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第225章 朱雀门之变

第225章 朱雀门之变

李明定定地看着这个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

苏定方定定地看着这个一脸蒙圈的小领导。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苏定方当着李明的面,大声喊道:

“李明不在,去别的地方搜!”

说完,他向石化了的李明拱拱手,一抖披风,率领手下的士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明没有发愣多久,几乎立刻从坐席上蹦了起来,往门口追去。

“殿下!”褚遂良赶忙叫住他:

“那些人……好像是在造反啊!”

这还用你告诉我……李明淡淡地吩咐人形摄像头: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保你安全。”

说着,在起居郎诧异的目光下,李明果断离开了书房,向那群可疑的士兵追过去。

苏定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结果看见此次暗杀目标,居然自个儿撞上来了,不由得一愣。

不是殿下,您知道我给您放水是下了多大决心么,您能不能别这样考验干部……

苏定方板着脸,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孩儿。

“苏将军。”李明压下砰砰的心跳,尽量平静地说:

“你和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几乎被李泰害死。”

语不惊人死不休,左武侯卫的士兵们无不脸色大变。

您说什么胡话?!……苏定方几乎要出声反驳。

然而,话刚到喉咙口,却卡住了。

李明殿下提到了魏王。

他怎么知道这事情的背后是魏王?!

看着苏定方变幻莫测的表情,李明心中越发有底:

“只有跟着我,你们才能活命。”

老苏这一手,着实给李明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知道李泰、李治在背着他干坏事,但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李世民的五子,跑路慢了半拍。

没想到,在关于皇帝陛下的正式消息到达长安以前,李泰就夺取了部分军队的控制权!

所幸,苏定方对自己的好感够高,放了他一马。

那笔犒劳武侯卫众将士的朋友费,发得可太值了。

而作为得寸进尺小达人,李明就像嗅到了开缝了的蛋。

既然苏定方能放他一马,那何不更进一步,直接将对方招入麾下呢?

作为穿越前对这段历史只有一知半解的无情应试机器,李明居然对“苏定方”这个名字有印象,说明这家伙后期应该是个挺厉害的武将。

爱才之心还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李明现在亟需武装力量。

李泰敢让京中的嫡系部队动手,说不定他的大部队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而且苏定方的这支片儿警部队能进入宫中,也说明宫里一定有内鬼。

看守玄武门的李君羡嫌疑最大。

因为李君羡已经摆明了反李明的立场,拒绝了李明的邀约。

也就是说,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李明将要与李君羡所执掌的屯门卫、李泰执掌的魏州都督府、可能还要加上其他藩王的兵力为敌。

只凭他那点单薄的禁军,只怕连太极宫都冲不出去。

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再多找几个帮手。

“殿下何出此言?”苏定方语气冰冷,仿佛只要这小崽子说错一句话,就立刻改变主意,毫不犹豫地砍了他。

但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上去更纠结。

“我在朝野素有威望,你如果杀了我或者囚禁我,那你就是谋逆之徒。

“李泰会毫不犹豫地把责任都推给你,将你和你的手下处死,就像司马昭把弑杀曹髦的责任都推给成济一样。

“而李泰就以拨乱反正的忠臣名义,名正言顺地篡夺皇位。”

李明冷静地为他分析道:

“而你如果就这样放我一马,背叛你家左武侯卫大将军,那……你觉得李泰会放过你吗?”

苏定方默不作声。

李明殿下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此乃自然之理。

魏王殿下一没有军功,二没有内政建树,想凭借清君侧的“大义”上台,那自然得把“左武侯卫”这把血污的尖刀丢弃……

“事关皇帝宝座,李泰绝不会手软的。

“左右都是死,除了投靠我以外,将军和手下的弟兄还能有其他活路么?”

李明嘴角勾勒,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劝诱之力:

“将军忠勇无双,为主君死而后已,那自不必说。但你也要考虑考虑和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吧?”

苏定方浓眉紧锁,看向自己左右。

和他在长安的大街小巷“出生入死”、捉拿毛贼、接待上访群众的难兄难弟们,正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李明也在暗中观察着老苏强作镇定的表情,发出最后一击:

“你是要在长安当一辈子片儿警,还是跟着我一起北上打蛮族,体验热血沸腾的军旅生涯?”

苏定方登时剑眉竖起:

“您在诱惑我?!”

…………

“完蛋了完蛋了,怎么又碰上谋反了……”

褚遂良心惊胆战地嘀咕着,拿笔的手都在发抖。

相比惊吓,他心里更多的是激动。

殿下不幸史家幸!

这次跌宕起伏的四子争储,本身就必然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又叠加刺杀!

而刺客居然摄于殿下之威,而主动放弃!

戏剧性直接拉满!

这简直比鉏麑不杀赵盾、刺客不杀刘备,还要传奇得多啊!

能亲眼目睹这段跌宕起伏的历史,就算死也值回票价呀!

“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

褚遂良嘴里这么说,手里的笔可是一刻也不停歇,笔尖都快把纸张写穿了。

就当他沉浸在记录之中时,门外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是禁军么……褚遂良抬起头,赫然看见,那几个意图不轨的武侯卫,又回来了!

而在那些刺客中间,李明小殿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朝门外一竖大拇哥:

“走,跟我出宫!”

啊不是,殿下……褚遂良怔怔地看着和刺客打成一片的被刺杀目标。

“你还傻愣着干什么?”

“我要把这件有趣的历史记录下来……”

“记你个头,再不走我们都要成为历史了!”

李明领着苏定方,苏定方又拽着嘴里念念有词的褚遂良,一行人快马加鞭地逃离两仪殿。

刚走出大门,只见后宫方向杀出来一票人马,火把宛如一条蜿蜒的巨蛇。

苏定方把手放在了刀把上,其余人等各自握紧了手里的枪杆。

李明心里一沉。

坏了,李泰的党羽已经杀进来了么!

却听领头之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皇后殿下,闯进皇宫的可疑之徒就是他们!”

是立德殿的忠心老宦官。

他意识到这些人有问题以后,立刻回去告诉了皇后杨氏。

杨后一刻也没有怠慢,第一时间召集了手头能调集的所有禁军,奔向宝贝儿子所在的两仪殿。

“尔等逆贼,安敢擅闯皇宫?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杨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婉,声音肃杀。

然后,她就看见在这群可疑人物中间,钻出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阿娘!李泰提前造反了,太极宫已经不安全了!跟着我和我的弟兄们杀出宫去!”

李明的语气虽然紧迫,但待在这群可疑之徒中间,倒是相当的安之若素。

看见好大儿无恙,杨氏不由得松了口气,有些佩服地问:

“你早就算到了这一层,所以召苏定方将军进宫护卫吗?”

李明坦率地摇头:

“不是,他们本来是来取我狗头的,但是被我一席话语痛陈利害,便拱手来降了。”

杨氏:“……”

不是,你们这群臭男人,心眼儿怎么就这么大呢?……她对自己儿子的钦佩更上一层楼了。

但是不论如何,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两拨人马合兵一处,一路收拢散在宫中的其余禁军。

“我们应该从哪里出宫?”杨氏问。

李明指向正南方:

“朱雀门。”

因为北门玄武门由李君羡的屯营镇守,而这支部队已被证明是不可信任的。

东门靠东宫,西门靠掖庭,只有向南一条路可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南门奔去,一路上,李明问苏定方:

“没有父皇的调令,你怎么能听从李泰的命令,擅自出营进宫?”

李泰不是只是个挂名的领导么?

老苏一脸惊讶地看着新领导:

“不是您设计谋害陛下吗?”

李明一脸无语:

“这都是坊间的谣言。你们军队现在就凭谣言行动了吗?”

苏定方摇摇头:

“不是谣言,是行军大总管李世绩的密信。”

他将李治转交的信件,直接递给了李明。

李明如遭雷击。

居然是真的?!李世民真的在前线……生死不明?!

尽管之前早已听见传言,但在得到李世民遭难的可靠情报后,他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震惊和忧虑。

然而,这也意味着他自己的现状陷入了极其糟糕的境地,容不得他有半点闪失。

李明硬是咽下了蜂拥而上的情绪,质问苏定方:

“我作为监国,怎么没得到行军大总管的汇报?这怎么在你手上?”

“因为这是李世绩先寄给晋王殿下的密信。”苏定方毫不犹豫地把李世绩给卖了。

好你个晋王李治,好你个晋王府司马李世绩,当面不敢做坏事,背后小动作不断是吧……李明嘴角抽搐。

但现在也不是恼羞成怒的时候。

李明迅速冷静下来,一个词很快在脑海浮现:

群龙无首。

皇帝下落不明,理论上,八王已经得到了军权。

加上流言半真半假,掺入了“李明设计陷害父皇”的谣言……

八王估计已经扑向长安,在来干他的路上了!

李明立刻言简意赅地做着安排:

“反贼不可能只有这一手,出宫以后,我们立即出城北上,按原定计划奔赴辽东。”

“就听你的。”杨氏对此没有异议。

哒哒哒,马蹄声响。

宦官们牵着马匹,匆匆忙忙地与他们汇合。

真是瞌睡递枕头,马匹正是长途跋涉所必需的。

“阿娘,他们这是?”

“我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提前让内侍去马厩把马给牵了出来。事态紧急,就不坐车了。”

有神队友辅助,是真爽啊……李明心里暗忖。

一行人也顾不上“宫中不得骑马”的规矩,立刻上马。

苏定方刚跨上战马,感觉裤腿被一只小手扯了扯。

“我不会骑马,你抱我。”李明理直气壮地伸出双手。

苏定方:“……”

于是,李明又坐到了自己的专属宝座,安稳地坐在一刻钟前几乎取他狗命的刺客怀里。

“殿下,那个……”抱着整个大唐社稷的未来,苏定方觉得自己有点僭越了。

“别紧张,不用束手束脚的,别让我掉下去就行。”李明老道地嘱咐道。

“关键是咱家母后。”

回头望去,杨氏已经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了。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在后宫常与嫔妃宫女打马球。”

唐朝尚武,男女不限,骑马和开车一样,是生活必备技能。

全场大概也就李明不会骑马了。

于是乎,禁军和反水的左武候卫合兵一处,一路疾驰到宫城的南门下。

“谁!”看门的监门卫看见黑暗里突然冲出一群骑兵,立刻如临大敌。

李明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大吼:

“有人造反!”

轮值的监门卫将军,正是之前被李明的一包蠕虫和一泡鼻涕弄得身心俱疲的“看门将军”,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一看见监国殿下和皇后急匆匆地叫门,他也没有多想,立刻吩咐手下:

“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成功逃出第一关,只要出了宫城,向南穿过皇城,就能逃出生天……

嗖!

夜空升起一支啸箭,发出凄厉的哨声。

李明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有人通风报信……怕是附近还有对方的接应部队,快走!”

苏定方号令众人加速。

李明疑问:“你之前不是在对面吗?有没有接应你不知道?”

“我不是被魏王用过即弃的工具么?”苏定方有些自嘲地反嘴道。

宫城之外,是套娃似的皇城。

皇城的正南门,便是朱雀门。

门外就是长安的市区主干道——朱雀大街,将城市分成东西两城。

皇城的监门卫同样不敢阻拦这支特殊的马队,忙不迭地打开大门。

随着锁链机关咔咔转动,恢宏的朱雀门缓缓大开。

朱雀门外,火把连绵,宛如白昼。

第三支军队,已经在朱雀门外候着了。

李明看看苏定方,又回头看看杨氏,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惊愕和凝重。

不是自己人……

咴!……骏马嘶鸣,一骑跃出军阵,横刀立马。

此人头戴将领专属的鸮羽盔,座下黑马喘着粗气,似乎是刚从别处疾驰而来。

那将军正是玄武门屯卫,李君羡。

“二位殿下,大晚上的……”

李君羡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正要开嘲讽。

可当他看清了抱着李明的苏定方,整个人愣了愣。

(本章完)

235.第226章 我这该死的魅力

第226章 我这该死的魅力

“嘶……唉?咦?”

李君羡挠着头皮,觉得自己的打开方式好像有点问题,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看错。

在他面前的,正是执行自杀式暗杀任务的苏定方,此时正全须全尾地骑在马背上。

而在这个背锅侠怀里的,正是此次刺杀的目标,全天下最昂贵的小肉团——监国殿下李明。

此刻也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坐在此刻怀里。

李君羡看看苏定方,又看看李明,不由得在深秋的夜风中凌乱。

作为此刻长安城中的最大王牌——玄武门屯营的统领,当苏定方在宫中搞个大新闻的时候,李君羡不可能不留后手。

果不其然,那些片儿警掉链子了。

如果能借李泰爪牙之手,把李明殿下悄默声地“和谐”掉,那当然是坠吼的。

但如果苏定方那边出了纰漏,那李君羡也不得不亲自来执行了。

因为如果李明事后追查起来,引狼入室的李君羡是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正如苏定方所说,他已经下了海,沾上了这层因果,不可能再撇清了。

因此,当埋在宫城南门的眼线发出信号时,他一秒也没有耽搁,当即率军从玄武门外的禁苑出发,绕着宫墙,向南疾驰。

终于,在朱雀门成功拦截到了孤儿寡母的李明一行。

一路上,李君羡设想过很多种失败的可能性。

但目前这种,绑匪和绑架犯其乐融融的情形,他是真的没想到。

“李将军,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几次请你你不见,今天怎么不请自来了?”

李明率先发声,一脸坏笑地阴阳怪气着。

苏定方听得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殿下,对方用优势兵力对我们围追堵截,怎么您先挑衅他们了?

他们是大坏蛋,还是您是大坏蛋是……

“殿下,朱雀门还没有关闭,我们撤回宫里还有机会,他们攻不进来。”苏定方小声建议着。

李明摆了摆手,故意大声说道:

“何必逃跑?北门屯营可都是对我大唐忠心耿耿的将士啊!”

李君羡已经从刚开始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意识到左武候卫被集体魅惑了。

不过问题不大。

现在是精通实战且人数众多的屯营,对阵只会站岗摆造型的禁军、以及高级片儿警武侯卫所混编组成的杂牌部队。

优势在我!

“监国殿下所言甚是,我等屯营均是忠于陛下的战士。”

李君羡嘴上也不落下风,针锋相对地说道:

“因此,设计谋害陛下的乱臣贼子,我等必戮之!”

毫不掩饰森森杀意。

“殿下,先回宫吧!”

苏定方心中警报大作。

皇宫的防御能力不是盖的,而且监门卫也站在自己这一边,现在溜回去把门一关,还是安全的。

然而李明对老苏的提议置若罔闻。

“龟缩在宫里迟早被瓮中捉鳖,外面的世界才更海阔天空嘛。”

可是瓮中捉鳖好歹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现在去外面的世界就直接上天了啊……苏定方是真的方了,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杨氏倒也是相当的淡定,还向他微笑点头。

李明殿下脑子缺根筋,原来是遗传皇后殿下的么……苏定方嘴角一抽。

“将士们都是我们自己人,怎么会害我呢?”

李明宽慰着惊慌失措的老苏。

“哈哈哈!殿下可真风趣。”李君羡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深居宫里的小孩儿,敢和他这个带兵之将、从瓦岗寨一路打上来的大将军,碰瓷对军队的控制力?

简直是异想天开!

“殿下,闲话休叙。”

李君羡目露凶光:

“天下人怀疑您勾结外夷、暗害陛下,请您向朝廷自首,向天下谢罪。”

苏定方用力握持着缰绳,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倒不是害怕。

都是从尸山血海打出来的,都是立下过彪炳战功的功勋将领,谁能怕谁?

但苏定方也有理由的,他带的什么兵?是片儿警啊。李君羡带的又是什么兵?是精锐中的精锐、北衙禁军啊。

让老苏这么带兵,是真的要让他带了。

虽说士为知己者死。

但让苏定方和他的弟兄们就这么鸡蛋碰石头,死得不明不白,这实在太亏了。

苏定方都有点后悔了。

我真傻,真的,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让这个信口开河的小混账给拖下水了……

“就你和你的腹黑小主子李治,也配代表天下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李明仿佛根本认不清楚局势,嘴炮不甘落于下风:

“别说天下人,你能让你的手下信服吗?”

“哈哈!有趣,殿下着实有趣!”

李君羡假笑一声,哪有半点在陛下面前唯唯诺诺、摇尾乞怜的模样,阴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李明,右手抬起,向下猛地一放。

“将谋逆篡位、弑父弑君的乱臣贼子拿下,不服者,立诛!”

铿锵有力的号令声回荡在夜空中,就像一块石子扔进了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以后,便再无波澜。

他的士兵并没有动作。

嗯?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李君羡眉头一皱,重新摆起刚才的造型,打开天窗说亮话:

“速速将贼子李明、犯妇杨氏拿下!敢反抗就杀了他们!”

然而,他的手下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踏马的聋了吗?!……李君羡眼皮直跳,恶狠狠地回头,下意识地就要对手下的兵士破口大骂。

然而刚一回头,他凶狠的视线便被无数双冷漠的视线所淹没了。

他的兵,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漆黑的夜晚,旺盛的火光,还有一双双盯着自己的冰冷眼睛。

李君羡感到自己仿佛置身野外,被群狼环伺。

恐慌慢慢爬上了他的心头,鸡皮疙瘩本能地立了起来。

李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幼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透着无可置疑的权威。

“诸将听令,将乱臣贼子,斩了。”

右手轻轻放下。

一道刀光同步落下。

李君羡血溅当场!

是他的副将,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刀,从背后将自己的将军斩于马下!

“嘶……唉?咦?”

苏定方瞪大了震惊的眼睛,在深秋的夜风中凌乱。

屯营的编制,他是知道的,和南衙十六卫不同,兵将并不分离。

平时作战训练都在一起,所以兵将之间的关系,比普通军队更密切。

然而,这些李君羡一手带起来的士兵,怎么突然临阵倒戈了?

李明殿下只用一席话语,就让他们突然暴起,把自家主将给砍了?

老苏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莫非……莫非李明殿下是掌握了什么夺人心智的邪术吗?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忌惮地离怀里的小肉团远了一些。

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李明殿下的恐怖之处。

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李君羡太傻了,以为其他人也是和他一样的傻子。”

李明呵呵一笑,对风中凌乱的苏定方解释道,以免这新生的十四党同袍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

“李泰李治在背地里做小动作,我就乖乖束手就擒而什么也不做?

“他们会勾结将帅,我们就不会团结士兵吗?”

对玄武门屯营的渗透,李明母子早就开始了。

具体做法也不难,参考慈禧太后当年对待禁军普通士兵的方法——

李明负责扮演好领导,提高待遇、画大饼,和将士们一起喝酒吃肉。

杨氏负责扮演温柔体贴的老妈子,放下身段、花点时间,多陪将士们唠唠嗑,嘘寒问暖。

人心都是肉长的,被帝国的两个顶点这么以诚相待,哪个大头兵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啊?

士兵们自然忠心耿耿,惟命是从。

慈禧的这番收买人心的操作,能让士兵把光绪皇帝给软禁起来。

那李明让他们杀个自己顶头上司什么的,洒洒水啦。

不要说麾下的士兵,就连李君羡自己的府上,也被李明手下的肃反委员会给渗透得千疮百孔,机密情报一打一打地往外搬。

可以说,李君羡的命门其实一直在李明手里。

这也是他敢继续窝在太极宫、给兄弟们殿后的底气所在。

“感谢诸将士仗义出手,清君侧!”

李明向屯营的将士们抱拳:

“接下来我将北上辽东,愿意体验北国风光的随我来。

“想留下的也不强求,待我卷土重来,凭屯营标识,我必重谢!”

将士们毫不犹豫,齐声道:

“愿护送殿下北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砍了自家主将,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跟着李明一条路走到黑的准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哇。”李明催促道。

“哦,哦……”

苏定方还如坠云雾,懵懵懂懂地跟随李明的指示,率领大部队,驾马踏出了宫门。

浩浩荡荡的马蹄踩在数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时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然而巡夜的打更人只当没看见,没有哪个头铁的敢管。

他们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路旁的住家被轰隆的马蹄声惊醒,也只敢翻个身,强迫自己闭眼,心中叹息:

天下又要乱起来了。

吹着冷风、听着马蹄声,苏定方滞涩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得捋一捋。

李明殿下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从孤儿寡母、孤家寡人的状态,一下子凑起了一支来源各异、而又相当可观的部队——

部分左武侯卫敢死队、几乎全部留守禁军,以及随李君羡奔往朱雀门、又临阵反水的部分屯营。

而他苏定方自己的经历更是戏剧性。

从谋杀乱臣李明的头号尖兵,摇身一变成了监国殿下座下的头号猛将(暂时),统一领导着这支七拼八凑的部队。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那个,弃明投暗。

而是选择执行李泰的命令,强杀李明殿下。

那么……

他会落得个和李君羡一样的下场,被手下从背后一刀砍下脑袋吗?

苏定方的背脊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敢多想,不敢多想……

“老苏,我说到做到了吧?”

李明不知道瑟瑟发抖的苏定方在想些什么,迎着猎猎北风,颇为自豪地说道:

“让你统领军队,就给你一支真正的军队!”

苏定方一怔,方才的忐忑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一股庆幸感油然而生。

庆幸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在临门一脚前幡然悔悟,上了李明殿下的贼船。

“左武候卫的防区在西,走正西的金光门出城,绕过屯卫驻防的北禁苑,再折返向东北!”

李明果断地做出安排,又道:

“大部队护送母后先走,苏定方,你领十数禁军轻骑,随我去长安城里走一趟,接个人。

“接完后,在城外永安桥北岸会合。”

就是在之前的刺杀案中,假意和孙思邈碰面的地点,在金光门外不远。

苏定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这时候了,您还要接人拖延时间?!”

他又下意识地回头,求救地看向杨氏。

希望母仪天下的皇后殿下能好好管管自家的熊孩子。

杨氏脸上也明显现出了不解和纠结。

但她也清楚,李明的每一项脑洞大开的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最后,她弱弱地回答:

“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全凭监国殿下行事便是。”

宁不是一直都挺有主意的么,在这事儿上装小女人实在太狡猾了……苏定方一口老槽,想吐又吐不出。

“殿下,难道那人值得您冒着生命危险去接吗?”

现在不是拐弯抹角打哑迷的时候,老苏决定直接问。

“值得。”李明肯定地点头道:

“那人的府邸离皇城也不远。说起来,他还和苏将军你颇有渊源。”

苏定方眉头一挑:

“谁?”

“李靖。”

…………

宫城之内,门下省。

黄门侍郎刘洎在门下省衙门里值着夜班,半梦半醒地点着头。

唐朝是有宰相值夜制度的,每晚都要留一个宰相在衙门里值夜,以备事急。

而因为众所周不知的原因,朝廷的宰相们快有一半被监国殿下一杆子支到了遥远的辽东。

这就意味着,留守京城的那一半宰相,值夜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刘洎这段时间就连轴转了好几天,白天要憋着坏水给监国殿下使绊子,夜里还得值班,非常疲劳,忍不住打瞌睡。

睡吧睡吧,就眯一会儿……

突然间,窗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我这是在做梦么,宫里怎么敢有人骑马……刘洎迷迷糊糊地抬起右手,在自己脸颊上拧了一把。

疼……

刘洎一下子就醒了。

窗外的马蹄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响,马蹄轰隆,好像千军万马在战场奔腾。

在寂静的秋夜,格外响亮。

宫里,马蹄,还是在大晚上……刘洎顿时困意全无。

但他倒也没有惊慌,以为发生了什么叛乱之类的。

因为这点小意外,也在晋王殿下的预料之中。

“那位”小殿下,如果能轻易地被一个高级片儿警干掉,那也不可能成为令无数人头疼无比的“那位”殿下了。

他立刻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密信:

“有变,预计潜逃辽东。”

…………

卫国公府。

“?!”

李靖突然从梦中惊醒。

老伴儿张出尘口齿不清地嘟哝:

“怎么了?”

“嘘……”李靖示意噤声,做出一个口型:

“有人!”

刷啦!

一瞬间,房门被粗暴地拉开。

门外火把通明,让两位老人不由得眯了眯眼。

过了半晌,李靖的视线才慢慢恢复正常。

发现府上闯进了一群不速之客,个个凶神恶煞。

府内下人被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一丝声音。

贼人?

李靖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伙人有点眼熟。

为首者,正是这段时日,在国公府外监视他的密探。

李靖身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用被子盖住理论上已经“逝世”的发妻,镇静地问:

“诸君寻我这个何事?”

来人恭敬地躬身叉手,道:

“奉陛下密诏,送公上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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