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此去不回

站在百味楼的大门前,张楚的心情很是沉重。

他着看了看家的方向。

这一刻,他很想回家去,抱抱老婆、看看孩子……

但他踌躇了半响,到底还是艰难的转身举步往北平盟总舵行去。

有太多的事情,在等着他拿主意。。

三大堂口的编制已经敲定了,但八郡分舵也是一块大蛋糕,谢君行和石一昊都在虎视眈眈,必须要尽早划分,免生后患。

红花、青叶、厚土、三川四部的职能,也必须要重新梳理,既要不影响各堂口、分舵的运转,又要保证总舵垂直管理的权力,否则必生内乱。

四月初八的武林大会,现在也要开始着手筹备了,天倾军李家、无生宫、天行盟在大雪山武林大会上栽了那么大跟斗,威严扫地,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掰回一局的机会!

还有,上原郡乱局已经结束十来天了,他必须尽早赶往玄岭郡向风四爷他们“述职”,虽然以飞天宗师的能量,其实并不需要他再去复述一遍,但后生晚辈的乖顺姿态,必须要有……

一桩桩、一件件,那件事离得开他?

张楚越盘算,脚步越是沉重,周遭来来往往的镇民热情的向他打招呼,他都挤不出一个笑脸来。

行至一半,张楚索性脚步一转,对跟在他身后的大刘道:“不回总舵了,去保安堂。”

……

保安堂。

是太平关内最大的医馆,坐诊的大夫,就是昔年锦天府城西那位许大夫。

这位许大夫,也可以说是气运极隆之人。

当年锦天府多少大户人家,多少高官显贵,哪怕是大夫,医术比他高、声名比他好的大夫,也是一抓一大把。

如今那些人坟头的草都枯荣了好几季,侥幸活来的,也是人离乡贱,活的不如狗!

而这位许大夫,就凭着当年医治过张楚他娘的那点香火情,小日子是越过越滋润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半了,年初还纳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妾,强开了第二春,简直就是生活乐无边!

张楚来保安堂,当然不是来找他的。

张楚是来找华仲景华大夫的。

他就在保安堂挂单。

张楚来的时候,老大夫正在煎药。

他见状,不由分说的上前从老大夫的手中夺下了蒲扇:“这种粗活儿,怎么能让您老亲自动手……大刘,去找许大夫聊聊。”

“是,盟主。”

大刘抱着刀,转身匆匆离去。

清净的小院儿里就只剩下张楚与华仲景两人。

张楚手里拿着蒲扇,也不扇火,随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煎药的火炉,火炉中的火光瞬间明亮起来。

“过了过了,要文火、文火……”

老大人连忙说道。

张楚依言压制真气输出,火炉中明亮的火光很快就暗淡了一些,但十分稳定。

老大夫仔细瞧了瞧,赞叹道:“你这手艺不做烹煎童子真是太可惜了。”

张楚:……

老大夫也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笑着打了个哈哈:“老朽胡言乱语,张盟主切莫往心里去……您来,是询问乌军师的病况的罢?”

张楚点头:“是的,先前在太白府您老无论如何都不肯给我一个准话,想必这两日您肯定已经诊断清楚,可以给我一个准话儿了吧?”

老大夫点头:“前一次老朽给乌军师诊脉,才诊断出一个疑似,乌军师便不允老朽再探查病灶,所以无法确认,也不知他的病况已经进展到何种地步,这一次老朽诊断清楚了,确如老朽所想,是恶毒之症。”

光听这名儿,张楚就只觉得一种不不详的气息扑面而来:“何为恶毒之症?”

老大夫:“反胃、症瘕积、胃脘痛……此症药石无用,无法可治!”

张楚一个恍惚,只觉得心头一凉。

仿佛有一盏灯,熄灭了……

他怔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老大夫沉吟了片刻,谨慎的说道:“老朽倾尽生平所学,或能留他再看半载繁华人间。”

“多谢华老,请您定要竭尽全力,他还很年轻,他要腊月才满三十岁,他都还没有娶妻生子……”

“治病救人,断没有藏私的道理,请张盟主尽可放心!”

……

浑浑噩噩中,张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保安堂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山。

反正等他回过神之时,发现自己在狗头山的山顶之上,红彤彤的夕阳,渲染了半边天空。

天要黑了吗?

也对。

人哪里留得住太阳……

“刀来!”

他陡然大喝出声。

伫立在不远处守卫着他的大刘,闻言一把扯下背后的紫龙,连鞘掷向张楚。

破空声袭来。

张楚头也不回的探出一只,一抓一拉。

“铿。”

清越的刀鸣声中,雪亮的长刀射出刀鞘,如同乳燕归林一般飞入张楚掌中。

张楚抓住紫龙一跃而起。

刀光起。

破空声滚滚。

金色的刀气纵横,如星河当空。

璀璨!

绚丽!

危险!

绝世的人!

绝世的刀!

相映成辉!

“刹那光华!”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在半空中炸响,漫天刀光应声凝为一柄长达二十多丈的巨大金色刀气,竖立于天空之中,宛如一座巨大的灯塔。

连山脚下来来往往忙碌的劳工们,都清晰的看到了这一道刀气。

而站上山顶上的大刘,浑身汗毛倒立、头皮发麻,仿佛赤手空拳被狼群包围。

好在张楚还保有一分清醒,转身就这一刀朝着后山劈了出去。

金色的刀气飞了出去,劈在了狗头山后山悬崖下一座不及狗头山高大的硬石孤峰上。

“轰。”

低沉的炸裂声响起,声若闷雷。

硬石孤峰上,石屑纷飞,打量的山石垮塌,光滑的绝壁之上,竟留下了一道长达四五丈,深有三四尺的狰狞沟壑,如同被洪荒巨兽的利爪擦过。

张楚持刀屹立于悬崖边缘,精壮的胸膛不停的起伏着,豆大的汗珠,涌泉一般的往外冒,顷刻间便将他的衣衫湿透了。

“这一刀,不是‘刹那光华。’”

“这一刀,是……此去不回!”

打实了,便是同归于尽的必杀招。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本章完)

第512章 大道三千

暮色渐深。

张楚还盘坐在狗头山山顶之上,俯览着华灯初上的太平关。

归鞘的紫龙刀,静静的横在他的膝上,亮金色的焚焰真气,在张楚与紫龙之间来回流转,看起来神秘莫测。

张楚在消化傍晚时那一刀的收获。

气海境的武道修行,已经不再是一味的闭门造车就能有所精进的。

需要领悟。

天文。

地理。

人文。

自然。

江山。

社稷。

王道。

霸道。

大道三千,终得取其一条,去走、去耕耘、去攀登、去奋战……

才能有所得!

既是领悟,那么自然是意识去观摩、去理解、体会。

那么,还有什么比七情六欲,更能触动主观意识呢?

悲伤。

可以化作霜之哀伤。

高兴。

可以具现火之高兴。

高明的武者,可将天地万物都凝练到自己的武道之中。

练至极处。

一粒尘,可填沧海!

一根草,可崩山河!

昔年万人杰走无情道,几近太上忘情,一口飘雪镇玄北,压得天行盟、无生宫,七十年入不了玄北州!

只可惜,最后半道崩俎,亲情反噬,宁可逼死开山大弟子也要将天刀门传于幼子,以致天刀门最终毁于一旦。

这便是气海境的修行!

张楚下午斩出的那一刀“此去不回”,便是一种领悟。

此去不回,不是真想死!

而是渴望生!

是无奈!

是大悲痛!

是绝地反击!

张楚希望乌潜渊能活着。

因为他身边横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

张楚生有一颗敏感且多愁善感的心。

他身边每一个横死的人,都是在他心上狠狠的砍上一刀。

虽然他已不再提及,但那些人,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不曾忘记,那些伤口就无法结痂,无法痊愈。

张母。

大熊。

李正。

福伯。

四联帮那几千弟兄。

血虎营那三千将士。

每一个横死的人,都是在他背上压上一条魂儿……

他拖着这些魂儿,浑浑噩噩的走完了那五百里南迁路。

天知道,当初在太白府下,他有多想和北蛮人同归于尽!

他能挣扎着振作起来,是因为知秋、夏桃、李幼娘、骡子他们还活着,四联帮还有一两万家眷活着。

大离不是地球,谁离了谁都能活。

在大离,她们离了他,真活不下去……

于是他挣扎着修筑了太平镇。

于是他挣扎着吞并了北饮江湖。

于是他挣扎着拿下了玄北江湖。

一次次死里逃生。

一次次绝地翻盘。

他不曾畏惧。

也不曾退缩。

他撑住了!

可乌潜渊却撑不住了。

他能请来大夫。

但大夫也留不住乌潜渊……

所有、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凝聚成了这一招“此去不回”!

……

这一招“此去不回”,是废招。

张楚不可能用这一招去迎战强敌。

真要用上这一招的时候,他自己也活不了。

必死的招,当然是费招!

而且这一招和他所领悟的无双之势,也有些冲突。

他说领悟的无双是大势。

可以霸道。

可以孤高。

可以狂妄。

但不需要悲痛这种无用的情绪。

更不需要绝地反击这种弱者的心态。

他必须要绝对相信,无双势成,有我无敌、所向披靡!

唯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无双之势的威力!

不过招是废招,创出这一招的体悟,却是千金不换的宝贵经验!

这可将自身情绪凝聚成武道的完整过程!

一些极端的魔道气海大豪为了摸索这个过程,甚至会不惜杀妻杀子,强行逼自己去沉静那种大悲痛的心境,来模拟这个过程!

张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创出适合他无双之势的第一招,无论强弱,都是奠定独属于他张楚的武道的第一步!

这条路很难。

但却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何谓宗师?

在世间留下了自己的道,供众生参悟的先贤,才能称之为宗师!

能成为宗师的人,也定然是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道的伟人!

不信?

纵观千古,有那两位圣贤的绝技和学说,是一模一样的?

哪怕是同一门里走出的两位宗师,他们的学说、他们的流派、他们的基本盘,也定然会有本质的区别!

沿着其他宗师留下的道路前行,哪怕诠释得再精细,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担不起宗师之名……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大师。

……

斗转星移。

张楚这一坐,便是彻夜。

天未明,鸡叫声已此即彼伏。

没过多久,老牛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就在工棚区那边炸开了。

那个小老头就像是吝啬的周扒皮,冲进一个又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将还未睡醒的劳工们全掀起来。

这可是个为了给张楚省钱,连张楚本人都敢怼的狠人!

那些好不容易才混进劳工队伍里的苦哈哈们,哪敢有什么意见,一个二个拢着破衣烂衫就从工棚里钻了出来,站在清晨的薄雾中瑟瑟发抖。

三月间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的。

沉静了半夜的太平关,渐渐活泛了起来。

走街串巷卖馄钝、卖炊饼的叫卖声。

隔着半条街跟熟人打招呼的谈笑声。

还有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声音……

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楚坐在山顶上,一动不动的俯瞰着他们。

这是太平关。

他一手一脚、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太平关。

他张楚的太平关!

他或许渺小。

太平关或许很庞大。

但在他的眼里,太平关却像是他手心里的一个小玩具。

他能随意的摆弄。

能随意的主宰……

他看着自己太平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起伏、起伏……

张楚好像悟到了什么。

但他抓不住。

只能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平关。

早起的劳工们,欢欢喜喜的吃了稀粥加野菜窝窝头的早饭后,热热闹闹的下山开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

张楚看着他们。

像看着一群蚂蚁。

他心头的那种情绪,涌动得越发的激烈了。

但爆不出来。

差一点。

只差一点……

不一会儿,太阳羞答答的在东边露出了小半张脸。

澄澈的阳光,照亮了张楚的双眼。

他没动。

阳光慢慢下移。

照亮了总舵。

照亮了太平关。

照亮了山脚下的两万劳工。

晒到太阳了。

暖和了。

舒坦了。

张楚明显看到,山下的劳工们工作得更起劲儿。

刹那间。

一种无法用言语来说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张楚拔刀而起,举轻若重的朝着山脚下劈出一刀。

没有经过任何蓄势。

也没有疯狂的调动真气。

但这一刀挥出的瞬间,张楚就感觉体内的所有真气不受控制的涌向紫龙刀。

如同银瓶乍破水浆迸……

一刀出,一道长达三十丈,金光璀璨的磅礴刀气,浩浩荡荡的朝着山脚下涌去。

山底下的劳工们注意到这一幕,都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迷惑的望着这一幕:这是弄啥咧?

而守候在山顶上的大刘见状,却是肝胆俱丧!

楚爷是走火入魔了吗?

昨天那一刀还没这么大,就劈得一座石山石屑纷飞,垮塌了一大片!

这一刀下去若是落在太平关,还不得死伤一大片?

他转过身拼命的追向那道刀气,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喉咙拼命的大喊道:“快躲开,快躲开……”

但就在下一刻,已经激射到太平关上空的金色刀气,突然无声无息的碎裂了。

就像一捧细沙,扬进了狂风里。

顷刻间就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金色光线,像下雨一样的落下。

太平关百姓们和山脚下的劳工们,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由这些牛毛般的金色光线落到自己身上。

然后他们就诧异的感觉到全身发热,平白无故的冒出一脑门子的汗……

还、还,还挺舒服的!

一些有老寒腿儿、气血不通、肩颈病这些老毛病的百姓,更是当即就觉得身子利落了许多,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冲到半道儿的大刘一脸懵逼,回过头望向自家大哥。

张楚还刀入鞘,心有所悟的轻声道:“仁者……无疆!”

这便是他从无双之势中悟出的第一招!

直接将具有毁灭性爆发力的焚焰真气,扭转成人体有益的温和热流!

这不是百炼钢化绕指柔。

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武道!

从这一刻开始,张楚迈出自身武道的第一步!

虽然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嗯,奇门招式!

但第一步已经走稳了,第二步,还会远吗?

张楚慢慢闭上双眼。

清晨澄澈的阳光,慢慢的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很快就将他整个人渲染得金灿灿的,如同黄金浇筑的一般。

大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本能促使他转过回到山顶上,继续守卫大哥。

然而他还未靠近山顶,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逼人威压,一波一波的荡开……

眼前这一幕,大刘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

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陡然响起,当初大哥在封狼郡那边晋升气海的时候,也是这般!

要说不同,也就当时大哥是被一个火球包裹着。

而这一次,是被阳光包裹着。

想到这里,大刘在周围找了一片枯叶,试探着扔到山顶上。

枯叶还未落地,就仿佛被一股风卷起来,在空中翻滚几圈后,突然就自燃了起来。

大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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