少年能等?

东吁与东瀛,也不知是哪里能够率先攻入敌国王都,成就泰昌朝第一桩结结实实的灭国之功!

(本章完)

第470章 权谋本就朴实无华

有心人曾做过统计,洪武朝四大案前后获罪论死者恐怕达十万众。

若说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主要触及的是开国功臣,是太祖要削相权、强皇权、保江山承继稳定,所涉普通人家不多。那么户部侍郎郭桓贪污及空印案则牵涉到大量的地方官府普通官员及地方富户,太祖打击地方豪强的意图不问自明。

因郭桓案,记账用大写壹贰叁肆这些大写数字的传统诞生;说郭桓贪污所得“檄赃所寄借遍天下”,因此“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

两百多年后,表面是因为“刺储案”,实际则是因为新钱法,整个大明安逸了多年的文人官绅们再度回想起老朱家的手腕。

不同的是,这回更像是一次精准打击:涉及地域范围相当之广,但所涉及的人家不至于“中人之家大抵皆破”,且大多数都是因为民间新旧官司不断深挖。

每个县州大抵都只办了三五家,打击面不算太大。以每个县州有专门的法院和治安署这种配置,工作量也不算太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跟完成任务指标似的。

可大明一共有多少个县州?

一千余个县州加起来,泰昌十九年这场大杀特杀一样有了过万论死之人,罚银罚役乃至充边充藩的人数过了十万。

袁可立他们已经到了江宁省,下一步还要去最后一站的浙江。

泰昌二十年新年开始,《学用》朝报全文刊载《御极二十载:民授秉国皇帝笔谈治学治国》。

朝报针对的是官吏、士绅。

与此同时,还有制旨及宰执令将张告天下,直至乡里。

“……民授秉国?”

这是大明第一份不以“奉天承运皇帝”开头的圣旨。

在北京城里,“幸存”的举子、进士不少。

由于没被牵连,他们得以一直留在京城。泰昌十九年对有些官绅人家来说是血色之年,对他们来说则是“巨考”之年。会试、恩科、国试……一场场考试下来,又恰逢一桩桩案子办下来,他们虽在候缺,却也只用等进贤院排定他们所授官职,开春后去赴任。

这其中的佼佼者,便是泰昌十九年经史人文科的状元陈子壮。他字集生,而后又在专门针对去年新科进士及在京六品以下事务官的制科中脱颖而出。

他们这批人都是要委以重用的。说白了,此刻仍未授职而是在同政大学院进修,那就是朱常洛所选的一批青年“同党”。

饶是已经在同政学院里听皇帝讲了不少理念,此刻新春之际往来的几人仍被这圣旨抬头所震惊。

“集生兄,这是地动山摇的大事啊。”

陈子壮点了点头:“殿试策问朝廷优免士绅所为何,制科问何以赠民利更富国之财计。陛下学究天人,这回是真把民为贵抬到尤重于天了。”

“开宗明义。诸位看这句:‘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蕴天命时运。大明之民心,非出自数家数姓,乃百业万民之整体、黎庶苍生所合力。’这是要辨明万民之中谁为病害啊。”

他们既然能“幸存”,至少不是地方上声名过于狼藉之出身。

此刻,他们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小病与重症之别。

什么是民,历来私下里的真实看法其实会反映出不同人的立场。

现在有人继续问陈子壮:“集生兄,去年局势,令尊可有什么言语?”

“……家父先知长兴,后知嘉兴,如今督学浙江,只说仁善之政莫过于当朝。”

陈子壮属于泰昌朝的“官二代”,沙贝陈氏也是广州府南海县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

他的曾祖陈绍儒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最后官至工部尚书。他的父亲则是泰昌七年的进士,后来接了舒柏卿的班先做长兴知县,又任长兴知府。

如今陈子壮更是高中状元,制科出彩。沙贝陈氏“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的含金量更高了。

其他不论,至少他父亲陈韶儒作为第一次分了自然格物和经史人文科的进士,他的伯父一样因为泰昌朝举人出仕的上限更高而走得顺利,沙贝陈氏至少是新朝科考及衙署改制的受益者。

如今他们家是大明官绅大家之中率先转型的,并且乘上了设南都、兴海贸的东风。

江南更为保守传统,显而易见的便是近年来数科之中江南出身的进士比例有降低趋势。

譬如北方和广东福建便开始出现大量以自然格物而登科的进士。在过去科考治五经方面逊色江南士子一筹,他们也更加愿意从格物致知论出发占据经史人文科新的生态位。

这一世的陈子壮不必再有“岭南三忠”之一的名声,却又有了更高的起点。

一句“仁善之政莫过于当朝”,这就概括了他父亲对如今形势最准确的态度:跟着陛下走就完事了。

陈子壮看着朝报,目光灼灼:“相较而言,我倒更赞叹于这一句:‘民心所向授朕秉国,神器曰祀曰戎。祀天地祀祖宗,所求者无非万民子孙安康富庶。又以子弟为将卒、赋税资兵备粮饷,所求者无非御外敌平内乱。天子秉神器之重,则吊民伐罪。臣民敬神器之威,宜先公后私。神器为私器,民心则不存,国恒亡。’诸位以为,这一句是要说什么?”

“……若从格物致知论来看,圣天子这是自除天命,以凡人心性与天下士绅计较了。天人感应……呵!”

若非如今是泰昌二十年,他们又是得到皇帝认可的行进,这样的话是万不敢说的。

毫无疑问,今上是历来绝无仅有的皇帝。天人感应固然用民心影响天道、灾异遣告天子的方式限制和规划了天子,但也从此让天子有了一个神圣的面纱、稳定的法统来源——最主要的是,只要玩这一套,自有无数大儒帮你念经。

可现在皇帝把“奉天承运”四字都改了,直接点,别民心先影响天再告诫天子,民心就直接授权天子,遵奉拥戴所为的便是万民私利凝聚成的公义,为此还把最暴力的兵权授予了皇帝,“吊民伐罪”。

而若神器为私器,不论是皇帝自己拿来作为私器享乐,还是辅佐皇帝的群臣拿来谋私利,都会损害全体黎庶苍生的公义。

就差把皇帝以神器为私器谋利则失去法统权威明说了。

这自然是自己揭掉了君权天授的神圣面纱,反而把秉持公义作为了皇帝的职责。

问题是,没有皇帝不想继续做皇帝。顺着这个逻辑,如果有人阻碍皇帝继续获得这种法统的权威性,那不就相当于谋反?

因此这人才说皇帝是要与凡人心性与天下士绅计较——仅从过去这些年的情况来看,皇帝无非认为许多官绅在把神器变为私器,以权柄或优待而大谋私利,“损不足而补有余”。

“天下臣民须谨记,国之本质,乃以兵止戈、以暴致治。朝廷施政,以道德求其上,以律例戒其中,以杀伐保其下。如此秩序井然,万民不致有乱世草芥之忧,方得繁衍生息,渐趋大同治世。朕谓大同治世,其要有一条,曰皇帝犯法亦有罪!如此则君臣万民同谨肃,可保其中,可得其上!”

年轻的进士们心里怦怦跳。

外儒内法,历来也不言自明。然从始至终,最多也只有“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君,始终是超然的。法是君主之法,儒也是忠君之儒。

如今这“民授秉国”之君,说他想要达到一个“皇帝犯法亦有罪”的大同目标。

确实,这还不够大同吗?

而若是皇帝犯法都该治罪,如今朝廷在走向施政为大同的路上,还有谁人不能治罪?

山东腾县,卢象升念完这句话,神情复杂地看着太子。

朱由检年轻的脸上都是苦笑,忽然开口道:“建斗啊,冕旒何其重!”

卢象升自然只能弯腰说道:“陛下思虑之远,实乃万民之福。殿下必为明君,不负陛下殷盼。”

“这一来,将来要议定国之宪条便初见端倪。”朱由检摇着头感叹,“谏劝君上,又哪里比得上宪条明文之便?这可比设宰执、拜相要厉害。多年之后,谁是成就此等功业之臣?”

他看着卢象升,而卢象升想了想则把腰直起了一些,坦然说道:“陛下襟怀千秋,以此壮士骨,此后何虑野有遗贤?有舍有得,殿下须明陛下一片苦心。”

“我有什么不明的呢?”朱由检一阵恍惚,“父皇也说了,主次或有交替。子孙不肖,委任贤能可保民心不失;子孙圣明,自能让群臣敬服再添功业。只是这转变……难啊。”

“是难。”卢象升也没有回避,却郑重地宽慰他,“陛下总说,权争避无可避,历朝历代皆如此。于外施政有规制,于内斗争有底线,于国于民而言更好。陛下命殿下先进学、再历练,就是盼殿下能尽得要领。殿下不可畏难。”

朱由检连连点头:“我懂得了。说来无非一句话,要让群臣服的是宝座之上的人,不是宝座本身。难啊!只看这腾县官吏,我若非太子,与他们能斗上几回合?将来这大明官场里斗到中枢的,嘶……”

卢象升看了他这姿态,却不由得笑了起来。

随后却认真地作了一个揖:“殿下有这等见解,今后定能使群臣归心。陛下常言今人不必不如古人,他老人家必定也盼着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这就服我了?”

朱由检当然是半开玩笑半诧异于他突然的做派,卢象升却莫名笑答:“先服三分是有的,殿下不是初收腾县民心了吗?”

“三分……”朱由检被他气笑了,“怎么?是父皇门生,又要做我妹夫,你可是骄躁了。”

“我私心忖度,陛下就是命我来时刻提醒殿下将来担重几何的。”

“……羡慕二弟。”

“殿下不可惰怠!”卢象升肃然道,“陛下常对我说,若非先帝惰怠,他要轻松不少。如今陛下宵衣旰食,正是为了殿下将来轻松些。”

“那你呢?你做什么?”

“我先做师爷啊。”卢象升理所当然地说道,“东翁,陛下若觉得我一学无成,将来不免逐出师门。先做好眼前事。”

“……是啊,先做好眼前事。”朱由检想着父亲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和康健的身体,“我也从知县斗到中枢,那就有几分本领了。”

“殿下也不必为了斗而斗,谁会与殿下斗呢?总要多成几桩事,权衡各方所求,学以致用行有所悟,这才是关要。”

“……你说得没错,有事做,比什么都强。能成事,才能服众。”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将来这么长的太子时间,能这样也挺好,至少此刻不是在京城里的父皇面前,更加能够以自己的思虑和判断去做一些事。

以前“监国”无非是上课罢了。

也不知这“太子升官记”要爬多久,父皇才会让他真正监国理事。

“民授秉国皇帝”的国是“以暴致治”之国,这个说法还在向更远处传,仿佛在为泰昌十九年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做解释。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看将来。

反正言外之意都听明白了:当前的治就是推行新钱法、新政。如果致不了,那这个暴还会继续。

自此,暴君实锤了。

偏偏他开始细数御极二十载以来对外征伐、对内推行诸多新政的考虑、得失分别是什么。而那些官绅们,一方面是对动刀向优免的腻歪和不甘,另外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民心确实稳固了很多。

要不然怎么这一顿杀下来,大明好像就偃旗息鼓了?

想反的总是只能大着胆子撩拨一下,盼别人出头。

一棒子敲回来了,就作鸟兽散。

沸沸扬扬的这一场反抗,发展竟颇为令人戏谑,但这似乎正是对皇帝说法的一种佐证。

本来认为这种触及所有官绅和不知道多少人利益的大事,其后不知要经历多少权谋交锋。然而权谋权谋,便是依权而谋又以谋得权。

可权啊,不就是硬硬的大棒子吗?

权杖权杖,就是蛮荒时我有大棒,而你没有,那你听话。

最高端的权谋,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方式,譬如开会。

要是开会开不出结果,那就要加料了。

譬如喊你开会摔个杯子,譬如喊你吃饭商量摔个杯子。

刀斧手是暴力,偷袭是暴力,先装孙子再偷袭一样是暴力。

何况如今哪里需要装孙子?能推过去,又纠结什么?

只要有执行力,能善后。

现在叶向高他们表示我们现在这样很好,您要这么干,我们执行。

现在朱常洛以御极二十年得失来善后:来,英雄好汉都来,将来立下宪条束缚朕,一起走进新时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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