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线索

诺伦一直觉得夜里的自由港很美,万千的星火在街道楼宇之间升起,来自天南地北的旅客齐聚一堂,数不清的船只停靠在港口里,像是摆出阵列的士兵,而那些停留在近海的船只们,组建起了捍卫城市的铁墙。

每个看到这副景色的人都会发出感慨,遗憾的是,这样的美景诺伦已经看够了,再美的景色,如今在他眼中都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诺伦想离开了。

诺伦想离开自由港,重赴大海的怀抱,去与狂风巨浪搏斗,那才是一名汐涛之民该有的生活,而不是像具干瘪发臭的尸体,在这里消磨着珍贵的时光。

“赫尔特,你在那,对吧。”

诺伦看向自由港边缘的阴影,喃喃道。

他知道赫尔特就住在那,也知道他猎杀恶魔的行动,还有不断扩大的地下势力。

诺伦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管,诺伦知道自己弟弟如今的性格,自己出现在他眼前,只会带来冲突。

“赫尔特,不会理解我的。”

诺伦对着自由港自言自语,“就像你无法理解你自己一样。”

自从放逐赫尔特后,诺伦经常这样与自由港对话,仿佛赫尔特能听到他的话一样。

“赫尔特,伱……”

诺伦还想继续说下去,阵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诺伦愣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黑夜,敲门声又持续了一阵,对方推开了门。

“你还好吗?”

女人探出半个身子,诺伦第一时间没有应答,他就像精神迟钝一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我还好。”

诺伦用力地眨了眨眼,确保视线的清晰。

“抱歉,我在门外听见你在说话,”女人扫视了一眼办公室,室内只有诺伦一个人,“你是在喊我吗?”

“没有。”

“哦……”女人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诺伦明白,女人是在暗示自己,他拉开抽屉,从药瓶里倒出几枚药片,塞进了嘴里。

“我还好,没什么的,”过了一阵,诺伦说道,“没有幻觉、也没有幻听,只是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家族的老毛病而已。”

女人深深地凝望着诺伦,眼里尽是怜悯与悲伤。

“没什么的。”

女人的目光刺痛了诺伦,他移开了视线,转过椅子,继续眺望着自由港。

她明白诺伦心里所想,他渴望大海,却因赫尔特,就此束缚在了自由港内,成为了管理者。

汐涛之民出现在历史的记述中时,他们便一直生活在大海上,与船帆为伴,与大海搏斗。

时代的变迁下,汐涛之民内部衍生出了独属于他们的文化,汐涛之民热爱大海,极其抗拒陆地,即便是停靠在岸的日子里,他们也生活在船上,除非必要,绝不涉足陆地。

近代技术的发展与秩序世界的到来,为了对抗时代的洪流,汐涛之民的各个部族团结了起来,成立了如今横跨诸多行业的联合公司。

为了约束各个部族,他们与诸多超凡组织一样,有着专属于自己的誓约文书,其中便规定了各个部族之间的利益划分,以及最为重要的,领航员职位的继承。

对内诺伦就是调节各个部族,代表汐涛之民利益的领航员,对外他便是联合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出席各种活动,在一份又一份的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诺伦并不喜欢如今的生活,他更爱年轻时在大海上纵横的日子。

可他离不开了。

“赫尔特越来越过火了,他在废船海岸的所作所为令董事会感到了威胁。”女人在诺伦的耳旁轻声道。

“他杀的都是恶魔,还有那些扰乱秩序的人,至于废船海岸,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根本不值得警惕,”诺伦接着说道,“董事会只是单纯地想除掉赫尔特。”

诺伦深沉地叹息,他身为领航员、首席执行官,却无力主导汐涛之民的意志,他只是一个被选举出来的代言人,真正统治这一切的是隐藏在幕后的部族们。

“你没办法永远保护他,”女人说道,“董事会想在后天的宴会里,决定关于赫尔特的事。”

“可他是我的弟弟,我没法坐视董事会就这么杀了他,”诺伦摇摇头,“只要我还在任一天,我就能让他在自由港里活下去。”

女人不解,“看看赫尔特如今那副样子,他真的算是活着吗?”

“至少他的心中仍有所期盼。”

“什么期盼,那些疯狂的妄想吗?”女人劝说着诺伦,“何不将真相告诉他呢?”

“告诉他真相,然后呢?看着他彻底陷入疯狂吗?”

诺伦用力地摇头,不断地摇头,“不行,这对赫尔特太残忍了,他已经受到了责罚,不该再承受这些了。”

女人轻轻地抱住了诺伦,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诺伦就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

诺伦也拥抱着女人,他知道女人对自己的付出,也明白自己越是在乎赫尔特,越是对女人不公。

“请再多给我些时间吧。”

诺伦在女人的耳旁低声道,“你知道我身上的病,家族遗传,每个莫特利家的人,基本都有这种精神上的问题。”

“我知道赫尔特在面对着什么,越是如此,我越不忍放弃他。”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了抱诺伦,过了很久后,两人才放开彼此。

“比起你弟弟,现在有另一个更大的麻烦。”

诺伦点点头,穿上外套,“是啊,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去看看那个家伙了。”

联合公司的核心成员们,无一例外皆是汐涛之民,为了满足他们在海上漂泊的心,联合公司没有建立在自由港中,而是以一艘巨大的邮轮当做办公楼。

乐土号邮轮,这就是联合公司的总部,也是诺伦的行宫,虽然说这座行宫自多年前停靠在自由港后,就再也没挪动过地方。

穿过无人的走廊,电梯带着两人一路向下,乐土号只有少部分区域对外开放,剩下的地方都归属于超凡世界之中,为了保证安全,汐涛之民甚至为乐土号覆盖上了一层虚域,将乐土号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穿过一道道大门后,诺伦在乐土号的病房内见到了他。

那是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是健硕的肌肉,病床和他对比起来,略显狭小,而他即便陷入昏迷,表情依旧紧绷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与怪物搏斗。

诺伦见过这个男人,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因对方的身份,诺伦直到今日依旧记得他的名字。

秩序局第十组、诸国游猎组长,高尔德·路德。

诺伦深呼一口气,即便是他此刻也有些头疼。

“他状态如何?有醒过来吗?”

“没有,从我们发现他起,他就一直处于昏迷中,而且他的伤很奇怪,肉体上只是有些皮外伤,但他的意识却像是消失了一样,我们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唤醒他。”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像肉体还活着,灵魂却早已不在躯壳中。”

诺伦接着问道,“通知秩序局了吗?”

“还没有,”女人停顿了一下,“我们发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遍体鳞伤……”

“能把守垒者伤成这样的敌人吗?”诺伦开玩笑道,“不会有荣光者光顾自由港吧?”

女人沉默,这并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卢拉。”

诺伦亲吻了一下女人的脸颊,卢拉再次拥抱着诺伦,嘱咐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

送别卢拉,病房内只剩下了诺伦与高尔德,诺伦目光阴沉地看着昏迷的高尔德。

此刻高尔德的出现,无疑是投入水池中的巨石,他引爆了诺伦的思绪,更糟的是,诺伦想起了前一阵的异动。

汐涛之民的注意力都在大海上,为此他们很少去管陆地上的事,可在几天前,陆续有不同的超凡组织乘船而至,大家就像参加宴会一样,来到了自由港中。

“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诺伦的目光扫向高尔德的手臂,那里挂着一道手铐,锁链连接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箱上。

金属极为坚硬,医生们们尝试了很多手段,都无法切断锁链,亦或是打开箱子,想要从高尔德身上夺走它,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砍下高尔德的手臂。

诺伦轻轻地抚摸着铁箱子,指尖传来彻骨的寒意。

(本章完)

第547章 陌生人

赫尔特平躺在床上,一旁的窗户敞开着,潮湿的海风裹挟着怪异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死鱼堆里逐渐腐烂的尸体所散发的臭味。

闭上眼,赫尔特觉得自己就躺在尸堆里,他能感受到,数不清的苍蝇蚊虫在自己的头顶环绕,大批大批的硕鼠在阴影里窥视着自己,如同秃鹫般,等待着自己咽气的时刻,它们好扑上来大快朵颐。

脑海里传来阵阵绞痛,赫尔特皱紧了眉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长满了霉菌,它们正慢慢地扩散,一点点地爬满自己的鼻腔,随后从自己的口鼻里长出。

赫尔特的眼白里布满血丝,额头上析出一片冷汗,仿佛有数不清的手正扒住他的身体,一举一动都带来强烈的疲惫感。

朦胧的微光从窗外洒下,此时天空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一抹乳白,室外的喧哗声再次吵闹了起来,那是早起的渔民们准备出海捕捞。

反复地深呼吸,赫尔特努力令自己的气息平复下来,他红着眼,拉开柜子,掀开一个又一个的药瓶盖,抓起一大把的药片塞进自己的嘴里。

幻祟症。

一种藏匿于莫特利家的血脉中的怪异遗传病,主要体现就是各种严重的精神影响与神经的紊乱,并且随着年岁的增长,它的影响也越发强烈,直到病患死亡。

莫特利家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治愈这个疾病,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就连这疾病因何而来也搞不懂。

有人说是莫特利家在大海上遭遇了诅咒,也有人抨击这是汐涛之民那落后封建的传统所导致的恶果。

汐涛之民的部族们自认为是海上的民族,觉得陆地上的人们怀着罪恶的血脉,为此汐涛之民除非必要绝不上岸,也不与陆地上的人有所接触。

部族之间相互联姻,在大海上续写着汐涛之民的故事,但汐涛之民终究是太少了,加上近亲之间的联姻,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畸形与疾病,而这一点还是近代医学出现后,才被汐涛之民们意识到的。

莫特利家一直怀疑,幻祟症便是近亲联姻产下的恶果,这一精神疾病埋藏在莫特利家的血脉里,几乎每一个莫特利家人都患有这样的疾病,然后在幻觉与疯狂中死去。

冷水灌入嗓中,将药片全部吞咽下去,赫尔特坐在床上,叼起香烟,为了对抗幻祟症,赫尔特在晋升为负权者后,从未懈怠过对以太化的钻研。

遗憾的是后天的努力,并无法弥补他这一先天的疾病,最多是令赫尔特保有坚定的意志,在疯狂的幻觉中维持自我的存在。

赫尔特已经很疲惫了,手指夹起香烟,忽然间他发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赫尔特努力令它安静下来,可手腕还是颤抖个不停,另一只手猛地扼住手腕,这一刻颤抖才平息下来。

长久的平静后,赫尔特冷不丁地笑了出来,先是脑海里的阵痛,然后是幻觉,随后是逐渐丧失对肢体的掌控。

赫尔特对此很熟悉。

当初,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死掉的,到最后父亲已经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力,肌肉全部干瘪萎缩,就连呼吸都需要仪器的帮助,倒在病床上再也未能爬起。

肉体化作了监牢,囚禁着几近疯狂的意志。

仔细想想,自己也快活到和父亲一样的年龄了,这一切也该来了。

再怎么以太化的躯壳,终究是有着凡性所在,无法彻底豁免先天尘世的疾病。

赫尔特不在乎这些,他只担心自己的女儿,担心艾米丽。

艾米丽出世前,赫尔特一直诚心祈祷着,但依旧无法扭转那个可怕的命运,艾米丽与自己一样,都患有幻祟症。

赫尔特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放空了大脑,拿起床边的照片,看着其中的合影。

只有在看到这合影时,赫尔特才会感到久违的宁静,也只有在合影的注视下,他才能安然入睡。

眼皮变得沉重了起来,就在赫尔特昏昏欲睡之际,陌生人悄无声息地迈入了室内,就在他将要靠近赫尔特的一瞬,床上的赫尔特苏醒了,刺耳的风声刮擦着耳膜,金属与金属高速碰撞,撕扯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火弧。

“又是你……”

赫尔特红着眼,安然入睡对于赫尔特而言,是一个极为奢侈的词汇,可陌生人的到来搅乱了安眠。

陌生人嘲讽道,“起的真早啊,赫尔特。”

赫尔特收回长刀,紧接着他的身影开始坍塌,失去物质的形态,转而化作一团不可触及的阵风。

刹那间,密集的刀割声不断,破碎的残影轰鸣作响,仿佛有一场微型风暴正在室内酝酿,冰冷的金属随风而动,几秒内劈砍出千万击。

赫尔特的身影在陌生人的身后开始重构,长刀依旧被稳稳地握在手中,高速斩击的摩擦下,刀刃的末端微微发红,散发着高温。

陌生人依旧伫立在原地,短暂的延迟后,他的肉体破碎成了一地的碎块,可即便死去了,血肉依旧有力地蠕动着,像是蛞蝓一样,在地面上爬行,推开一道道猩红的血迹。

陌生人的头颅倒在地上,赫尔特一刀劈下了他半张脸,暴露出了其下猩红的横截面。

“哇哦,真是够快的刀啊。”

嘶哑的声音响起,漆黑的线条穿插在破碎的血肉上,像是有位技艺精湛的入殓师,缝合复原这具残破的尸体。

黑色的针线迅速地缝合起了陌生人的肢体、内脏,他咳出大抹大抹的鲜血,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浑身布满了缝合线,像是一具破旧的毛绒玩具。

赫尔特将长刀重新插回刀架里,就当做陌生人不存在一样,坐回了自己的床上,手里捧着合影。

“别这么冷淡啊,赫尔特,我可是来帮你的,不是吗?”

陌生人一脸失望地靠了过来,和赫尔特并肩坐在床上。

赫尔特没有去看陌生人,就像痛苦与幻觉,对于陌生人的存在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到陌生人起,赫尔特就一直在尝试杀死他,但哪怕赫尔特将陌生人切割成肉泥,他依旧会活过来。

事到如今,赫尔特也不得不承认,陌生人没有对自己说谎,他确实是一位不死者。

“滚开,不要来妨碍我。”

除非必要,赫尔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他们这种人。

“不不不,赫尔特,我今天不是来烦你的,而是来为伱带来一个好消息。”

陌生人搭上赫尔特的肩膀,摆出故作关心的姿态。

“只要完成这件事,我们就算你偿还清了债务,你与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赫尔特心动了。

“我的老板需要一样东西,”陌生人将手指按压在合影上,指尖在赫尔特的妻女之间徘徊,“而它恰好在你哥哥、诺伦·莫特利的手中。”

“你只需要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忙,你眼下的困境,你女儿的疾病。”

陌生人双手捂住脸,下一秒张开,摆出一副鬼脸,幼稚十足地喊道。

“啪!一下子全没了。”

“怎么样,赫尔特,这笔生意很划算的,”陌生人生怕赫尔特不答应,他补充道,“我们从不食言,也绝不说谎。”

“那个东西是什么?”

“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被锁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而那个男人正躺在你哥哥的乐土号里,”陌生人说,“哦,那个人男人虽然是位守垒者,但请放心,短时间内他是不具备任何威胁性的。”

“你的工作很简单,找到那个男人,砍下他的手臂,把东西交给我们,我们就两清了。”

“守垒者……我猜那个男人叫做高尔德,对吗?”赫尔特用力地吸一口烟,几小时前他刚与列比乌斯谈论过这些,“你们在抢秩序局的东西,而且是由一位守垒者看护的东西。”

陌生人不作应答,只是微笑地发问,“要拒绝吗?”

赫尔特沉默,没有说话,陌生人则靠近了赫尔特的耳旁,低声细语。

“我会让我的老板满意,而你会与你的女儿团聚。

多棒的结局啊,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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