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天策底蕴,秦王入局(求月票)

江南十八州城当中,有诸变化,在经历了一开始的冲突,强烈反对,谴责之后,诸多礼部的官员们还是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了君王的及冠之礼。

钱都交了!

一定要让这一次的及冠之礼名动天下。

名传后世!

乃至于到千百年后,等到他们的血脉后裔都已经遗忘自己先祖的时候,还可以彪炳史册,好教后世的子弟文人,知道我等的姓名。

曲翰修等人,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开始全神贯注地准备着这一次及冠礼的各种规程,规格,只是秦王殿下三天不见人影,让曲翰修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夫子气得够呛。

不过也就气一气。

秦王殿下一开始三天不见人,他们还很着急。

后来发现这位殿下走马飞鹰,出去游猎了,曲翰修等人面面相觑,也只好由之任之,毕竟也是年纪轻轻,就闯荡出来偌大名声的君王,喜好这些歌舞享受,倒也正常。

倒是那个老不修的曲翰修,在狂风大雪里面站在秦王殿外,非要梗着脖子,大声喊如今天下未定,还请秦王殿下,勿要沉湎于游猎歌舞,仍需要勤俭收礼,克制欲望。

这一举动倒是让其他的礼部官员都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曲翰修狂喷这帮同僚,秦王不尊礼数是错,但是秦王放纵欲望也是不合乎礼仪的,不管秦王听不听,反正他老头子就一定要说。

骂骂咧咧的。

导致原本的礼部官员也逐渐疏远这个老头子。

只是秦王这段时间关心的事情,却不是什么天下的大势,在旷野之中,李观一打了个呼哨,他内气充盈,复又长啸,声音穿金裂石,远远传出去了。

却听得了云海之中,有一声嘹亮的鹰隼鸣啸回应。

云海裂开,一只翅膀带着金色的神鹰撕裂了云海,飞扑下来了,收敛身形大小,化作了寻常的飞鹰模样,落在了李观一伸出去的手臂上。

正是辽阔草原之上,象征着自由的神兽祥瑞。

这神鹰本身的正面战斗能力,也只是相当于人类的宗师,但是祂的长处在于强大的视野能力,在于远远超过宗师级别武者的速度,以及高速的突袭能力。

若是和神鹰结伴,行走江湖,那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在大军军阵大势面前,速度快防御弱的神鹰就不能够如太古赤龙那样,以肉身硬撼大军的军势,看似战斗能力变弱,但是作为斥候来说,却没有什么比祂更合适了。

李观一之后的计划,神鹰祥瑞这个级别的斥候能力,至关重要。

这一段时间,他就是一边等待着机会,一边磨合自己和神鹰祥瑞之间的关系。

说来这一只祥瑞,在一开始被赤龙以古老,高效,智慧的祥瑞交流大法,进行了友好的沟通交流之后,屈辱地同意了和李观一的各种盟约。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赤龙在的时候,这家伙很老实。

赤龙一走,就多少有些旧态重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觉得得要熬鹰。

但是李观一请出了万能的雷老蒙,雷老蒙研究之后,想到了一个法子,这家伙抓来了西域,西南,山川,中原,北境的各种异兽飞鹰,全都是雌性。

把这些神俊的鹰隼类异兽和那孤傲的,自由的,草原的浪子神鹰关在了一起。

一开始的时候,神鹰祥瑞嗤之以鼻。

孤傲的草原之子。

自由啊自由!

怎么可能臣服于……

“所以,现在祂有了大概十七个子嗣,还有三十多枚卵在孵化当中,嗯,一大家子,都多多少少传承了祥瑞飞鹰之血。”

万能的雷老蒙禀报李观一,道:“这些飞鹰不具备祥瑞这样大的力量,但是长大之后,也通晓人性,具备有三重天左右的威力。”

“挑选军中擅战的勇士,让他们帮助抚养这些飞鹰异兽,从小情同手足,临战之时,则可以心心相通,作为斥候营,可以发挥出超越其他的力量。”

“但是,需要真正地关心这些飞鹰异兽,不能够将飞鹰异兽当做是自己的工具,只有把它们也当做了战友,同袍,这些异兽才有可能接受斥候军中的将士。”

很明显,祥瑞神鹰臣服于了雷老蒙找来的神俊的飞鹰。

但是草原祥瑞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这可是,全天下,各处,西域,西南,中原,江南,所有不同地方,不同种类,却都是异兽级别的,美丽的飞鹰啊。

从小生长在草原上,方圆几千里的飞鹰都不见了的神鹰。

哪里能受得了异兽山庄雷老蒙的这一套连环招。

可恶,雷老蒙你太卑鄙了!

草原祥瑞每日住宿在不同类别的飞鹰巢穴里面,一边吃着送过来的牛肉,一边愤愤不平地表示雷老蒙在侮辱祂,雷老蒙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勾肩搭背,把来自于西域的雪莲花塞到祥瑞的嘴巴里面。

滋阴补阳的,好东西好东西。

草原的伟大祥瑞表示你做的好啊雷老蒙。

分你一半。

雷老蒙哈哈大笑说这个哪里使得哪里使得?

哥俩好,哥俩好。

七王阿史那:“…………”

不是,王上。

您的麾下到底什么人都有啊?!

雷老蒙如今也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角带着点白发,一身武功硬生生嗑药也就只是勉勉强强到了个三重天,用一把厚背金环大砍刀,李观一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把他打得找不到北。

但是这一路上,在天策府和麒麟军野蛮生长时期,被迫逼出来学会的各种技能书,就算是两百年前,异兽山庄的祖师爷爬出来,都得要喊一声祖师爷在上,这什么倒霉玩意儿。

在酒色财气的腐蚀下,草原的祥瑞可耻地臣服了。

“另外,根据将军您给的龙血土,龙血草,以及龙血本身,我们进行了一部分新的尝试。”雷老蒙拿着一厚沓的卷宗,对李观一进行禀报,道:

“其中,异兽级别的龙驹,对于赤龙之血反应最大。”

“古老时代里面,【龙】的范畴很宽泛。”

“飞的,走兽,水中都有强大的生灵被称呼为【龙】,这些龙驹就是走兽之龙的后裔,大部分的异兽级别龙驹,他们的兄弟都有可能是普通的马匹。”

“只有体内潜藏着的古老血脉激发到一定层次,才能成长为龙驹,我们发现,让这些龙驹从小生长在铺着赤龙血土的土地上,祂们的血脉会更进一步地被激发出来。”

“就好像是,祂们血脉里面潜藏着的神意感觉到了宿敌,被迫变得活跃起来了,就像是普通老百姓在山里面看到了老虎一样。”

“臣本以为,是异兽血脉对于寻常马匹的压制。”

“于是求得了九色神鹿前辈的血,火麒麟的血,用三十车大盆兽奶换来了一盆黑白滚滚团子的血……”

李观一呆滞:“等会儿,多少?”

雷老蒙道:“一盆,将军。”

“只要给祂准备足够的大盆兽奶,你做什么祂都懒得去管的,放心,以祂本体的强度,这一盆血对祂来说毫无影响。”

李观一嘴角抽了抽:“好吧,你继续。”

雷老蒙道:“但是没有用处,只有太古赤龙之血,有这个效果,所以,根据我们祖师的典籍,以及我们这段时间研究的结果,我们得到了个结论。”

雷老蒙沉默了下,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东西,满脸纠结,满脸见了鬼的表情,可迟疑了下,还是道:“臣怀疑,这帮龙驹的先祖应该见过那个时代的太古赤龙。”

“大概率被打过。”

“很大概率被打得很惨。”

“而且是被殴打到了,他们的后代血脉都对太古赤龙有反应的层次,如果可以的话,臣希望在赤龙居住的地方进行龙驹的培养,绝对可以培养出一支全部都是龙马的重骑兵。”

李观一惊愕:“全部都是龙马?!”

神驹异兽,胸高八尺以上称龙。

这样的龙马,是完全可以背负着铁浮屠级别的重甲骑兵,以轻骑兵的速度进行短途奔袭,即便是当世的三大重骑兵,也没有奢侈到全部龙马为坐骑。

雷老蒙抬起头。

他咧了咧嘴,这个出身于寻常江湖人士,三十好几都还只是个向往江湖的底层人物,在这天下摸爬滚打,被逼着往前,一路走到了这里,他没有如同往日那样哈哈开玩笑。

他只是简单回答道:“是。”

“八千匹龙马,胸高八尺,奔腾如电,可以三日不饮不食,仍旧奔袭三百里而保持战斗能力,也可以一日吃尽七日口粮,跑起来的速度,可以追上射出的箭矢,坐在马背上,伸出手就可以抓住箭。”

“只要三到五年时间,臣保证,可以做到。”

奔腾如电的龙马,从白虎大宗武库里的材料重铸,汲取中原铠甲精密,和铁浮屠之甲特性制造的甲,再加上陈霸仙秘境里面的药材,一支几乎要凌驾于这个时代三大骑兵的力量,即将展露了。

这并非是一蹴而就的。

是这六七年的时间里面,一点一点往前,一点一点积累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就爆发出来了,李观一道:“那么,就有劳你了,雷老蒙。”

雷老蒙咧嘴一笑。

还像是当年流浪兵团时候那样,道:

“领王上之令!”

转身大步离开,阿史那看得羡慕,道:“王上,您有许多优秀的臣子啊。”

李观一笑着回答道:“是啊,所以我很幸运。”

阿史那之后询问雷老蒙的时候,雷老蒙却和几个师弟对视一眼,然后就都哈哈大笑起来了,阿史那有些不明白,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

雷老蒙却道:“我们在跟着王上之前,都只是陈国南部一个江湖宗门里的底层弟子,每天给宗门打扫广场,换取少的可怜的一点功勋,为了每个月一枚养气丹,外门弟子斗来斗去。”

阿史那沉默,道:“是现在十三岁以下每七日一瓶的养气散?”

雷老蒙摩挲着下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如。”

“这个怎么也是侯中玉版本的丹方,我们那宗门,哪儿有这么好的配方啊,都是很糟的,啊呀,这样想想看的话,真是羡慕这帮小崽子们,哈哈,我们当年可没有这个机会!”

“后来我们在江湖上遇到了主公,才有了今天。”

阿史那慨然叹息,道:“可是,以雷兄的手段,足可以称呼一位御兽大宗师了,王上能得到诸位,也是机缘。”

雷老蒙笑着道:“是吗?就按照七王你说的,我是御兽大宗师,可你知道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得到你口中这个御兽大宗师的效忠吗?”

阿史那道:“愿闻其详。”

雷老蒙喝了口酒,带着一丝怀念笑,醉醺醺的回答道:

“在天启十年的夏天,在镇北城附近的一座小镇里面,找到三个偷鸡摸狗被抓起来的江湖人,然后释放他们,接纳他们加入你的队伍。”

“然后,把队伍的后勤,甚至于相当于把这流浪兵团的性命托付给他,给于他最大的信任,和他生死相依,生死与共,哪怕那只是个曾经对你出手的,下三滥的江湖人。”

“一路在镇北城击败宇文化将军的军队,然后在陈国的围剿之中,跨越万里的征途。”

“把金子,银子,时间,信任都交给那个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的江湖流浪汉,去让他做那不可思议,白日做梦般的梦,去浪费,去失败,仍旧不去责怪他。”

“那么,七年之后。”

“就是现在了。”

他拍了拍阿史那的肩膀,雷老蒙的目光明亮,轻声道:

“我是可以为了主公去死的,七王,我们都可以。”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句话,本没有那样廉价。

雷老蒙在提点阿史那既然已经来到来这里,可以归心了。

阿史那安静许久,叹息道:“真是,让人羡慕啊。”

却不知道,说的羡慕是羡慕哪一方。

他能够感觉到,这整个天策府在表面上的祥和之下,其实暗中绷着某个劲儿,似乎是有什么大的要来了,可惜,作为降将,他还不曾真正进入天策府的核心,不能知道这个级别的战略。

年节的时候,可以来到这里,年节之后阿史那重新前去西域。

他的儿子,最近似乎不喜欢墨家巨子的风格。

选择了跟着秦王的心腹大将军樊庆学习。

阿史那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只是安心。

西意城那里潜藏的风云越发激荡起来,突厥草原在得到了一部分疆域之后,立刻后撤稳定,不愿意继续参与到这个巨大的漩涡当中,而现在这里的矛盾在陈国,应国之间。

西意城李昭文作壁上观。

完美贯彻了鲁有先的战略。

筑城,叠甲,过。

天下风云,波涛四起,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但是却又不知道这个事情是什么,又不知道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才开始爆发,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一把剑悬在头顶,指着眉心,知道它会落下,却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阿史那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但是身在这乱世之中,却也没有自己的选择。

只能驰骋于天地之间,奋战于自己的道路。

时值春日,阳春三月,江南风光最好之日。

秦王李观一提了一壶酒一碟子桂花糕,一碟醉春蟹,去看望岳鹏武将军,两人比拼了一场,猛虎啸天战戟和沥泉神枪的鸣啸震动四方,最后才对饮。

岳鹏武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底带着赞赏,道:

“王上武功越发纯熟,如此天下,已没有多少人是你的对手。”

“我第一次见到王上,是天启十年吧。”

“是,天启十年,陈国的话,是太和十三年。”

李观一微笑,道:“那时候我十三岁,很小的金吾卫。”

岳鹏武道:“如今你也已二十岁了,我也已过去了四十岁,时间之快,总也是无情。”他喝了口酒,道:“不过,王上之后,针对陈国的战略,我有一个想法。”

李观一道:“岳帅请说。”

岳鹏武目光沉静,道:“可否我也为锋刃?”

“大丈夫在世,既要讨伐昏君,一身武功,岂能够在后方坐阵,却要王上亲自上阵杀敌?!”

李观一道:“岳帅还是在后方稳住,况且,佯攻职责也是要有劳岳帅和文冕的。”

岳鹏武有些无言,讨伐天下,平定四方的大战。

这一次主公冲的却似比自己还要猛,还要快。

这却该说什么?

岳鹏武还要说什么,秦王就劝说他赶紧喝酒吃菜。

说主公你身为王上,这件事怎么能亲自去的?

秦王就说吃菜吃菜,这个菜可真不错。

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怎么能以身入局?

秦王就挠头哈哈一笑,说今日这酒水可真是酒啊。

一连打断了十二次,就是不肯让岳鹏武说自己作为主力冲锋,岳鹏武都无可奈何,最后两人喝完了一壶酒,道:“王上,是要去那关翼城吗?”

知道这一次战略的心腹,大部分却也不是很明白,秦王为什么要选择将作为江州卫城的关翼城,也作为第一个攻击的目标,而岳鹏武是少有的可以猜测出缘由的人。

李观一倚靠亭台,墨色的袖袍翻卷,道:“是啊。”

岳鹏武道:“是薛姑娘吗。”

李观一沉默许久,道:“我这一生至此,亏欠她最多。”

“大丈夫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是,十三岁的约定,要一直到二十岁才能履行。”

“果然还是太迟了,一入天下岁月催,七年时间已经要过去了,当真是快,快啊,犹如白驹过隙一般。”

岳鹏武看着青年,想到了那个前去北域关外数次的少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放弃争取,道:“既然如此的话,确实是不该由我来负责那一路,那么,就祝愿王上,仍旧可以得偿所愿。”

他举杯,道:“年少许诺,弱冠以成,即便是在史书上,也会被大书特书,千百年后,仍可回首。”

秦王只是笑着颔首。

杯中的酒盏举起,风吹拂而过,树上有新花,花随风落下,落入酒盏当中,于是那乱世之中,刀剑锋芒,西意城外,天下大战的血腥,尽数盈满于杯中。

“我年少时候,曾和大小姐一起偷偷翘了她和那些世家大小姐们的学会,我那时性子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拉着她在整个城里面乱跑。”

“我们去坊间的市集,下起来了雨,我们就在茶楼里躲雨。”

“我记得我那时候弹琴,我唱着怒涛卷霜雪,我还记得大小姐从树上滑落下来,我背着她回去,南陈的风光很好,两旁的树木古老,开花的时候,路上行人的衣袖沾着的风都是香的。”

“不知是她袖袍的香气,还是南陈的花香。”

“如今想来。”

“到了这个时节。”

“南陈大道两侧,陌上花已开。”

李观一仰脖把杯中的酒饮尽了,起身和岳鹏武谈论战略,告辞离去,袖袍从容掠过,犹如流云一般,正史之中,字字珠玑,言简意赅,却也还是记录了这一件事情。

言【上】曰南陈陌上花开。

当缓缓归矣。

言简意赅,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寻常。

但是若和紧随其后的年事表结合,则可见到,这一年所谓的缓缓归矣,是那千军万马,奔腾徐行,一句缓归,便是年少之约,掀开天下的大幕。

后世的史家们争论,这一步落子,到底是为了天下的战略,还是为了年少的许诺,可是争吵来争吵去,却都得不到一个确定的选择。

只是知道,无论如何。

君王的气魄,少年的意气,至此尽也。

整个调动来的名士们都在为了秦王的及冠礼而忙碌着,这里成为了和西意城不同,却也同样吸取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中心。

但是,偏就是在这里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时候。

偏是这个最不可能出现问题的时候。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秦王李观一,从江南消失不见。

以身入局。

赴约,履诺!

(本章完)

第489章 与子同袍(求月票)

匆匆的脚步声音,秦王府外,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砸门,好一会才有人来开门把他迎接进去,天启十六年春日末,天气已经渐渐开始热起来了。

曲翰修还是一身完完整整的服饰,厚实肃穆,一丝不苟。

他郑重询问道:“秦王殿下呢?”

来人回答道:“殿下出去走马放鹰了。”

曲翰修的脸颊抽了抽,这位秦王殿下,自从年初就已经开始了,隔三差五就不在这里,距离他的生辰,也就是及冠礼,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竟然还四处走马放鹰。

走马!走马!

曲翰修气冲冲地回去,旁征博引,引用了古时候的贤王圣人,一旦不克制自己的欲望,任由自己的欲望控制大脑,就会做出种种错事,哪怕是圣人之君子,也会变成无耻之小人。

从前开国君王,纵欲而成祸患;世之英明豪雄,因兹败节毁名,切不可不察也。

顽固不休的老头子写了足足一厚沓递上去了。

然后又气冲冲的回来了。

犹如兵法之计策,李观一提前了几个月就开始了准备,这些礼部中人,名士大儒,饱读诗书,却并不知兵,完全习惯了李观一的时常不在。

晏代清整理了这一厚沓的告诫,叹了口气。

用一壶好酒作为吊钩诱饵,把学宫九子之一的风啸钓上钩来。

“总之,就由你代替主公回信。”

风啸连连点头,他拿着酒壶,饱饮美酒,赞叹道:“噫?竟然还是酿造的新酒,哈哈哈,太妙,太妙。好酒,好酒啊!”

晏代清嗓音温和,道:“世人都喜欢陈酿佳酿,你倒是好打发,一壶新酒就够了吗?”

风啸放声大笑:“那是俗人。”

“俗人喝酒就只是喝酒,我喝酒,喝的却是这太平人间的风味啊,在王上的疆域之内,有用新米酿造的酒,就代表着今年百姓也有余粮,可以用来酿酒。”

“如此的太平之风,人间之美,才是醉人!”

“好酒,好酒!”

“长愿醉此人间,不复再醒啊。”

风啸如今也已是长身玉立的青年,不是当日那个醉酒的少年郎,此刻单手提着酒壶饮酒,左手提笔挥毫,落于白纸之上,竟是和秦王的笔迹一般无二。

唯少了那一股炽烈的大宗师之气韵。

一壶酒饮尽,挥毫而成一篇回信卷宗。

晏代清去看,言辞通达,不需要一字修改。

风啸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走远,天策府中为祭酒,却也是才气通天之辈,他们自然有种种的准备,足以在两月之内,让外人察觉不到秦王的离开。

至于两个月之后,那就不归他们管了。

那时候,事情成便成了,若是不成,那也没有了再遮掩的必要,诸多事情,皆已经齐备,秦王已以身入局,还是那般豪烈的江湖侠客之气魄,却要比起寻常的江湖侠客,气度高了许多。

晏代清和房子乔等人处理内政之余。

这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看着堪舆图,看着用朱砂特别勾勒出来了的,西意城的位置,如今整个天下,明面上矛盾和冲突最为剧烈的地方,也是整个天下为所有人所瞩目之处。

一个风暴的节点,此刻却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安定中。

知道一旦爆发,就一定会化作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

当然,也有可能根本就不会爆发,在各方谋士们的合作和选择之下,西意城的矛盾也有很大可能,甚至于会有九成八的可能性,会伴随着时间,利益的交换,切割,缓缓平息下去。

最后变成青史之上,一句太平人间的评断。

青史之中,所谓的太平日子里,有许许多多暗中潜藏的矛盾,就是这样地被解决的。

只是,这一次不同。

秦王需要西意城成为一切变化的开局,作为扭转当前局势的第一剑,西意城事变,才是这落下的天子剑,至于那里,各方的利益交换,彼此谈判,如青史上那样一次次的平缓下来。

那自是可能,自是可以。

只是,前提是没有其他的变数参与其中。

晏代清神色平缓,垂眸看去,身旁并没有那个面容质朴,神色温和的青年书生。

天策府中,也没有了那个神采飞扬,狂傲唯我的紫瞳谋士。

天策府,只一刀笔吏耳,文清羽。

秦王麾下,谋主,破军。

这两位在整个天策府和麒麟军征讨天下的七年间,都极为活跃的顶尖谋士,在秦王消失之后,也是无声无息,离开了天策府。

那么,几乎可以断定了西意城的变化。

晏代清呼出一口气,道:“诸君,有资格着眼于大势的两个谋士,都在你们那里了,希望诸位,能够玩得愉快。”

想到有其他人要遭了文清羽。

温润如玉的晏代清的嘴角都忍不住勾起来。

他站在回廊里,双手笼在了宽大的袖袍里面,眸子温和看着这人间江南春日风光,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玩得愉快。”

旋即脚步轻快,慢悠悠回到了办公之地。

今日文鹤不在府。

爽!

……………………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道:“又走了,才回来半年不到,就又离开了,真的是……”

慕容龙图正在练剑。

老者前面三年,虽是活着,却也只是过着日常的生活,不能够轻易动武,平日里面,也就只是钓鱼,下棋,抚琴,说是修身养性,过一过往日不曾有过的生活。

但是在一年前他修续命蛊成功之后,回来就没有碰过什么琴,只是持剑从容,即便是他这样的剑道大宗师,也只是练习剑术。

恣意挥洒。

这样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

每日持剑论武,闲来品茶论道,不曾睁眼看王侯,天下逍遥自在的日子里,不过是亲人在旁,手中有剑,论战时有友,比剑时有敌,酣畅淋漓,这一年比起过去三年,痛快得多。

听得慕容秋水的轻轻的抱怨,也只是笑:“观一自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况且,就如他所说,天下平定,才真的有长久相伴的平和日子。”

“居安思危。”

“若是偏安一方,虽然有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安稳日子,可是时间长了,终究还是会落于人手。”

慕容秋水撑着下巴,抬手拈着棋子。

闲敲棋子,落的却是春花。

剑狂慕容龙图,手抚长剑,捏着剑尖,叩指一敲,听剑鸣低吟:“那小子,却让老夫留在江南。”

剑狂和薛神将,驻守江南之地。

一个有无上战意,一个则是有着排兵布阵,勘破谋略的手段,配合城防,即便是姜素回来也是可以稍微支撑一下,属于稳中有进的战略。

慕容龙图抬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双眸。

如今每日,都是超越寿数极限的挥剑,每一日,都是在寿尽之后从容往前,也因此,他反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此生寿数已尽,剩下每一日,皆没有什么顾虑。

只挥剑罢了。

在剑狂天寿将尽的时候,那位避世隐修的武道传说道宗前来江南祭奠,却见了活蹦乱跳,可以恣意挥剑,可以和太古赤龙厮杀战斗的剑狂慕容龙图,道宗都被吓了一跳。

薛神将眼尖,看到了道宗的眉梢在那一瞬间扬起来了。

道宗知道了剑狂为何打破执迷,沉默讶异许久——因为以【皇极经世书】推占,这位老者此刻已经折剑兵解,但是看剑狂如此,分明处于某种,踏过了寿数极限的全盛。

于是道宗询问慕容龙图,和慕容龙图论道一次。

慕容龙图却仿佛不再是当初那个执着于剑的剑狂,不是那个因仇恨而握剑,修杀戮而成道,悟无情剑道,而成武道传说,后来忘情得情,邀战天下,两忘江湖的剑神。

慕容龙图告诉道宗,说。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剑客了。

手中有剑,自然是真的。

“能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自是痛快;但是和亲人终老江南,亦是酣畅。”

“二者皆如此,又有什么分别呢?”

白发道宗注视着眼前的慕容龙图,即便是他,也看不到了眼前慕容龙图的命数,剑狂的天寿已终,而今每过一日,都算是踏破命数。

剑狂或许还可以凭借巫蛊一脉的续命蛊,活三五年。

可能能修行到续命蛊的极限七年。

也或许在明日就逝去。

可是,他看不破。

道宗的语气里面有些涟漪波动:“因仇而握剑,因杀而成宗师,忘情无情复又有情,而成武道传说,如今,你更进一步,你已经得道了吗?”

“剑神。”

慕容龙图看着道宗。

道宗在慕容龙图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丝悲悯。

“没有。”

“什么?”

“执着于道,不也是以【道】将自己拘住了?”

道宗的神色涟漪变化,慕容龙图提起一把剑,道:“你当年见王通,见祖文远,你看到他们的命数,给了他们机缘,自己不曾入局,但是若你入局,会不会不同?”

“你觉得自己看到了道。”

“但是,在你遵循旁人命数的时候,你自己,也已经被拘住了。”

“你觉得,是你当日和青袍张子雍论道,才导致他走得偏颇了,但是,道宗,你尊道遵道,可张子雍虽然行事偏激,第一等该杀,可此生所走的每一步,却都不信道。”

“在这一步上,你,不如他啊。”

道宗神色复杂,沉默许久,最后却只是洒脱一笑,道:“大道万千,岂能以一而概之?你跳出去,我走进来,你持剑,我行道,谁能定论,谁之高低?”

他抬手,随意在旁边的白纸上落笔,并指写了一个大字。

旁边给两位前辈倒茶的正是棍僧十三。

这大和尚瞥了一眼,明明就只是手指凌空落笔写下的文字,但是却笔迹清晰,却见得,分明就是一个仙人的【仙】字。

道宗慨然叹息:

“今日所见,剑狂之境,放剑舍狂,当得一句仙人了。”

“服。”

起身离去,旁边的大和尚棍僧十三沉思,道:“剑狂前辈,这位前辈离开,是不是因为我把这茶水倒得太满了,不小心浇了他的手?”

“毕竟,道宗前辈也不炼体。”

慕容龙图问:“你可害怕这不放下,滚烫热水,浇灌在手掌上?”

这大和尚挺胸抬头,得意洋洋道:“自然不怕!”

“晚辈,横练金刚体魄一十三层!”

“水火不侵!”

慕容龙图放声大笑。

“你自不害怕这执着不放下,他怎么会害怕呢?”

又看着那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道宗感悟而写下的一个【仙】字,慕容龙图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按,这一张白纸金字,刹那之间,碎成三万八千份,袖袍一扫飘然落下如大雪。

放剑,舍狂。

天地之间,只一个我在。

是慕容龙图。

棍僧十三伫立在旁边,看着剑狂放下剑,看到道宗破道心,看到那一位武道传说的毕生感悟,在另一位掌心纷纷扬扬落下,阳春白雪,当真可堪一观。

‘白雪’皑皑落下,青袍老人负手而立。

潇洒恣意,遗世独立。

只是遗憾,不知吾那孩儿李观一此刻如何。

见雾气流转,花瓣落下,犹如白雪。

自李观一的手指间流淌而过,

赤龙秘境里面,李观一抖手掌散开这如雪般落花,走入其中,见得了军容肃整,旌旗林立,越千峰放声大笑,踏上前去,一个熊抱,道:

“哈哈哈,总算是来了,可已让老越我等了足足好几个月!再不来,烦闷得很,我们都想要自己去找找那陈皇的麻烦啦!”

李观一笑:“之后肯定有的是机会让越大哥你发挥出来。”

越千峰放声大笑:“那就是最好了!”

西南王段擎宇则是颔首,道:“王上。”

段擎宇看着李观一,有种感慨恍惚之感。

虽然是故人之子但是比起故人更加地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倒是教他也有些不敢相认了似的。

段擎宇等人就算是在这里,也从每过一段时间的情报传递里面,知道了秦王在草原之上和突厥大汗王的战斗。

知道了那位天下第七的神将木扎合身死,剑狂出世,而秦王成天下第二的事情。

如今再看,只觉得心中慨叹。

太古赤龙随心恣意,却并不参与中原之中的争夺,若要说起来,祂应该前去庇护赤帝一系才是,在这赤龙秘境之中,秦王的军队君威肃整,数月潜藏苦练,只是为了一鸣惊人。

一番简单的招待之后,越千峰有些迫不及待,道:

“观一,什么时候去干那陈鼎业?”

李观一道:“正在这月余之间,时机一到,即可出兵!”他抬眸看着眼前的这些大军,一抬手臂,伴随着撕裂云霄的鹰鸣,这一只神兽飞鹰振翅,冲破天空。

依照九鼎,将消息传递回来,告知于李观一。

可谓是第一等的斥候。

秦王暂收敛锋芒,潜藏于这秘境之中,枕戈待旦,以待天下大变之时,却在同时,在江南之地,麒麟七老鬼之首石达林揪着自己的胡子,看着前面的男子,神色复杂。

那是樊庆。

只是周围却有阵法,阵法散发出血腥之气。

空中隐隐有着龙吟,震颤左右,散发出一种既危险,又强大可怖的气息。

麒麟军的七老鬼们环绕周围,一个个脸上都迟疑不定,都有纠结挣扎的神色,显而易见,即便是他们七个,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仍旧有着很大的顾虑。

赤龙之龙鳞,正在化作薛神将的机关之身,赤龙之血脉,被雷老蒙应用,刺激激发异兽马驹的血脉,尝试令其潜藏着的血脉重新显露出来。

而赤龙的龙血洒落的那些草木,则归于石达林。

石达林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龙血洒落在草木上,激发出来的变种龙血草,自然是有着暴烈的药性,就连石达林这帮野路子的麒麟军七老鬼都不敢用这玩意儿。

但是,有好药材在手中,却不去用,不去创造丹药。

这简直是对侯中玉先师的侮辱!

麒麟军七老鬼还是把丹药炼出来了,只是这些丹药却不敢让任何人服用,在这样的情况下,樊庆知道了这件事情,自愿成为服下这丹药之人选。

“这,樊庆将军,还是要再谨慎思考一下才是啊……”

“这件事,毕竟是有些危险了。”

石达林神色紧绷。

樊庆却沉静道:“诸位是知道我的。”

这个三十九岁的战将道:“樊庆本一介布衣,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成了逃犯,后来遇到主公,服下灵药,刻苦修行,才勉勉强强,踏入到三重天的境界。”

“之所以能够走到三重天,也是我去服用诸位的丹药,以药力刺激身躯,打熬体魄,一步一步,才走到了这里,后经历百战,老师西门恒荣宗师,尽传秘法,战场之上,吐纳煞气。”

“七年时间,也只是五重天。”

樊庆脸上露出沉静的笑意:“决定天下太平的大战要来了,我不能,也不愿意成为二线的后方战将。”

“这样危险的事情,就请由我来亲自尝试吧。”

石达林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可是樊庆的性子刚毅果断,在刚毅果断之余,却又拥有一种可以说是极为倔强的韧劲,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老术士颔首,道:“太古赤龙和第二神将交锋流出的鲜血,本身就代了金与火的锐气,樊庆将军既然有这样的决意,愿意尝试,那么,我们也愿意试试看。”

樊庆赤着上半身,踏入这方士以龙血刺激而成的大阵之中。

他的身躯之上多有刀剑的痕迹,这是这七年来不断摸爬滚打,从天下最惨烈的战场上,挣扎出来的证明,即便是石达林他们,也有些不忍去看。

樊庆吞下了龙血之丹,盘膝坐在了这里。

老术士开启了大阵,龙吟的声音越发激昂,龙血无法赋予人力量,太古赤龙的暴虐之力,只会让人在剧烈的冲击之下彻底死去,但是强大的刺激之下,也可以激发出人的潜力。

这不是一种赋予而是一次机会。

在太古赤龙之血的神韵之下,常人都会被震慑恐惧,唯强者可以拔刀面对着这汹涌强横的气息,发出自己的怒吼,奇术大阵开启了,汹涌的刺激之下,龙吟之中,刀剑鸣啸激烈。

樊庆经历的,是异常惨烈的,在元神层次上的冲击。

他的对手,是太古赤龙,哪怕只是残留在龙血之中的战意。

这是赤裸裸的对抗。

要么,就在太古赤龙的强大战意之下败退,要么就在这恐怖的压力之下,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在这样强大的压迫之下,促使元神踏前一步,超过自己的极限。

每走一步,都是挣扎,都是痛苦的蜕变。

樊庆见到这个乱世,他知道自己的极限。

在最黑暗的时候,看到那个背影,抓住了那个光伸出的手掌,随即就在这大旗之下奋战,他一路挣扎着,摸爬滚打地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已经变化了。

他的对手,他的队友,他的敌人,他的同袍。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豪杰,都有着自己的过往和豪迈,都有着自己的大愿,或者出身于世家,或者天资横溢,或者有着不可思议的福缘气运。

唯独他,微末如草,不堪一提。

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伴随着时代的变化,伴随着战场的越发激烈,到现在都只是五重巅峰的他,终究连踏上那个最终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作为天策府最初的一员。

作为所有人都认为的秦王心腹爱将,只要这样躲在后面,成为一位后方辅佐的将军就可以了,他日天下太平的时候,秦王殿下一定不会亏待他。

但是……

一点都不想要这样啊。

樊庆轻声低语。

我告诉你们,要勇往直前,我告诉你们,要奋发向上。

我告诉你们,我们同生共死,我们要开辟新的时代。

我怎么可以,躲在后面?

我怎么可以,把自己带出来的士兵送到前线,然后自己就藏在后面。怎么可以,对您的帮助越来越小,怎么可以,被所有人甩在后面……

即便微末如同杂草,也要有自己炽烈的火焰。

身如草芥,命如星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龙吟之声中,不甘者的魂魄咆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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