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3章 天下名

自神霄战场开启的消息传回来,现世时光仿佛加速了。

那些该以百载千年来量的大计,在短短十数年间就催化完成。有的失败,有的成功,而其中超过一半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大事,作为时代天骄的姜望,都参与其中。

他并不掌握足够的权力,但他的影响力,确然当世无双。

六大霸国天子,如今都是熟人。

便是秦天子嬴昭、荆天子唐宪歧,大家很少接触,见面也能说几句玩笑。

衍道即为真人之君,理论上见帝不拜。况且是姜望这样的真君……理论上他无须对任何人低头了。

当然,所谓“理论”,并不影响他此刻躬身的幅度——

“诸天子负六合之重,肩人族之责,心有寰宇,手握苍穹。而能弃门户之见,纳宇内英豪,垒台以献天下……”

“今宗门不论,国别不分,无论陆地、岛屿、水中,凡有生迹,即能登台。”

“非至公大日,不能遍照神陆。无造化之德,岂有天下大光!”

“世无天生圣境,遂有天下圣主。”

“万方聚此,乃见社稷重。群星璀璨,于是永夜明。”

“天下之正,有赖圣君之德也!”

姜望深深地一礼:“姜某起自观河台,遂有风雨十四载。方觉天地广阔,是圣人绝雷霆——今为天下,拜谢诸天子!”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是姜望主持的,但之所以能办成这样,是现世当权者的点头。

姜望不止一次地强调这一点,甚至在此刻也再次为天下宣知。

六位天子皆降法相,在国势托举下,倒也瞧不出气势高低。法躯巍峨,自都龙不见形,唯有袍角微卷,似天一幕。

帝袍如幕合天柱,天下之台,自此才成。诸天子握权天下,都受了这一礼。

但受完这一礼,牧天子立即便开口:“而今黄河清,天海定,都是姜君之功。万方天骄,莫不仰名。朕坐北廷,不能亲至……有劳姜真君主持赛事!”

姜望连称“不敢”。

楚帝又道:“章华台所示,南域百姓,近年多祀抱财……朕也算是来沾你的福气。抱财天君,今日有劳。”

姜望忙说“言重”。

齐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是否也要说……‘有劳’?”

姜望赶紧一拜:“有劳几位陛下到场监督!某知天下担肩,国事繁重,不敢扰诸位尊耳……要不然现在就抽签开赛吧!”

大概当皇帝的都比较矜持,唯有荆帝哈哈大笑。

秦皇却问:“今天开场有三场,皇帝却来了六个,姜真君觉得……应该谁来抽签呢?”

“还是说——”景天子悠悠道:“这么重要的开场比赛,姜真君没打算让我们这些当皇帝的抽签?”

姜望确实是准备自己抽签!

毕竟三场比赛六个皇帝,确实是没办法分。

而且他也没打算让这些难伺候的霸国天子干点什么,要是开口被拒绝了,那多尴尬……

前段时间黄阁员为了创收,跑去找荆天子,希望他能做个表率。号召几位霸国天子,念一下广告词……结果被罚在皇宫外站了一宿。

“这些皇帝哪有一个好说话的啊!”——这是黄舍利的原话,姜望也深以为然。

本来抽签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儿,随便叫谁来拿签都行,但姬凤洲现在这么一讲,倒显得尊贵,显得非天子不可了!

“其实……今天打六场也是可以的。”姜望颇为头疼,笑着说话:“反正都是正赛场次,不影响比赛安排。要不然……”

“这是你的意思呢,还是剧真君的意思?”秦皇打断了他:“朕听说剧真君是个很讲规矩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在观赛席之前,绕着天下之台,摆了八张座椅,八位太虚阁员,俱都真身落座。

这是最近的观赛席,也是天下台的保护位。任何人想要对台上较量的天骄出手,都要经过他们这一关。

剧匮坐在正东方位。

他站起身来,对六位天子行礼一圈,又单对秦皇一拜,一板一眼地回道:“姜真君的意思,就是太虚阁的意思。自然也是在下的意思。”

当前毕竟是国家体制的时代,霸国天子就是这个时代的至高权力者。

因为他们绝大部分都身份敏感,是国家体制里的关键人物,太虚阁众人倒没有认真地聊过,在这次大会上,要如何面对这些皇帝……但有不言的默契。

“给足面子,守住底线。”

对皇帝们的态度要到位,但主办本届黄河之会的初心,不能被干涉。

他们当然都忠于自己的国家,有自己的事业。但在这些之外,在名为“太虚阁”的位置,在经历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之后,也有了一处理想之乡……

没有人郑重地表达过,但多少是珍惜的。

秦皇‘哦’了一声:“朕也不是想要批评你们,不过黄河之会这等大事,朝令夕改……是不是不太好呢?”

堂堂大秦天子,这般作态,倒也不像真个找茬,是有几分捉弄的意思。毕竟上一届黄河之会,这小子才跟怀帝后人,一起“陛见秦天子”,最多能称一句“勇气可嘉”。如今竟登堂入室,有几分平起平坐了。

满座观众都无声,瞪大了眼睛看几位霸国天子和镇河真君的“闲聊”。

室内备战的天骄们,也一个个缩头缩脑,乖巧得像鹌鹑。

当然有多少看戏的好心情,有多少对姜真君地位的羡慕……也都在不言中了。

“您教训得是。”姜望半点不辩驳,说他错他就改,只要不涉及本次黄河之会的公正根本,其它怎样都好。

“定好了今天三场开场赛,确实不宜再增加。因为很多选手可能都没有做好今天就进入正赛的准备……还是陛下考虑周到。是在下孟浪了。”

他拍他的马屁,秦皇继续秦皇的追杀:“所以……谁来抽签?”

景天子又悠然地补了一句:“谁第一个抽呢?”

第一个抽抽的,是姜望的嘴角。

“恁地事多!”

这时从观战席中,走出一个昂藏男子,本来戴着斗篷,隐在人群,不动声色。起身登台的瞬间,便已顶冠束发,展开了雪色龙袍!

一路踏风踏雨,伴生雷霆。

“怎么还为难起裁判来了?”

其人龙行虎步,傲视诸方,一副很讲义气的样子:“这个签,你们爱抽不抽!不抽就叫朕来!”

平天冠他都不戴,今日是用一方雪玉小冠,束住了长发,威仪的五官,尽在人前。

霸国天子们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却要显尽威风,示尽尊贵。

场上一时静默,六位霸国天子都不言语。

以辈分来算,洪君琰是称宗做祖的人,比哪个皇帝都年长。真要倚老卖老地来叫唤两句,其他人还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一言伐罪?

再者黎国的实力摆在那里,兴许就等着跟谁碰一碰,好蹭上一个台阶呢。

谁也不想被他蹭到。

“陛下。”作为大会主持者的镇河真君,却不得不站出来让比赛继续。

他对黎皇一礼,脸色作难:“正赛马上就要开始,现在台上只有裁判。您看您是不是……”

洪君琰惊愕中带着一点愤怒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是在问——

朕好心给你解围,你就这么对朕?

姜望只作看不懂,继续礼貌地道:“要不先下去坐一会儿?”

虽然冰封了几千年,洪君琰的表情依然生动且丰富,此刻变成了“老弟,我理解你的难处。”

这位好大哥,非常大度地道:“姜老弟,要不然朕先帮你把签抽了,免得这事儿难办!”

姜望心里恨死这个大哥了。

举办本届黄河之会的过程里,最麻烦的几个因素里,就有这位大哥在。

结冰冻雪的脸,那是厚比高墙。既能打,又能骂,避不开,也哄不走。

他要是真想着撂挑子,顺着这位大哥的意思来,让他们皇帝对皇帝去……这位大哥是真能把这场天骄盛会改头换面。说不定抽完签,就顺势宣布黎国是第七个霸主国了!

“陛下远来是客,怎好——”

姜望这边还斟酌着措辞呢。

那边大齐天子就开口了:“既然黎主拳拳盛意,恭心甚切,要为朕等抽签,以戏天下——此情如何能却?姜真君,签给他罢!”

其他的霸国天子,都是守江山的,多少有点对着祖宗辈不好开口。万一洪君琰来一句“你家太祖当年和我……”,怎么接都难受。

他和洪君琰一样是打江山的,且他短短几十年就创造了霸业,洪君琰过了几千年还在路上……那是半点儿不惯着。

姜望下意识地就要把签递出去,好歹想起来这里是观河台,他主持本届黄河之会,必须要保持中立……便攥在手里。僵笑着看洪君琰:“陛下,您看……”

“那么——”洪君琰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齐帝的声音,也不提抽签的茬儿了,只看着姜望问:“朕应该坐在哪里呢?”

他没有表露身份,自然坐在观赛席便可。

但他现在龙袍都披上了,再让他去观赛席坐,就是对他这位黎国天子的侮辱了。

可除此之外,哪还有位置给他坐呢?

好大哥,可真会为难人啊。

有本事自己去挤一个霸国天子下来,在这黄河之会上闹腾什么呢?

太虚幻境里,斗小儿和赵铁柱一人一把瓜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正赛解说没有他们的份,今天倒是乐得轻松。尤其看到姜镇河受窘,心情莫名畅快。

当然不至于说真希望姜真君出什么事儿,但爱看他吃瘪。

天知道最开始此人登场,山呼海啸时……他们嘴里的瓜子有多苦!

但磕着磕着,斗小儿手里的瓜子也不香了。

便见得演武台下,站起一人,嚣狂骄烈。身上战衣,红底如焰,金边似阳。

还未说话,便聚得万千目光。

“要不然——”那人抬起眼来,虽陛见天子,不减骄意:“您坐这儿?”

然后观河台下,站起了一圈人。

淡漠的、闲适的、严肃的、温和的、沉默的、端庄的、坚毅的。

各有各的姿态。

飞逝而过的每一瞬时光,是姜望的乘风破浪,也是他们的日新月异……每一刻都在变强!

这时代虽然汹涌,他们总在最前。这天地虽然广阔,他们已在绝巅。

太虚阁的一众阁员,倒是各个都很礼貌,积极让出自己的座位,让远道而来的雪原皇帝……坐下来好好休息。

在那北面的观赛席上,最后一排位置,也站起一座尖塔般的身影。将头上斗笠一摘,显出纯黑色不见眼白的眼睛。

太虚公学山长……暮扶摇!

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黎国本次的领队是谢哀,黎国得到无限制场正赛名额的是桂飞鸾,此人是关道权的弟子。至于外楼场……黎国选手连遇强敌,不幸止步于正赛赛场外。

这些人,包括尔朱贺在内,此刻都有些茫然。

陛下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事先也没有得到通知啊……真要打起来,这还走得了吗?

当此之时,洪君琰却是哈哈一笑:“都起身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围殴朕呢!”

又从容地抬手按了按:“都坐下吧,别太客气!朕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跟你们抢座位?”

姜望是最不愿赛场生事的那一个,上前陪笑:“陛下,您既远道而来,不如就在场边观战,也是看护我人族天骄之意……我这就施法为您设立尊席——”

他抬起手来,便欲施法,为洪君琰专门生成一张大椅。

洪君琰的手,却搭在了他的手上:“姜老弟,不必麻烦!”

雪原皇帝豪迈而笑:“上届黄河之会,长河龙君也在场内观赛。如今斯人已逝,徒留叹息。朕与祂也算老友,便坐其位而观之,想来也无甚碍。”

“也算是不使此席虚设,不叫故人空怀。”

他看着姜望的眼睛:“你看如何啊?”

六位霸国天子,是立六合之柱的存在,代表现世最高权力者,坐现世至高之位。

当年的长河龙君,在六合之围里有坐席,实质上当然也是在现世秩序下,在六位霸国天子下……

但名义上长河龙君作为观礼嘉宾,水族之主,是和六位霸国天子平起平坐的。

洪君琰现在要的就是这个“名义”!

第2654章 百无禁忌

黎乃六国之下第一强国……

朕和霸国天子平起平坐……

黎国怎么不是霸国?!

雪原皇帝的算盘珠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蹦。

旁人自可当闲趣,镇河真君作为本届黄河之会的裁判……他没有“闪”。

每一颗算盘珠子,都在他的道身上敲。

他得小心翼翼地接好,认认真真地对待。

“以陛下之尊,有份于时代初启,兴国家体制,两开大国……这六合之围里,自无不可坐之席!”

说过了场面话,姜望便要说“但是”了。

“然长河龙君观礼位,是专为水族而设。有承中古人皇之志,乃继日月共存之德,以启水陆同光之世,为万代之太平。”

“今龙宫无主,水族无君,虚置此席,以待后贤,此诚两族永好之愿,虽万世而不移。”

“陛下若尊于此,则天下水族,不知何盼。以君之德,何以自安?必无此行也!”

姜望深深一拜,执礼甚恭。

两人虽然私底下已是大哥来、老弟去,偶尔被骂急了,他也回口几句“老匹夫”。但在这等公开场合,他还是给足面子。

洪君琰也礼尚往来,先来一句:“朕生平所见英雄,未有如姜镇河者!”

然后便道:“此忧天下之心,是朕之心。”

“水陆同光,朕所愿也。天下大同,朕所求也。”

“当年神陆烽火,遍地王旗。无一方之宁处,无一姓能安枕……朕不忍生灵涂炭,遂止刀兵,自封冻土。以期春暖花开,人间无恙。”

“贤弟东来叩门,始有霜解秋容。朕起身而看——迩来数千年,人间未改颜!”

“天下乱,百姓苦,各家争,苍生逐。今时如故事,今日是明日。我辈生于天地间,终知不能辞也。”

他在天下台上迈步,雄言于天下:“朕不得不按刀再起,奋此老躯,为黎庶举旗。此之所以有黎国也!”

尔朱贺听得是热血上涌,狠狠捏住了拳头。

这就是他效忠的君王,他热爱的帝国,他所奋斗的事业——为天下黎庶,使人间改颜!

现在要是立即开赛,他真的要打两个!

鲍玄镜,小儿也!辰燕寻,腐儒子!纵然天资绝世,又怎及他热血滚烫,理想熠熠生辉?他定要替大黎皇朝拿下魁首,复刻荡魔天君的传奇!

台上的荡魔天君……眨了眨眼睛,不得不等洪大哥吹完。

别的不知真假,那一句“自封冻土”……当年那不是被荆太祖唐誉打得装死吗?

算起来这其实是洪君琰第一次广面现世的“演讲”。

上一次轰动现世的演出,还是参与围杀宗德祯,奠定了他的只手当国、不输当代霸天子的形象。

这一次却是在阐述他的理想,重塑他的风貌。

且那一次毕竟层次太高,非高位者不能具知。不如这次传扬广泛,老少咸宜。

讲完了黎国,他才进入正题:“昔年龙君高坐天下台,朕亦在侧,举旗雪原,同飨天骄之宴。提及人皇旧约,思之两族隔阂,古今相照,莫不有悲,朕亦怆然!”

“往事不堪,祝酒一杯。旧情怀憾,于心为叹。”

“今龙君因罪而死,留功众水。遂有此会,水族登台。”

“我欲承烈山之志,继龙君遗愿,使人心远而复近,水陆疏而复亲。今有水族不公难鸣,前行无路,意有不平……朕当庇之!如庇远人、今人……尽黎民也!”

雪色龙袍真有别样的威风。

洪君琰抬手一指,雪袖如旗,笑问:“如此,龙君旧席——朕当坐否?”

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个对水族这样公开表态的大国皇帝!

且是一个从时代新启至今,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君王。

这无疑是对太虚阁所推动的水族共识的巨大加码!

他大方地笑着,这样看着姜望。

这也隐隐是他开出来的条件——

我这样支持你们,你们怎么支持我?

姜望一时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在权衡利弊,而是给予洪大哥这温和的拒绝。

为了推动“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共识,为了给予水族生存空间,推动两族融合……是可以做出一些交换的。

比如为了黄河之会上这个提前确定的正赛名额,姜望陪笑示弱,软硬兼施,多方斡旋,才得以定下。

但不能把这件事情当做条件本身!

因为如果它是一个条件,那么今天可以拿来交换这个,明天就可以拿去交换那个。

洪君琰在这样的场合,把对水族的态度拿出来当筹码,他就不会是一个真心在乎水族感受的人。

他是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帝王,但水族未见得是他所爱惜的子民。

试问水族若是从此都归了黎国,则其他大国对水族的态度又当如何?他们还会对黎国的一部分如此宽容吗?

迄今为止姜望所做的一切努力,是希望水族能够平等地生活在阳光下。若是为了这份权利,将水族全部放上黎国的战车,那实在是南辕北辙。

搏一个洪君琰身登六合后的一视同仁吗?那或许有实现的可能,但绝非正确的路径。

今天姜望如果点头,是用他在水族内部的巨大影响力,把洪君琰推上水君的位置。也是将几位霸国天子对他的信任,当做了交易的筹码——大家默许你姜望主持本届黄河之会,甚至默许本次大会的诸多改革,是相信你确有公心,确实是想为天下做点事情,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送人情的。

但仅仅只是沉默,显然不足以动摇洪君琰的决心。

他伸手指着长河龙君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所坐的位置,那里迟迟没有一张椅子出现。

他也就一直指着。

姜望有些无奈。他作为裁判,在观河台上因为任何事情与任何人发生冲突,都是不利于本届大会的。除了在涉及大赛公正的地方,他不必以任何形式存在。

但有时候,面对洪大哥这种老无赖,必须得拿出一点态度来。

靠和稀泥是糊弄不过去的。

洪大哥这辈子和过的稀泥,比你看过的泥巴都多。

但凡有一点不好意思,都会被拿捏到死。

“这位置黎皇当不当坐,姜某说了不算。”到了该面对的时候,姜望从不会少了担当,他往前一步,挡住了洪君琰的视线:“陛下雄图大志,姜某既敬且叹!但黄河之会只是现世天骄之会,姜望只是一介匹夫!还是希望它回归比赛本身,希望它纯粹一些。”

当年十九岁的姜望问重玄胜,什么是黄河之会。

重玄胜回答说——

“几位老大哥坐下来聊聊天,分分地盘。”

过往如是。

历代如是。

或者今亦如此。

但今天,不止如此。

它除了过往的那些意义之外,还寄托了一些改变世界的心情,承载了一些……理想。

不算年轻的理想。

大约是一些尚且热血滚烫的年轻人,捡起了一部分烈山之誓的残章,那甚至已被誓约中的龙君,认定为谎言。

但太虚阁要将它推行为真相。

二十二岁时的重玄胜说,黄河之会的开始,是那些大人物,为了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今天这答案或许也仍然没有改变。

今天洪君琰也想在这里,把复杂的霸业问题,归结为一次简单地“坐下”。

但这未免太简单,又太不简单了。

“观河台毕竟是观景台,不是社稷台。陛下可否稍止雄图,静下来欣赏一场比赛呢?”姜望表情温和,态度柔软:“阿贺一定大受鼓舞。姜望也……略感心安。”

这话甚至是有几分请求的。

在场的黎国人里,大概只有尔朱贺听不明白。他高昂着头,很荣幸自己的名字,这样亲昵地出场。

十四岁的尔朱贺,理当天真,只是在一群过于早熟的少年里,他过于的不熟了。

“什么雄图不雄图的。”洪君琰哈哈大笑:“只是随便找个位置坐,你镇河真君想得也太多!”

“行了!”他摆摆手:“不耽误你主持比赛。朕自去坐也!”

他当下不打算跟姜望起冲突,百害而无一利的选择,他碰都不会碰。

至于姜望的支持……哄不到手,也不强求。

一意地在裁判这里使劲,不免有欺软怕硬的嫌疑。他倒是不介意捏软柿子,但黎国登顶的路上,一定要有硬碰硬的过程。

将这个过程放到观河台上,已经是所有已知代价里,最小的一种。

从道历新启之年,一直到今天……他做足准备了。

他不急着在今天就挤到六合之柱旁边,但敖舒意曾经坐下的那个位置,他必须要上去放一个屁股。

且看今日六位霸国天子……哪个来拦。

黎国君王负手而前,龙行虎步,睥睨诸天子:“朕自西北极境而来,一路霜雪,甚是辛苦,须得一歇——想来几位尊天下,胸怀广阔,敬老尊长,应当不至于有意见吧?”

有意见他也做足准备。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最强者出手,甚至无论是哪位天子下场……都能一试。

超脱之下,无不可战。

他边走边道:“天下之台,自当相争天下!”

“所谓天骄,都未长成……”雪袍轻卷,摇头大笑:“小儿戏也!”

来自雪原的皇帝,这一刻展现了他无匹的霸气。是当年跟唐誉一刀一枪硬碰硬,杀得天崩地裂的豪杰。

天下英雄谁试手?

“黎皇所言,深得朕心!”

中央天子悠然开口,令洪君琰警惕抬望。

若要在六位霸国天子里选对手,他最想遇到的当然是牧帝和楚帝。人生在世,无非恃强凌弱。要是不以大欺小、倚老卖老,那他不白活这么久了么。

但想也知道,这两位不会给他蹭的机会。新君即位,动则倾国。太过激烈,反而不美。不符合他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想法。

他最不想遇到的,则是景帝和齐帝……这两位的力量,已经有太清晰的展现。哪怕抛开国势,也并不输他。

当然,若真要对上,他也必须顶住。今天以当国之尊,跑到台上来,当着整个现世的面,已是有进无退了。

景天子只有一角龙袍在这里,声音更显高渺:“今有庇天下水族者,如何不能为水君呢?”

洪君琰面带微笑:“景皇此言在理。”

大景帝国的皇帝,轻声一笑:“既然庇天下水族者,可为水君……那么应该姜真君坐这个位置。”

“承烈山之志,继龙君遗愿,真是好大志向!这不正是镇河真君所做的事情吗?”

他反问:“镇长河,庇水族,不正是镇河真君已经做到的事情吗?”

何须你来!

何必你坐!

场上场下,一时都无声。

唯是洪君琰豪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镇河真君的确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指着往届长河龙君所坐位置的那只手,变成了延请的姿势,面上带笑:“请上座。”

姜望……侧身以避。

这两老头争锋相对,怎么总在他姜某人身上转悠。

他不想做任何人手里的刀枪,只想握着长相思,守住他的三尺剑围。

“水族自有豪杰!”他叹道:“这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姜望。”

“论英雄气魄,论实力担当,水族何人能及你?”洪君琰笑问:“既然人族水族本一家,陆上人,如何当不得水中君?”

“非陆上人不能为水中君,是姜望不能为君也!”

姜望道:“一则德才不具,二则名位不及,三则……”

他又对齐帝那边行了一礼:“昔辞临淄,与东天子约,此生不再加入任何一个势力。故有万里之行,不曾立旗一地。”

“旧约往矣!”洪君琰大手一挥,笑道:“今当绝巅,百无禁忌!”

他说着又扭头看向齐帝:“想来东天子,如今也不会再约束你。”

姜望只道:“虽无禁忌,却有敬畏。旧事在心,我不曾忘。”

“好一个心有敬畏!”东天子的声音里,有着相对刻意的笑:“当初叫你读书是对的,终未叫你成莽夫之流,无礼之辈!”

作为‘莽夫之流’、‘无礼之辈’的黎国皇帝,只是朗然一笑:“镇河真君既然不肯坐这个位置,朕也不好强人所难。”

“水君之位虚待来日,朕也能够理解。便依大家的意思!”

他说着,直接抬手遥按,在那个始终不曾出现座椅的位置旁边,按出来一张晶莹剔透的冰刻大椅,细节完备,贵不可及。

“朕就挨着龙君旧席坐吧!”

“也算怀缅其治水之德,以慰故老之心。”

他今天是非要找个皇帝打一场了!

哪怕“无礼”、哪怕吃相难看,哪怕被人骂做胡搅蛮缠,他也要趁着这次黄河之会,好好地蹭一下。

无论哪个霸国皇帝,被他蹭这一下,都很难不失分。

要么大家就默许他坐上去,让黎国就这么轻易地上半阶。

姜望长呼一口气,气似白虹!

他非常非常非常不愿意,站到洪君琰的对立面。尽管这位“洪大哥”,并没有考虑他的心情。

他认可洪大哥有不考虑他的实力。

但作为本届大赛的主持者,他有责任维持比赛的秩序。秩序里就包括了每个人的座次!

所以他的手,终是搭上了剑柄。

不过在这个时候,魏国的领队高高举手,示意发言。

姜望连忙看过去:“燕兄何事?”

那柄得意剑,悬在燕少飞的腰间。他从观赛席里,排众而出,对着在场的皇帝、裁判,行礼数周。

摆脱了‘无礼之人’,然后才道:“自古观河台上无余座,一人一席登此台。”

“今黎皇神武,威凌八方,乃竖天下之帜,广扬寰宇之名……遂见冰雪。”

他对着洪君琰按出来的冰雪大椅,拱了拱手:“此座甚尊,魏人怀敬也。”

“然!龙君已不在,此处空霜雪。”

“古来良宴无孤席!”

“若是黎主要坐……”

他陡转其身,抬手一指天下台外,便似提剑对长河!

“魏皇缠腰在此,也是一念可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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