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潘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足有一指高的计划书:“还没上任就写出这么厚的计划书了?”

薛韶解释道:“不是现在写的,在江南巡察时我便有想法,只是当时身为巡察御史,不能宣之于口。”

潘筠:“我能看看吗?”

薛韶递给她一卷,道:“其实,很多想法源自于你和王璁几人。”

潘筠翻开,这一卷是提议促进工商业的发展,他从人口、耕地和手工业、商业的发展情况入手,点明必须要发展工商业的必要性。

同时,他也提了要保护农业,毕竟,民以食为天,而国以民为本,故,农为国本。

而,国策难下乡间,世人逐利,又多短视,一旦工商业发展起来却不护农,掌握绝大多数土地的士绅地主一定会想尽办法种植经济作物,而忽略粮食种植,如此不经几年,天下生乱。

所以薛韶的建议是,减少田税和租金,最终的目的是免去田税和田租。

此租指代的是公田的租金。

当然,免去田税是终极目标,薛韶也在文中表明,这不是一二年可以达成的目标。

工商业要发展,在商税上必要给出一些优惠,所以一开始商税不可过重。

在减田税的情况下,天下财政有一段过渡期,这个过渡期,薛韶预估为十年到二十年。

他建议,在此二十年内的前五年将丁税和田税合二为一,从此只有一税,可方便缴纳,也方便让更多人口去经营工商业,而不受制于田;

并且,在这五年内完成清查天下土地和人口的任务。

薛韶认为,要去隐田和隐户,又要增加财政收入以支持全国减田税,发展工商业,那就要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想要天下万民同等、男女同等,唯有教育可以达到。

若天下尽是读书人,就不应该再给考取功名的文人减免赋税劳役的福利,可以通过提高俸禄,增加冰敬炭敬等吸引士人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若五年能可以完成此举,接下来十年,大明就可以依靠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支持住大改革,使工商业和农业一并发展起来。

潘筠沉默的看完这一卷,薛韶就递给她第二卷。

这是有关教育改革的提议。

薛韶道:“你不是说,天下的孩子,不论男女、健康或是残疾,年满六岁都入蒙学启蒙十年,十年寒窗苦读,足够他们学到可以谋生的手段,今日的大明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上书提议的五年。”

他道:“五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学到常用字,会熟练的运用术数,心智也略加成熟,出去谋生不至于被骗。”

潘筠道:“胡濙曾经提过,但内阁以花销甚巨给拒了。”

薛韶道:“花销是很大,所以我们更要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若是还不够呢?”

薛韶笑了笑道:“这世上的钱哪有够用的?不够就去想办法,苦一苦,但再苦也要把教育搞起来。只有幼有所学,我大明才算是强盛。此时开天辟地头一遭,我大明必将永垂青史。”

潘筠喃喃:“你说的没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和时代,都会永垂青史。”

潘筠抬头认真的看他:“你可想清楚了吗?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你有可能会死。”

“虽死,吾不悔!”

潘筠合上书卷,眼睛往下一垂,问道:“剩下的是什么?”

“是官营盐铁的经营计划书,”薛韶也不介意这是机密,直接给她看:“除此外,还有官营器械坊、官营纺织坊的计划书。”

潘筠翻了翻咋舌:“我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调你去户部了。”

这计划书写的,那是相当赚钱啊。

只是,不知实际操作起来会如何。

在这一卷卷计划书中,潘筠看到了熟悉的世界。

若这些都能实现,她不介意再在上面添加几笔彩色的颜料,让未来世界更加绚烂多彩。

潘筠将书卷按在桌子上,郑重道:“薛韶,我晚上就要走了,我出去搅风搅雨,你在京城一定要活着,你观气一流,若有一日察觉到危险一定要通知我,即便是身份死去,你这个人也得活着。”

薛韶挑眉。

潘筠道:“因为你活着本身就是大明一笔巨大的财富。”

薛韶失笑,颔首道:“好,我若要死了,一定告诉你。”

潘筠给他留了用自己血画成的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还给了他一本通信符,让他可以随时能联系上自己。

潘筠:“我找到材料就给你刻一个灵信通,你如今修为上涨,体内有元力,可以用灵版的灵信通。”

薛韶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需要什么材料?”

“玉自然是最好的,不然也要蕴含灵气的木,”潘筠道:“我得自己找一找。”

薛韶人比较穷,尤其是在他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后,更是和家中父兄和叔父一家疏远了关系。

他现在连房子都是租的,租衙门的廉租房,京城房价太高,以他的俸禄,再干八十六年才能在如今租的地段买得起一套房子。

所以薛韶果断租房过日子。

听说需要玉,他就去翻箱子,把自己压箱的存银交给潘筠:“不多,你看着买,不够的先欠着,待我存一些再还你。”

潘筠毫不客气的接过,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问道:“你才当了九个月的京官,哪来这么多钱?”

薛韶:“托国师的福,你在煤山渡劫之后,朝中上下都知道了我会望气,还通玄学,所以大家都喜欢找我算些东西,我赚了些外快,加之京中有太学和各个书院,我不仅能给人写文章,还可以给人批文章。”

总之,只要薛韶想,他随时可以赚到钱。

俸禄,只是他众多收入中最不起眼的一项。

他没有一般读书人的傲气,更没有为官者的傲慢,除了违法的事不干,所有能赚钱的事,他都会顺手而为。

赚的钱,一部分自己存着,一部分则用于帮助他人。

且他的帮助一点规律也没有,有时候让喜金买粮食于城门口发送给不能入城的流民;

有时候于街道上买了馒头包子等送给乞丐;

有时候则是资助滞留京城的贫寒学子,或是无学可上的蒙童;

因为他从不宣扬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给朝廷管理的慈幼院捐钱,或是给道观和佛寺捐赠粮食,让道僧们代为救济庶民,让想要找他茬,说他收买民心的官员一点办法也没有。

和做了一点好事就要把潘筠或潘三竹这两个名字宣扬得人尽皆知不一样。

薛韶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典范,他就默默地做。

巡视江南的时候,潘筠跟在他身后,就恨不得他做一件好事就报上自己的大名,蹭一下功德。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冒领也损功德。

潘筠看了眼他金光闪闪的额头,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兄弟,你我不仅同道,还是同病相怜,我敬告你一句,你写下的改革之策都极好,但一定要慢慢行、缓缓行,歹与好,也不过一念之间。”

薛韶颔首:“我懂!”

潘筠也懂,与他相视一眼便离开。

既然他和她目标一致,那她也要加快速度了,为改革打好基础。

潘筠当天晚上就把安辰一支小队一并带上,等到了哈密卫就把人和一批物资丢在哈密卫。

她以最快的速度选定基站地址,然后圈了一大块地,将画好的图纸交给安辰,让他带兵修建。

没错,安辰跟着出行的任务就是修建基站,并建起整个北方情报网。

兵部那边早给各千户所配备了电报和发报人员,如今只有关外那些没被大明实际控制的疆域没有电报。

潘筠此行就是要给落在后方的情报人员送电报机,以及培养他们学会发报。

出行前,兵部尚书于谦特意将那些人的名字和地址找出来写成密信交给潘筠,亲自盯着她背下来后将信烧毁。

所以除了潘筠,就是安辰都不知道那些人的具体信息。

不过,北镇抚司也有几个探子在外面,他们也把名单给了潘筠。

就在潘筠启程的前一刻,她爹潘洪还代表鸿胪寺找了过来。

你说神不神奇,鸿胪寺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暗探。

潘筠背了三份名单,一转身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成敬,忍不住问:“你们东厂不会也有自己的暗探吧?”

成敬愣了一下后道:“国师明鉴,东厂是有一些探子,但最远只到达边镇,不曾到关外去。”

潘筠就皱眉:“你们东厂有点不行啊。”

成敬:……那您到底是想东厂有暗探,还是不想啊?

成敬心里碎碎念,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他是代替皇帝来给潘筠送礼的。

黄金和白银,一盘盘的,“全是陛下私库出的,陛下想着国师出门在外,一定需要银钱,所以让小的给您送两盘金银来。”

潘筠高兴的收下。

所以等到了哈密卫,潘筠出手特别大方,一挥手就给安辰留下了一大笔钱。

说好了基站是她捐的,那自然是都花的自己的钱了。

潘筠大气,妙真三人也跟着豪气起来,在哈密卫逛了两天都是买买买。

这边好多东西都好便宜,实在是太便宜了,三人看见什么都想买,尤其是妙和和陶岩柏,直接沉迷于购物之中。

宝石、香料、还有马匹。

妙和闻着香味找过来,看到一批更好的香料,哇哇两声,跑上前就要再买,被赶来的安辰拦住。

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把三人拉到旁边低声道:“你们买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妙和眼里全是星星眼,小声道:“这里的香料价格比京城少五倍,也就是说,我从这里拿到京城去买,一出手就赚五倍的钱!”

她有玉石空间,小师叔还会飞,交通成本几近于无,这得多赚钱啊?

安辰压低声音:“你们又不回京城,你们接下来要去关外,关外!”

“总要回京城的。”

安辰:“关外,尤其是西域的香料和宝石不比哈密卫的便宜?”

妙和一愣:“对哦,我都忘了。”

陶岩柏挤过来道:“那我们不买香料了,小师妹,我们去买马吧,我刚才看到两匹很漂亮的马,问了一下价格,也好便宜。”

妙和眼睛大亮,就要跟陶岩柏一起走,被安辰一手一个拽回来,无奈道:“关外的马更好、更便宜,用布匹就能买到!”

陶岩柏&妙和:“是哦~~”

安辰:“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不是,国师和妙真道长呢?她们俩丢下你们干嘛去了?”

潘筠和妙真把哈密卫摸了一遍,对哈密卫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哈密卫是边镇,但和大同这样的边关要镇,时不时的被侵袭不一样,这里北面有阿尔泰山脉阻挡,瓦剌骑兵难以大规模南下,而大明和亦力把里的关系近年来还不错,所以哈密卫很少受到战火波及。

和平,一直是经济发展的土壤。

朝廷在这里驻军,为这里带来大量的军户人口,同时又开通互市,不仅让亦力把里的部落过来交换物资,也欢迎从北方下来的商队、包括瓦剌和鞑靼的牧民游商。

所以,这里边贸很发达,甚至比大同还要发达。

在这里甚至能看到波斯商人,他们会在这里中转,继续向东去京城或是江南;

他们也会在这里把货物卖给来这里做生意的晋商和浙商,然后从他们手中购买大明的瓷器和布匹后回国。

不错,哈密卫最多的商人是晋商,其次是浙商。

如今,河西走廊依旧在大明的控制之中,所以来这里的商人很多,他们只需要应付马贼,而不需要面对北方来的外敌。

潘筠对哈密卫的情况很满意,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哈密卫足够和平,基站才足够安全。

潘筠给安辰留下一台电台,让他有事用电台联系,他们每天晚上亥时会准时打开电台。

安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离开。

潘筠他们一个晚上就飞到了帖良古惕。

(本章完)

第1047章

这里是瓦剌和诺盖汗国的交界处,也是瓦剌的驻军之处。

大明与这里交流甚少,以西的地方属于诺盖汗国,往北一些则是西伯利亚汗国,只民间有些许商队来往,政治上基本没有交流。

兵部会有探子在这里完全是意外。

永乐朝,皇帝一直想要杜绝北胡侵扰的问题,故多次对北胡用兵。

当时兵部就派出不少探子进入草原,其中有一支斥候化作商队,游走于草原之上。

多年来颠沛流离,遭遇过沙暴,也被部落之间的战争冲击过,后来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帖良古惕距离大明太远了,他们先后派了三拨人回去才跟兵部联系上。

剩下的人早已年迈,这一生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是收徒授技,培养了新的一批斥候。

他们和兵部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偶尔能给兵部传递一些瓦剌的消息,兵部也会想办法给他们送一些钱物。

其实,双方都知道,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消息对大明已经没有价值,传递回去的代价也很大。

但,一方回不去,一方也想给国人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一直默契的你来我往。

于谦给她的地址和名单,是兵部八年前更新的。

也就是说,双方上次联系,是八年前的事了。

潘筠和妙真三人出现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望着不远处的城池时,天边的圆日变得橘红,将一片天空都映成彩色。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忍不住道:“若非小师叔,我们只怕一生都走不到这里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毅力,以你们的本事,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唐僧,他一个人去西天取经,不也走过去了?”

帖良古惕和长安的距离与古印度到长安的距离差不多。

“不过你说的对,商队要走到这里挺困难的,要是交通发达一些就好了。”

潘筠更想修建铁路和造火车了。

也不知道工部的研究怎么样了,回头得问问。

潘筠带着三人朝城门走去,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士兵一看他们的脸和穿着就问他们要路引和通关文书。

安辰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北镇抚司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靠谱的,四人的路引和通关文书做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毛病也没有,四人被抓了。

押他们回军帐的士兵用部落语言跟同袍吐槽:“他们竟然真的关关有印,这一看就不对。”

亲征时,潘筠学过瓦剌各部落的语言,虽不精通,却是能听懂。

她听懂了,所以无语,忍不住就用瓦剌语问道:“我们有关印还有错了?”

士兵狠狠推了她一把,呵斥道:“你伪造通关文牒还敢嘴硬!我瓦剌这么多部落各有关口,如今正在打仗,你是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关口走到这里的?”

潘筠:“哪儿打仗了,我一路过来风平浪静,根本没见过打仗!”

她说的义正言辞且一脸自信,让押送的两个士兵也一懵,忍不住怀疑起来:“路上没打仗?”

“没有!”潘筠特别坚定道:“我们一路西行而来,平平安安,连马贼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战乱了。”

“不对啊,达延汗和鞑靼部落都反了汗王,前面来的商队都说这一路上在打仗,你们怎么会没遇到?”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货物?”

两个士兵这才发现更大的不对,立即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问:“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潘筠道:“我们是来寻亲和游学的。”

士兵甲:“寻亲?”

士兵乙:“游学?”

于是潘筠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道:“我袖子里有张纸,我可以拿出来吧?”

士兵甲挪开刀,让她拿。

潘筠立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潘筠就拿着这张纸开始给他们讲故事。

一个奇幻故事。

他们的叔祖从小就好游历,成年之后一次跟随商队出门,从此再无消息,一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一封信,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关外。

“他跟着商队一路游历至此,为此处风景着迷,加之囊中羞涩,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定居。”

士兵甲冲围上来听故事的士兵们道:“没钱回家,只能留下来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只当没听见,一脸深情的道:“虽然我叔祖不能回家,但他对家乡的思念一刻也未停止过,一直通过来往的商队往家乡送信,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信。”

“我爷爷,哦,就是写信这人的亲哥哥,也一直思念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放心不下,我们几个一直在祖父膝下长大,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来找叔祖,将祖父的思念之情告诉他,还要将祖父亲手挖的故乡土送给叔祖父。”

陶岩柏立即道:“故乡土在你们收缴的背篓里。”

那是他们决定进城时特意拿出来的大背篓,除了故乡土,还包了好几匹布以做伪装。

结果进城时查验通关文牒全部被收缴了。

很快,就有士兵抱了一坛土走过来:“检查过了,这坛子里装的真是土。”

士兵乙就挥舞着刀问:“游学又是怎么回事?”

潘筠就道:“我们大明有一家道门学院,叫学宫,我们四个都是学宫弟子,因为岁数到了,要出门游学,我们就选定了这里。”

潘筠道:“既可以寻亲,又能完成学宫任务,何乐而不为?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被捉拿,各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必须得找到叔祖,将祖父的信和故乡土给他,不然,我们祖父死了也不能安息啊~~”

潘筠抹着眼泪。

妙真也抹着眼泪道:“叔祖父也不能安心啊~~”

妙和捂脸:“我们命好苦啊~~”

陶岩柏:“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这坛土之外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找人。”

“没有钱,你们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只要找到叔祖父就好了,”潘筠道:“叔祖就是再没钱,也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座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

士兵们略一商量,觉得他们的故事很真实,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他们三人很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加上没带货物,所以才没碰见乱兵,于是略一商量就把四人给放了。

最后四人除了一坛故乡土外,空着手走出了军帐。

站在磕磕巴巴的黄土路上,四人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多以石头和泥巴垒房。

房子四方却低矮,门很小,窗户也很小,但上面雕着一些奇异的动物图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和土黄色,所以颜色鲜艳的布匹很受欢迎。

潘筠他们放在背篓里的布匹并不贵重,胜在颜色鲜艳,所以那些士兵一拆开就转不开眼,他们又没有靠山,加上通关文书的确有疑点,所以就被收缴了。

离开军帐的时候潘筠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士兵纸上的地址怎么走。

这座城不大,江南一个小镇都比它大一点,所以她可以确定,他们这四个生面孔,不论找上谁家都很引人瞩目,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费心的去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的露出来。

有时候,越坦荡,外人反而觉得他们没问题。

士兵刚搜了人家的所有财物,连背篓都没放下,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加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潘筠这么大胆的人,被放了之后敢直接向他们问路。

所以士兵特别细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四人就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低矮且狭窄的房子。

潘筠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砰的一下打开,络腮胡,一脸凶狠的问道:“找谁?”

潘筠连忙问:“赵石柱住这里吗?”

“不认识,不住!”

说罢就要把门砸上,潘筠连忙伸手撑住,门拍在手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络腮胡眼睛一眯,见她手臂都未颤一下,面色无异,不由扎紧下盘,眼睛紧盯着她问到:“你想干什么?”

潘筠脸上笑眯眯的:“兄台,我们是寻亲来的,他几年前肯定住这儿,你再想想,赵石柱,一个汉人,他现在哪里?”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小声道:“你们是找赵叔吧?”

潘筠立刻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络腮胡子瞳孔一颤,伸手就要拦住潘筠,却被她一把轻巧的推开。

络腮胡子看似只是被轻轻一推,但他连退三步,砰的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臂发麻。

潘筠似乎没发觉一般,笑吟吟上前,温声问女子:“赵叔?你认识他?”

女子快速的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后道:“六年前他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了。”

“他搬去哪儿了?”

女子踌躇着没说话,看向络腮胡子。

潘筠也跟着扭头,想了想,笑吟吟的上前扶住络腮胡子的手臂,乐呵呵的道:“大哥早说认识我叔祖啊,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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