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真凶

那船在金川江上行了不久,便进入了长江。船上的黑衣人警惕的注视着江面,江面上水波滔滔,往来船只皆相距甚远,看起来暂时安全了……

船的上层舱中, 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水的花梨木家具,几上设着一看就很名贵的瓷器,墙上挂着同样名贵的字画,一帘相隔的内室里,还有人在叮叮当当弹琴, 端的是一派富贵高雅的气象, 让人实在无法与半个时辰前的情形联系起来。

王贤坐在背对珠帘的椅子上, 身后立着两名黑衣人,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他,防止他稍有异动。不过他们显然是多心了,王贤一直那么安静的坐着,听着叮叮当当的琴声,两眼渐渐发直,不知过了多会儿,竟打起了小呼噜……

“呼……呼……呼……”

这鼾声虽不大,杀伤力却不小,登时让那琴声乱了节奏,弹琴之人勉强调整几下,终究是被乱了心境,手稍一用力,便‘铛’得一声断了琴弦。

王贤霍然抬头,茫然看着四周, 用手背擦擦口水。就听到身后的珠帘晃动,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呵呵,韦公子, 你终于舍得露头了么?”王贤也不回头,好整以暇的笑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愣了一下,对方发问,正是那韦无缺的声音。

“哈哈,除了你,还有谁会那么变态?”王贤笑道:“让大明太子下跪,这一定是你的主意吧。”

“看来最了解你的人,果然非你的敌人莫属。”一身白衣、面若桃花的韦无缺,终于转到王贤身前。韦公子潇洒的一撩衣裳下襟,在他对面款款落座道:“不错,让朱元璋的孙子,明朝的继承人给我下跪,一直是我几个小小的愿望之一。”

“现在终于实现了,开心不?”王贤皮笑肉不笑道。

“当然开心了。”韦无缺笑着打开画着桃花的折扇,俊脸一寒道:“不过你竟让明朝太子这般厚爱,还真让人不爽呢!”

“韦公子这话真让人伤心,我们怎么说也是同年来着。”王贤耸耸肩,拿起桌上盘中的梨子,咬了一口道:“好甜。”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故作镇定么?”韦无缺双眼微眯,他对王贤没有阶下囚的觉悟感到很不爽。

“还真不是。”王贤摇头笑道:“我既然敢上你这条船,肯定已经把命不当成自己的了。我把自己当成死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放心,我不会让你很快就死的。”韦无缺残忍一笑,笑靥依然如花道:“你不是对我很了解么,干嘛不猜猜我会怎么折磨你?”

“……”王贤沉默的盯着韦无缺看了一会儿,看的韦无缺不禁摸下脸道:“我脸上有花么?”

“不是,我只是觉着这次见你,比上次见时,要……”王贤说到一半顿住了。

“要怎样?”韦无缺忍不住催促问道。

“要更变态了。”王贤一脸认真道:“这大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把你逼成这样子?”

王贤这几句玩笑话,却说得韦无缺脸色大变,目光中满是恨意,有针对王贤的,也有对旁人的:“还不都是被你害的!”

“说话可得讲良心,哪一次不是你主动算计我。”王贤三两口把梨子吃下肚道:“我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你!”这不啻是在说他蠢,韦无缺嘴唇动了几下,竟无言反驳,“谁让你总挡在我的面前!我找建文君,你破坏,我想把白莲教首领一网打尽,又是你破坏,我想在山西起事,还是你破坏!最可恨的是,每次都是你把我弄得狼狈万状,尊严尽丧!你说我该不该把你碎尸万段!”说着他仰起头来,用下巴对着王贤道:“不管你赢了我多少次,但有句老话说得好,笑到最后才算数,最终还是我笑到最后了!”

“好吧,我不跟你争这个。”王贤点点头道:“这次你确实棋高一着,我心服口服。”

“终于肯认输了么……”听他这样说,韦无缺露出满足的神情,旋即说道:“可惜晚了。”

“其实还不晚,”王贤笑道:“你看,咱俩能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的说话,就说明咱们还有的谈。”

“哈哈……”韦无缺被王贤逗乐了,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自我感觉也太过良好了。”

“我是实事求是的说,其实我从没主动找过你麻烦吧?所以过去的事情,责任一人一半,你也不能都推倒我身上是吧。”王贤笑道:“我们太子殿下说得好,对你来说,杀了我不过解一时之气,还不如换点好处呢。”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求饶么?”韦无缺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声音却越来越冰冷。

“可以。”王贤笑着点点头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不过我倒也不算是求饶,应该说是,跟你作笔买卖吧。”

“说说看,你准备用什么赎回自己的小命。”韦无缺傲然道:“金银财宝就别提了,你肯定没我有钱。”

“那倒是。”王贤笑道:“我的命很值钱,多少金银珠宝也换不来。不过如果是一统白莲呢?”

“一统白莲?”韦无缺有些诧异道:“你知道的不少么!”旋即了然道:“我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现在身为北镇抚司镇抚使,看来知道的很多啊。你都知道什么?”

“什么都略略知道一点。”王贤笑着不否认:“比如你的祖父是谁,你的父亲是谁,你的伯父叫什么。你是什么身份,你们现在遇到哪些困难……”

“这些你都知道?”韦无缺眯起眼道。

“略懂而已。”王贤点点头道:“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你明教想要成大事,就必须统一,一分为二可不行。”

“不错。”韦无缺颔首道:“这些年来,我所做的每一件,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说着狐疑的看他一眼道:“你是朝廷的鹰犬,会好心帮我统一,八成是给我挖坑吧。”

“哈哈,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王贤哈哈大笑道:“我做所有事,都是为了自己,给太子卖命,不过是觉着他的胜算大,将来一本万利罢了。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我不介意当个反贼,就算加入明教也是可以的,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

“哼。”韦无缺没想到王贤这样不要脸,憋了半天,才闷声道:“你还有点节操么?”

“我可是混混出身,”王贤不在意的笑道:“节操是什么?可以吃么?”

对这种人,韦无缺还真有点没脾气,“这件事有多难,你知不知道?大言不惭可救不了你。”

“我知道。”王贤点点头道:“但你也该知道,如果娶到白莲圣女,就可以达成目标了吧?”

“你这谎言实在可笑!”韦无缺闻言气愤道:“唐赛儿已经嫁给了林三!当时你我还在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贤笑道:“唐赛儿虽然被许给了林三,但两人至今尚未成亲。”心里却暗暗祷告,三哥啊三哥,别怪兄弟满嘴跑火车,实在是小命要紧,改天你和嫂子成亲,我一定送上个大红包!

“林三要服丧三载,没成亲也是情理之中的。”韦无缺道:“但你当白莲圣女的婚约是儿戏不成?除非杀了林三,否则唐赛儿就是他的人!”顿一下,面露骇然之色道:“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战胜林三,但要说能杀他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你看,未战先怯了吧?”王贤给韦无缺打气道:“你是只知其二不知其三。”

“你能把话一次说完么?”韦无缺郁闷道。

“林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也了解。”王贤道:“他是天生的大侠,向往的是无拘无束,无论是大业还是女人,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枷锁!”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韦无缺话虽如此,心里却信了大半,因为他已经知道,当初纪纲安排林三狙击王贤时,林三看到是他,便终止了行刺。而且两人事后还在秦淮河上喝花酒,浑没把纪纲放在眼里。

“我当然了解他,我们俩是生死兄弟,说起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师叔。”王贤笑眯眯的看着韦无缺道:“说起来,你也得叫我师叔来着……”

“休想!”韦无缺道:“我们韩家跟那老和尚没什么来往,你少来套近乎!”

“但至少林三是认的,”王贤淡淡道:“前些日子,你可听说他拜见过我师父?”

“嗯……”韦无缺点点头,表示知道。

“他认了我师父这个叔祖,自然会认我这个小师叔,”王贤笑道:“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吧。”

韦无缺点点头,默认了王贤的说法,沉吟半晌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把唐赛儿让给我?”

“这不简单么,你拿我的小命去跟他换就成了。”王贤笑道。

“他肯换?”韦无缺狐疑道。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王贤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外如是。”

(本章完)

第652章 热

徐妙锦性子开朗归开朗,但她其实是个内心很保守的女子,不然也不会断然拒绝皇帝姐夫的追求。所以和王贤虽然也算熟悉,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她最担心的还是这家伙会不会跟自己动手动脚……刚才王贤摸她小手那下, 虽然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徐妙锦都要防患于未然。

直到感觉在王贤心中筑起一道防线,自己应该不会受到骚扰了,她的注意力才转到目前的处境上……不得不说,女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葩,让她们分清轻重缓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接下来会怎样?”徐妙锦问道。

“接下来么……”王贤沉吟一会儿, 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落在个变态手中,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命令行事……谁知道他会怎么玩我们?”

王贤说完看向徐妙锦,他以为这个天之娇女闻言会害怕担忧,孰料徐妙锦只是优雅的一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呢?”

“我只能尽力和他周旋了。”王贤两手一摊道:“真人有所不知,那个变态名叫韦无缺,说起来,已经和我打了好几年交道,虽然之前一直没赢过我,我却也拿他没办法。此人之难缠难测、举世罕见,而且也不知经历过什么,让人愈发看不透他心里所想。”顿一下,他缓缓道:“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么……”徐妙锦想一想,轻声道:“莫过于一死了?”

“这世上,有许多比死还糟糕的事情。”王贤垂下眼睑道:“真人可能没经历过……”

“我经历过。”徐妙锦情绪波动一下,但说完这四个字后,却又缄口, 转而道:“好像能够避免这些比死亡还不好的事情出现吧?”

“能也不能。”王贤道。

“怎么讲?”徐妙锦道。

“能是说,现在咱们就自杀,自然再发生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了。”王贤道:“不能是说, 就算咱们死了, 他们一样有办法羞辱践踏我们……让生者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你会自杀么?”徐妙锦定定望着王贤,轻声问道。

“不会的,”王贤摇头道。“自杀是逃避而已,自己倒是解脱了,可对家人极端不负责任。我有爹妈妻儿兄弟,我必须为他们坚持着活下去,”说着他目光坚定道:“我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翻盘,为了他们,不管多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真不该上船……”徐妙锦闻言幽幽一叹道。

“我上船也是为了他们。”王贤洒然一笑道:“不过真人倒不必太过担忧,你毕竟身份尊贵,又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劫持你,还是为了奇货可居,应该不会太难为你的。”

“你不用安慰我,”徐妙锦白他一眼道:“刚说了那韦无缺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变态,又说他不会太难为我,你叫我到底信哪句。”

“这个……”王贤登时一脑门子汗,脱口道:“好热。”

“你别打岔,总之我拜托你一件事,要是他们要羞辱于我,你一定要杀了我,然后把我的脸毁得面目全非。”徐妙锦收敛笑容,正色道:“求你了。”

“我……”王贤看着她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的一张脸,简直是造物最完美的杰作,感觉在上面划个小口子,都要心疼死个人,别说给她毁容了。“我怕下不去手。”

“我是中山王的后代,不能给父母丢脸。”徐妙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太在意什么朝廷颜面,但想来应该明白我对父母的感情。”

“嗯……”王贤点点头,叹气道:“我尽力而为吧。”

“谢谢。”得到王贤的承诺,徐妙锦也松了口气,她心中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放松下来后,她才注意到舱里头好热,自己体质偏寒,夏天时从来感觉不到炎热的人,此刻手心和后背都有些出汗了。

再看王贤,额头早就布满一层细细的汗珠,解开了领口在那里扇风。见徐妙锦也注意到温度的变化,王贤苦笑道:“这船舱密不透风,又是顶层,根本挡不住太阳毒辣,直接成了蒸笼。”说着他重重的捶着舱门,大声道:“赶紧把窗户打开,不然就蒸熟了!”

王贤喊第一遍没人听见,但他誓不罢休,喊了又喊,一遍比一遍声音大:“开窗,开窗,热死人了!”

徐妙锦虽然闷热不堪,但见他这般惫懒模样,还是忍不住笑道:“堂堂北镇抚司镇抚,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现在哪还有什么镇抚使?只有个快热成狗的家伙。”王贤擦擦汗,撇嘴笑笑,继续朝外面大喊大叫。

徐妙锦不禁莞尔,从袖中掏出一柄精美的折扇来,给王贤扇起了风。

王贤登时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现在没有什么太子的小姨。咱们不过是难姐难弟罢了。”徐妙锦说着笑道:“哦,不对,是难祖难孙。”

“你休想听我叫奶奶。”王贤断然道。

“那也不要叫我真人了。”徐妙锦皓腕轻摇,扇出的风八成都给了他:“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这样叫的。”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王贤问道。

“何必呢?”徐妙锦却笑道:“屋里就咱们俩,你开口就是对我说话,我开口就是对你说话……”

“也可能会自言自语。”在美女面前口花花,是男人的通病。王贤道:“那好吧,我们便你我相称。”

“嗯。”徐妙锦微笑颔首,道:“你这么叫喊有用么?”

“有用。”王贤很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有人过来了。”王贤呲牙一笑,又把徐妙锦逗乐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便都住了口,徐妙锦也停下摇扇子,其实这舱室里的空气都热腾腾的,扇出的风最多是个心理作用。

有人从外面打开窗,那窗户只是个小小的方框而已,除非会缩骨功,否则谁也逃不出去。不过这窗一开,潮湿的江风便涌了进来,舱内的闷热顿时一弱。

可惜一张黑脸,转眼把窗框占得满满的,看守沉声道:“嚷嚷什么?”

“这位兄台讨个商量,”王贤挂上一副笑脸道:“这扇窗就这么开着吧?这里头热得能孵小鸡了,把我热坏了倒无所谓,可徐真人乃万金之躯,有个好歹咱们都吃罪不起不是?”如果不是上船后便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光了,这时候王贤必然会两指夹出一张金叶子,肯定比空口白牙的效果会好很多。

看守想了想,闷声道:“等着,我去请示一下。”说完哐当一声,又把窗户关上,闷热的感觉重新袭来。

“用不着随手关窗吧?”王贤郁闷道:“我又钻不出去!”

“想不到威震京城,能止小儿夜啼的王仲德,竟能如此低声下气跟个看守讨商量。”看到王贤的表现,徐妙锦真是三观尽毁。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王贤自嘲的笑笑,又郁闷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跟马虎子一个功效了?”江浙一带常用‘马虎子’来恐吓小孩子止啼。所谓‘马虎子’,正确的读法其实是‘麻胡子’,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只是年代一久,大家已经不记得本尊,还道那是个什么如狼似虎的怪物,读音也就嬗变了。

“扑哧……”徐妙锦被逗得有失淑女形象的笑了,忍不住白他一眼道:“你以为呢?原来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是啊,都热成这样了,实在装不下去了。”王贤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靴子脱了……你说我装什么装?大夏天的穿双靴子。”

“不介意,你脱吧。”徐妙锦见王贤脱下靴子和袜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不胜羡慕道:“还是男人好,光着膀子都没事儿?”

“你是说,我连上衣也可以脱掉么?”王贤大喜道。

“你敢!”徐妙锦合上扇面,敲他脑袋一下道:“不许得寸进尺!”

王贤被敲了一下,却感觉浑身舒坦,还有点心花怒放的意思,不禁暗暗腹诽自己有够贱格的……

这时候,窗户再次打开,扔进来个水袋,然后又要关上……

“喂,别关啊!”王贤忙伸手推住窗户。

外面的黑衣人一愣,旋即也加劲儿,两人便顶起牛来。

“赶紧松手!”

“你别关窗!”

“少主有令,不许开窗。”黑衣人怒道:“你要是再不松手,水也没得喝!”

“打个商量吧。”王贤道:“一扇窗而已,没必要那么认真吧?”

“就是那么认真。”黑衣人喝道:“我数三个数,再不松手,晚饭没得吃!一……”

还没数到二,王贤便一下松了手,那黑衣人猝不及防,险些一头撞到窗上,刚要发作,却看到韦无缺走过来,忙把窗从外面锁好,然后转身恭声行礼道:“少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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