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重华宫,太上皇

坤宁宫中

诰命女眷面色各异,只是心头多少有些震惊。

圣上在此次风波中的态度,竟是倾向于那云麾将军贾珩?

那可是内阁首辅,就这么被冷落?

这贾珩究竟该多得圣眷啊?

不是,刚刚还靖诛国贼,这转眼间的工夫,怎么就……

宋皇后也品过味来,一颗心落了地,心情转而明媚起来,柔声道:“这大过年了,原该热热闹闹的,既无大事,我等也该用宴了,夏守忠,你吩咐御膳房传膳罢。”

却是将方才熙和殿中的群臣争执当作“热热闹闹”的小插曲。

但哪怕是在场再是政治嗅觉迟顿的命妇,也知道只是小插曲,但真正的风波恐怕还要在年后。

这边厢,秦可卿收回担忧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的贾母。

贾母宽慰道:“珩哥儿媳妇儿,没事儿了。”

王夫人却心头一沉,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手足冰凉。

邢夫人眉梢间的喜色,同样瞬间消失,看向一旁的贾母,低声问道:“老太太,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贾母皱了皱眉,道:“没什么事儿,这些前朝官儿互相弹劾的多了,只是这次在过节的,是有些不像了。”

作为荣国太夫人,还是能简单评价一下朝争的。

邢夫人面色变幻了下,倒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贾母看向邢夫人和王夫人,道:“你们也不要担心了,珩哥儿不会有事儿的。”

她方才留意着,她这两个儿媳妇,看似担忧,但一个儿赛一个儿的喜不自禁,倒巴不得珩哥儿出事一样,都是一家人,怎地能这般?

回头,需得找她们说道说道了。

王夫人听着贾母“劝慰”之言,面色微白,心口一时有些发闷。

这时,晋阳长公主柔声道:“皇嫂,也不知这贾云麾究竟写得什么策疏,竟引得如此轩然大波,可有奏疏拿来,让我们也看看?”

宋皇后看向夏守忠,问道:“你可听得奏疏具体内容为何?”

夏守忠道:“奴婢并未听得详细,只是听说策疏有十条,娘娘和公主殿下若想阅览,奴婢这就着人抄阅?”

宋皇后玉容微顿,转眸看向晋阳长公主,柔声道:“妹妹,军国大事,由着陛下和前朝的官儿操持就是了。”

晋阳长公主轻轻笑了笑,轻声道:“皇嫂说的是。”

她这个嫂子,这是拿话堵她,让她不要太过关注政事。

哼……等她回去,寻那人亲口和她说。

而姑嫂二人对话,倒也没有引起什么风波。

秦可卿这时,却是心有所感,美眸转动,看向那姿色艳丽,着华美宫裳的晋阳长公主,目中就有惊艳。

“这晋阳长公主,怎的这般年轻?”

其实,秦可卿还真将晋阳长公主想象成了王夫人、邢夫人那样的人母,但此刻看去,竟发现这位公主年岁似不及三十,艳光动人,尤其眉梢眼角,举止神态,那股绰约风韵……她都生出一些自惭形秽之感。

“不对,夫君难道……”

秦可卿猛地想起贾珩,芳心一沉,玉容为之失神。

恰在这时,晋阳长公主也似有所觉一般,将盈盈如秋水的眸子,投向秦可卿,竟是嫣然一笑。

这一笑,当真如晴雪初霁,明艳不可方物。

秦可卿目光一凝,愈打量愈是觉得,哪里不对。

再看坐在晋阳长公主身旁,清丽眉眼间,一副“安静”甚至略有几分“呆萌”的清河郡主,实在无法和自家夫君那张峻刻、沉静的面庞联系在一起。

“不是,不是小郡主,夫君似乎不大喜欢这等黄毛丫头,如说是公主府的女官,可疑点又太多了。”

心头渐渐动摇了先前“公主府女官”的猜测。

尽管没有一丁点儿的证据,可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指引着她。

那一颦一笑满是动人风韵,一举一动尽是妖媚晃眼,尤其是身前秀挺玉立,唯宋皇后可较高下的晋阳长公主,许就是自家夫君的“秘密”。

“毕竟夫君,平时似乎就尤为迷恋……和小孩子一样。”

想起少年在床帏之间,对自己某地的痴迷以及期许,秦可卿心头狂跳,暗道,“呀,她怎么能在这等庄重、肃穆的坤宁宫想这些,这也太不敬了。”

不过,也不再纠结,直接锁定晋阳长公主。

“听说这位晋阳殿下孀居多年,想来独守空房,寂寞难捱,夫君他端方正直……多半不是自愿,否则,如喜渔色,也不至视尤氏姐妹如无物。”

秦可卿念及此处,心底难免涌起一股酸涩,幽幽叹了一口气。

既是孀居,想来也不会想着进府了。

她……只当不知道罢。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此刻的秦可卿,产生了一些鸵鸟心态,以及“我妻子冰清玉洁”,“她是被威吓胁迫的”的奇妙心理。

及至近晌,坤宁宫中诰命女眷,用罢膳食,坤宁宫内的诰命女眷,首先出了宫苑,乘上马车回府,忙碌除夕祭祖。

大明宫

在熙和殿中群臣用宴而罢,崇平帝吩咐内监各赐了束帛、金银玉器等物之后,让群臣散去归家。

崇平帝则留下了贾珩、李瓒二人至大明宫单独奏对,大致将心头疑惑问着贾珩,主要是关于军机处设置的细则。

这一点儿实在颇对崇平帝的胃口,明显受够了内阁在应对边务方面,低效的决策效率。

军机大臣初定额五人,员僚从六部尚书、侍郎、勋贵,擅长军国政事的臣子中选任,都是兼差,直接听命于崇平帝。

可对来自河北经略安抚司、大同、太原、延绥、固原等九边军镇的军情奏章,进行会商讨论,值宿班房,更可代崇平帝拟谕旨。

后者实是大动典制,相当于直接绕过了内阁的票拟、六科的封驳以及廷议等繁琐流程,对边务军机、将校任命、军需辎重直接插手,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决策效率,并将不通兵事的阁臣,排除在决策中枢之外。

军机大臣之下,设军机司员不定额,帮着协办军务。

而军机处全员兼差无品无级的特点,可任由崇平帝安插亲信,越级提拔,直接参与边务决策。

此举无疑是对内阁决策机制的“粗暴践踏”和“恣意破坏”,加强了君主集权。

议完军机之后,贾珩逐条回应了崇平帝对《平虏策》细节的询问。

崇平帝手里拿着那封《平虏策》,面色仍有些意犹未尽,问道:“子钰,伱所进献这份儿表疏,当以那些为首要急务?”

贾珩道:“圣上,此十条虽可并行不悖,但也有轻重缓急,如论最为首要,当在钱粮、吏治、军务三者,此亦为圣上与微臣夙夜所谋,圣上不必太过忧虑,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中国之人力物力,时间在我。”

崇平帝品着贾珩所言,道:“子钰所言甚是。”

可以说,这位天子之所以兴奋,并不是说贾珩某一条写的多么好,天子自己想不到,而是全面、系统、协调。

这是一个战略家,指出了系统完备的强国之策。

并有力地论证了东虏是可以战胜的。

甚至哪怕是崇平帝在做的,比如决意刷新吏治、整顿京营,平时还不觉,但一放进《平虏策》的体系框架中,就觉得融会贯通,打通了任督二脉,如水银泻地。

正如诸葛孔明的《隆中对》给刘备扫清了前方迷雾。

贾珩的《平虏策》的战略部分也如一柄利剑,给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落手的崇平帝,劈开了东虏势大的蔽野荆棘,并在战术部分给予崇平帝施策指导。

崇平帝平复了下心情,看向一旁的李瓒,道:“李卿,何时赴北?”

李瓒拱手道:“臣过了破五就走,边关局势,军情如火,臣恨不得背生双翅,急赴戎机。”

崇平帝点了点头,勉励道:“李卿,北疆局势,就全靠李卿了。”

李卿道:“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而就在君臣议事之时,大明宫内相戴权禀告道:“陛下,娘娘来了。”

崇平帝起身,看了一眼外间天色,微笑道:“不意与两位爱卿谈论军政,竟已至午时了,两位爱卿,用过午膳再回去不迟。”

因为大臣朝贺领赏之后,要回去祭祖祷告,以彰明皇恩浩荡,故而贾珩与李瓒也仅仅只是用个午膳。

李瓒道:“臣刚刚听贾云麾所言,对经略安抚司,有了一些新的对敌想法,正要回去整理。”

崇平帝闻言,心头欣喜,点了点头道:“那李阁老可先回去。”

李瓒拱手告辞。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香风袭来,身着华美宫裳,挽着高髻、愈显秀颈白腻修长的宋皇后,在女官的侍奉下,进入殿中。

“梓潼,你来了。”崇平帝面带笑意地看着婀娜多姿,容色端丽的宋皇后。

“陛下。”宋皇后扭动道丰腴有致的身段儿,款步而来,娇媚如春华的脸蛋儿上见着轻快笑意,看向贾珩,凤眸带着几分莫名之意,说道:“子钰也在。”

贾珩连忙行礼。

宋皇后柔声细语道:“子钰快快平身。”

贾珩起身道谢。

崇平帝转眸看向宋皇后,问道:“后宫命妇都散了罢?”

贾珩听到此处,心头不由一动,看向宋皇后,静待其言。

暗道,“晋阳应该和可卿见到了吧?看皇后娘娘的架势,似乎并未出什么风波。”

因为可卿并不知晓晋阳的存在,所以他倒不怎么担心,至于晋阳,其实也不是争风吃醋的性子。

宋皇后柔声道:“都让回去与家人团聚了,陛下,等会儿去重华宫吧。”

倒也不问,刚刚熙和殿究竟发生了什么争执。

崇平帝的大致安排就是,接受完群臣朝贺,与宗室藩王前往重华宫觐见太上皇,晚上则在长乐宫观看烟火,等到正旦祭天、祭祖再举大典。

崇平帝想了想,看向贾珩,笑道:“子钰,随朕一同去见见太上皇,当年你宁国代化公,也深受上皇器重,你也需见见。”

宋皇后闻言,心头微讶,美眸转动,不由再次看向那少年。

她似乎仍是低估了陛下对贾珩的器重。

领着贾珩去见太上皇,彼时,宗室以及女眷都在重华宫,让一勋贵随侍,这才是真正的视若子侄,或者说是肱骨腹心。

否则,绝不会让其入重华宫相见太上皇。

只是她看着陛下的意思,似在……向上皇炫耀?

贾珩面色微顿,心思电转。

其实,他并不想去见太上皇,这都是皇室的家宴,鬼知道会不会听到见到一些犯忌讳的天家禁忌。

但这偏偏又是天子抛出的橄榄枝,他还真不好拒绝。

“臣谢圣上。”贾珩只得拱手说道。

不管如何,天子好意不好拒绝,去见一见毁誉参半的隆治帝也好。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梓潼,随朕去罢。”

宋皇后应声称是。

重华宫

这座宫殿不是孤零零的一座,而是对一片宫殿园林的总称,占地广阔,殿宇众多,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亭台楼阁,花园轩堂,曲折回廊,蔚为壮观。

贾珩随着崇平帝与宋皇后来此的时候,一路所见,都不由暗暗乍舌。

“从一些宫殿的梁柱椽梁,丹墀地砖上,不少都为新建,起码不会超过十年。”贾珩思忖着。

随着崇平帝进入一座富丽堂皇、轩峻壮丽的宫殿,就听得丝竹管弦以及糯软悦耳的吴侬玉音传来,分明是歌姬在内演奏。

贾珩不由皱了皱眉,偷瞥了一眼天子,见其紧锁眉头,面带不豫,心下稍松了一口气。

显然,天子对太上皇日常用度的奢靡浮华,颇有微词。

“上行下效,荣宁二府的贪污浪费,奢靡享乐,只是整个陈汉统治集团的缩影。”贾珩忽地想起了贾府。

“说来这位太上皇御极三十九年,前二十三年也曾励精图治,堪称有为明君,论武功,于安南、西北皆有几次大捷,论文治,编修《隆治会典》,扩建弘文馆,校注古书五经,修大汉英华录,但其人好大喜功、生活奢靡,喜浮华、好美色,曾六下江南,终于在亲征辽东之时致使辽东沦陷,如今虽退位荣养,仍不改享乐之志。”

贾珩心头回想着太上皇的事迹,对隆治帝这位太上皇做出评价。

其实,隆治二十三年才是一个分水岭,而不是辽东之战的二十七年。

隆治二十三年之后的两年,隆治帝就已见怠政之象。

这是人之常情,承陈汉太宗国力基础的隆治帝,在近二十多年,长达一代人的太平盛世中,渐渐迷失。

觉得自己这个九州之主,似乎干得还不错,然而天下实际积弊渐深,再加上天象陡变。

于是,天灾人祸连绵不断,国势渐衰。

到了隆治二十七年,隆治帝亲征辽东,最终一败涂地,之后陈汉国势就往下坡路狂飙突进,夺嫡、党争,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

最终,在隆治三十九年,崇平帝接任后,猛地发现,特么的,国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进去罢。”宋皇后声音轻柔、糯软,表情在这一刻竟有些小心翼翼。

崇平帝点了点头,面色如玄水幽幽,看不出喜怒。

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响起:“陛下,皇后娘娘到。”

重华宫内的歌舞之音,竟为之戛然。

贾珩整容敛色,随着崇平帝与宋皇后,在宫女、内监的簇拥下,进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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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3章 太上皇:后生可畏

重华宫

一架淡黄色绢帛铺就的云床,身后是二龙戏珠的金漆浮雕,周围几个宫女手捧如意、香花侍奉着。

隆治帝头发苍白,苍老身形上穿着龙袍,脸颊红润,神情惬意,此刻手中拿着一个酒樽,观赏者下面的歌舞,浑然不似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

左右绣墩上都是一个个衣衫明丽,年岁在三四十左右,妆容精致的丽人。

随着内监传来一把高亢、尖锐的声音,“圣上,皇后驾到!”

隆治帝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挥了挥手,殿中正自演奏舞蹈的歌姬,躬身行礼,向两旁退去。

而原本坐在下方两侧,欣赏歌舞的楚王、齐王等一干宗室,以及王妃,还有公主、驸马,也都纷纷停了手里的筷箸、杯盏,抬眸看向殿门方向。

崇平帝与宋皇后联袂进入殿中,迎着宗室、公主、驸马的目光,立定在殿中的红色地毯上。

崇平帝朝着隆治帝深施一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恭祝父皇千秋万岁,松鹤常春。”

宋皇后也在一旁躬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父皇,唯愿父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汉家以孝治天下,不管崇平帝心头对隆治帝如何看法,此刻见着隆治帝,尚需毕恭毕敬的行礼,否则落在外臣眼中,就是德行有亏。

贾珩也在一旁随着行礼,此刻,他明显能感知到殿中正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隆治帝却迟迟没有动静,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直到一旁的妃子笑道:“圣上,皇帝和皇后娘娘向您请安问好呢。”

“哦,皇帝和皇后来了。”隆治帝表情呆滞,好似反应迟顿,耳背一样,摆了摆手,苍声说道:“平身罢。”

崇平帝瘦松眉头下的冷眸凝了凝,与宋皇后纷纷起身谢恩。

贾珩同样随着起身谢恩,只是旁观这一幕,心头也有了几分明悟。

他说方才宋皇后怎么声音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这对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父子之间,分明有着裂隙,但因为皇室为天下德行典范,需得维持天家和睦的假象。

隆治帝或许因为“禅位”缘故,不怎么待见崇平帝,而崇平帝也看不惯自己这位“人老心不老”、生活奢靡无度的父亲。

这时,几个内监、宫女,引领着崇平帝与宋皇后,落座在宗室之首的銮床上,殿中,轻快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可以说,随着崇平帝的到来,整个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庄重、严肃起来。

怎么说呢,就好像来了一位冷场王。

“怪不得老头儿不喜天子,天子威严肃重,不好亲近。”

贾珩看了一眼头发花白、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面颊红润的隆治帝,目光掠过其人身旁三四个姿容,娇艳如花的妃嫔脸上,思忖着,老头儿这个年纪,说不得还能夜御几女。

在这一会儿,贾珩也有空打量殿中的场景,只见满目珠翠、华服锦袍,从人员构成而言,这是一场皇室家宴。

目之所见,不是亲王、郡王,就是王妃、公主、郡主,再远一些的,应也是驸马。

他为勋贵,犹如外人,倒是有些显得扎眼了。

嗯,严格来说,倒也不算是外人吧?

贾珩这时,目中跃出一抹熟悉的明媚鲜红,那着淡红宫裳,面如芙蓉的丽人,不是晋阳长公主陈荔,还是何人?

晋阳长公主早已将一双莹润如水的美眸,投向贾珩,倏然迎上那道清冷目光,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眸光都柔媚几分。

两人目光相接,丽人忽地眨了眨凤眸,秋波盈盈如水,贾珩连忙躲开目光,暗道一声,真是妖精。

晋阳长公主身旁的小郡主李婵月,这会儿也在看着贾珩,低声道:“娘,贾先生怎么也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心道,他怎么不能来?

这边厢,齐王、楚王纷纷领着宫妃过来,另有魏王、梁王也领着皇八子陈泽,向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见礼。

刚刚见礼而罢,正要回返座位。

齐王瞪圆了眼睛,胖乎乎的脸盘上见着“浮夸”的惊异,指着贾珩,瓮声瓮气问道:“云麾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珩:“……”

此言一出,将原本还没太留意贾珩存在的殿中宗室,或者只是稍稍疑惑,但不好询问的宗室,都看了过去。

楚王方才也注意到了贾珩,此刻抬眸看向那少年,目中深处也涌起几分冷意。

而并不在意崇平帝究竟带了什么人进宫的隆治帝,闻听齐王的声音,倒也投以好奇的目光,问道:“这位少年郎,是哪位宗室的子弟,倒是面生的紧?”

除却一些亲王、郡王,隆治帝还真认不全宗室,故而方才并不疑惑。

主要贾珩身上穿着蟒服,这原是赐给亲王之子或是郡王之子所穿的服饰。

永昌驸马笑道:“圣上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位少年郎,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宁国后人,一等云麾将军,贾珩。”

这位永昌驸马头发灰白,面容俊朗,年岁在五十出头,年轻时也是一位美男子,尚了隆治帝的妹妹怀庆公主。

当然,其人和四王八公属于老亲,在《红楼梦》原著中曾提过一笔。

“宁国公之后?”隆治帝原本不在意的脸上,现出一抹异色,再打量起远处英气逼人的少年,问道:“看着眉眼倒和宁国公有几分像。”

当然,这话只是客套之言,宁国公在世时,隆治帝年岁尚浅,这么多年,哪里还能记得宁国公的模样?

无非深肖父祖,是赞人之语罢了。

永昌驸马笑了笑,介绍道:“这贾珩可不了得,将门虎子,现在领着京营,深受皇帝器重呢。”

隆治帝这次终于惊讶了,问道:“看着这般年轻?这孩子有多大?”

心头泛起嘀咕,皇帝怎么会大用宁国后人?

是了,他原也无人可用了。

这时候,崇平帝冷冷看了一眼齐郡王,呵斥道:“你皇祖父面前,一惊一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齐王面色倏变,垂下脑袋,做低眉顺眼之状,不顾身后王妃向氏一脸急切之色地扯着蟒袍,高声道:“父皇,儿臣就是惊讶,今日不是家宴吗?怎么还有外臣入内?”

楚王在一旁,原本冷眼看着那少年,闻言,嘴角抽了抽,也就他这位大哥,敢这么莽撞。

不过也乐见此事,最好是两个人扭打起来才好!

嗯,如果皇祖父命人将这贾珩撵出重华宫,就有意思了。

崇平帝冷哼一声,并没有搭理齐王。

老子从来不需要和儿子解释。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云麾将军贾珩不是外人,是宁国之后,作为武勋晚辈,原也该过来见见你皇祖父。”

宋皇后虽这般解释,但殿中仍有一道道或苍老、或审视的目光投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朗声道:“除夕之节,天家与民同乐,臣子随君父入重华宫恭贺上皇千秋,沐德清化,仰望上皇慈容,齐郡王以为不可?”

这个齐王就是欠抽,好端端的过来找事。

齐王大脸盘上的肥肉跳了跳,嘴角噙起一抹讥笑,道:“贾云麾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听说方才将内阁首辅杨阁老都问得哑口无言。”

晋阳长公主远远看着这一幕,凝了凝秀丽的柳叶眉,盯着那身形肥硕,宛如猪头的齐王,晶澈美眸闪过一抹厉芒。

这个陈澄,没大没小的!

隆治帝在上首看着二人的言语交锋,笑了笑,对着一旁的永昌驸马道:“这位宁国之后,嘴皮子看着倒是挺利索的。”

已看出自家大孙与这位宁国公的后人似有些不对付。

小儿辈的斗气,如今看去,只是有几分有趣。

永昌驸马解释道:“圣上,刚刚前朝因阅兵扬武正典而生争执,贾云麾上《平虏策》,并弹劾内阁首辅杨国昌,齐王才有此言。”

隆治帝闻言,面色倏变,目中闪过一抹惊异,道:“平虏策?”

没办法,这个虏字太勾这位太上皇回忆了。

不堪回首……

永昌驸马道:“贾云麾上平虏十策,为皇帝出谋划策,但受得一些臣子的反对。”

隆治帝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少年,纵为将门虎子,天赋奇才,可又经过多少战事,能有多少韬略?别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之流罢?”

这一刻,隆治帝想起了一个人,当时力主他亲征东虏的兵部尚书谭缙,就以大言误导于他,致使六军尽没、东虏势大,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而他的身前身后名也……

念及此处,隆治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再看那少年,就有几分审视和冷意,别又是个花言巧语、谄佞于上的幸进之臣。

遂对永昌驸马道:“让宁国后人,贾珩过来回话。”

永昌驸马闻言,顿了下,应了一声,道:“云麾将军,上皇唤伱近前回话。”

贾珩闻言,心头一震,忙看向一旁的崇平帝,见其面容平静,冲自己点了点头。

贾珩心头略有所悟,这是天子有意为之。

天子的想法,许是,我在收拾你的烂摊子,并已经制定了国策战略。

贾珩离座起身,近得前去,面向隆治帝,躬身拜道:“臣,一等云麾将军,拜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隆治帝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徐徐道。

贾珩起得身来:“谢上皇。”

隆治帝声音隐有几分发冷:“朕听你上了平虏策给皇帝?”

贾珩抬眸看向太上皇,面色镇定自若,清朗的声音响起:“珩为国家武勋,累受国恩,今北疆胡虏肆虐,危殆社稷,臣有筹画方略,佐君平讨之责。”

隆治帝闻听少年掷地有声之言,默然片刻,冷笑道:“你小小年纪,未历兵事之繁,不知军政之要,需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何敢妄言平虏定策?”

贾珩道:“上皇何以未曾见我所上策疏,而先入为主,因臣年幼而妄下定论?”

“放肆!”齐王晃动着一身肥硕身躯,走将过来,斥责道:“贾珩,皇祖父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贾珩乜了一眼齐王,脸色不变,沉声道:“君臣问对,论以军政要事,齐郡王为国家宗藩,未得垂询,而出言相扰,不知何故?”

齐王面色忿忿,转头看向隆治帝,张嘴欲言,却听道一声淡淡的苍老声音:“齐王先退下。”

齐王面色一滞,冷冷看了一眼贾珩,退至一旁。

隆治帝摆了摆手,示意齐王退至一旁,看向那少年,道:“果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不等贾珩再言,而是问道:“可有平虏策在身,拿来朕一观?”

他并不觉得这小小少年能写出什么高明的策疏,他少践国祚,御极三十余载,见过不知多少智谋之士,多少机杼之论。

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儿臣带得有一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给一旁的戴权。

他带了贾珩来重华宫,或者说带了《平虏策》来,不是为了向上皇炫耀什么,对虏战事未传捷报,又有什么可炫耀的?

而是表明他于国策方略,成竹在胸,已有通盘考虑,不需得重华宫再多作置喙。

戴权接过策疏,迈着碎步,递了上去。

永昌驸马起身接过奏疏,转头呈送道:“圣上。”

隆治帝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奏疏,在殿中一道道目光注视中,展开阅览,随着时间流逝面色渐渐凝重。

毕竟是曾经的帝王,前半生也曾励精图治,读着读着,渐渐由初始的不在意,转变为郑重,原本歪坐的身子,正襟危坐起来。

下方,崇平帝见此,目光微动,心头大定。

而宋皇后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见着这一幕,秀眉之下美眸亮光熠熠,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看向那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少年。

隆治帝看完奏疏,身形一动不动,久久无言。

“圣上。”永昌驸马轻轻唤了一声。

隆治帝醒转过来,面容平静,抬头看向那少年,心头一时间有许多问题要询问,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还有此时此刻,似乎不大合适。

齐王急声道:“皇祖父,杨首辅曾言贾云麾此疏为乱国贼子之言……”

“后生可畏。”隆治帝心头的所有疑问,终究化为一句评语。

齐王道:“???”

不是,这后生可畏,说的是谁?

而殿中正在关注这此事的宗室,闻言,脸色都齐齐一变,惊疑不定看向那少年。

暗道,策疏难道写得颇合上皇之心?

这时,隆治帝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永昌驸马,道:“你也曾用兵西北,也看看罢。”

永昌驸马当初是以监军身份,前过西北督军,对兵事还是知晓一些。

隆治帝凝了凝眉,惊异地看向那少年,道:“策疏虽切中时弊,直指要害,但知易行难,其中多少艰难,非此策疏可得涵括。”

毕竟是御极天下三十余载的天子,纵是心头认可策疏,但仍保持着平静,不至于拍案叫绝。

但,恰恰是如此,与先前诘问贾珩的前后态度对比,也让周围的宗室看出了一些门道。

《平虏策》有点儿东西!

楚王眉头紧皱,看着那身形挺拔的少年,目光惊疑不定。

齐王脸色铁青,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

一旁的王妃向氏,温婉宁静的脸上,现出一抹担忧。

这贾云麾颇得父皇信任,王爷与其如此冲突,实为不智了。

贾珩沉声道:“如圣上支持,臣僚尽力,将校效死,不骄不躁,纵有千难万难,诸事也无可不成。”

隆治帝看向那张少年面容上的坚定之色,一时无言。

策疏的确并非夸夸其谈的不切实际之言,相反,颇具操作性,甚至老辣之处,一度让他以为是那位经略方面的督抚代笔,但文法锋利、昂扬,见着少年志气,又不像是垂垂老朽、暮气沉沉之人能写出的文字。

晋阳长公主见状,玉容绯然,美眸熠熠地看向那与自家父皇问对的少年,芳心愈发欣喜,甚至有一种冲动,她真想让全天下,这就是她晋阳选定的男人!

隆治帝沉吟半晌,道:“奏疏写得再是精妙绝伦,总要具落在实处,如今边疆寇掠如火,你既为国家武勋,用心任事就是了。”

毕竟是一位御极天下数十载的帝王,战略眼光还是有着,也不会违心说奏疏全是一派胡言,小儿痴语。

贾珩拱手应是。

隆治帝转而看向崇平帝,目光深深,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皇帝的意思,他已知道了,只是东虏之势,岂是一封策疏可抵定,归根到底还是要两军争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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