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51章 与众不同

第251章 与众不同

朱厚照显然不知道,科举制度的确立,也就是他口里所骂的狗娘养的,和他的几个先祖分不开关系。

见朱厚照一脸懵逼的样子,其他读书人立即开始不理他了。

怎么看着,像一个招摇撞骗的小骗子啊。

朱厚照居然乐了,不理就不理呗,本宫很稀罕你们么?治五经,哼哼,别让本宫做了皇帝,等将来登基了,第一件事便是让你们读书人治九十九经,到时教你们哭都来不及呢!

其实朱厚照已来这里上了几堂夜课,都是傍晚时分开始上,有时是王守仁讲授,有时是唐寅,有时是徐经。

王守仁的课最有意思,因为只要这位王夫子一到,这儿顿时便会吵翻天,唇枪舌剑,王夫子和他们滔滔不绝的辩论,而有时候,一些拥护王夫子的读书人,便是那些有些二,美滋滋的自称自己是方门走狗的家伙们,也会代王夫子和他们争辩。

朱厚照看着他们一个个如好斗公鸡的样子,如痴如醉,恨不得为他们擂鼓助威,他毕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啊。

唐寅的课,就让人昏昏欲睡了,他谈诗,谈画,解析古往今来的一些精美辞赋,口中所吐露的,都是美好的事物,可是让人感觉没劲呀。

徐经讲授他的天文地理,不过徐经比较可怜,他一登台,读书人们就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只有一群学童,乖乖地坐在那儿,不能走。

可只要是徐经的课,朱厚照每一次都美滋滋的坐在后头,对这天文地理的事,他反而极有兴趣,听的极为认真。

徐经其实是个很风趣的人,而且徐家整理了来自于南宋大量的书籍,且多是风土人情,天文地理,再加上徐家数代人在整理的过程之中,也将这些烂熟于心,因而信手捏来,都是许多的趣闻。

譬如南宋时,泉州的异域商贾饮食习惯,譬如宋时大量的海船出海,沿途所经的诸国有什么习俗,譬如四川布政使司的大川如何险峻。

明明朱厚照也知道蜀道难,可到底难在何处,却只是懵懂的概念,于是乎,徐经则通过前人的笔记,讲述许多的细节。

朱厚照发现这位徐先生的课实是有趣极了,有时候,他会开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难怪看古人在某地作战,区区数百人就可以阻止数万大军,这竟和那里的地势有关。若是徐经不细致的讲明这地势的可怕,朱厚照至今也只是从兵书之中总结了寥寥一句山势险峻,便一笔带过,现在脑海里却有了许多初步的概念。

他甚至听了徐经的课后,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和老方打的赌会输了!

米鲁的藏匿地点,他原以为是在龙泉寨,可老方咬死了是石涧寨,而他现在方才明白,原来这和地势也有关系,舆图里所显出的地势,毕竟不够全面。

当然,朱厚照如此勤快的跑来,是因为他信了方继藩的邪,深信自己能让父皇对自己的印象彻底改观。

可是……似乎也没什么改观啊。

不过不要紧,要相信老方,若是这家伙糊弄本宫,本宫就抓着他的门生们揍一顿。

就在这时,有人道:“王先生来了……”

只见以王守仁为首,唐寅和徐经也都到了。

看了看日头,恩师八成还在睡觉,他们不敢叨扰恩师。

至于欧阳志三人,他们太老实,在翰林院里被人点得团团转,即便是沐休,还被叫去整理典诏。

他们一出现,许多读书人都围拢了过来。

王守仁一一朝他们颔首。

读书人就是这样,即便是来砸场子的人,这刚一见面,该寒暄的还是要寒暄,彼此之间相互作揖,要说一声有礼。

刘健则远远的看着,一脸若有所思……

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竟是如此受人追捧……这令他想起了昨日的吴世忠!

想到吴世忠,他不禁沉了沉眉,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王守仁能灌人什么迷汤。

至于太子殿下……

一见到太子殿下喜滋滋的迎上去,刘健就不由的忧心忡忡,他对身边的刘杰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是在学正经的东西啊。”

刘杰默不作声,沉默了很久,才道:“父亲何出此言?”

刘健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若是读四书,便昏昏欲睡,倘若学的是圣人经典,便会露出怏怏不乐之色,若是让他好好读书,他就作苦恼状,可你看他现在一脸喜笑颜开的样子,倘若是正经学问,他会如此兴致勃勃吗?”

“……”刘杰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只好道:“父亲,要不要上去看看?”

刘健摇了摇道:“就在此吧。”

这里靠着一座茶楼,所以门前摆了几个茶桌,是给悠闲的人坐在此喝茶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喜欢在喧闹的店里喝茶。

叫人上了茶,刘健抿了一口。

一旁的刘杰道:“听说这里的特产乃是薯干,父亲要不要尝一尝?”

刘健不禁露出了微笑,道:“不知为何,但凡沾上薯的东西,为父便有兴趣,去让伙计取来吧。”

另一边,众人本以为王守仁一到,就要开始入学堂读书了。

谁料,王守仁却是道:“今日沐休,既然不必上夜课,那么不妨趁着这几日沐休,我们上几堂与众不同的课。”

读书人们默然了。

那些来砸场子的读书人,更是有点郁闷。

毕竟搜肠刮肚的,连讥讽方学的道理都准备好了,可现在这是怎么着,不进学堂辩论了?

说着,王守仁给一旁的徐经使了个眼色。

徐经很幽怨啊,多了这么一个师弟,使自己地位一下子一落千丈!尤其让人咬牙是,恩师看不起自己,居然不让自己去讲授学问,自己好歹也是二甲进士好嘛,却让自己去教授天文地理,这天文地理,毕竟只是杂学,这不是摆明着说自己学问不够精深嘛。

可没法子,师命不可违啊!

而至于这位师弟……

徐经朝王守仁笑了笑,他可是和王师弟同屋睡觉的,这位王师弟性子古怪,还会武功,连恩师都不敢在他面前骂太过份的话,他会傻得自己作死吗?

徐经接着便去吩咐,随即给每一个读书人,竟发了一个锄头。

朱厚照手握着锄头,就好像是握着一柄刀剑一般,很激动。

此时,王守仁大声道:“前些日子夜课,若是来听过课的人,想来也知道,吾时常说,同理之心,若无同理之心,那么大道再简单,再如何知行合一,亦不过是背离了读书的初衷。圣人求仁政,仁政即良知,可光有良知无用,因而,你们随我来。”

于是王守仁走在了前头,没多久,带着一干兴奋的读书人,居然来了一片荒芜的地里。

只见在这里,一群庄户正在开垦,他们举着锄头,卖力地翻着土地,现在天气虽已寒了,可庄户们却已汗流浃背。

王守仁什么都没有说,率先拿着锄头,开始默默的和庄户们一道开始翻地。

“这……这是何意?我们是来求学的啊,为何要做这等勾当?”许多人迟疑起来。

那来找茬的人,更是抱怨连天。

可王守仁没有在乎他们的流言蜚语,却只是一人默默的开始开垦着荒地,他不疾不徐,显然对这开垦已有心得,显得很熟稔。

一个读书人最终还是走上了地里,口里道:“既然先生翻,学生也来试试。”

有人打头,接下来,许多人陆陆续续也开始加入。

虽然还不明白王守仁的意图,可朱厚照看着有趣,很快也加入进去。

他想表现一下平时的弓马功夫,嗷嗷叫一声,举着锄头狠狠的砸入了地里,顿时……双臂发麻,脑子嗡嗡响。

厉害,厉害,这垦荒的学问,竟比弓马还多啊。

于是他学乖了,也开始收了气力,深呼吸,尝试着慢慢掌握节奏。

其他的读书人,就不太好受了,许多人都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连扛起锄头都觉得费力。

不过表率的作用毕竟是无穷的。

王守仁默不作声的做了表率,即便是那些来找茬的人,也加入了农垦之中。

一炷香之后,许多人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此时,王守仁直了腰,道:“马上要出太阳了,去取斗笠来,莫要将人晒坏了。”

远处那些庄户,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姿势古怪的读书人,倒是乐了。

送来的不只是斗笠,还每人一条汗巾,很没有形象的,这些读书人们争先恐后的搭在脖子上,倒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这耕作下去,额上的汗便哗哗落下来,若是不隔三差五擦一擦,浑身都难受。

朱厚照体力好,不过很快,却也开始气喘吁吁起来。

而此时,刘健已渐渐步行到了远处,他没有过分的靠近,看着一群读书人在地里挥汗如雨,不禁……愕然。

他们……这……是……在耕地?

“父亲……父亲……”刘杰已追了上来。

他刚想说什么。

却见父亲一言不发,一副的不可思议状。

(本章完)

第252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刘健的心情,可谓是复杂极了。

他隐隐觉得,这……有点有辱斯文。

历来,读书人参与农耕……毕竟是前所未有的事,倒是朝廷读书人去劝农还差不多。

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许多人看来,耕地,确实是一件极不体面的事。

就如那儒衫,宽大的袍子,长长的袖摆,何等的高雅,而这等衣物,本就适合四体不勤之人穿戴,那些耕作的读书人,很快就觉得这大袖摆碍手碍脚了,锄头锄下去,大袖摆便直接落在了地上,顿时脏兮兮的。

那长长的襦裙裙摆,更使他们耕作时,显得格外的滑稽。

“父亲,他们在耕地?”刘杰皱眉道。

“是啊,他们是在耕地!”刘健加强了语气。

“真是有辱斯文啊。”刘杰不由感慨。

这句话,倒是和刘健的第一个念头一样。

可他却是沉默了,没有接茬,因为……这样确实是有辱斯文,可看着王守仁认真耕作,其他人也纷纷弯腰锄地,便连太子殿下,居然也较了真,仿佛是不肯服输似的,使劲地挥舞着锄头。

刘健看着那群在挥舞着锄头的读书人好半响,突然道:“刘杰…”

“父亲有何吩咐。”

“你也去。”

“什么:”刘杰一愣,一脸的诧异:“父亲……”

刘健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道:“太子去得,翰林去得,进士去得,举人去得,你一个秀才,有什么不可去?”

“太子……”

刘健自知失言:“你去吧。”

刘杰只好怏怏的去了。

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累得已经直不起腰来。

只半个时辰,不,是小半时辰,大汗淋漓的读书人们,仿佛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个个脸色苍白,小胳膊小腿都打着哆嗦,甚至有人受不住,直接一屁股毫无形象的坐在了田埂上,拿着脖子上的汗巾擦拭着汗水。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这看着只是轻易的挥舞锄头,竟是如此的艰难,比当初他刚学骑马射箭那会,更令他痛不欲生。

可他咬着牙,还不信了,这点事也做不了?

少年人是不肯服输的。

自然,也有更多的读书人,依旧还在坚持,因为在前头,王守仁留给他们的背影,依然是不疾不徐,翻起一块块的土地。

倒是远处的庄户们觉得过意不去,有人跑过来道:“你们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何必来吃这个苦,我们……”

王守仁这才站直了身子,回眸,他倒是显得气定神闲,显然,近来他是有练过的。

一见王守仁停下,众人便蜂拥而上。

王守仁却是丢下了两个字:“继续。”

继……继续……

一群人人仰马翻,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只是面子上拉不下,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锄头,继续翻地。

过了一个时辰,有庄户送来了茶水,还有蒸饼。

贵人们虽是一日三餐,而农户们,却是一日两餐,他们根本没有早餐一说,早餐便是早饭,因为只有吃饱喝足了,才能开始一日的劳作,而人在田里,更不可能正午回去生火造饭,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因而正午则和寻常贵人们的早点一般,会让家人送一些冷茶和蒸饼来,勉强填饱肚子,至天黑方回。

这蒸饼和茶水一送来,立即便被一群读书人围拢了。

平时大家不稀罕吃的蒸饼,现在却抢手起来。

真的很饿啊。

此时,已经顾不得斯文了,手里抓了蒸饼,便塞进口里。

朱厚照龇牙,钻入人群,也得了一个,吃进肚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蒸饼,原来如此美味啊,为何从前没有发现如此可口之物呢?

东宫的厨子,果然一个个都该杀!

王守仁却是依旧保持着他的泰然自若,坐在一旁的田埂,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蒸饼,倒是浑身冒汗,于是拿汗巾擦了擦,将斗笠放下,接着,他奇迹一般的,自怀中取出了一部书。

没错……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又累又饿,即便是想要来砸场子的人,现在也没心思去琢磨什么程朱,什么格物致知,什么大道至简了。

可王守仁确实拿出了一部书来,朗声念了起来:“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也。言君能举用善人,置之禄位,教诲不能之人,使之才能,如此则民相劝勉为善也,农者,百业之本也,农兴,则百业兴,农衰,则兴乱之世,不久矣……”

“……”

刘健远远的听着王守仁的朗读,这文章,他竟……有些耳熟。

猛地,他回忆了起来,此文乃前年,因为淮北遭灾,朝廷为了鼓励淮北之地恢复生产,因而在自己的交代之下,以内阁的名义,颁发了一部淮北劝农书。

刘健甚至还记得,这篇文章,他曾亲自抓过,是命翰林撰写,三个内阁大学士亲自过目修订,接着上呈陛下,陛下点头首肯的文章。

难怪……这么的耳熟……

不错,不错,耕作之后,拿出劝农书来读,寓教于乐,这法子倒是很新奇。

不对,这是寓教于乐吗?明明是寓教于苦才是。

只有方继藩,才会有这么多鬼主意,想来……这定是方继藩的鬼主意吧。

刘健不禁莞尔,他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一些,却又怕被人发现,将头上的纶巾帽子压了压。

寻常的读书人,也没人去搭理他,只以为是哪个人年纪大了,不肯跟着王先生一起下地,所以在旁观摩。

王守仁洋洋洒洒地将这上万字的文章念完,接着喝了一口冷茶,才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文章?”

众人沉默,没有人回应。

“此文文采斐然,出自翰林之手,传抄于淮北之地,这其中有太多朝廷劝农、兴农的苦心,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啊。”

王守仁笑了笑。

众读书人还是没反应,朱厚照则躺在田埂上,也不顾地上的泥泞,吃饱喝足了,叼着一根草杆子,双手枕头,悠悠然地看向上空的晴空万里。

王守仁随即,便将此文丢到了一边,这上好的文章,如废纸一般浸在了泥泞里。

“可是此文,虽为佳作,却是可笑之至,名为劝农,却是空洞无物,写文之人,怕是连耕地都不知何物,却滔滔不绝,大谈农时,春耕、播种、秋收,我来问你们,你们谁觉得此文章,可有道理?”

所有人都呆住了。

猛地,许多人醒悟了过来。

倘若是在昨天,他们看了这篇文章,都会忍不住为之叫好,因为此文用词之精妙,堪称为典范,而且文辞优美,其中引用了大量的经典,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文。

可现在……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除了堆砌辞藻,毫无用处。”

“不错,这等文,用来宣教,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去倒也罢了,到若真让农户们听了去,怕是要笑话,地哪里有这般好种,他倒是说的轻巧。”

……

“……”刘健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了。

这篇文章,他是亲自审核过的,当时觉得甚好,拿此文去劝农,足见朝廷对农事的关心,原以为淮北的百姓们听了去,即便不积极性高涨,至少也该自觉沐浴了恩典。

所以当王守仁在农垦之余,取出此文,他原以为王守仁是在耕作之后,借此文来宣扬农耕为本。因而他不禁微笑,毕竟在这里,听到一篇和此文有渊源的文章,实是一件愉悦的事。

可谁知……竟是反面教材啊。

刘健的脸微微拉了下来。

他倒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反驳王守仁的观点。

可是……显然他失策了。

读书人们没有亲自耕种过,倒也罢了,现在实实在在的在地里干活过,尝试到了农耕之苦,再听此文,反而觉得格外的刺耳起来。

有人已经忍不住道:“这厮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此等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却来劝农,写出如此可笑的文章,还洋洋自得,自鸣得意,竟还被朝廷拿来做了典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哪里是劝农,说是害农都不为过!”这一次,深有同感的居然是刘杰。

刘杰感觉自己快断了气,喘气声像拉风箱一般。

越是感觉自己腰要累断了,他越气啊。感觉这文章,哪里是在劝自己干活,分明是来嘲讽自己的。

刘杰甚至恨不得把这写文的家伙揪出来,给他几个耳刮子,叫你会瞎逼逼!

朱厚照自也是听了这文章,他是急性子,直接怒了,一轱辘的翻身起来,露出凶恶面目:“不打死这家伙,难消我恨,写文的人在哪里?”

站在远处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的刘健,他突然觉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劝农书,真的错了吗?挺好的啊……文采斐然,用典精准,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最重要的是,这篇文正是因为自己看的精彩,方才选中的。

可看着一群读书人,在那里恨不得朝这劝农书吐吐沫,自己的儿子竟也在那痛骂一通……

无妨……无妨……老夫泰山崩于前,色而不变。

要有涵养,不和年轻人见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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