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行猎与政治(上)

狩猎,如果是心血来潮或者手痒了要玩一玩,那是一件轻松愉悦的事情。可如果当成工作,无端就有些厌烦。

但邵勋脸上看不出丝毫不耐,他对工作的态度非常端正,不辞辛劳,哪怕真的已经有点累了。

洛南府兵两千余人及其部曲已经撤了,押解了上次叛乱被擒的万名鲜卑人,及其家产牛羊马驼近二十万。

这会聚集在白登山周边的,除了亲军、陈留府兵、银枪左右二营、义从军、黄头军一部外,又多了很多自幽州方向开来的骑兵,总计步骑六万人上下。

仗已经结束了,但军队真的不能这会就撤,还得留段时间稳一稳,不然真的可能会出变故。

白登台上,又多了一批自平阳赶来的官吏,以太保潘滔、侍中羊曼、五兵尚书柳安之以及大晋尚书令庾珉为首。

他们坐在胡床之上,面前摆着高脚桌子,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该把大王劝回去了。”庾珉说道:“朝中有人上疏,请许梁王建天子旌旗,一应威仪皆如帝者。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王太子。这是第二次,此乃大事,不如速返。”

地位最高的太保潘滔轻捋胡须,呵呵而笑,并不答话。

他现在的日子很舒心,对现状也很满意。

二十年前为了自保,给梁王出了几个主意,没想到回报持续到现在。

荥阳潘氏家门不坠,犹有提升,而他本人高居梁国太保,清贵无比,族中子弟则在河南出仕郡县,为梁王把控着地方。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荥阳潘氏就是靠梁王得来的富贵,若无他,潘滔觉得他可能已不知道被谁杀了,该拥护谁,都不用说。

庾子据也是着急了,想让从外孙赶紧登上王太子之位,与群臣立下君臣名分——一国之中,天子、皇后、太子、太子妃四人为君,其余皆为臣。

但大王才三十七岁,可以立世子,也可以不立,全看他心情了。这人啊,一旦着急,就会动作走形,不该暴露的破绽暴露了,不该有的昏招出现了,未必是好事。

潘滔看向隔壁一桌。

代公什翼犍坐在一张案几后,远远看着台下行猎归来的军士,脸上全是新奇与渴望。对他这种孩童来说,军队是一个超大号的玩具,应该“很好玩”。

太夫人王氏亦静静看着下面。

最近一段时日,王夫人十分恭顺,不辞辛劳,三天两头来白登台请示政事,往往入夜后才走。

代国的实际权力,就掌握在这个妇人手中,控制住这个妇人,不知道省了多少事,免除了多少麻烦。毕竟,有些事靠单于都护府乃至梁王出面下令,效果没那么好,但如果由王夫人主持,则事半功倍。

听闻胡人有兄弟争权、父子争权,亦有母子争权。

远的不说,就说那祁氏,在长子拓跋普根死后,复立普根之子始生,始生死后,再想办法弑君,立二子贺傉。贺傉不小了,已经成婚,理论上来说可以亲政,但祁氏就是不放权,以至于代国被人称为“女国”。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夫人与祁夫人没太大区别。说不定,待什翼犍成年之后,王夫人还不肯放权呢。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放下。届时一场母子相争的大戏,未必不会展开。

什翼犍坐了许久,有些坐不住,在胡床上扭来扭去,想下来。

王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住了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什翼犍这次没以前那么听话了,小小的眼睛里居然有那么几丝不悦。

王氏心下一惊。

最近半个月,她自觉有些昏了头了,居然沉迷前来白登台的日子,以至于忽视了儿子的感受。

她心中有些愧疚,也有些迷惘。

梁王太懂女人了,事后总喜欢抱着她,轻声抚慰,温柔爱抚,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让她有些沉迷。

比起过程,女人其实更喜欢事后的温柔,更想要心灵的愉悦,在这一项上梁王是顶级的。

王氏太年轻了,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而且,他也是无法取代的。

换别的男人,在她面前总是低人一等。但梁王却是高高在上,俯视着她,有时候甚至很不客气,说句难为情的话,王氏有些享受这种被人征服的感觉。

而在征服完毕后,梁王又会哄她,让她感觉到他在意她。哪怕这是假的,也很让人身心愉悦。

她轻轻摇头,驱散了杂乱的思绪,聚精会神看着远处。

“什翼犍,亲军四卫在哪里,找得到吗?”王氏指着台下,问道。

“赤旗是左卫、青旗是右卫、黑旗是前卫、白旗是后卫。”什翼犍立刻答道。

四辅相王丰、卫雄、长孙睿、苏忠义站在王氏母子身后,静静看着。

镇东大将军刘路孤、镇西大将军郁鞠、镇南大将军普骨闾、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分领四卫亲军,此刻正自南而北,列队前进。

在他们对面,银枪右营六千军士亦相向而进。

两军对进到距五十步的时候,各自停下。

银枪右营军士以枪杆击地,大喊三声“杀”。

一时间,四卫亲军竟然有些骚动,连骑兵胯下的马儿都不安起来。

“刘将军路孤治军有能啊。”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首望去,却是刚刚赶来就任代国大中正的诸葛显。

此人是王衍推荐的,出身琅琊诸葛氏,与王氏关系密切。

诸葛显年逾六十,乃大名鼎鼎的诸葛武侯之后。

昔年诸葛亮无后,兄长诸葛瑾将次子诸葛乔过继给他,为诸葛亮嫡长子,后早逝,只留一子诸葛攀。

诸葛亮在四五十岁的时候,终于生下了亲儿子诸葛瞻。

蜀汉灭亡时,诸葛瞻与长子诸葛尚皆死,只留一子诸葛京。

东吴灭亡前,诸葛瑾一家皆死,于是诸葛攀又回归诸葛瑾一系,但把儿子诸葛显留了下来,与诸葛京一起在河东生活——蜀汉遗民大多被迁往河东、平阳,如汾阴薛氏等。

诸葛京曾被任命为郿县县令,再经“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举荐,出任东宫舍人,后官至江州刺史。

诸葛显一家本在江州,仰仗建邺的琅琊诸葛氏庇护。但诸葛诞一系和他们关系一般,王衍得知诸葛显学识出众,虽无实干之能,但清谈之才颇强,且风姿气度都很不错后,便邀请他们北上。

琅琊诸葛氏主支是司马睿核心成员,对此持默许态度,没有阻拦。

诸葛显曾在河东生活多年,对并州也非常熟悉。王衍又想用自己人,诸葛显再合适不过了,以最快速度走完了流程,出任代国大中正,兼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

此刻诸葛显就在点评刘路孤,只听他说道:“孽竖以下犯上,作乱盛乐,刘将军刚正不阿,忠直有道,遂率军以迎代公。彼时师旅知训,黎庶宁安,终得以戢定乱匪,还于旧都,此汉之周勃也。”

卧槽!周勃?

有文化的代国贵人知道周勃是谁,没文化的纷纷打听,然后一脸震惊之色。

再一问诸葛显的身份,竟然是诸葛武侯之后,顿时肃然起敬。

什翼犍听了很高兴,因为刘路孤是他的姐夫,经常为他讲述国中大事。而且他说话能让人听懂,不像有些人说得太深奥,欺负小孩。

王氏则默默品咂。

亲军四卫率中,刘路孤与郁鞠关系尚可,但和普骨闾、达奚贺若就很差了,因为他们在代郡、广宁以命相搏,殊死拼杀过,各自损失都很大。

诸葛显如此拔高刘路孤的地位,王氏并不是很高兴,相反竟有些许忧虑。

但人家说得也没错啊。

四卫之中,就数刘路孤部表现最好,面对银枪右营时,喧哗声极小,部伍较为整肃,这难道不是带兵之能吗?

王丰听了诸葛显的话,面色不变,只看着台下的大军。

各部自山中归来,猎物装满了车马,喜气洋洋。

晋军大队经过时,亲军四卫都有些畏惧,下意识让开道路。

上下分矣!

暗暗叹息了一声,他的目光不断逡巡,很快找到了亲军前卫。

这支部队有三千人,其中千人是独孤部勇士,千人乃战争俘虏,另有千人则来自东木根山一带的小部落。

刘路孤将其整训得颇有模样,应是有些能力的。

只可惜,刘路孤之妻拓跋氏来看望什翼犍时,对妹妹王氏没什么好脸色。

虽说她俩以前关系就不太和睦,但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有别的原因。

刘妻如此,刘路孤又是什么态度?

别的不清楚,王丰只知道此人经常找机会与代公单独说话,灌输了一大堆先单于勇猛果毅的形象,让什翼犍以父亲郁律自豪。

此人,莫非对没能晋位辅相不满,有争权夺利之心?

王丰暗暗警惕。

但他也不傻,不至于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就乱来,如今的代国可乱不得。他只是觉得朝中将官各有心思,很多人不服他,毕竟他才二十岁,依靠妹妹的权势才有今日。

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以后还是得与乌桓贵人、豪强们多走动走动,大力提拔任用,与那帮鲜卑人对抗。

他已经把代国看作广宁王氏的家业了,分外不喜欢拓跋氏族人姻亲前来分权。

“梁王至矣!”台下传来一阵钟罄鼓乐,很快,数千骑奔驰而至,人人鞍下挂着猎物,大笑连连,状极欢快。

王氏拉起什翼犍的手,带着代国群臣,下台相迎。

(本章完)

第856章 行猎与政治(下)

“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盘,及为羌煮貊炙,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

大晋朝百姓还是很开明的,一点不排斥胡人的东西,觉得有用、有趣乃至好玩的就学过来,且不装作是自己的,明明白白写上习自胡人,非常大气、自信。

行猎完后置宴,已经流行整个北方的“羌煮貊炙”自然少不了。

军士们抬来了一头小野猪,开膛洗净之后,取来一根长矛杆穿着,然后架起来炙烤。

猪肉离火稍远,且不停旋转着,往上面涂以猪膏、清酒、麻油,烤着烤着便“色如琥珀”、“又类真金”。

作为平城最尊贵的客人,邵勋无可置疑是全场的焦点。

拓跋什翼犍在母亲的催促下,笨手笨脚地在烤架前切了一块肉,放入盘中,双手举着送到邵勋案前。

一个字,孝!

邵勋含笑接过,拿刀割取一块,送入嘴中,嚼了嚼后,道:“入口即消,含浆滑美,不错。什翼犍有心了。”

“貊炙”一大特点就是不能烤得太熟,差不多了就割,割完接着烤,边烤边割。

如果烤得太熟,那肉质就不够鲜嫩,“涩恶不中食也”。

你别说,东胡人的这套饮食理论颇得大晋士人青睐,因为他们也喜欢吃生鱼片,故“貊炙”之术在中原非常流行,很多富户都置办了此类烤架,以及羌人水煮肉的食器。

如果不是不得已,邵勋一般不吃生的东西,但今天他也不会扫了大家的兴就是了,毕竟“貊炙”至少也有七分熟、五分熟的样子。

邵勋吃完一块烤野猪肉后,代国将官、部落贵人们纷纷喝彩。

中原的天上人哎,他说我们的食物好吃,于是个个与有荣焉,心中生出些许好感。

“代公孝友明睿,异日必能承祖宗之休烈,阐先人之鸿猷。”诸葛显又开始点评了。

众胡茫然,听不懂……

王丰、段繁、卫雄等人却听明白了,王夫人也听懂了,顿时各有心思。

刘路孤坐在下首,温言询问了一番,喜笑颜开。

他刚刚听说了一件事,诸葛显赞他是“周勃”,于是立刻询问养的幕僚,了解了周勃生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他对诸葛显还是有些好感的,同时也有些警惕。

这些晋人最善于摇唇鼓舌,挑拨人心了。

当年拓跋力微就受卫氏挑唆,默许部大们杀了长子沙漠汗,后来又醒悟,后悔了,然已无法挽回,遂为生平憾事。

哼!你以为老子会上当?

不过,什翼犍离亲政还有些远,至少要等十年八年。这段时间足够广宁王氏搞出很多事情了,他要盯着点。

原王氏家令、新任云中太守王昌意气风发,一边吃肉,一边与人谈笑。

就代国而言,云中太守就相当于晋国的河南尹。

其实完全可以叫云中尹的,毕竟他们是外藩,权力大得很。

晋朝的梁王国没有权力封爵,但代国可以。

梁王没有权力祭天,代国可以。

甚至代公在草原经常自称大单于,可比梁王名义大多了。

云中太守升格为云中尹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曹操没法置魏尹、司马昭没法置太原尹、梁王没法置陈留尹或平阳尹,且自汉以来,外藩属国王侯一大堆,中原却不见几个,这就是区别。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代国制度粗疏,还杂糅了很多鲜卑遗俗,官制一团乱麻,不着急,等以后理清了再说。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外部问题。

听闻代公祭天后,拓跋翳槐反应激烈,虽然目前还没有公然抛弃晋国册封的五原郡公的爵位,但这是迟早的事情了。

王昌担忧晋国大军撤走后,万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二人翻脸,大举来犯,那个时候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眼梁王。

他正和一帮部落贵人们谈笑风生,好似十分受拥戴,但是——

王昌幽幽叹了口气,究竟时日还短啊。

现在他只是让浮动的人心稍稍稳定了下来,且局限于马邑、云中、代三郡,阴山以北那一片,主要还是靠王家、刘路孤、长孙睿、达奚贺若等人稳住,人心可比这边浮动多了。

有些人啊,别看现在和你谈笑风生,但翻起脸来也很快,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这个国家,迎来了蒸蒸日上的国势,同时也种下了巨大的隐患。若有雄主镇着场面,什么事都不会有,可现在缺的就是雄主。

王昌又瞟了眼代公。

他正在吃肉,身边也围着不少人,以部落首领的年轻子侄为主。

暗流涌动啊。

******

篝火宴会结束后,酒足饭饱的邵勋招来了单于都护王雀儿、代国四位辅相、四位大将军以及各个中小部落首领问话。

“过冬草料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代公如同木偶一样坐在他右侧,王夫人则坐于代公右侧,再加上官员、头人们,新生代国的核心高层皆在此间了。

“幸战事七月中就结束了,阴山那边八月才收穄,还要割草,这会正在忙,勉强来得及。”王丰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回道。

这凸显了他对自己的定位:虽有四位辅相,但相互之间的地位又怎么可能平等呢?广宁王氏理所当然要执牛耳了。

“忙这些事的时候,别忘了继续招抚游离在外的部落。这些人我不熟,你们要担起责任来,莫要令其为翳槐招走。”邵勋扫了一眼众人,说道。

眼前这些人表面对你恭敬,鬼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八月初一朝贺、初二祭天之后,人心稳固了不少。

朝贺或许没什么,但对部落首领来说,祭天会盟还是比较重要的,毕竟这是在腾格里见证下的神圣政治活动,违誓总不太好。

当然,邵勋在七月下旬的那段奔走也至关重要,不然朝贺、祭天都不一定能来多少人。

“大王放心。”王丰又说道:“广宁王氏好歹深耕几代人,有不少相熟的部落头人,我会亲自走一趟的。”

邵勋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眼王丰,又道:“单于都护府会派一名参军随行。”

不过他家认识的多为东部部落。那些头人与王氏关系好,与祁氏关系更好,当初很多人就帮着祁氏打王氏,现在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邵勋担心王丰年轻气盛,到那些部落首领面前装逼,反而不美,于是决定派个精通人情世故的参军随行,用大晋朝的虎皮为他造一造势,撑住场面。

“东木根山那边,须得重臣镇守,你们尽快商议一个人选出来”邵勋又道。

王丰目光闪烁,最终颓然放弃了。

那一片多为游牧部落,也没几个熟人,真不是他能搞定的。

不知不觉间,代国已隐隐分成平城派和东木根山两派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新旧之分的状态。

“明年局势不容乐观。”邵勋让人展开了一份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说道:“贺兰蔼头现在还没想明白,但他是有野心的,说不定哪天就大举东进了。他若来,我必不会放过他,定要如同此番,攻破盛乐为止。”

说罢,一一扫过众人。

有人面色坦然。

有人面露思索。

有人神情不安,纠结无比。

还有人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人心不一,这就是现状。

邵勋说这番话的目的,其实就是震慑。

铁了心与拓跋翳槐私下勾连的人可能震慑不住,但犹犹豫豫并未下定决心的人,多半就有点效果了。

当然,他也没说假话。

如果拓跋翳槐愿意降顺,配合他攻打关中,那么一切都好。

如果拓跋翳槐不肯降顺,甚至打着吞并王氏母子的主意,那就必须动刀兵了。

至于战争的结果如何,不好说。

但眼前这些部落首领们是见识了晋军实力的,在大量乌桓乃至鲜卑骑兵配合下,大名鼎鼎的银枪军能把盛乐给打个底朝天。

“跟着翳槐是没有前途的。”邵勋收回目光,又道:“他除了带人劫掠以外,还能做什么?而我可以让你们做买卖。”

“做买卖?”王丰一听,来了兴趣。

莫含家可不就是靠做买卖发家的?不过他主要卖牲畜。

“牲畜、马匹、药材、牛角、兽筋、鸟羽、皮子,什么都可以。”邵勋说道:“我就问一句,羊换季褪下来的毛你们拿去做什么了?”

“做毯子……”王丰下意识说道。

邵勋目光扫了一下,看向刘路孤。

“有时候拿来搓绳子。”刘路孤回道;“毡车、毡帐、毡垫、毡帽、毡席都要用到,做毡衫的也有,少。”

其实,草原上的一切纺织物,其来源多为羊毛,看名字就知道了,和“毡”有关。

“羊毛用得掉吗?”邵勋又问道。

“用不掉。”

“那不如卖到中原。”邵勋说道。

刘路孤有些疑惑:“中原百姓除了需要毡毯外,要羊毛作甚?”

这个问题邵勋也无法回答。

其实,这年头绝大部分百姓冬天都很难熬。

唯一的御寒衣物叫做“绵衣”,最初是指衣服里面塞一些碎丝线头之类,做成夹袄状的衣物。

但缫丝剩下的碎丝也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市面上有人专门收购,大部分百姓选择出售换取更急需的物资。

至于御寒,往夹层里面塞苇絮就行了——其实保暖效果很差,且就这样的衣服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富户御寒则没那么复杂,他们穿皮裘,保暖效果很好。

这玩意一直穿到北宋初,后来不知道北宋士大夫哪根神经搭错了,狂喷穿着皮裘上朝的官员,说这是胡人的象征,简直就像是应激创伤一样,太不自信了。

邵勋其实也穿皮裘,还是他女人亲手做的,十来件呢,换着穿都不带重样的,保暖确实好。

但普通百姓不可能这么奢侈,他们甚至连皮裘里最便宜的羊皮裘都不一定穿得起。

简而言之,他们需要一种保暖效果好的廉价冬衣:羊毛衫也好、羊皮裘也罢,都是可以尝试选择的对象,至少比劣质版的绵衣强多了。

这些都是草原特产。

当然,以上都是邵勋初步设想,但实施起来其实还有很多困难。

丝绸是梭织技术制成的,羊毛则要用到针织,两者不是一个技术路线。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中原没有对应的羊毛纺织机器,哪怕是简陋的单人操作的纺纱机,因为就不存在大规模的以羊毛为原料的手工纺织业。

另外,羊毛清洗也是个麻烦事,需要用到碱来去除油脂。

这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其实和草原做买卖,就这些东西,玩出花来也脱不开这个范畴,牲畜、皮革、羊毛注定是大宗,他们也拿不出其他东西。

且羊毛还不一定卖得出去,目前只有士人会用到羊毛,主要是铺在地上的地毯,有时候也会披在身上,其他适用场景很少的。

“羊毛用不用得到,另说。”邵勋说道:“牲畜、皮子还是有很多人要的。你等皆是贵人,不缺牲畜和皮子,若能互市,其间有多少利?”

刘路孤等人对视一眼,认真思索着。

打不过你,没法直接抢劫的时候,他们就会认真考虑做生意,因为对他们这些贵人而言确实有不小的利益。

邵勋也不催促。

反正今天就是起个话头,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具体实施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没那么简单。

他今天提的几件事,比如早晚要收服贺兰蔼头之辈,比如可以与草原部落互市之类,只有一个目的,即让这些游牧部落首领们掂量着点,别脑子一热与拓跋翳槐勾勾搭搭,坏了他的大局。

代国还不是一个有极强凝聚力的政治实体,邵勋算是操碎了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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