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贾珩:隐忍不发,秋后算账

翌日,下午

在经过焦急的等待后,贾珩与内阁大学士赵默,在大批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前往江北大营节度使水裕府上,这会儿,乘船前往南京兵部讨饷的水裕已在中午回到府上。

花厅之中,北静王水溶的族叔水裕,年岁四十出头,面容俊朗,颌下蓄着短须,此刻一身二品武官袍服,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制的靠背椅上,听完贾珩以及赵默提及洪汛紧要之事,一时间面色变幻,心思转动。

水裕是前北静王的弟弟,现掌江北大营。

过了会儿,水裕笑了下,说道:“永宁伯,赵阁老,按说河堤安危,事涉江北百万黎民安危,在下应该义不容辞,派兵相援,但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江北大营打过年以后,这都半年没发饷了,这现在就去抗洪、防汛,只怕末将愿意欣然领命,手下的兄弟也不愿意,两位来的时候,想必也从犬子那里得知了,末将还在前往南京兵部讨饷。”

赵默面无表情,问道:“水节度,南疆兵部拖欠粮饷有多少?”

“半年的饷银,也就三十万两银子吧,倒也不多。”水裕闻言,心头一喜,面色却不动声色,连忙道。

赵默眉头紧皱,转而看向贾珩,此事终究还是主张前来调兵的贾珩来拿主意。

只是,二三十万两银子,修堤的银子都是他们七拼八凑而来,哪里还有余银拨付给江北大营?

贾珩面如玄水,平静无波,剑眉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水裕,道:“水节度,扬州大营现有多少兵马在营?”

水裕神色不自然,回答说道:“实兵实额,三万大军,分为左右中前后五军。”

纵然知道瞒不过对面同为行伍中人的蟒服少年,但有些事儿能做不能说,自是不好道出实情。

贾珩目光淡漠,说道:“既然军将士卒无粮饷不得开拔,以本官之意,按着前往应援的兵马,由南河衙门开出一个月的饷银,算是雇用将校。”

三万人,能有实额两万都不错了,一个月的饷银,再想想法子还是能周转出来,但是江北大营不识大体,这笔账以后再算。

水裕:“……”

在金陵听到儿子说阁臣、军机前来调兵,一路心急火燎地过来,是想让这两位朝堂重臣能够施压兵部的那些文官,讨回拨付拖欠的欠饷,可不是冲这一个月饷银,这才几个子,能济什么事儿?

水裕一脸难色,迟疑道:“永宁伯,南京兵部拖欠了小半年,军将士卒怨气很大,这开一个月粮饷,也未必应命开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历年拨付饷银供养江北江南大营数万兵马,不是让他们白吃皇粮的!现在事到临头,正是用兵之时,等事后于社稷有功,再请粮饷,也有说法,尔等还敢抗命?”贾珩沉声说道。

扬州自古为繁华之地,青楼楚馆众多,在先前锦衣府的情报中,江北大营的将校士卒拿了饷银第一时间就前往狎妓,三万兵额,也多有不足。

不过经此一事,不用他向朝廷进言,就有文臣上疏裁撤江北大营兵马,朝廷养兵千日,结果用兵之时还要花钱雇请,简直岂有此理!

京营为何不费一两银?

赵默也点了点头,接话说道:“永宁伯所言在理,事后,本阁和永宁伯共同向兵部和户部行文,权作催促,以后务必补齐欠饷,这样皆大欢喜。”

先把人手凑齐了,花小钱办大事。

水裕面有难色,道:“永宁伯,赵阁老,没有开拔银子,在下实在无法调拨兵马。”

贾珩冷声道:“水将军觉得不好调动,那就不调动了,本官和赵阁老会将此事具文成疏,江北大营驻扎大军,面对江水险情,全无一兵一卒可调,本官非要问问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究竟做了什么。”

水裕面色倏变,心头不快,语气就有几分不善,道:“永宁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并未得兵部公文调拨兵马,下官并未为难于你不说,还顾全大局,全力配合调兵,现在永宁伯倒是盛气凌人起来。”

贾珩道:“本官以天子剑调拨江北大营,处置以权宜之计,如今洪汛危急,江北大营兵马就在身侧,受国帑供养,岂能袖手旁观!”

水裕目光阴沉几许,冷哼一声,心头暗骂了一声,小人得志,骄横跋扈!

赵默见有所争执,连忙说道:“水节度使,汛情紧急,半刻拖延不得,永宁伯既有两全之法,不若先派兵应援,等此次水灾安然过后,再作计较。”

贾珩皱了皱眉,心道,这叫什么话?

水裕借坡下驴道:“末将给赵阁老一个面子。”

心头却也知道,如果真的不动一兵一卒,对河务险情作壁上观,事后圣上多半要发雷霆震怒。

只是这个梁子,今天算是结下了。

贾珩道:“扬州兵马具体调拨多少,也不能以花名册而论,需得点检兵丁。”

他可不想名义上去了三万,实际上一万老弱病残,那请江北大营这些人过去做什么?

水裕:“???”

贾珩淡淡道:“现在自京营到九边,都在裁汰空额,北静王也去了大同、太原军镇整饬军务,水将军想来也收到北静王爷的书信了。”

水裕的怨怼,他还真不在乎,江北、江南大营都要整顿,这是他作为军机大臣的职责,水裕早晚都会怨上自己,而这次说不的就是整顿南军的契机。

水裕面色阴沉,这人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军卒哗变,没有办法收场?只要他暗中授意军卒闹事儿……

贾珩这时放下茶盅,转而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我京营大军两万就在南河,加上扬州的三万兵马,以及河道衙门的兵丁,再加上募集而来的丁夫,人手差不多应是够了,如再不够,河南都司以及京营还能增援。”

京营两万虎贲大军都在南河驻营,哪个胆敢闹事,刚刚平叛中原的虎狼之军自能从容弹压。

水裕目光凝了凝,心头一紧。

两万京营大军都在河南,他不到两万的扬州兵马……

什么捣鬼的心思都不用想了。

贾珩瞥了一眼水裕,心头冷哂。

如果不知道这些军将心头想的什么,他这个锦衣都督也就不用当了。

易地而处,他能想出好几种坏事的法子,这个水裕事后多半不会善罢甘休,还要寻人弹劾他,不过只能是枉费心机。

一位阁臣,一位军机共调军兵,又以天子剑这样的符信调兵,程序瑕疵已经微乎其微,顶多事后有人建言天子把天子剑收回。

赵默道:“永宁伯,此事既已议定,伱我事不宜迟,先到江北大营点检兵马,支援南河。”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几人说着,就出了水府,领着浩浩荡荡的扈从,前往江北大营调拨兵马。

此刻,驻扎扬州城外的江北大营军营,笼罩在厚厚的雨雾中,而岗哨、箭楼则不见兵卒身影。

整个江北大营军纪涣散,防守松懈,在门口可见到军将在马弁的撑伞、搀扶下,说说笑笑地进入营房,还有三五成群,醉醺醺的从外间而来。

事实上,这才是大汉南北军的风气,在京营未曾整饬前,军纪战力比之江北大营也强不了多少,也就在九边的边军,条件艰苦,战力要好上一些。

赵默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不定。

水裕脸色也不大好看,觉得颜面无光,一边吩咐着身旁的护军进入擂鼓聚集众将,一边领着贾珩以及赵默等大批人马进入军营。

而得了水裕前来的一众军将,都是一惊,随着鼓声密集如雨点,从一座座营房中出来,向着中军大营涌来。

贾珩见得这一幕,暗暗摇头。

果然就不能指望这些南兵,天下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军纪涣散,身处南国之地的江南江北大营自也不能避免。

在中军营房之中,水裕看向聚集而来的众将,目光明晦不定,沉声道:“谢参将,其他人呢?

水裕虽为节度使,但下方并未设营都督,而是设为五营,皆由参将统领,下辖游击将军。

那被唤住的谢姓参将,忙拱手道:“节帅,他们几个有事还在城中,末将这就打发人去寻找。”

贾珩看到这一幕,心头冷哂,果然就不能对报以任何的期待。

赵默此刻眉头紧皱,目光也冷了几分。

比起当初阅兵扬武,而后又火速平叛,抗洪防汛的京营,这江北大营简直不能看!

凡事就怕对比。

在贾珩整顿兵马,成效卓著,甚至身怀将略这一点上,浙党从来没有怀疑过,而在平叛中原,受封永宁伯后,已经形成朝野共识。

随着众军将陆陆续续而来,五间正屋的中军营房中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水裕简单向众将叙说调兵支援南河河道衙门抗洪防汛,抢修河堤一事,顿时在中军营房中引起轩然大波。

五位参将之中的一个王姓参将,抱拳说道:“节帅,我等职责是江防兵备,拱卫金陵旧都,这等抢修险工的事儿不是该归河道衙门的人管着吗?”

水裕沉声道:“这是朝廷之命,我等只有听令行事,江北一旦决堤,我等也难独善其身。”

“这都是他们河道衙门惹出来的祸端,如果不是他们贪墨了河工款项,焉有今日之事?”另一个参将开口说道,显然消息灵通。

此言一出,中军营房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贾珩起得身来,看向那参将,道:“本官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奉皇命现总督河台,前河督高斌已畏罪自杀,南河下辖河堤不少需得抢修险工,这次江北大营前往南河增援,一人可发一月饷银,有不愿意去的,也可以提出来,本官一概不予阻拦。”

在场的参将和游击将军闻言,都看向那身形挺拔,腰按宝剑的蟒服少年,其实刚刚不过是趁着人多在有意造势。

此刻见着那蟒服少年以及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心头都是一凛,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贾珩见无人应答,看向水裕,语气平静说道:“水节度使,有些不愿意去的将校也不用强迫,本人留在扬州即可。”

水裕闻言,目光闪了闪,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正在这时,王姓参将道:“如是与贼人厮杀,末将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这等上堤干活的事儿,末将实在做不了,还请节帅赎罪。”

有了一人带头,就有其他两三个参将附和,而还有两个游击将军虽并未出言,但也默默站在那王姓参将身旁。

赵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只觉印象大坏。

这些武人,全然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粗鄙不堪!

不等赵默和贾珩发作,水裕做势大怒,沉喝道:“你们胡闹什么?!朝廷军令面前,也敢不遵!”

贾珩面色淡漠,看了一眼水裕,沉声道:“水节度使,既然不愿意去,本官也不勉强,那就待在扬州城就是了。”

隐忍不发,秋后算账是这片土地的优良传统。

原本嚷嚷要走的军将一时间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观望,心头惊疑不定,有些后悔出言,却一时不好收回来。

贾珩却不理彼等,目光逡巡过剩余一众将校,道:“汛情紧急,间不容发,余下军将开始调拨兵马,稍后将会分派防汛任务,协助河道衙门的河工营造堤堰。”

这时,刘积贤拿过一个簿册,递给了贾珩,上面正式记载着扬州一带需要警备的堤坝情况。

见贾珩面色淡漠,并未发作,原本忐忑不安的江北大营将校放下心来。

随着时间过去,江北大营的兵马开始调动起来。

大约一万多余青壮被分派到临近扬州不远的高邮湖大坝以及河堤驻守,看顾高邮、宝应等地,原本的河堤就有河道衙门下辖河标营的河丁接应,而河标营副将已由京营将校接掌。

待将校分派而定,贾珩也与内阁大学士赵默也没有多留,打发人给林如海道了别,在大批锦衣府卫和京营骑军的扈从下离了扬州,返回淮安府。

而在骆马湖、洪泽湖以及淮海道治下的河堤已经由京营分段全线接管,而南河总督衙门负责的诸处河堤基本都有了人手看守。

淮安府,清江浦,高宅

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轿子停在高府牌楼前,看向已支起白幡,挂起白色孝布的高府。

高斌的尸身在仵作验尸以后,送将过来,已在府中停留有段时日,其妻郑氏并未带着儿子前去金陵投奔沈邡。

但沈邡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领着随员,在督标营的扈从下,来到了淮安府。

这时,为首的锦衣千户,按着绣春刀前来,道:“都督有令,凡入府祭拜之亲戚,都要在簿册手书留名。”

督标营参将韦清远,正要喝问,被沈邡制止,面色沉郁如昏沉的天穹,说道:“本官两江总督沈邡,沈节夫,簿册在何处,本官亲自书写。”

说着,在几个随员的扈从下,来到廊檐下,在簿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也随着沈邡,提起毛笔,在簿册上留下名字。

而后,两人各带着两个随员进得高宅。

此刻,花厅已经布置成灵堂,高斌的棺材放在其间,明日就是其头七。

这几天,因为锦衣府封锁了高府,抄检财货,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祭拜高斌。

郑氏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身旁还有两个女儿以及小儿子福儿。

“姨父。”福儿唤了一声沈邡,说着一下子扑到沈邡怀里,两家都是亲戚,一在江宁一在淮安府,时时都有走动。

沈邡看向那小童,原本阴郁的目光柔和几分,搂着小童的头,宽慰说道:“福儿乖。”

而后,将小童给一旁的随员,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一同蹲下身来,给高斌烧着纸钱。

郑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往日秀美、妍丽的脸蛋儿苍白如纸,见得沈邡,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说道:“兄长,相公他冤啊,冤啊。”

沈邡这时放下手中的纸钱,宽慰道:“东轩之事,我都知晓了,你姐姐已在客栈,今天晚上就到淮安府城。”

这时,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见此,倒也颇有眼色,说道:“制台大人,下官先去河道衙门会商赈济灾民事宜。”

沈邡点了点头,示意徐世魁离去。

待徐世魁离去,沈邡叹了一口气,宽慰道:“福儿还小,以后还离不得你,还是节哀顺变。”

目前为止,锦衣府对南河总督衙门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官员的讯问结果已经汇总成册,而贾珩以及左副都御史彭晔等人弹劾高斌贪渎的奏疏,已经由六百里急递送往神京。

“是河道衙门那些人,兄长你要为东轩报仇啊。”郑氏目光满是愤恨,急声说道。

沈邡并没有应着,而是问道:“这几天锦衣府可有派人来搜查府中?”

一开始左副都御史彭晔还让钦差卫队严禁高宅出入,而贾珩到淮安府后,在抄检以后,就撤去了把守人手,而是对高府进行暗中监视。

郑氏道:“锦衣府的人过来查抄了不少金银珠宝,将库房中的一些银子全部搬走,后来人就撤去,说是让在家中等候朝廷旨意。”

沈邡闻言,问道:“可曾收到别的东西?”

郑氏愣了下,摇了摇头道:“这个并未再搜到,兄长这是……”

“没什么。”沈邡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幽晦不定,心头终究叹了一口气。

以一人之死,换两江官场安然无恙,何其壮烈?

(本章完)

第639章 贾珩:总不能空口白牙

第639章 贾珩:总不能空口白牙……

淮安府,清江浦,河道衙门

随着时间过去,京营兵马已经布置在南河诸堤坝上,策应险工,而蔡权、谢再义等将校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传令兵,聆听着贾珩下一步的方略。

因为淮扬、淮徐堤堰、闸坝众多,贾珩没有开传送,不能每个地方都跑,等稍作休整后,就会坐镇清江浦以及看顾洪泽湖,后者蓄水量惊人,需要他亲自坐镇。

“两江总督沈邡来了?”贾珩刚在衙门内坐定,就听着一个锦衣校尉叙说完此事,面上不由陷入思索之色。

这个老狐狸,先前得了他的书信和公文的催促以后,在江南大造声势,现在出了事情,第一时间过来,一副忠于王事的模样。

徐开道:“大人,下一步有何方略。”

贾珩想了想,沉吟说道:“本官说,你记。”

徐开闻言,面色一肃,连忙来到书案后,拿起毛笔。

贾珩道:“大水之后多有瘟疫,悉因罹难之尸发泡于河水,瘟瘴蕴生,百姓误饮生水而致,传本帅将令,严令京营将校巡查沿河守堤军卒,一律都要饮开水、用熟食,同时对淮扬、淮徐官府贴布告示以百姓,谨防瘟毒蔓延,另外以军医采购大量草药、砂糖、生姜熬制姜汤以备不测,采购石灰在沿河营房、草棚广洒,此物不仅可防蛇虫,也能杀灭瘟毒。”

徐开闻言,连忙写好。

贾珩道:“让书吏传抄诸河堤将校,照此办理,不得敷衍!”

徐开吩咐着河道衙门的书吏,经由京营骑军传递诸地。

贾珩此刻也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徐开已是惊异地看向对面的少年,天下当真有生而知之者,大水之后必有瘟疫,以及相应对策,他在一些杂书上也有看到,不想眼前这位永宁伯竟通晓此法?

贾珩放下茶盅,道:“此外,扬州那边儿的商人还有金陵的商人可能要趁着这次水灾,囤货居奇,这些由两江总督与赵阁老共同操持。”

商人借水灾囤货居奇,这是在扬州听林如海给他透露的消息,如果河堤真的决口,这些商人就想卖高价粮。

徐开眉头紧皱,道:“大人如何处置此事?”

贾珩道:“回程路上和赵阁老提起过此事不得不防,如今由其坐镇淮安,统筹调度,锦衣府暗中侦知情事,凡有坐地起价,不法之事,朝廷绝不姑息。”

崇平帝派一位阁臣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协调军民全力抗洪、防汛,而赵默这样执掌刑部的阁臣坐镇后方,协调两江总督衙门以及布政司、漕运部院,最为合适不过。

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前面得罪人。

徐开默然片刻,道:“比起开封府,军民一心,如今南河事务,重重掣肘,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这几天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勋贵大多时间都浪费在协调、转圜同僚上,需要与漕运总督、内阁大臣,还要前往扬州调拨兵马。

整个过程怎么说呢?大抵给徐开的感觉,就是一股凝滞的味道,没有在开封时候丝滑。

贾珩看了一徐开一眼,心道,这位翰林孺子可教。

他之所以带上这位徐开,就有收服这位翰林之意,因某种政治主张吸引一些统治集团的士大夫精英围拢在身旁,认可他的治政主张。

就是再腐朽的王朝,都有一些有识之士,所谓破船还有三斤钉,只是比较少,势单力薄,他不争取,不是被打压排挤,就是丧失初心,同流合污。

贾珩道:“终究是成了,无非本官奔波几次,费些心思,得罪一些人罢了,苟利……”

后面的两句诗,语气轻描淡写,却偏偏理所当然。

徐开心头微震,看向对面的少年,这是当初这位永宁伯当初与朝堂攻讦时,曾掷地有声的两句诗。

而这段时日,这位翰林几乎是看着贾珩脚踏实地,任劳任怨。

是啊,终究是成了,这要换别人来,只怕宛如陷入泥沼,诸方扯皮。

贾珩这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阻力,但不论是杜季同还是水裕,都是强势地一巴掌拍下去,爱谁谁!

代价自然是被人不爽,得罪了人,但却节省了时间。

贾珩说道:“徐侍讲,先点验河库道准备的石料土工,汇总成册,等会儿本官稍微歇息后,要亲自查问。”

他还要给崇平帝书写奏疏,陈述扬州之行发现江北大营的弊端,以便为将来作铺垫。

身在江淮,南北分隔,奏疏是不能停了,实时反馈抗洪的进度,尤其是扬州调兵的经过,如果他不写奏疏,别人就要写了。

神京城,大明宫

此刻,崇平帝就阅览了贾珩前日在淮安府河道衙门整治一应河官的奏疏,面色微顿,松了一口气,只觉心满意足,好似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

如果说贾珩在徐州书写的那一封奏疏是,“圣上,我有一个方案,下面是可行性预估,以及这般做的考量。”

天子一看,可行,朕好像也是这般想的,圈阅照准。

那么这一封就是,“按以上办理,成果斐然。”

这就是事前预估,事中反馈,事后评析……要让人有一种充分的参与感,好比看球赛,他某种程度上代入了某支球队,某个球星,粉丝。

最后干巴巴告诉他一个结果,他自然漠不关心。

当然,不是任何大臣都能如贾珩一般这样奏事。

一来,哪怕是普通人的注意力尚且稀缺,统御九州万方的九五之尊,注意力更为稀缺,二来,得正儿八经有实绩。

崇平帝放下奏疏,目光看向外间的天色。

“陛下,内阁,军机处,六部九卿、科道的人,都在含元殿等候了。”戴权近前,低声说道。

崇平帝放下奏疏,道:“摆驾含元殿。”

自是与一众阁臣共议前河道总督以及河道衙门诸官河道之责。

含元殿

此刻,内阁两位阁臣,军机处,六部九卿、科道聚之一堂,心神都在思索着南国大地连绵旬月的暴雨。

可以说,崇平十五年的夏天,江左之地的洪汛,是大汉朝堂君臣最为关注之事。

“陛下驾到。”

随着内监的唤声,崇平帝在含元殿的明堂下的金銮椅上坐下,接受殿中朝臣行礼。

“诸卿请起。”崇平帝语气淡淡说道。

下方众臣纷纷拜谢而起。

崇平帝开门见山,面色阴沉似水,说道:“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南河河务陷入混乱,朕以贾子钰总督河道,经其查南河总督高斌,手下河库道、淮扬、淮徐、淮海诸道官员近年以来,通过浮冒、以次充好等诸位手段,贪腐河帑高达七八百万两之巨,致使如今淮南大雨,河堤处处不实。”

陈汉朝廷哪怕再难也会拨付给南河银两二百万两,如果临时有事还会拨付例项,只求一夕之安,近五年才因为北方久旱不雨,在款项上稍有减少,还为高斌上疏恳求。

而高斌担任河道总督十年,手中过银之数可以想见,不过这个银两数额只是根据河库道、淮扬、淮扬两河务道的估算。

而随着崇平帝此言一出,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惊。

这要是都像泗州一样……

不,还有朝廷大军以及两位朝堂重臣坐镇淮安府。

可天灾之力,岂是凡人可以抵挡的?

崇平帝见着下方一众惶惧之色的众臣,以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永宁伯已讯问相关河官堤堰、闸坝之虚实,抽调在中原平乱的京营兵马,赴淮扬支援,另招募了军民协助,并以朕所授天子剑与赵卿,共赴扬州,抽调江北大营兵马支援淮扬等地河堤,两人筹措银两,正在抢修河堤。”

殿中众臣闻言,心头微动,心思稍定下来。

抽调京营兵马,嗯?调动江北大营兵马?还是和赵阁老一起,这……

韩癀眉头微凝,目光深了深,心头细品着贾珩的策略。

崇平帝道:“抗洪防汛,事关江左数十万百姓生死存亡,不可轻忽,然南河总督高斌等人,于治河防汛事玩忽懈怠,于修河款项上下其手,当严加惩处。”

“诸卿以为当如何惩治?”说着,崇平帝看向下方的众臣,见一时众人无言,冷声道:“锦衣府查抄高斌府中之财,折卖家财,只追回了五十万两,其他历年贪墨之财,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杨国昌面色微顿,道:“许是为其挥霍一空,也未可知。”

崇平帝道:“前河东总督查抄财货经过折卖,还有八十万两,南河拨付银两比之东河更巨,为何少于东河?高斌贪墨的那些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银子只怕用来打点了什么人,江南官场还是京里的这些衮衮诸公,否则不至于两京工部、两江总督一个向朝廷报告的都没有。

这时,礼部侍郎庞士朗,道:“圣上,臣以为只怕为其上下打点,以为庇护。”

此言一出,韩癀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庞士朗。

崇平帝道:“此事当严查,将相应贪墨河款尽量追回,另,高斌以及相关河道官员仍应议罪,交部议处,永宁伯在奏疏中陈奏河库道、淮扬、淮徐、淮海四位管河道,身为河道属臣,贪渎不法,都应严厉处置。”

杨国昌道:“圣上,左副都御史彭晔就在南河,可让其以都宪官主审此案,以正朝廷纲纪。”

这时,刑部侍郎岑维山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彼等贪腐事迹既已大白于天下,应交由三法司推鞠,明正典刑。”

“那就让左副都御史彭晔、于德二人与永宁伯,押赴河道一应诸官前往京城讯问。”崇平沉吟片刻,终究说道。

贾子钰还要整饬河务,委实不宜节外生枝,否则如有牵扯到什么人,反而多生事端,于大局不利。

“于高斌其人,人虽已身死,但罪孽不消,家眷子嗣仍按犯官论处。”崇平帝面色冷漠,沉声道。

泗州死了那么多人,以为一死就能一了百了,简直痴心做梦!

殿中群臣面色一肃,拱手应是。

随着崇平帝对南河河道衙门的一应处置落幕,而贾珩在南河坐镇后的策略,也随着群臣散朝之后的议论消息,抚平着神京一些人躁动的人心。

有永宁伯坐镇南河,想来纵有险工,也是无虞,先前河南的河堤还是刚修的,现在不是还没有什么事儿?

可以说,崇平帝召见群臣议事,原也有安抚人心之意,否则神京目光都在关注着淮扬之地,担心万一普遍决堤,又当如何?

淮安府,清江浦

已是夜幕降临,贾珩沐浴更衣,准备前往书房查看文牍,忽而听到书吏来报,两江总督沈邡携江左布政使,以及内阁大学士赵默前来官厅议事。

贾珩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眸之间,几案上的烛火映照在目光中,见着一丝思索,对刘积贤说道:“我这就过去。”

此刻,官厅中灯火通明,赵默已先一步与沈邡见过,两人早年都在江南为官,又分属浙党,交情匪浅,此刻连同江左布政使徐,坐在小几两侧的梨花木椅子上品茗叙话,不远处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在一旁作陪。

随着书吏所言,贾珩从帘后进入官厅,笑了笑,拱手道:“赵阁老,沈大人。”

沈邡也起得身来,朝着贾珩还了一礼,拱手道:“永宁伯。”

说来,这是沈邡第一次见着贾珩,打量了下,心头不敢轻视,与之寒暄几句。

赵默道:“先前听书吏说,永宁伯行文淮扬、淮徐府县,饮用开水,以石灰杀灭瘟毒?”

因为协调府县是赵默的职权,故而有此一问。

贾珩道:“大水之后多有瘟疫,本官思及会有百姓误饮生水而染瘟毒,遂有此行文,赵阁老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这是赵默在暗戳戳说自己不和他打招呼。

赵默道:“并无不妥,瘟疫之事,的确不可小视,本官之意还是要慎重起见,不仅对淮安府、扬州、滁州等江左之地尽布告以咨之,江南等府县也要提前防备。”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底有些古怪。

好吧,这是见自己没有带他,担心分润了功劳,淡化了存在感。

这时,两江总督沈邡忽而开口说道:“永宁伯,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府邸还在锦衣府的看守之下,所谓死者为大,何时可予以吊唁?”

贾珩道:“沈大人,南河总督高斌事涉贪渎之罪,还要等候朝廷旨意,不过据本官所知,看守的锦衣府百户是不禁人吊唁的吧?”

说着,对一旁的刘积贤吩咐道:“去让人问问,是不是下面的人阻挡了亲属吊唁。”

刘积贤应命一声,拱手而去,吩咐着锦衣府卫查问去了。

贾珩转而看向沈邡,道:“沈大人,南河总督衙门下辖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皆有反应,南河总督高斌在任河台以来,贪腐尤重,方致泗州水灾,此事,朝廷势必要降罪严惩。”

这就是贾珩先前以迅雷之势对河道衙门官员进行扫荡,随着这些时间过去,相关河道官员为了减轻罪责,林林总总将贪腐情况抖落了个干净。

沈邡面色淡漠,不置可否说道:“此事尚需经法司鞠问,许是官员为了推卸其责,而行攀诬之实。”

这些,先前赵阁老自是和他说过,这位永宁伯真是好手段,一招威逼利诱,分化了一众共进退的河官。

贾珩轻轻一笑,说道:“沈大人是不信我锦衣府的手段?还是要为高斌喊冤?据本官所知,沈大人和高斌还有些亲戚关系罢。”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气氛刹那间就变得微妙起来。

赵默眉头皱了皱,目光幽幽,想了想,决定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

而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是心头一动,目光略有些震惊地看向两位封疆大吏,这是争斗起来了?

事实上,河道总督与两江总督职权部分重叠,前者往往因河务而节制府县,故而与两江总督时有龃龉,但因为高斌与沈邡为连襟,常有书信交通,倒没有这般事情。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沈邡却猛地放下茶盅,冷声道:“永宁伯,沈某方才就事论事而已,如是永宁伯觉得沈某与高斌同流合污,因缘为奸,尽可上疏弹劾。”

赵默在一旁这才打了个圆场,劝道:“节夫,永宁伯绝无此意。”

贾珩眸光眯了眯,轻笑了下,说道:“沈大人稍安勿躁,有亲戚的多了,本官自不会无凭无据弹劾沈大人,只是高斌贪渎之罪,罪证确凿!如说屈打成招,肆意攀诬,在其宅邸共抄没折卖出五十万两财货,以高斌之俸禄,就是在河督任上干上一百年,也积攒不下这等家私!况据其下属供述,皆有其他证据相为佐证,铁证如山。

这就是他争执的本质,否则让这沈邡说什么屈打成招,子虚乌有,还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愿意相信是锦衣府罗织罪名。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要办成一桩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贾珩道:“至于其他河官抄没家财,仍在合计,但损公肥私者,家资巨富,足可见彼等贪渎之状,穷凶极恶,沈大人方才提及就事论事,既说高斌是被他人攀诬,也当拿出一些凭据来,哪怕是据淮安府卖糖葫芦,摆馄饨摊的说,前河台高斌清廉如淮河之水,因谤入罪,天下冤之,哪怕这样的官声之评也好,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说官吏威逼利诱,肆意攀诬罢?”

沈邡脸色一黑,被贾珩一通讥讽之言说的眉头直跳,只觉得其人绵里藏针。

翰林侍讲徐开看向沈邡以及贾珩,永宁伯自此,只怕又得罪了一位两江总督。

不由想起那两句诗,孤直之臣,社稷之臣,不过如是。

贾珩放下茶盅,道:“高斌之事,圣上自有明断,而今之计还是河务,府县地方事务配合抗洪之事,还请沈大人与赵阁老操持,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争斗之言说完,也得说几句场面话。

不过沈邡除非是蠢到透顶,才会在这件事儿上掣肘,如果真的敢玩阴的,锦衣府也不是吃素的。

现在他就是手持东皇钟的太一,巫妖量劫的天地主角,三清见了他,都要避他锋芒。

至于算计,那就看谁算计深沉了。

高斌贪污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这也是值得追查的问题,这位浙党的一方诸侯,只怕也没有表面那般干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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