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七十五章 「BE27·落雪。」(感谢「妮耶」盟主)

少女笑了出来,双腿在房檐上一晃一晃,烟火投射的光影像是灵动的小鸟。

「好啊。」她卷下长袖,遮掩住烧伤。

「要是真的出事了,就让我的转世的转世的转世……转世的n次方,来解决问题。旧神大人——我会来救你的。」

「审判天使,是旧神自始至终的护道人。」

……

通红的光泽亮起。

迷蒙之中,苏明安感到自己被谁扯了一把,向下坠落。

他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黑色的发丝交叠着,传来一股柠檬香。

「苏明安——醒醒!」

「你挽救了那么多人——你挽救了那么多时代——你挽救了那么多世界——你醒醒!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

「醒过来,苏明安——」

他渐渐听不到。

只能望见一对翡翠色的眼眸,很漂亮。她曾经跨越那么多周目来救他,也是她一次次把他带离了危险。但这次不行了,她最多能把他带离叠影的身边,事态无法逆转。

他想做些什么,却仿佛跌入了层层叠叠的梦,无法掌控自我。

其实他留了后手。

他给自己埋了炸弹,也给诺尔传讯过。但是,叠影也料到了这些。炸弹无法响应,诺尔也没有来。

神几乎无法被人杀死,除非自戕,可叠影不会让他自戕。

风吹起他们的衣衫,雪片颤抖地落在他的眼睫。在她温暖的怀中,他忽然感到疲惫。

……他的敌人是高维者。

高维者……啊。

祂的观测无处不在,祂能看清因果线的始端。而他踏入这个世界,那么多人都在拼命地帮他,一整个文明都渡上了方舟,包括千年前的人也在步步谋划,但却……

还是艰难。

他明明不再孤独,废墟世界那种千夫所指的情况没再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但是……

他的敌人凌驾于文明。

朝颜连杀了他也做不到。她杀不了一个神。

「你还记得……我们在海边的初遇吗?你还记得……爱丽丝最喜欢什么吗?」朝颜的声音颤抖。

在万里长空的坠落中,无尽的丝线誓不罢休地追来,他望见她的身后,一条条丝线像是扭曲的蟒蛇。而他们一路坠落,试图逃脱这些无法摆脱的东西,就像蝴蝶挣脱虫网。

叠影依然站在很高的地方,凝视着苏明安。祂悬停在星海,无法离开,但只要夺取苏明安这位复苏的旧神,一切就能做到了。

而近在咫尺的少女重复着颤抖的话语,她的泪珠落在他的脸颊上,试图让他记住他是谁:

「我们的初遇……是在海边的村落。因为爱丽丝曾经说过,她喜欢大海,所以我就想……既然她的一生都没有和你踏过海,我便在海边的村庄与你相见……」

「我想完成她的遗憾,她是几百年前的人,她的死亡其实注定了。但现世的我们还结局未定,我想和你看海,所以我来了……」

「记住自己是谁,好吗,好吗?苏明安,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

「你带我看星星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我永远是孤独的。」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不可以在这里停下。千年的祈愿,亿万人的一代代积蓄……不可以在这里停止……」

「苏明安……」

大雪飘荡在他们身侧。黑夜的沉默化作沉寂的歌声。

她揽住了她的希望,随着旧神苏生,生命硬碟逐渐解封带来的记忆涌入她的脑中,眼眸中的苍翠色逐渐变得剔透明亮,就像是有一瞬间——她与千年前那位陪伴旧神的少女重合。少女紧抱复苏的旧神,一声又一声恳切地希望,不要在这里功亏一篑。

「……」

而他没有回应。

如果说人的意志真的能凌驾一切,世间的一切阴谋只要怀揣理想就能戳破,那么人与神之间的间隔也就不存在了。倘若这是个唯心的世界,也许他真的能被唤醒。但这是现实。就算有一腔热血也做不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蓝绿色的污染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她突然感到灼痛。

火焰破灭在高维者的冷淡注视下,长风仿佛源自星空的末端。鳞片覆盖在青年的脸侧,瞳眸中渐渐夹杂着鲜红。

一条红色蟒蛇在他的瞳孔中流动,那抹神采正在渐渐消亡。让她感到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这抹光采而黯淡下去。

拥抱变得充满疼痛,皮肤上传来刺啦啦的腐蚀声响,她痛得浑身颤抖起来。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在她耳边说了很多声抱歉。

抱歉,没能改变你们根深蒂固的命运。

抱歉,没能完成你们持续千年的祈愿。

抱歉,是我还不够敏锐,是我没想到……原来这条路始终都没有终点,无论怎么走都会被堵死。

抱歉。朝颜。

抱歉……没有送你一颗新的糖果。

遥远的天际,仿佛传来一声长鸣,似是大雁在迁徙,又似海鸥的泅渡。好像有着极为久远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复苏,旧神与祂的审判天使跨越了千年的岁月、四十七代转世,在这一瞬间终于抱紧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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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朝颜拔出长剑贯穿了苏明安的心口。她紧紧咬着嘴唇,手指握紧剑柄,青筋根根突起,用了极大决心。

金色的鲜血流出,剑刃自动融化,伤口迅速愈合。

没有用。

她杀不死他。

风仿佛一声遥远的叹息。

叠影俯瞰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而苏明安无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朝颜便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自……九幽而来。」他无意识地喃喃。

——不是这样。

朝颜睁大了眼睛,无声地摇头。

「名唤阿萨斯托……」

——不要这样。

「秩序天使莱特,侍奉于阿萨斯托之左位,掌管正义之天秤。」

「杀戮天使昂布,侍奉于阿萨斯托之右位,掌管杀戮之圣剑。」

「审判天使碧落,侍奉于阿萨斯托之中位,掌管审判之因果……」

——不要就这样成为了神。

不要对我……

朝颜望着他冷淡的五官,他的眼神黯淡无光。

……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无法忘记这个眼神,任何人都可以露出这样无光的眼神,但他……不行。他的眼眸应该永远都是亮的。

细雪被撕扯得拉长,铺满流淌着鲜血的地面。她几乎看到了地面上的人影。她抱着他,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向前飞去。丝线紧跟着他们,像一条条穷追不舍的鲜红蟒蛇。

这时,金色眼眸的青年飞上了天空:「你继续飞,我拦一会。」

朝颜讶异地与他对视一眼:「可就算是你也没法打过星空上的敌人。」

苏凛淡淡道:「打不过,我会跑。祂只是探出因果线,斩几根线没什么难的,你往前飞,不必回头。」

……那何止是斩几根线这么简单。

朝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飞……

然后她听到了后面烈火烧灼的声音,而她不必回头。驳杂的、聒噪的、刀剑入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回荡。

她望见白色头发的青年斩出刀锋,落了一身白雪。

她望见名唤山田町一的青年寸步不退,即使全身被蓝绿色感染。

她望见名唤李御璇与易钟玉的两位本土梦巡家,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命,也依然投身于战斗。

这一刻她想起了青年曾说过的话——你相信主角会有好结局吗?荧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抛去一切误会后,他们会达成一个美满的结局吗?

曾经她对这个问题没有细想,也不觉得自己是荧幕上的主角,但这一刻,怀抱着他,她忽然很想祈祷,假如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啊……求求你,付出什么代价也好,让最后圆满起来吧。

就算只保下他也好。他是世界之外的旅人,他没有必要为这个世界牺牲……是他们在他身上强加了太多的祈愿,而他不应该为这个终止旅程。

「苏明安……」少女低低地叹息。

他的双眼完全变成了鲜红色。

鳞片已经褪去,皮肤显得圣白,眉眼之间平淡无波,就像一位真正的旧神。他稍稍歪着头,望着她的眼眸,像凝视着两块透彻明亮的翡翠。

泪水横流在他的左侧脸,很快消弭于散乱的黑发中。他的眼神是一种陌生的冷淡。

她垂下眼帘,等待着他被操控着攻击她。

高天之上,亮起了轻微的光芒。

他的手中微动,用丝线勾着她的手腕,指尖调转,将长剑对准。

她闭上了眼。

「簇。」

剑刃之肉,发出轻微声响,她却没有感到疼痛,耳边只有长风与细雪。她的睫毛颤了颤,停顿三秒后,睁开了眼。

圣金色的长剑,剑柄向上,雕刻着天使翅膀的剑柄攥于她的手中,而剑刃向下,贯穿了他自己的心口,金色的鲜血流出。

她睁大了眼,望着他鲜红的眼睛,望见了眼底的一丝清澈……他还有保有最后一寸理智。

可这没有用。叠影操控了他的躯体,就算他自裁,只要叠影令他愈合伤口,他还是不会死。

她注视了三秒。

金色的血液不断渗出,透彻的薄雪下,苏明安的伤口却没有愈合。

朝颜震惊地睁大了眼。

……怎么回事?

苏明安吐出一口血,笑了,视线与远方的一抹白影相对。

神灵仰着头,似乎在欣赏夜晚白茫茫的大雪,白发在清透的光下漂浮着,仿佛独身于世外。

——却有一条牢固的因果牵连在祂与苏明安之间。在这一瞬间争抢了叠影的控制权,尽管只是一瞬间,却已经足够。

伤口没有愈合,旧神成功自戕。

「为什么?」朝颜感到困惑,神灵是怎么抢夺了一瞬间叠影的控制权?

「朝颜……今天是副本开启第几天?」苏明安的气息越来越淡。

「……」

朝颜微微睁大了眼。

苏明安是在第十天踏入了九幽,而苏文笙死于第十天的夜幕降临之时,苏明安带着爱丽丝升上天空后,昼夜交替了。

今天是……第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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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笙,最后,我想和你打个赌。」神灵说:「这十天内,我会一直试图接近你。你十天内接触的所有人,其中有一个,会是我。」

苏明安微怔。

……打赌?

「如果这十天内,你能指出哪个人是我,你就赢了,我会告知你一个必定对你有用的重要信息。」神灵说:「这场赌约由规则评判,双方都必须履行承诺。只要你答应赌约,无论你赢了还是输了,我这十天都不会使用任何手段伤害你。」

「如果我输了呢?」苏明安说。

「那么你归顺于我,不反抗我的任何命令。」神灵说。

……

第十一天到来,苏明安没有指出神灵扮作了哪个人。

他输了赌约。他的控制权归属神灵所有,而叠影也控制着他。双方的控制权发生了争抢。当神灵短暂占优的一瞬间,苏明安成功自戕了。

苏明安确实是故意的。

升上天空时,他料想到叠影很可能不是好人,那时他已身处叠影的窥视下,就算他被神灵控制,叠影也会动手抢夺,不会让他跟着神灵走。既然神灵和叠影都可能夺去他的自我,那么他要做的,就是酿造囚徒困境。

跟着神灵会被洗脑,跟着叠影会失去自我,那他把自己置身在双方的争抢下,才能给自己余留安全之地。只要看到叠影的谋划,他就赚了。

这个看似是为了害他的赌约,最后居然是为了救他。

就算这个方法没有奏效,他被控制了,他也有最后一层后手也没有揭开。

……不过,神灵在定下这个赌约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吗?甚至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而且非常微妙的是,这个赌约是在稻亚城签订的,而稻亚城有理想国,叠影恰好无法知道这个赌约。

苏明安看向神灵。

祂抱着泰戈尔的《飞鸟集》,回望着他。

风如同一声叹息,席卷茫茫的星空。

三位神明的因果交叠着。

……

白雪落了满山。

……

一千零七十六章 「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

半夜,天空落雪了。

叠影站在天空中,发丝飘散在星海间,像是在看星星。

苏明安睁开眼,低下头,怀中空无一物。

可惜回档到了这个时间点。爱丽丝已经融入了他,他依然会成神,鲜红蟒蛇会夺去他的意识。

被卡死的时间点。

他已无法后退。

……

苏明安忽然自语:「神灵扮作了《命运模拟器》里的红袍少年。」

这是他想好的答案。如果神灵想让他猜错,势必会选择一个很关键、但又出场次数很少、让人几乎猜不到的答案。

下一瞬,任务栏里在十天内指出神灵扮演的关键人物完成了。在昼夜交替前,他结束了赌约,主动卸下了自己身上的保护盔甲。

三秒后,神灵出现在他身边。神灵感知到赌约解除,立刻来了。

寂静的落雪中,叠影、神灵、他,三者呈现一个三角形,彼此静立,又像是对峙。

高悬的星空上,倒映着世界的一幕幕。战场上的厮杀、荒野上游荡的流民、驻地里埋头祈祷的信徒、征战各个时代的梦巡家、痛苦流泪的主播少女、墓前献花的老人……三位「神明」于此伫立——千年前的旧神、篡位的神灵、星空之上的高维者。祂们共同俯瞰着文明的一切。

责任,命运,文明,本是离十九岁青年极为遥远的东西,但在这一刻,霜雪紧覆在他的眉眼,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根本逃不开,关键时间点定格在了这一刻。

两位「神明」同时朝苏明安看来。

叠影笑着说:「苏明安。你在这种时刻完成了赌约,放弃了赌约的保护。是因为在时间长河的彼端,你已经回溯过一次了吗?」

苏明安感到了危机。他甚至能嗅到一股纸钱烧焦的味道。

——如果他触发的是小苏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是」,否则就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如果他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否」,否则就暴露了他分不清两个回档,依然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一旦他回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主办方很可能像对待当初的诺尔一样把他带走调查。

于是他勾起嘴唇,笑了一下,像在随口开玩笑:

「……你现在和我说这个,难道你是担心神灵夺走我?」

让人听不出他是回档过一次,还是没回档。

白雪落于他的眉间,他能隐隐望见,远方天际的阴影处有一抹兔子的身影。鼻尖缭绕着纸钱烧焦味与草木灰,这味道令人战栗。

叠影笑了:

「好吧,聪明的回答。那我们不聊这个。」

「你想知道神灵与主办方打了什么赌吗?早在你来旧日之世前,神灵就与主办方打了一个赌。我可以告诉你。」

神灵的视线移到叠影身上,目光透露出几分威胁,像是在警告。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叠影。

他的手指由于污染的疼痛,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会,温感一点一点褪去。

「……你想知道吗?」叠影走近几分,星光笼罩了苏明安的眉眼。

苏明安微动嘴唇:「你可以说。」

这两位「神明」虽然生命层次很高,但一个被困在星空上,一个只能用言语诱导他人。祂们都无法直接伤害他,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祂们强大的伟力和碾压性的暴力,仅仅是祂们对于人类、言语、智慧的诱导。

祂们从来没有亲自杀伤过他,用的全都是侧面手段。

叠影俯身,贴在他耳边说:「神灵与主办方赌的是——二十天内,是否有人的位格能达到最高。位格达到最高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打通六个梦巡游戏,一种是打通三座塔。原理就像你们打通所有副本后,完美通关者能够许愿一样。」

……原来塔一共有三座。

苏明安想起,第二座塔的通关条件是封印异种王,如果他没有试图唤醒异种王,第二座塔已经通关了。再完成第三座塔,他的位格就能提上来,就可以在成神时保持理智。

「这两种方法有什么区别?」苏明安说。

「用你们玩家的话语中——一种是『神灵线』,一种是『叠影线』。」叠影弯了弯眼眸:「梦巡游戏是神灵的手笔,塔是我的手笔。你率先完成哪一个,就相当于在帮哪一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怪不得神灵一直在阻拦他接触塔,却对他接触梦巡游戏没什么反感。

苏明安很早就发现,梦巡游戏和塔的性质很像,一个是上演在梦巡头盔里的游戏,一个是上演在现实的游戏。神灵与叠影的手法应该是相似的,都是在加深世界线之间的融合度。但祂们的目的应该截然相反。

对于苏明安这条世界线而言,梦巡游戏只有六个,分别是上古时代、军队时代、魔女时代、蒸汽时代、楼月时代、现世。但对于其他世界线的玩家而言,他们的梦巡游戏就会是另外的六个时代,比如原始时代、武侠时代、电气时代等,整体呈现一个环,最终每个时代都会覆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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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巡形式也会有所微调。对于生活在古代的玩家,科技化的梦巡头盔就可能调整成「能够游玩各个时代的上古神物」。

「所以呢?」苏明安说。

「神灵认为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而主办方认为不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祂们赌的是世界之源。」叠影说:「你知道吗?在二十天内让位格达到最高,根据玩家的面板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难度实在太高了。」

苏明安眉毛微挑。

铺天盖地的大雪下,皮肤的温感一点点消褪,就连寒冷也离他远去。

「除非,拥有特殊的权柄……」

叠影的话语停留在这里,仿佛留有满是韵味的尾音。

「哈。」

苏明安吐出白气,口腔都开始失温。

他的灵魂仿佛脱体而出:

「所以神灵和主办方赌的,其实是——苏明安是否拥有权柄,对吧。」

他尽力让自己的这句话平稳,就像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言。他惯用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好笑。

……但怎么可能好笑。

很显然的。

主办方早就开始怀疑他了,诺尔只是一个短暂的阻滞剂。结论基本已经定下,缺乏的只是证据。

要么,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有权柄。

要么,通过制造「非有权柄几乎不可破」的极端困境,让他不可避免地暴露出自己有。并且必须隔开诺尔,防止诺尔穿身份的事再度发生。

所以,旧日之世简直是最佳的环境。

——一万条世界线,分割他与队友们,让他置于无人帮助的境地。

——极高难度的梦巡游戏和塔,诱导他不断回档通关。只要他暴露出半点小尾巴,一切就结束了。

主办方不能插手游戏,这已经得到了公认。不然祂们只要把所有完美通关者放在同一个副本,直接就能杀死比赛。

但是,诱导呢?如果是副本中的人主动朝主办方提出要求呢?

穹地的玖神爱尔亚,成为粉红狐狸离开了副本。她当时说了什么?——「我和主办方做了交易,得以离开穹地,把轮回的权柄丢给了茜茜」。这证明文明的领衔者以文明为代价找主办方做交易,是可行的。但也仅限于交易,主办方并不能插手更多。

所以,如果旧日之世的领衔者——神灵找主办方做了交易,也就是打了一场赌……

「如果主办方赢了,旧日之世的世界之源归主办方。如果神灵赢了,神灵将获得主办方给予的一个世界之源,这将帮助旧日之世的文明寿命延续至少千年。」叠影笑了:「而主办方就算输了,主办方也是赚的——因为主办方会知道你有权柄。所以,这完全是双赢局面。」

苏明安面无表情。

神灵难道不知道,他一旦露出马脚,会是怎样万死不复的境地?但祂还是打了这个赌。

算计、冷眼、利用……这就是他遇到的一切。不过这理所应当。牺牲他一个,造福整个文明,神灵做出了选择。

所以神灵下了一盘大棋——文明濒临毁灭,祂故意用世界之源作赌,引来世界游戏的玩家们,赌苏明安的位格能达到最高。当玩家们到来后,他们的梦巡会帮助祂收束一万条世界线,减少资源消耗量,延续文明岌岌可危的寿命。就算祂输了赌约,失去了自己手中的世界之源,文明也还能延续几百年,好过立刻毁灭。如果祂赢了赌约,那简直是双赢,祂既能获得新的世界之源,主办方又能探出苏明安的权柄。

赢了→神灵拿世界之源,主办方探出权柄。

输了→神灵成功收束世界线,主办方得到一个世界之源。

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双方都不会亏。从一开始神灵就立于不败之地——玩家们帮祂收束世界线,旧日之世本来就能活,万一赢了拿到世界之源,旧日之世还能活得更好。

只要牢牢锁住叠影的入侵,神灵根本输不了。

……

苏文笙低低笑了:「不过,我们唯一可能失败的地方就在于——苏明安万一哪天非要去九幽。到时候,必须把他拦下来。异种王一旦苏醒,叠影就能得逞,你就输了。」

……

这是唯一输的可能——叠影成功入侵。除此之外,千万种可能,神灵都输不了。

……这就是「神」的计算量。

横跨了上万时代的统治者,所构想出的文明规划。

——神怎么会在乎9999条世界线会怎样?祂的目光太浩瀚了,只在乎「文明」这个概念本身,只要融合就能节约资源,祂不会在乎即将消失的人类有多痛苦。只要能延续千百年,短短一代人痛苦又能怎样?祂的视野和天性根本就不在此。

对于神而言,这样的视角才是正确的。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说,祂是救世主。只不过站在苏明安和观众的角度来说,祂是大恶人。

魂猎与魂族为了虚假的仇恨世代斗争,倘若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云上城神明操控,是为了延续普拉亚的寿命,建立风暴结界。他们虽然能接受,但怎会不痛苦。这难道能证明云上城神明的行为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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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视野如此。一旦眼光定格于文明本身,旁的一切都不重要。如果祂们不做,那半分延续文明的机会都没有。

苏明安看待神灵。

……一如第九世界的他维神明看待阿克托。

都是为了文明延续,穷尽一切可能算计对方。只不过阿克托牺牲的是他自己,神灵牺牲的是苏明安。

……

远处的银河像一条丝带横跨天际,星云散发着彩虹般的色彩。

神灵静立在苏明安旁边,细雪落了一身。

祂的目光浅淡而寒凉,也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雪。

「苏明安。」神灵说。

「我很喜欢你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文明毁灭后,仅存的人类乘上方舟,在遥远的宇宙中远航,他们在黯淡的舱室内彼此相爱。有一瞬间,这个故事让我感到了类似落泪的触动。」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即使只剩下了那么几个人,但文明还有新生。」

「它让我感到希望。」

苏明安目光凝固。

纵有千万种言语,他也无法出口——你要怎么对一台形同文明计算机的神说出引诱之语?你能怎样唤起祂本就没有的、属于人类的道德与良知?你要怎么「攻略」一个无机质的生命?

所以神灵的好感度始终不存在。祂本质就没有属于人类的一切。苏文笙的感觉是正确的,就连神灵的温柔都是模仿的产物。

终年不化的霜雪不会化为流动的水,枯枝也不会开花。

但神灵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半分解释,祂分明可以利用言语技巧,反驳叠影的话或是美化自己的举动,让苏明安不会那么反感祂。

但祂没有。

这让霜雪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然而雪依然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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