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恩义不可笑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了?”

丰臣远疆靠着身后紧闭的门扉,漫不经心说道。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柿子先挑软的捏嘛。”

李钧直言不讳,在丰臣远疆身边坐下,收拢的雨伞横呈膝盖:“但现在看来,应该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呵。”

丰臣远疆冷笑一声,并没有多说。

“怎么会弄的这么狼狈?”

“他比我想象中要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预料之外了。”丰臣远疆回答的倒也坦荡。

李钧点了点头,弯曲的两条腿伸直,骨骼咔咔的声响,口中感叹道:“看来这个荒世烈确实是个扎手的硬茬子啊!”

“怎么,你也想动他?”

丰臣远疆语气戏谑:“狡兔死走狗烹,还真是你们明人的一贯作风啊。”

“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钧指着自己鼻子:“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跟他狼狈为奸的人?”

“我不会看人。”

丰臣远疆的这句话中透着浓浓的自嘲味道:“难道不是荒世烈让你来的?”

“当然不是。”

给李钧消息的人其实是李不逢。

这位已经返回帝国本土的上任宣慰使倒也是个信人,青城山的地仙刚刚进入倭区,他就把消息传给了李钧。

不过按李不逢的说法,现在这个消息已经不值钱了,还不了李钧的人情。

所以他用丰臣远疆的下落补了差价。

从两人交战落幕,到李钧找到这里,整个过程间隔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儒序,在倭区的能量远超李钧的想象。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告诉丰臣远疆了。

“我迟早要宰了他,信不信由你。”

李钧想起自己在千户所中和荒世烈的见面之时的场景,嘴角微翘,“他应该也有这种想法。”

丰臣远疆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敌意衰减了几分。

“因为门派和独行的序列之争?”

“杀人哪儿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和理由,我需要拿他的骨头磨刀,他需要拿我这条命出气罢了。充其量啊,能算一个各取所需!”

这很符合武序的行事作风。

“你能是他的对手?明智晴秀那个娘们帮他解决了黄天门遗留的隐患,虽然代价是耗尽了所有的潜力,但荒世烈如今可是实打实的武四巅峰啊!”

“武四又怎么样?我以前在成都县混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难道他是武四我就要怕了?没这个道理。”

李钧一身混不吝的蛮横匪气,嗤笑道:“而且杀人这种事情,没打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要是能通过序列高低就分出胜负,那大家都别打了,动手前报一报自己的序位不就行了?”

丰臣远疆很想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想到自己不过只是荒世烈的手下败将,根本没资格嘲笑对方。

或许换一颗其他种类的械心,能输得体面一点?

丰臣远疆摇了摇头,打散脑海中多余的念头,缓缓道:“你跟我以前见过的锦衣卫不一样。”

“哦,哪儿不一样?”

“你不像是官,更像是匪!”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李钧略略扬眉:“你强,那我就是官。你弱,那我就是匪。”

“这是你们明人的道理?”

“你死我活的世道,还需要讲道理?”

话音落地,两人侧头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全然没有最开始撞面之时的火气。

“没想到啊,我竟然还没有你一个年轻人看得透彻,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

李钧没有接他这句话,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来大阪,真就是为了替德川宏志出口气?”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

丰臣远疆糜烂不堪的面容上再也呈现不出任何表情:“我以前当过叛徒,在你们明人皇帝刚刚跨过海峡进入倭区的时候。不过我当时那么做,从不是为了自己。”

李钧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可丰臣远疆却在停顿良久之后,意兴阑珊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啊。”

“德川宏志告诉你他能为倭区复国,所以你这些年一直以他马首是瞻。可在他死后,你觉得复国无望,便决定杀了荒世烈和明智晴秀为他报仇。对吧?”

倭区的一切波谲云诡,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是拨云见雾,一目了然。

丰臣远疆笑道:“是不是很老套?哪怕是最劣质的黄粱梦境里的故事,恐怕都要比这精彩很多。”

“故事确实很老套。”

李钧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真诚道:“但你这个角色,倒是出彩。”

“从头到尾被人耍的团团转,还能叫出彩?难道不应该被人当成可悲的笑柄?”

“不应该。”

李钧抬起头,视线逆着雨线,凝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眸光流动的眼底掠过一个个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如今日一般暴雨笼罩的街道,喜穿白袍,颈插纸扇的青年在长街中央摆下一桌火锅,听风吹刀剑,看雨打红汤。

那是灯火辉煌的崔巍金楼,苍首黑衣,刚正不阿的老人在滚滚烈焰之中,横眉冷目,虽死不倒。

嗜好拳脚的莽撞青年,头扎马尾的傲气道士,西装笔挺的浪荡神棍.

有死去了的人,也有还活着的人。

“我没经历过什么情情爱爱、你侬我侬,我见过最多的只有尔虞我诈、刀光剑影,所以无论是痴诚也好,愚忠也罢.”

李钧收回视线,一字一顿:“恩义不可笑。”

“哈哈哈哈.”

丰臣远疆身体中传出一阵长笑,笑声中不见豪迈,难掩凄凉。

“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是投降你们明人。但没想到今天能和我聊得尽兴的人,竟也是个明人。”

砰!

黑伞弹开,李钧迈步走出屋檐,踏入雨中。

丰臣远疆抬眼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就这么放过我了?听两句故事就留人一命,你这种习惯可不好啊。”

“我没拿拿你当蠢货,所以你也别拿老子当傻子。”

李钧没好气道:“坐在你旁边就跟坐在一堆炸药上一样,感觉随时可能被炸死。你藏在身体里的那颗械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丰臣远疆心头一跳,暗暗惊叹李钧的感知能力。

“所以你怕跟我换命了?”

“我可不是荒世烈那个怂货。”

李钧并未回头:“现在大家要杀的人都一样,内斗是不是太愚蠢了一点?”

丰臣远疆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把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送出去,难道我就不会等你走后转身就逃,彻底离开倭区?”

“你要是能生吞这口恶气,选择夹着尾巴做人,那今天也就不会冒险去试荒世烈的水了。”

丰臣远疆感慨道:“看来你是把我看透了啊。”

“没什么看透不看透,不过因为大家都有联手的想法罢了。”

李钧闷声道:“不过把自己弄成一颗炸弹,值得吗?”

“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才能配得上‘出彩’这两个字?”

丰臣远疆坐于台阶之上,豪迈大笑。

李钧默不作声,抬脚大步离开。

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良人仙看着眼前这个模样清秀的官服青年,心中不由一阵腻歪。

真是什么躯体都能夺舍啊,就这么不挑食?

不过同时他也不禁对明智晴秀的胆大感到乍舌,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鸠占鹊巢的办法,明目张胆的住进了宣慰司衙门里面。

“道友你终于来了,要是再晚点,咱们这买卖可就要被倭区锦衣卫给搅合了。”

官服青年神态自然,话音中更是带着一股帝国本土方言的味道。

无论是措辞习惯,还是眉眼细节,都和良人仙记忆中的明智晴秀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提前得知对方已经被夺舍,良人仙觉得自己恐怕都看不出其中端倪。

“叫苦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良人仙冷哼一声:“我现在来了,就没人能从青城山的手里抢东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砰!

良人仙将随身带来一个箱子扔在明智晴秀脚前,“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的东西。”

这一次良人仙展现出的态度远比最初在‘高天原’中的时候要强硬,甚至显得有些傲慢无礼。

不过其中的原因明智晴秀自然也能猜的出来,无外乎是怕自己生出临时抬价的念头,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罢了。

这种把戏,明智晴秀根本不放在心里,当即撩起官服袍角,蹲下身打开箱子。

散开的白色雾气之中,是一具只有上半身躯干和头颅的男性残肢,不过断口处有明显的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甚至连头颅上的五官都被挖去了。

“这是一名道序四的老派修士,因为犯了一些事情,所以沦为了这副模样。不过你放心,他体内的道基依旧十分完整,而且意识已经沉沦在黄粱梦境之中,再无脱离的可能,你夺舍起来毫无难度。”

“我原本也打算带青城山门下的罪人给你夺舍,不过考虑到以后你可能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给你还一具。关于他的身份,你也不用担心。他的事情已经被原有的势力定了性,没有翻案的可能,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至于肢体的残缺,就看你的选择了。如果你想转为新派修士,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现成的道械躯体。不过如果你想继续走老派的路线,那就要自己找农序的人修补了。”

良人仙话音顿了顿:“不过这些应该都是小问题吧?”

“当然是小问题。”

明智晴秀眼神痴迷的抚摸着这截残缺的躯干,手掌停放在腹部,似乎在静静感觉血肉下脉动的道基。

“现在青城山的诚意,你也看到了。是不是轮到你让我看看你的诚意了?”

“那是自然。”

明智晴秀念念不舍的收回那让良人仙感到阵阵恶寒的目光,从官袍大袖之中抽出一块电子案牍,递给良人仙。

良人仙低头一扫,案牍上是一副倭区全境地图,密密麻麻数十个红点分布各处。

最远的一枚红点,甚至在首里城的郊外。

“这是构筑高天原的所有黄粱主机的机房位置”

明智晴秀的话甚至还没说完,就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

只见良人仙直接这份案牍扔在地上,冷冷道:“这就是你拿出来的诚意?”

“道友是觉得我在拿假的机房位置蒙骗你?”

“真假重要吗?明智晴秀,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这种心眼!”

良人仙眼眸微眯,沉声道:“我要的是高天原的权限!”

“道友不要动怒,权限自然是在的。”明智晴秀笑道:“但按照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是我到青城山拜了山门之后,才会把权限奉给宗门,道友难不成是忘记了?”

“协议的内容我当然记得,但现在是你自己漏了踪迹,才会被锦衣卫盯上!这种情况下,你最好还是先把权限交给我保管,以我的身份,锦衣卫不敢动我。”

“道友你也知道,我是个女人,所以心眼大不了哪里去。”明智晴秀脸上笑容不变:“如果我要是现在就把权限给了道友你,万一你弃我于不顾怎么办?”

良人仙怒极而笑:“怎么?道门青城山的名声,在你眼里这么不值钱?”

“‘青城山’这三个字当然值钱,但我担心的是我自己不值钱啊。”

明智晴秀低眉敛目,不再维持那惟妙惟肖的伪装,以男人面容作出女人的柔弱。

这一幕,看得良人仙一阵恶心。

“高天原是我现在唯一能够保命的依仗,这一点还请道友理解。”

“依仗?”良人仙冷笑连连:“我看是你拿来威胁青城山的手段吧?”

良人仙喝道:“明智晴秀我可以明白告诉你,高天原要是丢了,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懂。不过我给可以向道友保证,如果我没死,高天原就绝不会丢。”

明智晴秀话音虽柔,但态度却十分坚定。

不到青城山,她绝不可能把高天原的权限交出来。

宣慰司衙门的大堂之中,霎时之间升起呛人的火药味。

不过神色恼怒的只有良人仙一人,明智晴秀夺舍的官服青年始终面带笑意。

“行!”

良人仙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做无用的威逼,愤然起身:“不过在宗门地仙到来之前,你最好把自己藏好了!这个时候暴露,可没人救的了你!”

“道友放心,这是自然。”

良人仙拂袖转身,在他跨过大堂门槛之时,五官面容已经变为另外一副模样。

“他们急了。”

等良人仙离开之后,荒世烈魁伟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大堂之中。

此时的他浑身没有半点伤痕,根本看不出在不久前才和丰臣远疆交过手。

“这个人恐怕起了歹心,要不要找机会杀了他?”

“不能杀,良人仙要是也死了,可就没人跟我们做生意了。”

明智晴秀又蹲回那具残躯旁,双手慢慢抚摸着每一寸皮肤,神情一片痴迷。

“永乐宫的人可还在倭区。”荒世烈提醒道。

“他们不一定能够开出青城山的价格,也未必敢让自己的地仙冒险进入倭区。”

明智晴秀喃喃道:“而且永乐宫的伏鹤,可比这个良人仙要难对付。”

“那就留着这个祸患?他刚才的杀意可不是作假!”

荒世烈依旧不甘心:“要不干脆把他暴露给锦衣卫,反正只要那位地仙还在,这场交易就能继续做下去。”

“你的这些想法他早就料到了,我们看到良人仙不过只是一具黄巾力士罢了。等以后到了青城山,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现在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明智晴秀此刻一手摸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的眉宇间,似乎在盘算如何放置才最妥帖。

“丰臣远疆可能没有死。”

荒世烈闷声道:“他身上有点古怪.”

“没死就没死吧。”

明智晴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依旧没有抬头,“不用去管他了,不过是一个蠢而不自知的傻子罢了。他要是敢继续掺和进来,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杀了他!”

(本章完)

第461章 洗一洗仙气

肆虐一夜的风雨,在寅时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

千户所的顶楼露台,一张四方桌摆在地上,桌面空空荡荡。

苏策翘腿而坐,已经快要燃尽的烟头叼在嘴角,静静眺望满城彻夜不停的霓虹灯光。

“蚩主,你觉得眼前这些灯火像他娘的个什么?”

苏策说完这句话之后,刻意停顿了半晌,可等了良久,他依旧没等来回答。

老人满面疑惑,并没有转头,只是抬手往身后敲了敲。

指节叩在钢铁甲片上,发出‘铛铛’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环境中传出老远。

两颗猩红的眼眸在苏策头顶凭空跳出,散开的光芒照出一副外形凶悍的甲胄身躯。

“啥事儿?”

一道浑厚阳刚的声音响起,茫然的语气却听得苏策不由皱紧了眉头。

“我说你一天能不能少逛点那劳什子的神器论坛?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就一门心思扎在那里面,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小心黄粱鬼有天盯上伱啊!”

“尽扯淡,我巴不得有黄粱鬼来找我,刚好拿来实践实践我刚学的理论。”

苏策一副无奈表情:“我记得你不是早就被墨序给列入黑名单了吗,怎么还能链接他们的黄粱梦境?”

蚩主不屑道:“换个身份不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

“你用的什么?”

“其他墨甲的核心。”

“披层马甲.这么蹩脚的手段,墨序那群人就发现不了你了?”

“发现了就再换一个呗,这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我以前宰了不少墨甲,现在手里的存货还有不少。”蚩主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苏策揉了揉眉心,不解问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就这么有吸引力?”

“什么乱七八糟,爷们我看的可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案例!千金不换的经验之谈!”

蚩主一口帝国辽东口音,嗓门嘹亮,中气十足。

苏策不由来了兴趣,问道:“关于什么的实战案例?难道是打架的?”

“当然不是了,要论打架这门手艺,墨序明鬼里还没几个人能让我看得上眼。”

粗壮的械指摩擦着头盔,发出‘刺啦’的尖锐声响,蚩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反复斟酌着词语,这才讪笑道:“是关于如何升华男女之情的。”

“你们墨甲和墨甲之间?”

“包括但不局限,还有和人的,乃至于还有黄粱鬼的!”

蚩主严谨的措辞中带着浓浓的钦佩。

苏策愕然,眼角一阵抽搐:“这他娘的怎么升华?”

“看嘛,连你也想不到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明鬼竟然还有这种潜力!”

蚩主啧啧称奇:“老苏我告诉你啊,这头分享案例的明鬼简直就是万中无一的花丛奇才,不止手段高明,而且荤素不忌,以一敌多更是拿手好戏!”

“关键是他发出来的案例还是图文并茂,每一个步骤都格外详细,注解那也是鞭辟入里、字字珠玑,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蚩主说得兴致勃勃,话音突然沉了下去:“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更新案例了。老头,你说我要不干脆去一趟山东行省的矩子堂,让他们帮我查查这头明鬼的真实身份,我去亲自登门拜访得了?”

“还去矩子堂?”苏策打趣道:“你就不怕跟上次一样,还没过海就被人从天上炸下来了?”

“我那次是大意了,没有闪!”

蚩主恼羞成怒,骂道:“而且矩子堂那些瘪犊子们下手也太黑了点,一次性发射上百枚‘神火飞鸦’也就算了,弹头里面竟然还塞满了道序的雷篆还有佛序的干扰幻音,怎么看都像是专门针对我开发的!”

“不用看了,就是针对你的。谁让你没事就去打劫别人矩子堂?别人早就说明永远不会踏足倭区了,你还是不放过他们,这能怪谁?”

苏策笑道:“我可是听说了,矩子堂里如今有好几个课题都是专门研究怎么对付你,他们甚至想着如何把你这头明鬼境的头号叛逆生擒活捉,当做典型用来警示其他的墨序明鬼,所以你还是绝了这个心思吧。”

“活捉我?扯淡!他们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把新东林党的魁首给李代桃僵,把儒序拉下三教的位置,可能还现实一点。”

蚩主双手环抱胸前,语气中满是不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铛铛

苏策又抬手敲了敲是蚩主的裙甲,“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呢?说到底那还是你的老家,再这么敌视下去,小心等你以后魂飞魄散了,在明鬼境里连块墓碑都留不下。”

“别介。”

蚩主把头一扬,愤然骂道:“当初咱俩被人堵在山海关的时候,他们别说是帮忙砍人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到最后,还不是咱们自己一刀一拳杀出来的活路?”

“我现在都还记得明明白白的,他们当初那副撅腚夹屁的架势,就生怕佛道两家会顺着味儿跟过来,捎带手把他们也给收拾了!”

蚩主轻蔑道:“自从上一任老矩子死了之后,墨序已经不是当年一言不合,就敢把枪管子塞进儒序的喉管里,教他们重新读书识字的墨序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没血性的怂包,连带新复苏的明鬼也大多都是些软蛋,我不清理门户就算是好的了,还跟他们埋在一起?老子想着都嫌恶心!”

“你这个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当年的事情也怪不了别人,不是谁都像你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家大业大,牵一发就是动全身,谨慎点是应该的。”

蚩主眼神瞥了过来:“那你收敛了?”

“我还不收敛?我就差吃斋念佛了。”

苏策话音刚落,倏然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幕。

“不过这孙子在咱们头上瞅半天了,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点?”

“我去把他拽下来?”

械甲抖动的声音铿锵锐利,整栋千户所大楼在蚩主微曲的双脚下不断颤抖。

“远来是客,别这么粗鲁,多给别人一点时间。”

“你果然是收敛了,这脾气比起当年是真好了不少!”

“那当然,就三个数吧。时间到了,要是人还没下来,你就直接送他回青城山吧。”

“太心软了.”

蚩主摇了摇头,抬手对着天空,弹出一根指头。

“一”

一个数刚刚出口,忽地破空声大作,沉寂如墨的夜空一阵扰动。

矫健挺拔的身影撞出墨色,朝着露台急速坠下,却在将要落地的瞬间猛然一滞,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飘然落地。

黑衣道人这一手由极动转为极静,可谓是潇洒至极。

蚩主却在一旁冷冷‘嘁’了一声,合拢眼眸,再次进入黄粱梦境之中。

“晚辈良剑锋,见过苏雄主。”

良剑锋手掐法诀竖于胸前,朝着苏策见礼之后,眼神自然落在那张四方桌上,迈步靠近,便准备坐下。

“老夫有说过,让你坐下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传入耳朵。

刹那间,道基撕心裂肺的尖啸突然炸起,掀起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良剑锋的身体。

他突然感觉身体的每一处关节如同生锈了一般,明明只离着那椅面不过几寸,却怎么都坐不下去。

坐下就得死!

良剑锋的脑海里跳出这样一个真实不虚的预感,什么不卑不亢、什么进退有据,都在眨眼间被这股惊怖碾成了粉碎。

蛇蟒遇恶蛟,肥羊见饿虎。

深藏在腹部中的道基如同遇见了不可反抗的天敌,拼命的蜷缩成一团,泛起的剧痛让良剑锋的神念都有些无法集中。

“老夫好心好意为你接风洗尘,你过门却不入,好大的谱啊!”

良剑锋眼神下意识扫过空空如也的桌面,十分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不敢掐法决,也不敢抱拳。

良剑锋两手紧紧贴在腿,身体站的如标枪般笔直:“是小道无礼,希望雄主大人您见谅。”

“认错态度还行,还算是有点眼力见儿。”

苏策两指捏着一根纸烟,烟尾轻轻敲着桌面,将烟丝慢慢敲紧。

“说吧,你来倭区干什么?”

面对老人的明知故问,良剑锋根本不假思索,老实回答道:“为了拿到高天原。”

苏策冷笑:“看来你们道序是铁了心要搅合新东林党的事情了?”

“这是白玉京的决定,小道我不过是遵命执行。”

良剑锋低眉敛目。

“你们要跟新东林党怎么掐,老夫没兴趣,也没那个精力管这些闲事。”

苏策抬起夹烟的手指,指向良剑锋:“但有一件事老夫要先跟你说清楚,不管你们道序有什么盘算和考虑,那几个倭寇这次都必须得死,谁都保不住,包括你们青城山!”

良剑锋心头一颤,连忙应答道:“小道明白。”

“至于高天原,老夫也不会跟你们抢,那个玩意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良剑锋闻言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道谢,却听见苏策话锋一转:“不过最后能不能拿到手,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良剑锋一脸苦笑。

“很简单,如果我手下的人吃不下,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你们青城山该拿走就拿走,老夫绝无二话。不过他要是吃下了,那就没办法了。”

呲!

一簇火苗跳出,苏策砸吧着烟头:“当然了,你如果有那个胆量要抢,老夫也不会拦着你。我以前跟人动手的时候,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长辈出头。我现在做了长辈,自然也不会给小辈出头。龙虎山那句话说的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你不出头,那让我来江户城是干什么?!

良剑锋心头邪火升腾,强忍着道基痉挛的剧痛,沉声道:“大人,当年的事情,儒序的手脚也不干净,如果没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根本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而且锦衣卫的衰落,更是他们一手促成.”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不要重复了。”

苏策径直打断良剑锋的话:“你想说什么,直接点。”

“小道是想说,让我拿走高天原,您坐看道儒两家龙争虎斗,岂不是快事一件?”

良剑锋直言不讳:“我们和儒序哪一边死人,您应该都乐意见到吧?”

苏策闻言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烟气。

“合着在你眼里,老夫就是这么一个气量狭小的货色?”

良剑锋愣在原地,喃喃无言。

“如果一个高天原,能让道序和儒序哪一家就此垮台,甚至退一步,只要能够元气大伤,那现在的倭区应该早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你们两家来多少人,老夫就杀多少人!就算你们白玉京里来一位天仙,我拼死也要换了他一条命!”

跋扈的言语带着森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凿进良剑锋的脑子里。

“可惜都不是,你们现在不过是像娘们一样抓脸扯头发,充其量不过是破个相,再掉几滴血,过后你们坐不上三教的头把交椅,他们也不会因此跌入九流的行列。”

苏策神色豪迈:“你们这种小打小闹,老夫根本瞧不上,更别说是什么快事一件。”

良剑锋依旧不愿意放弃,壮着胆子问道:“就算是小打小闹,难道您连出口恶气、收点利息都不愿意?”

“如果要收利息,老夫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你们。”

老人横眉冷目,道人哐当跪地。

“你的序位太低,辈分太小,所以青城山才会让你进倭区。因为他们知道老夫对你这种后辈没太多的兴趣。”

苏策一身道:“老夫这口恶气,要出在你的长辈身上,凭你还不够格。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就在这儿跪着吧,明日这个时辰再起来。”

苏策施施然站起身来,从良剑锋身边走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跪惯了三清道祖,现在跪一跪这凡人百姓也不错。这就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洗一洗你身上这股子狗屁倒灶的仙气!”

嘉启十二年,五月初一。诸事不宜。

在海上滞留一夜的攘夷号终于进入倭区。

天色微明,杨白泽率领犬山城宣慰司衙门全体官员,迎接新上任的宣慰使大人。

琅琊王氏,王长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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