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留守(中)

此前,满堂文武只是在听着徒单镒指示方略,到蒙古纲问出这句话来,便说明这批人开始认真考虑此举的可行性了。

而这句话,实际上等若是蒙古纲出面,向徒单镒、乃至向徒单镒看中的那位宗王,要一个明确的承诺。

众人都知,徒单镒是国朝大定十三年的第一批进士,此后十余载,历任中都路教授、国子助教、国史院编修官,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儒臣。此后他在政坛数十载,最主要的支持者,也是国子监里冒出的一批批进士、文臣。

蒙古纲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和徒单镒都是东北内地出身,都是女真人的辞赋进士,也一样当了十几年的国子助教,两人的关系一向亲密。

不同的是,徒单镒性格绵里藏针,愿意妥协。而蒙古纲则刚毅严正,信赏必罚,故而官品虽不甚高,却隐约得到众人敬畏。

这样的问题,也就只有蒙古纲会这么坦然发问。

而徒单镒竟然不答。

他笑了半晌,气又接不上了,只举手,连连指着完颜合达。

众人都把视线转去。偏偏完颜合达是那种极其规整的武人性格,徒单镒再怎么指,不明确说话,他就不应,甚至都不躬身示意。

直到重玄子上来拍着徒单镒的后背,让他顺过了气。

“景山,可以把人请进来了!”

完颜合达是成长于行伍之间的女真良将,绝擅弓马,以骁勇著称,同时又颇通文学,有个汉名唤作完颜璟,字景山。

皇帝即位以来,因为觉得自家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的缘故,颇提拔了一批地位卑微之人,充入近侍、护卫。完颜合达便是数月前被擢为近侍十人长的,因为勇健果敢而得到皇帝信赖,不久便被提拔为尚厩局副使,再转从五品的宿直将军。

理论上,完颜合达掌总领亲军及宫城诸门卫禁,并行从宿卫之事。他与皇帝的亲近程度,还超过负责拱卫直使司的苗道润、张柔两人。

在场的好几人都是刚晓得,原来这位近来地位飞速窜升的皇帝亲信,其实也是徒单镒夹袋里的人物。此等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不倒翁,其人脉真是深厚得可怕。

听得徒单镒吩咐,完颜合达肃然行礼,转身出外。

过了会儿,他又领了一人入来。

今日徒单镒紧急召见众人,谈论的事情何等机密,在场众人的傔从伴当,都被留在了府外,有专人陪着。完颜合达便是领了自家的伴当来。

这伴当作寻常武士打扮,但外罩兜帽,看不清面容,似乎身份有些特殊?

这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完颜合达,除下兜帽,向四周看看。原来是个十五六岁,身材甚是壮硕的少年。

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显得紧张。注目已毕,他先向完颜合达颔首:“有劳将军!”

完颜合达侧身让过:“不敢。”

他再看向徒单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丞相费心了。”

徒单镒呵呵地笑着,气管里又发出嘶嘶的声音。

转回身来,他又向着蒙古纲微微躬身:“老师,许久不见。”

蒙古纲一时间有些失神:“是你?徒单丞相说的那位宗王,是你?”

少年沉稳地道:“正是我。”

蒙古纲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以女真人礼节撒速参拜:“拜见遂王。”

在场诸多文武全都惊骇,随即哗啦啦俯身拜倒:“拜见遂王。”

就连端坐在旁的杜时升,脸上都流露出了一抹讶色。他望向重玄子,仿佛在问,这也能做到?

重玄子尽量保持着世外高人姿态,却忍不住捻了捻胡须。有些事看起来耸人听闻,但有徒单镒的政治人脉为依托,有全真教在宗教上头的灌输为手段,想要做到……

确实也很难,简直难以想象。但终究做成了,不是么?

这位被称为遂王的少年,不是什么完颜氏其他支脉的宗王,而正是当今皇帝完颜珣之三子,遂王完颜守绪!

此前徒单镒解说自家计划时,众人的疑虑有相当部分,都集中在这个宗王的身份上。

毕竟大金宗室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简直太频繁了。徒单镒说,这位宗王去了南京以后,当能激起皇帝的猜忌疑虑,但谁晓得皇帝会怎么样?万一这个人选触了皇帝的霉头,皇帝来个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地玉石俱焚,那可不就完蛋了?

此时完颜守绪出面,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遂王是徒单丞相这边的人!

遂王是皇帝的亲儿子,亲儿子坐镇南京,统领本路军政以供中都,有什么问题?

谁都知道,天家无父子的道理,一旦遂王到了南京开封府,为了这份重权,皇帝和儿子之间必有冲突。可问题是,这冲突拿不上台面啊。皇帝随便怎么提起,以徒单镒为首的朝中儒臣,有一千种一万种说法,去堵皇帝的嘴,让皇帝把他的不舒服吞回肚子里,然后老老实实在中都守着!

现在,蒙古纲的问题只剩下后半段了。

遂王信不信在场众人,而在场众人又能否信得过遂王呢?

此去南京,是要办大事的,遂王和部属们,虽然是今天才头一回摆明车马见面,却必然是同舟共济,必须得上下同欲才行。这上头,不能有半点含糊!

徒单镒这时候再度开口:“遂王,请来老臣这边。”

完颜守绪站到徒单镒身前。

“我需要伱做的,大金需要你做的,早就已经说明白了。我现在问你,你下定决心了么?你决定要听从我的建议,做这场大事么?”

完颜守绪沉默了半晌。

众人偷偷去觑他,以为他是犹豫了,然后发现,他只在安静地思考,脸上并没有动摇的神色。

“我下定决心了。徒单丞相的建议很好,我必然遵循,绝不会改变。”

完颜守绪说话时的姿态,根本没有少年人的跳脱,而像是成年人那样老练。真是不可思议,外界可谁也没传扬过遂王的名声,谁晓得遂王年纪轻轻,竟能有这样的稳健气度?

在场许多人同时松了口气,吐气的声音甚至像是厅堂里的风声。

徒单镒点了点头,继续道:

“如今蒙古勃兴,兵强势盛。我大金的局面,较之于当年宋人丢掉开封的时候,也差不多了。方才我和众人说起,如今的南朝宋国,便是当日宋室的九王赵构一手开辟。”

大金国的文武,对南朝宋国大抵有些鄙视。谁也不知道徒单镒为何忽然说起这事儿,只默然听着。

“那九王赵构,其实是个庸碌之辈,之所以能建业定基,挽救危亡,是因为他一度信用能臣,放手让能臣去施展。此刻身在这厅堂里的,除了那两位以外,都是我大金的能臣。蒙古纲曾是你在国子监的师长,这些人的身份,才能,你慢慢询问就行。”

徒单镒喘了两口气,提高嗓音:“遂王,我不知你的才能,究竟比那赵构如何。但要办大事,一定离不开群贤襄助。我现在问你,你能坚定不移信用他们,放手让他们施展么?你能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公平待他们么?”

完颜守绪应声道:“本该如此。只要他们以诚意待我,我完颜守绪必定也以诚意对待他们。”

“这话不必对我说。”徒单镒笑了两声,牵着完颜守绪的手,让他转过身:“你对他们说。”

完颜守绪点了点头。他很小心地捧着徒单镒的手,将之慢慢放回锦被上,然后才向前两步,站到了一众文武之前。

他仔仔细细地看看每一个人,像要把他们的面貌记牢那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行了个极其隆重的大礼:“小王在此谢过诸位了。南下以后,我们彼此扶持,绝不相负。”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徒单丞相就在后面的榻上看着呢!遂王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

所有人再度拜伏回礼:“彼此扶持,绝不相负!”

我一直觉得,金哀宗完颜守绪比章宗、宣宗都要强得多,或许比世宗也强。他大概可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的亡国之君了。

(本章完)

第288章 留守(下)

贞祐二年。元旦。

女真人本来没有历法,也不庆年纪岁,纵有节庆,多按辽俗。直到建国前夕,许多女真人说到自家年纪,也只能盘算着,曾见草青几度。入主域中以后,渐染华风,百载至今,举凡元旦、上元、中和、立春等,都是极受重视的节日。

元旦这一天,乃元正启祚,品物咸新之时,皇帝要升御座受群臣朝拜,随后外国使者入见、曲宴、朝辞。民间也有热热闹闹的庆祝。

今日是完颜珣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元旦,他也希望,这个元旦能像以前一样壮丽繁华,彰显大国之盛。

可惜做不到,今年什么都没有,没有仪式,没有庆典,没有外国的庆贺使者,君臣就只正常办公。

往年灯火通明,金吾不禁的中都城,这会儿非常寂静。

完颜珣站在蓬莱阁上,只见城墙上的灯火通明,有兵卒往来巡逻。蒙古骑兵可不会计较什么年节,这几日里照旧袭扰。因为西山大营和城北金口大营都丢了,所以通玄门和彰义门两个方向都非常吃紧,城头的灯火也格外稠密。

城外某处也有火光腾起,约莫是哪个村子被蒙古骑兵纵火烧毁了。

大安三年的时候,蒙古军就来过一次,没能攻下中都,退走了。去年以来,蒙古军兵薄城下四个多月,但依然拿不下城池,所以城里的官员们,倒未必有多么紧张。完颜珣听得清楚,那些距离皇城较近的府邸中,依然有歌舞酒宴,乃至丝竹管弦之声。

普通的百姓们当然就要苦一些了。

中都城本来就有数十万人口,这数月来从周边各地逃亡而来的,也不下数十万人。朝廷根本没法收容他们,寺庙宫观也安置不了那么多。很多人便只能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

天气很寒冷,他们挤挤挨挨地簇拥作一堆一堆。完颜珣看得到他们黑色的声音,也听得到他们在刺骨寒风中哭泣着、呻吟着、抱怨着。好在,警巡院的差役、威捷军的士卒一直在巡逻。

差役和士卒们巡逻到的地方,难民们就会止住哭泣,竭力蜷缩起来,不引起注意。自从入冬以来,起初朝廷还会放赈,但后来粮食越来越紧张,以至于白金三斤不能易米三升,放赈也就停止了。这一来,每天都有上百名乃至数百名的难民被冻饿而死。差役和士卒们到处巡逻,会把已经死掉的的人拖到南门外的乱葬岗扔掉。

有些百姓估计着自己快死了,会主动向差役们恳求,请他们费一点力气。也有人还不想死,于是就尽量把身形蜷缩得小点,不要引起注意。

完颜珣面无表情地目睹这一幕,转身从蓬莱阁下来。

本来想着看中都景色,却不曾想见到了这些。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看过也就罢了。

其实完颜珣今天心情很不错,因为他一直以来推动的请和、迁都两项方略,终于有了实现的希望。

此前几名朝堂重臣,对此都不赞同,甚至压制着完颜珣,不让这讨论释放到外界。但今天上午,原本坚决反对的左丞相兼平章政事徒单镒,竟然稍稍松了口。他提出,不妨派一位皇子,先去南京开封府探一探路,看一看环境,再做决定。

这是理所当然的。皇帝玉辇,岂是能轻易动的?真要出发,总得有人打前站。而只要有人打过了前站,南京开封府的优劣就可以拿出来讨论讨论了。

所以完颜珣大大夸赞了徒单镒,立即同意了他的完整提议。

他希望由遂王领人去办这件事。

可以!

他希望给遂王一个南京留守的职务,稍稍整合南京的军政。

没问题!

他希望调派一批年轻官吏跟随遂王,以便照应沿途所需。

应该的!

徒单镒既然作出了让步,完颜珣身为皇者,自然也该展现兼听的气度。这老儿毕竟是执政手段纯熟的官员,这些琐碎的事情,听他的总没错。

何况,完颜珣这个皇帝,上台就很仓促,他身边的一批亲信比如兀颜畏可之流,又在河北被郭宁杀了。即位以后,他在朝中始终没能真正拉拢到可靠的羽翼,于是也没法无视诸多重臣的权威。

完颜珣在当上皇帝之前,非常鄙视前代的皇帝完颜永济,觉得是这蠢物执政无方,才使局面颓败如此。等到自己坐上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座位,他才发觉,好像有点苛责完颜永济了。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金国沉疴缠身,上上下下都已经烂透了,就算皇帝想要励精图治,身在罗网之中,难免处处遭受掣肘。

这阵子,完颜珣大大加强了殿前司下属的近侍局,以当年潜邸旧人为近侍,不止监察百官,也探访民情、军情。他希望以这个心腹机构来压制人心散乱的尚书省和六部,进而把军政各项的千头万绪的事务汇总捏合起来。

所以,慢慢来吧。

那几个重臣都以为,自己想要迁都南京,是因为畏惧蒙古人。其实他们错了,蒙古军再怎么强盛,始终都拿不下中都坚城,有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正是那些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控制朝局的重臣!

完颜珣身在中都一天,便只能受他们压制一天。所以,必须断然迁都!

到了开封府以后,整个朝廷便形同另起炉灶。到那时,群臣的掣肘必然会少些,近侍局的人也有了发挥的余地,而皇帝的权威,才能得以伸张!

一面这么想着,完颜珣一面往仁政殿去。

蓬莱阁是座水阁,往仁政殿方向要经过一座精致拱桥。完颜珣扶着拱桥的青竹栏杆,走到半途,忽然止步。

后头有个捧着香炉的小内侍一不注意,蹭到了完颜珣的袍脚,连忙跪倒。

完颜珣看也不看他,只茫然地皱了皱眉头。

嗯?

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适才自己的盘算,好像甚是妥帖,没什么问题啊?

再想一遍,依然没问题。眼下最大的难题,就在于群臣掣肘,以致皇帝治军治政,都不能如臂使指。而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迁都。只消到了南京开封府,整个朝廷便形同……嗯?

另起炉灶?

完颜珣颇通汉家的史书文学,此时心念电转,也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南朝宋国的旧事。当日宋人的皇帝被大金兵马包围在开封,旦夕可下,而康王赵构孤身在外,却辗转相州、东平、济州等地,自拥势力,最后因为父兄被俘,他自家反而成了皇帝。

完颜珣倒抽一口冷气。

转眼之间,他又想到了很多例子,有晋时司马睿于大晋之中置小晋的故事;有大金开国之初,几乎架空朝廷的都元帅府;有海陵王南征之时,猝然翻脸的东京留守。

另起炉灶?

谁想另起炉灶?谁在另起炉灶?另起谁的炉灶?

他忽然出了身汗,猛然加快了脚步,匆匆奔回仁政殿。抬手招来一名近侍:“今日与徒单丞相说起的那些诏书和任命……”

这近侍名叫庆山奴,素来得力的,连忙殷勤上来,向皇帝解释,某件事已经用印成文;某件事,发到了某处官署;某件事已经交到了某人手里,副册都已经返回大睦亲府或者吏部存档了。

好嘛,这才几个时辰?那么多官署,全办完了?我怎么不知道大金国的朝廷官员们励精图治到了这种程度?

完颜珣连连冷笑:“如何办得这般快法?不讲规矩的吗?”

庆山奴看看皇帝脸色,低声道:“徒单老丞相亲自出面,全程盯着,谁敢耽搁?所到之处,官员们无不奉承,俱都是十万火急。”

完颜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然后再恢复正常:“也是。”

徒单镒的行为,很可疑。这件事有蹊跷。

好在徒单镒无论想要做什么,都得打着遂王的旗号。守绪这孩子性格闷了点,却不是胆大妄为、胡作非为之人。有些事,我当面和守绪分说明白便是,正好提醒他,不要轻易被他人算计。

“召遂王立即来见,现在就去。”他沉声道。

庆山奴连忙奔出去了。

完颜珣没心思再看文书,起身背着手,在桌案前来回走着。

走了一阵,他觉得心里憋闷的慌,简直像是有一口血要吐出来,便让宫女们把殿门打开通风。

约莫过了两刻,庆山奴回来了。完颜珣看看他身后,没见遂王的身影。

“怎么?遂王呢?”完颜珣厉声问道。

庆山奴噗通一声跪倒,用力磕头。

一边磕头,他一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完颜珣压根没听。看庆山奴的模样,足够他能猜到发生什么了。他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甚至有些绝望。这么大的事,需要无数的环节,无数的人共同推动。而他们就这么办成了,抢在皇帝想清楚之前,办成了,而且还办得那么坦然!

这个孽子!蠢货!

这帮奸臣!恶贼!

这个狗日的世道!

宫殿外忽然起了风,呼呼地穿过轩敞的殿堂,把许多灯盏一下子吹灭了。宫女们想要进来点灯,见庆山奴咚咚地磕头出血,竟不敢入来。

完颜珣就站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却不说话,也不动。

贞祐二年三月,大金国遂王完颜守绪自海道入山东,又潜越杨安儿叛贼的控制区域,历经艰难,到达了南京开封府。

完颜守绪随即就任南京留守,以行省统领河南统军司、南京路按察使司、转运使司,并行文陕西各路、山东各路。

由此,世人皆知大金国为了应对蒙古军的威胁,主动把疆域两分。而大金皇帝完颜珣,以天子守国门,不惜身当矢石,军民百姓闻此尚武勇烈之风,无不赞叹踊跃。

(第三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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