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1章 莫舍来意

姜望见过崔一更,这是一个生活简单、极其努力的人。是勤苦书院这一辈里最秀出的人物。

还是在外楼圆满之前,试剑天下的那一次,与之相会。时光荏苒,一别经年。

后来是听说已经神临,且是神临层次里相当强势的高手。

不过此人非常低调,轻易不出山门,在太虚幻境里大概也是遮掩了名姓,故而不似其他书院的天骄那样显名。即便成天抱着只肥猫发呆的季貍,都要比他有名得多——人家好歹是在祸水发呆,雪探花还时不时能惹点乱子出来。

见证一心剑岁月的,只有崔一更常去的那片竹林。

燕枭的恶瞳看到崔一更的时候,他正从月门走出,腰间挂剑,握书一卷。低头看路,走得不急不缓。

勤苦书院里的岁月,仿佛静好。

一声“崔兄”,挤入院门,属于卞城阎君的力量,已经将生死的权柄,带进这片时光。

冥府十座阎君,都是阳神的尊位,乃地藏王升华冥世的功酬果报,幽冥世界权柄所在。但也要登位者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将这神位的潜力真正释放。就像现在的大齐国相之位,可以相对容易地突破官道真君,但也不是随便把谁放上去都行。

温吞无锋的江汝默,也是从政事堂里一步步走出来,叫那些眼高于顶的朝议大夫都服气的。

地藏王重定冥府秩序,安排的每一个位置,都是精挑细选。

燕枭的这双恶瞳里,带着判死的力量!在姜望的注视下,是要探一探院中人的生死,确定其中的一段时光。以便于真身进入这段历史时,可以将史书翻到恰好的那一页。

但前脚踏进院门,后脚便失去联系。

只剩燕枭自己的意志,在这段历史里游荡——而崔一更恰在此刻转身,抬眼看来。

偌大的书院,纷扬的人声,在这一眼就湮灭。

燕枭发现自己脚下,是某卷竹简里的其中一支,这支褐黄的竹片,仿佛一道横跨时空的桥。后亦无岸,前亦无边,两侧皆云海茫茫。云重雾浓,不见边界,其中有湮灭的力量。

既然是竹简,上面就是有字的,可要是低头凝神去看,那字便从视线里逃离。

奇也怪哉!

这竹简桥,不知通向何处,但崔一更是切实地站在对面。

“你是谁?”燕枭问。

“你不是叫我崔兄?”崔一更反问。

以勤苦书院的底蕴,崔一更的天资和努力,这一辈子洞真境界是有希望的。但若是没有惊天的机缘,这辈子永无可能企及阎罗大君的境界。

所谓绝巅,埋葬多少天骄之名。即便是勤苦书院,也要好多代的崔一更里,才能出一个尝试登顶的人。

现在他却轻易地压下了阳神的力量。怎么可能还是本人?

“不要说些乱七八糟的,我没有脑子和你较劲。”燕枭感到头疼,脑海里的声音又在吵嚷,祂恶声恶气地道:“再装神弄鬼我就走了。”

“你走不了。”崔一更说。

“那我就去死。”燕枭直愣愣地跳下竹简桥。

没有想象中的雷劈刀斩,风云幻变。那恐怖的湮灭的力量,也没有摧残祂。

燕枭跳下竹简桥,又落在另一支竹简桥上,长得普普通通的崔一更,挂着那柄普普通通的剑,仍然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你也死不了。”崔一更说。

“随便你吧。”燕枭一屁股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打坐修炼。

吓唬谁呢,祂也不是头一次生死不能自主。

祂生于极恶,不惧折磨,唯一畏惧的是死亡,但现在祂的命火在主人的玉衡星楼里静燃,祂的神位奉在明辰宫中,由地藏王注视。想死都难,在这段历史里的“死亡”,只是回幽冥更快的方式。

“真是可怜啊……”崔一更的声音,带着蹂躏意志的嘲弄:“你忘了你与生俱来的使命吗?忘了你的本欲吗?”

燕枭试图观察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以冀能给主人提供更多情报,但很快祂放弃了。闷声从鸟喙里跳出:“大慈大悲,救度众生?”

“……再往前。”崔一更说。

“团结友爱,监督同事?”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崔一更问。

“某家燕枭也,生于极恶,心向光明。我跟镇河真君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他的宠物,当初误入歧途,加入地狱无门,后来改邪归正,自愿加入冥府,皈依地藏王菩萨,以救苦众生为本愿……”燕枭张口就来,并且滔滔不绝,不知是私下琢磨了多久的背锅声明。

阎罗大君的阳神尊位,的确叫祂混乱的脑子,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思考空间。

祂更强大,也更懂事了。

毕竟【执地藏】是怎么败亡的,祂看得很清楚。

“你生于极恶,恶是你的本性,你的天职是播撒恶意于世间。多少枉死的魂灵才填出一个你,怎么现在畏畏缩缩,害怕成这个样子?”崔一更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好像情绪不太能稳定下来:“你被调教成了一条狗!简直是个废物!”

燕枭从极恶中诞生,也在森海源界肆虐过很久。被姜望收服以来,却没有再为恶的机会。

现在想来,在这段时间里做过的最凶狠的事情,大概是恐吓仵官王与都市王,那还是姜望的主导。确实是对不起“极恶”的名头。

想到这里,燕枭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对面一眼。

磅礴无极的神力,山呼海啸。极致的恶意,铺开无间的地狱……

理所当然,一切都石沉大海。

崔一更那双普普通通的眼睛,平静地容纳了一切。

燕枭所有的攻势,丝毫无法动摇眼前之人。

但祂已经明白,祂只是对抗不了这段历史,祂眼前的崔一更并不存在。而在理论上来说,一切还需要装神弄鬼,借势诈唬的存在,都无法对现在的主人造成威胁!

如果对方需要通过祂来对主人做些什么,那么对方就无法真正伤害到现在的主人。

这是一个相当“无理”的判断,却是祂对现实的认知。

“你也想收我做狗吧?”燕枭不紧不慢地道:“既然都是要做狗,为什么我不做现世第一的狗?”

“他?现世第一?”崔一更呵然而笑,嘲意甚重:“是否小觑天下人?”

燕枭自坐上阎罗大君的宝座后,脑海里亿万种混淆冲突的声音,已经慢慢被抚平,一度觉得遥远,而现在又到耳边。祂仔细地听着那些声音,那些混乱的、疯狂的,想要冲垮理智长堤的声音——

这道理智长堤,是主人帮祂建立。为祂在潜意之海,隔出一片心灵净土。而现在更有了神意的海岸。

往前祂动不动就陷入混乱,现在却能静听杂声如听潮。

祂当然并没有洗心革面,一心向善,也永远做不了一个好鸟。不过刀子在后,神职在身,祂会很守规矩,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

好一阵之后,才像是晃过神来,说道:“早晚的事。”

崔一更道:“大概他自己都没有你这样的信心。”

燕枭语气认真:“因为他不像我一样,能够仰望他自己。”

崔一更哈哈哈地笑了:“你不会以为你在这里表忠心,他能够听到吧?他对你的影响,早就被我隔绝。他的耳识,在这里一无所得!”

燕枭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然后闭上了嘴。

既然这样,祂就不想说废话了。

但崔一更探出手来,掌中虚悬着一枚……赤心印。

“我并不想让你当狗,我要给你自由。”崔一更说。

“你越说越复杂了,我听不懂,转得太多我头疼。”燕枭扯下身上的冕服,叠了个枕头:“杀不杀我?不杀我就睡觉了。”

崔一更沉默一阵,还是开口:“你已是现世阳神,阎罗大君,只有地藏王可以钳制你。”

“姜望现在再强,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在担心什么?”

“你也是绝巅,他也是绝巅,你并不低人一等。”

崔一更的声音极具煽动性,而后又激昂起来:“奴役你的,岂是这枚小小的印记?是你的软弱和恐惧!”

这枚赤心印记,被轻易地捏碎了,用以呼应那动摇心魄的蛊惑。

但燕枭已经呼呼大睡。

……

……

几乎就在姜望推门的同时,整座太虚阁楼便嗡然作响、清光大炽,激起【汗青简】瀑流般的文气,与之正面对峙。

一者是在人道洪流中越举越高的当代洞天至宝,一者是历史悠久、有着勤苦书院历代文气加持的儒宗宝具。曾经差距明显,现在却分庭抗礼。

自阁楼之中,穿出九条碗口粗的锁链,哗啦啦贯穿了空间,而又如蛇头铁枪般,狠狠扎进了竹简中!

这绷直成铁桥的锁链,漆黑泛紫,其上有丝丝缕缕的细微电光跳动,细听来,更有兽吼般的雷鸣。

此即剧匮所独创的治法之术,已经顶替掉原来的法家秘术,列名法家十大锁链第三,名为【天理不容】。

又称“天谴”。

为了炼成此术,姜望可是被请来斩了许多次天道杀剑,甚至带着他去天海遨游。

此链以法家秩序为主,借用天道威严,而又以雷电将这份威严具现。端的是绝顶法门,触及了天规地矩,也是他绝巅之后还要尽力推演的强大手段。

这时却是作为桥梁,连接两座洞天。让这种沟通,变为永固的秩序。

剧匮大步踏上链桥,紧跟在姜望之后,走进书院中。

斗昭急不可耐,李一抬脚便走,重玄遵步履潇洒,一边走,一边还有闲心看那勤苦书院的门联——

莫舍来意,日拾一级山有尽。

切记此心!舟停半桨海无边。

横曰:自安天命。

一副苦心勤意、砥砺前行的联,却配了安天认命的横批,乍看很有些冲突。

细读之后,却能感受那种尽力之后的坦然,尽心之后的无愧,就此诠释了宋求实的一生。

苍瞑踏上了【诸外神像】的头顶,宽大的黑袍将他隐为黑暗的一部分,逸散着毁灭之光的神像迈开脚步,轰隆隆踏进勤苦书院。

秦至臻倒是故意落在了最后,让尚未绝巅的黄舍利先走。

黄舍利瞥他一眼:“好意心领了,但我如果还需要谁分心护着,就没资格参与这件事。”

说罢只是一转眸,身上的那些皮肉伤,便已消失不见。

她的眼睛里呼啸着岁月,时光海的深处,有一座岿然拔起的佛塔。这座佛塔并不慈悲,相反充满着暴戾的气息,在海上燃烧着怒焰!

那支如孤舟浮沉的降魔杵,落在了塔尖上,仿佛引动雷电的天针。

轰隆隆,轰隆隆,雷音阵阵而起,天颂《大慈悲普度心经》——“众生见我多含恨,我亦不肯怜众生!”

普度降魔杵上的黄面佛的笑脸,却在时光之中,愈发清晰。

自天下李一打破冥冥中的桎梏,天上姜望又再次更新了绝巅记录,其他同样现世绝顶的天才,便纷纷踏上绝巅的旅途。

在这个前所未有的璀璨时代,洞真都已经不够称“绝世”。

她未绝巅,可不是资质不够……而是【逆旅】太强!

如今黄弗已登顶,雷音塔中供真佛,她黄舍利作为时间的旅者,在这段历史里,不说如鱼得水,也是闲庭胜步。

就此黄披展在风中,她亦走进了汗青简。

九链为九桥,剧匮面冷不言语,但希望离开勤苦书院的时候……是九个人。

秦至臻一把将阎罗天子的虚影,握在了手心,踏着锁链走进院中去。作为最后一个入场的人,反手关上了院门。那有着斑驳岁月纹理的木门,一霎被幽黑吞食,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铁壁】。

太虚阁前来办事。

暂且……清场!

萧瑟秋风,落叶满庭院。

八个人走进勤苦书院时,恰在晚秋。

靴子踩着落叶的轻响,细密又遥远,仿佛也在感慨时光。

面前有一座照壁,横在道前,却隔断了上下左右,禁绝神念往后延伸。

照壁上有许许多多的文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跟视线捉迷藏,目光每每扫过,文字便逃走。

“这是在考谁呢?”姜望站在照壁前,有些莫名其妙。

他已经做好进来大战一场的准备,什么前圣古贤,天外魔主,无非就是争锋相对,刀剑悬命。

他无惧争杀!

但现在是怎么着?武考停了改文考?

都超凡绝巅了,还要来书院做题吗?

这些文字虽然四处逃窜,但以他的目识修行,捕捉起来并不为难。目仙人提剑而出,轻易便将这些文字,归拢为一篇文章。继而明白这照壁在等一个答案。

他也算手不释卷了,一有机会就读书,经史百家都不错过。但这篇文章,确实还没有读过……

毕竟学海无涯,他泛舟其上也没几年。

有心斩破,又怕引出什么不可知的变化,伤害这段历史里,或许还活着的钟玄胤。

所以率先进门的他,倒是等到了所有人都跟上。

“应该不是考不学无术的人。”斗昭武靴轻抬,他是个事事争先的性子,踏近前来,把姜望拦在身后。眸中金芒一闪。又一闪。又一闪……

“剧先生,这是你的强项。”他侧了个身,给剧匮让出道来。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倒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他只是不耐烦。

这是根据《诸圣讲义》写出来的一篇文章,里面杂糅了墨家和名家的部分,是一篇大讨论。

名家的核心传承都失传了,【无名者】都埋了……也不知这里还传个什么劲。

眼前这篇文章实在晦涩,要探究文义,不知磨多少苦功。还要写一篇相对的文章去回应,要解开眼前这篇文章里所有的文字暗扣,还要文理通达,文脉相承……才能推开这照壁。

有几个正经人在过关斩将的路上还写文章的?

这就不是那个气氛!

剧匮板着脸,良久才道:“这不是法家的内容。”

第2582章 但记一心

这也不行啊!

斗昭眸光如刀,在剧老头身上挑开,所过之处,人神辟易。

大家也许是在思考,也许单纯沉默,总之斗昭的目光没有人接,一路斩风剖叶,最后落到了随手关门的秦至臻身上。

秦至臻并没有洋洋得意的笑容,虽然他有点想笑。

他是个稳重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稳稳接住斗昭的眸光,当仁不让地往前。

身上黑衣如铁衣,利落又冰冷。掌心握着的阎罗天子虚影,收成一团玄秘的光源,使他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尊贵的幽光中。

他将这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如此慢悠悠地……往前走。

宠辱不惊,昂首阔步。

“我大秦帝国素重文治,秦某三岁就读经,用《静虚想尔集》启蒙……”

他边思考边说话,毕竟路程太短,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已经走到照壁前。

字斟字酌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嘴快打脸。他还没来得及嘲讽呢,就已经捕捉到这道文题的复杂——怎么说也要三五个时辰,才能写好这篇文章,若是考虑到尽善尽美,要反复修改雕琢,那么就得八个时辰往上。再考虑到漏笔解错的情况……

要是甘长安在就好了!那小子提笔就是雄文,根本不在话下,能把出题的人都写死。

他想到一句很精彩的话,但是没有说出口——“诸君望洋兴叹,而我见猎心喜。”

“看来这题不难?”斗昭适时发问。

秦至臻咧开了嘴,灿烂一笑:“怎么,对斗阁员来说很难么?”

斗昭大大方方地点头:“比把你按在地上揍要复杂一点。”

秦至臻道:“原来你不会。”

“别光耍嘴皮子。”斗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解题。

秦至臻便大步往前走,眼看着便要撞上照壁,抬起手来,便是一撕——

【炼虚】!

虚空生隙,像是给照壁开了一扇门。整个视线范围内,都是震颤的空间流光。

他径直走了进去,虚空如水纹一漾,照壁复立如新。

斗昭张了张嘴,要骂又怕他听不到。

把考场搬开,从后门走了,也叫解题吗?大秦帝国就是这么重文治的!?真西狄也!

“过是可以这样过去,但是不解开这个题,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很难说不会影响到后面的发展……”黄舍利往前走:“交给我吧。”

说话间,她身上灵光万转,竟如莲花绽。

隐约有一株菩提树的虚影,浮显在她飘飘荡荡的黄袍上。

眸藏雷音塔,心开菩提树。

这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书山让照无颜来替职钟玄胤,并非无由之笔,或许正是算到了什么,计划让照无颜在类似的情况下解决问题……但是并不需要。

今日全员齐聚,太虚阁有太虚阁做事的方法,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排。

黄舍利还没有正式开启觉悟状态,仅仅是唤起【菩提】,便已经灵光频现,文思如泉涌。这篇墨名雄论里的文字暗扣,几乎一个个跳到她眼前来。

但有一袭白衣,已经越过她去。

“何必这样复杂?”

重玄遵洒然而笑,随手提了一柄月轮刀,大袖飘飘,走到文字照壁前。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好文章,他也的确提刀挥毫,却只是一捺——

一霎刀光如剖雪!

黄舍利还以为他是要直接斩碎这照壁,一时不知该骂他的鲁莽,还是赞他的风姿。又觉得愚蠢,又觉得实在英俊。菩提树下,仍然心情复杂。

但刀光掠过后,眼前却一空!

洋洋洒洒两千三百六十一个照壁文字,似大雪纷扬在空中。

一时雪落尽,字又成文。

同样还是那些字,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一篇文章,且恰好对前文有了近乎完美的回应。

字字成阶,搭成了一座拱桥。清水潺潺,自桥洞下流过。

原来这题的解法,还有这样的一个关键要求——答案框在题目中,不仅要剖解文义,不仅要文脉相承,还须用这些文字的组合,来回应另一种组合。

恐怕也唯有一眼斩妄的重玄遵,能够直接绽开那些隐晦的文字陷阱,刀指最终答案。

文字照壁,变成了文字拱桥,跨越了岁月小河。

行人自可桥上来去。

“好文章!”姜望早已等烦了,由衷地赞道:“重玄兄抬刀如诗,真是读书人!”

重玄遵随手一握,将长刀握成了月光,云淡风轻地踏上拱桥,听得这样的夸赞,却是摇了摇头:“工整,但不够完美。”

“这篇文章本来可以有更精彩的对论,可是出题的人,却用自以为是的所谓巧思,将回应框定在这些文字里。”

他轻声一叹:“重之于斧凿,失之于灵气。这也是勤苦书院惯有的毛病了。”

姜望不说话了。

大家沉默着过桥。

走过石桥便是雪,茫茫雪地上有一片竹林,还有秦至臻的背影。

这家伙大约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蹲在那里忙碌着什么。

此处雪地极大地压制了五感,即便是以姜望的目力,也只能看个隐隐约约——

秦至臻好像在立一块什么碑,正用那柄墨刀在仔细地凿。

让人心头沉重……莫不是为谁堆坟刻碑?

整个勤苦书院里,跟秦至臻有这份交情的,也没别人了……

“干嘛呢这是?”斗昭抬脚就过去了,杵在秦至臻身后,半弯下腰来,审视他的刻字,语气明显放松了:“一路炼虚走到头就得了呗!以大秦帝国之文治,您老人家还亲自在这里等我们?”

秦至臻没回头,也没回嘴,十分严肃地道:“这片雪地竹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封印,我正在尝试破解。”

“我懂。”斗昭点了点头:“虚空也被封住了!”

众人都不说话,毕竟骂秦至臻,斗昭一个人就够了。

秦至臻本来就骂不过斗昭,更兼有些理亏,索性一言不发,专注于解决封镇。

一想到在一筹莫展的斗昭前面,那样潇洒地跨过文字照壁,便觉耳边这些声音,只是苍蝇的嗡鸣,甚是无力。

骂了一阵后,姜望站了出来:“我要说句公道话了——”

“秦阁员正在忙正事呢,有什么要吵的不能等出去吗?”他悲天悯人,苦口婆心,都蹦出了佛性:“要以大局为重啊,斗兄!”

斗昭恨的牙痒痒,要不是以大局为重,天骁刀早都砍下去了好吗?连姜带秦一起砍。看谁还在这儿装好人!

但姜望给他使了个眼色,念及过去一年里此人对自己刀术上的贡献,他也就暂时扭过头去。

姜望走上前去,陪着秦至臻蹲下来:“不用客气。”

秦至臻反应了一下,说道:“谢谢!”

姜望一边观察面前的封镇,一边道:“你跟贞侯熟吗?”

“我是问……你们关系怎么样。”

“算了,你能把他的因缘仙宫弄出来吗?”

“啊?”秦至臻终于回头。

“……你继续研究吧。”姜望把他的脑袋掰了回去。

秦至臻终于凿完了他刚刚写好的镇玄碑文,文辞简练,立论严谨,文风十分厚重,写的是对勤苦书院的赞与叹,是对这段历史里如江海般浩荡的文气的回应——

而后将此碑如重剑般,狠狠砸进雪地里!

寒意幽浮如悬云。

那幽幽云气之上,见得万里山河的蜃景。

风吹来,雪摇落,竹林竟然青翠。

“藏笔于竹,隐纸在雪,文气为砚,时空维序。”秦至臻的声音愈发沉凝:“我猜得没错,这果然是左丘吾院长的成名之作……【六爻山河禁】!只是用海量的文气做了遮掩。”

“闹了半天你只是刚刚看懂题目。”斗昭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来:“那你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捣鼓半天,是在麻痹谁呢?队友吗?”

我上我也行。

“封镇一道,博大精深。先要确定它,才能解决它。”秦至臻慢慢地道:“如果你连这都不懂,就不要跟本君讨论了。”

斗昭是个傲性的,但也不会胡搅蛮缠。

他相信刀能解决一切,但在钟玄胤生死未知的情况下,那的确不是很好的选择。

在封镇上被秦至臻嘲笑了,回去他肯定得勤学苦练。但这时只是咧了咧嘴:“那么你要多久?”

秦至臻认真地算了算:“三天。”

他的确什么都涉猎,什么都懂一些,除了刀术攀登绝巅、天府极致圆满之外,还掌握了诸子百家许多知识。但毕竟不能样样绝顶。

写文章差了些灵气,胜在稳健。于封镇有很踏实的基础,但欠了些高度。

毕竟是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的左丘吾。这位大宗师对上古封印术有很深的洞见,在当代也是屈指可数的封镇大家,他所创造出来的封镇,并没有那么容易破解。

“确实是六爻山河禁,要解决这道封镇,最重要是了解它所搬运的是哪段山河,然后对症拆解。这是封禁题,也是历史题,更是政论题……”剧匮在这时候开口了:“我跟秦阁员分工合作的话,应该可以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半。重玄阁员来作最后的政论就好。”

法家对于禁封总归是有些心得的。剧匮于此道,也算高手。

“咳!”姜望清了清嗓子:“我确实对封镇也是有些了解。”

斗昭挑了挑眉——

谁问他了?

说话间镇河真君已经走进竹林中,轻靴踏雪,留下一长串清晰的脚印,仿佛历史的留痕。

有赖于秦至臻的前期工作,站在同事的脑门上,看问题果然清楚。在这段时间里,姜望已经对这部【六爻山河禁】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

若要按照标准解法,同剧匮、秦至臻那般慢慢地拆解封镇细节,可能一天半破禁的确是极限。

但他有不同的解法——

六爻山河禁,其重在山河。

便如青鸟穿林,他的身姿只见掠影。飘飘的衣角带来了风,八风动时,竹林疯狂摇曳。

像是一部复杂的书,被拎起来抖擞灰尘。

却又一霎定止。

因为有九座古老石桥,已经出现在竹林上空,将此林镇住,令得风停雪暖。

长河九镇,以禁破禁!

嘭!嘭!嘭!

大地深处仿佛地龙翻身。

这雪地原是文气所聚,因禁法被镇而爆发,文气氤氲在天,隐隐有万里山河之图景。

姜望踏叶在竹林,漫步在碧影摇翠间……横身拔剑!

碧竹尽开,皆成青简。绕姜望而飞转。一片片青简上,因文气的冲刷而显现文字。这些文字所描述的人物风土,才真正叫山河清晰。

【六爻山河禁】的恐怖威能,至此才完全释放。

可同时却有一方青色巨鼎横天而起,那所谓的万里山河,竟然如幕布一卷,只印成鼎身的一段图案。

用九镇石桥镇压六爻变化,用青天剑鼎承载山河,察禁是掌上观纹,破禁更易如反掌。

何处山河担青鼎,何人六爻算九镇!

姜望收剑悬腰——

天地一时静。

他的左手横伸在空中,抓住了那卷青简。

竹林已不见,青衫在雪中。

轰轰轰!

此时才有茫茫雪落。

万载文气似大雪崩!

大家都没有说话,仔细感受着这些奔涌的文气,从中体察天下第一书院的苦质文心。勤苦书院的变化,勤苦书院的故事,这些文气并不直接描述,但有或多或少的沾染。

神湮之眸,斩妄之念,最初和最终……

各不相同但都是现世最顶级的瞳术,以目光将这片天地切割得具体而微,无所遁隐。

这时这片天地又不同。

岂有无边?前面不远就是书院斑驳的围墙,所谓竹林,不过毛竹十余根。

围墙上开着月门,门后是暖洋洋的春景。

待得这边雪化去,便见得月门之中,倚立着一个人。

其人样貌平平,衣儒生之服,悬竹鞘长剑,倚门不动,好似睡在梦中,已不知多少时日,多少年……

他已经老了,眉发堆霜,气血衰,唯独眉眼轮廓,隐约旧识……恰是当年竹林练剑的那个【一心剑】,“每日练剑到一更”的崔一更!

恍惚春风吹来,暖意盈面。他缓缓抬起颤抖的眼皮,睁开眼睛,眸中茫茫然的雪已经扫尽,一瞬间变得坚定。散开的眸光似无数铁屑迅速归拢为顽固的剑,他以他独有的锋利和顽强,再次注视这旧风景——

便看到了……太虚阁的八人。

其时高天大雪崩,溃散的文气如虎如龙。那啸声极近,呼吼耳欲聋。

很多年前亲见过的姜望,手握青简,腰悬长剑,立身最前。

其后或蹲或立,或走或停,都是当今声名显赫的人物,各有绝顶的风采……一齐抬眼看来。

风雪都远。

故事仿佛在昨天。

崔一更如受雷殛,张了张嘴,眼中便流出泪来。

感谢书友“稚雏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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