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第168章 以小见大

第168章 以小见大

“王忠嗣又如何?你是圣人义子,我还是圣人外甥!你休想带走四娘,教坊已放她嫁人,她已是自由身!”

杜五郎远远便听到了咆哮声,走上前,只见一个锦衣华袍的中年男子正远远指着王忠嗣大骂,想必就是韦会了。

他遂上前道:“既然张四娘是自由身,问她想如何嘛。”

韦会一愣,忙柔声道:“四娘,苏五奴终于死了,你入我府为妾吧?”

张四娘闻言,哭泣不已。

她在教坊中也是以美貌闻名,苏五奴之所以能够娶到她,因他擅长走绳,曾在御前表演,开口向圣人求娶一美妻。

夫妻二人有才艺、名气,本该过得不差的。可婚后没两年,苏五奴就沦落到要卖妻换钱的地步,无非是吃喝嫖赌,不肯罢手。

教坊中的姐妹们常与她说,“若要杀夫,趁夜拿沙袋压死苏五奴,可沙袋务必要缝好,千万莫学裴大娘,杀夫却杀不死哟。”

如今丈夫是死了,但家徒四壁,说是自由身,若不寻个倚靠,不知多少人能吞了她。

眼前这两个男子,韦会她是知根知底的,家有悍妻,懦弱无能。另外这人,气概十足,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

张四娘只略作考虑,缓缓拜倒在王忠嗣面前,咽声道:“恳请将军收留妾身。”

“四娘!”

韦会见状,痛彻心扉,不可置信地呼道:“王忠嗣,伱逼迫四娘!众目睽睽,四娘都哭了……”

“妾身不是……”

“四娘,你莫要怕他,我会为你作主!你是我的啊,你只能是我的!”

杜五郎听了,眼珠一转,道:“咦,是王将军打死了她丈夫,你凭什么跑出来抢?”

“你这般说?!”韦会震惊不已,“杀夫夺妻,你们眼里还有唐律吗?且等着治罪吧!”

他骂骂咧咧,愤而转身,真就要去宫中告御状。

黄晦苦劝不已,可惜拦都拦不住。

王忠嗣见惯了边塞的铁马金戈,懒得理会这些,环臂坐在那,一句话都没说。待薛白走到他眼前了,他才睁眼,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薛白。

“走了?”

“嗯。”薛白看着韦会的背影,道:“比预想中顺利。”

王忠嗣道:“比预想中糟。”

“想必明日圣人会召见你,实话实说便是。”

……

虽没能讨要到念奴来演崔莺莺,薛白却也挑了十四名内人、三十名乐工,领着他们往宣阳坊的新宅安顿。

颜泉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薛白从教坊司领了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到家中,倘若再将颜三娘嫁给薛白,往后也不知要吃多少醋,受多大委屈。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今日从未见薛白多看哪个美人,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一时难以判断。

恰此时,杜五郎也回看了一眼,凑过去与薛白小声说话。颜泉明便对颜季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十二郎你去听听。

颜季明年纪更小,与薛白更亲近些,遂挤到杜五郎身边。

“哎。”杜五郎小声道:“我看那任家姐妹真的对你起了心思。”

“邀名罢了。”

“你就不动心?”

“我自重。”

“自重,那你还纳了青岚?”

薛白小声道:“自重就是……当有太多女子喜欢你,你不可能接纳全部,必然有取舍,这舍的过程就是自重。”

杜五郎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胡说八道。”

颜季明却不觉得这是胡说,反而深有体会,他亦是一时俊杰,身边从不缺红颜,也常为此而困扰,此时便很佩服薛白那淡泊且克制的态度。

……

日落之时,几个年轻人在长寿坊十字街口分别。

颜季明当即道:“阿兄,我认为薛白是世间少有的自重男子。”

“还能比你自重?”

“这,”颜季明皱眉沉思,认真而惆怅地答道:“不同的,我所识的皆世间罕见之好女子,实在难以辜负。”

~~

“将军,奴家不是甚好女子,今日才死了丈夫,已在心里仰慕将军……”

是夜,张四娘沐浴更衣,跑到大堂上跳了一支舞,然后陪侍着喝闷酒的王忠嗣,比他的十二个妾都要殷勤,一直柔声说着话,唱着歌。

最后,她甚至大胆地拿掉了王忠嗣手里的酒杯。想到这个男人曾杀死了无数的奚人、突厥人、吐蕃人,她的手都在抖,既有害怕也有兴奋。

“奴家听闻,将军曾单马挺进贼军,左右驰突,杀进杀出,独杀数百人,蹂躏其军,不知可是真的?”

张四娘说着,捧起那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了,问道:“可否让奴家见识将军的纵横捭阖?”

“……”

于她而言王大将军府虽然空旷了些,已是权贵门第,她也不必担心苏五奴在夜里领一个什么人回来。

这夜她睡得很沉。

次日醒来,屋外已响起了焦急的通传声。

“将军,圣人召将军速速进宫,对了,那内官还交代,昨日从教坊司抢的女人要带上。”

张四娘有些慌,她豆蔻年华时倒是很想进内教坊,但早已死了这份心,没想到今日是这般进了宫。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她都是低着头与魏二娘并肩而行,穿过一层一层的宫门,走进一片梅林,再抬头,仿佛到了仙境。

曲乐飘飘,清歌曼舞。

张四娘忽然流下泪来,因知道这里是梨园,是她这种人一辈子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圣人在何处,何处就是梨园,有最好的乐曲,最好的舞,那长袖招摇,美得让人如置身仙境。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

悠扬的古筝声伴着歌声,前方,众人簇拥着一老神仙而来。

王忠嗣连忙迎上前,声音真挚,道:“恭请圣人万安。”

“起来,朕的阿训回来了啊,替朕打败了吐蕃,很好,很好……来人,赐座。”

张四娘偷眼瞥去,见王忠嗣已离得远了,到了宴席上落座,她见过的韦会、王准、贾昌、薛白等人都在。

~~

打人这种小事,李隆基不打算管,不过是正好看看王忠嗣的态度罢了。

此时见王忠嗣态度还不错,遂饮着酒与薛白探讨戏曲,越谈越开怀,一直谈论了许久。

这其实已是包庇,意思是让王准、韦会这些跑来告状的看看“朕不会为你们这点小事处罚义子。”

若一直这般到散宴,或许四镇节度使之事还是按李林甫安排,给王忠嗣升兵部尚书,但猜忌也不会有原来那般重,王忠嗣求一个善终不难。

但,王准与韦会没机会告状,王忠嗣竟先开了口。

“圣人,臣打死了人,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笑意淡了些,道:“你是朕的义子,儿子打了人,阿爷出面赔礼,此事到此为止了。”

王准抬眼一瞥,心想圣人若不治王忠嗣的罪,那右相便要准备指出王忠嗣与杨党串通,故意为之了。

不想,王忠嗣竟是反咬一口。

“回圣人,若臣打人一事到此为止,但不知王准、韦会逼教坊内人卖色之事如何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遂褪了下去,认为王忠嗣有些过于认真了,一点小事刨根究底,难道要让他这个天子,因区区几个乐伎而惩治为国事立下汗马功劳的王鉷之子?

这个义子,重视是非曲直,远远甚过于重视他这个义父,石堡城之事如此,教坊之事亦如此。

贾昌一看圣人脸色,便知该如何做,连忙笑着端起酒来。

“王将军太认真了!哈哈,贾某人不才,可否厚颜在御前当个和事佬?请将军与王准、韦会冰释前嫌。”

“但法不严无以治军,国事亦如此,惩治了他们,我自然与他们没有嫌隙。”

“你打死了人,第一个要被惩治的就是你!”王准当即反唇相讥。

李隆基笑了笑,倚坐饮酒,看向高力士,指了指王忠嗣,高力士遂瞥了薛白一眼。

他们这是都看出是薛白带着王忠嗣去故意犯错,以示知错,圣人也就是要这一个表态,因此亲自庇保,打算把王忠嗣抢走的女人直接赏赐给他,以堵悠悠众口。

结果倒好,他还不领情,觉得自己没错,认为错的是这个社稷,错的是圣人。

这就是近墨者黑,被李亨那种“圣人治国有问题,当由太子继位”的想法影响太大。

看向薛白,就是让薛白也看看,改变得了王忠嗣吗?改变不了,这人固执到不可救药了。

但,下一刻,王忠嗣一番话却让李隆基有些诧异。

“我打死苏五奴,大可法办了我,但你们把教坊内人视为娼妓,是欺君之罪。”

“你冤我?”王准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嫖教坊内人了?我让苏五奴与鲜于二郎喝酒罢了,韦会倒是私通张四娘了。”

韦会没想到王准会在御前反咬自己一口,大惊失色,忙道:“我……张四娘已嫁人,不是教坊内人。”

王忠嗣不与他们掰扯这些,看向李隆基,郑重行了一礼。

“陛下弘扬曲乐,亲自教导梨园弟子三百,设外教坊为补充,又规定女乐户至婚配年龄可成家,以彰仁德。可如今她们进不能入梨园,退难以放归嫁人,尽被圈禁为这些人的玩物,他们视陛下之弟子为娼妓,借陛下之名而行淫暴之事,岂非欺君之罪?!”

李隆基眯了眯眼,意外地,在王忠嗣眼中看到了一些忠心。

教坊女子是给圣人准备的,被人这么糟蹋。这个由圣人一手养大的义子也许真心感到愤怒……他从小就是孝顺、忠心的。

李隆基反倒没那么愤怒,他老了,照顾不到那么多宫外的女伎了,还经常赏赐美人给臣下。

他不由叹惜,感慨着岁月,心想只要他能够不老,就不会有这所有的问题。

王准已被王忠嗣激怒了,起身离座,跪在李隆基面前。

“陛下,臣只喝了酒、观了歌舞,是王将军打死苏五奴,抢走了教坊女子,反而指责臣。”

薛白开口道:“圣人,此事错在我。是我心血来潮带王将军到教坊选角,也是我看不过教坊女子的遭遇,方让王将军帮她们一把。”

“是何遭遇让你激愤至此。”

“请圣人询问张四娘便可知晓……”

~~

待李隆基招过张四娘与魏二娘,目光一凝,态度又有了变化。

他先是觉得张四娘面熟,之后忽然想起来了,难怪苏五奴的名字耳熟,原来是前些年上元节表演走绳的一百戏艺人。

当时张四娘是左教坊选出登台献舞者之一,苏五奴一见便着了迷,请旨赐婚,李隆基一高兴便答应了,此后便忘了他们。

“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啊,你过得不好吗?”李隆基待人其实颇好,放柔了语气向张四娘问道。

“奴家……”

张四娘不知如何回答。

她当年就嫌苏五奴形容猥琐,不愿嫁,婚后过得更是惨不忍睹。却不敢说圣人随意一句赐婚就毁了自己一生。

“放心大胆地说!”李隆基板着脸道:“你是教坊弟子,便是朕的弟子,谁欺辱你,朕为你作主!”

他抬手一指,指过王忠嗣、王准、韦会、贾昌、薛白,甚至李龟年。

“是,是……”张四娘看向王忠嗣,泪如雨下,泣声道:“韦郎是其中之一,他看上了奴家,为逼奴家委身于他,带苏五奴去赌,使之倾家荡产,迫奴家随了他……”

有王忠嗣这么个大将军摆在那,她胆子大了不少,敢说出真相。

“你这娼妇!”韦会惊怒,吓得一个激灵,指着张四娘道:“分明是你勾引我,我待你体贴备至,你竟说出这种话来?!”

高力士得了李隆基的眼色,上前,一巴掌摔在韦会脸上。

“啪。”

这便是圣人说的“朕为你作主”,这外甥敢碰圣人的弟子,敢碰圣人赐婚的女子。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外甥毕竟是外甥。

李隆基又转向魏二娘,见这女子样貌丑陋,举止粗鄙,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回圣人,奴家是左教坊的乐伎。”

“咳咳咳……”

李隆基正好在饮酒,被呛了一下,吓得周围的宦官们大惊失色。

“无妨……咳咳,既是乐伎,给朕唱支曲,便唱薛白的《蝶恋花》。”

“回圣人,奴家不会。”

“那便唱你会唱的。”

“喏。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够了,不必唱了。”

李隆基脸一沉,拿出年初与小婢春草聊天时的耐心,问道:“你是如何被选为左教坊乐伎的?”

“奴家身价低。”魏二娘道:“教坊买奴没花钱,用来凑数的。”

“何谓凑数?”

“凑够了教坊的人数,教坊使就有赏赐,还可以让我们去表演挣钱,漂亮可以去卖身……”

魏二娘心直口快,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圣人只要问,她就讲,将从小到大在教坊的见闻全都抖落了出来。

“判官与我说的,谁嫌我唱得难听,我大可骂他,教坊管的是宫廷礼乐,好听不好听也是宫廷礼乐。”

“左教坊每年只排一出曲目,因为圣人圈选时只会勾新曲,所以用一支曲目列不同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因为刘五娘连着三年送钱给教坊使,从未被选中过,而每年中选的都是一直在排演的曲子,刘五娘气不过,拿钗子捅了自己的喉咙……”

魏二娘说到后来,像是黄河泄堤一般,堵都堵不住,偶尔还冒出一两个脏字。

李隆基很震惊。

他不能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教坊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于是转头看向王忠嗣,心想是这个王忠嗣故意栽赃。

然而,王忠嗣、王准、韦会……每个人都很茫然,显然都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原本只是双方的打闹冲突,最后却演变成了一个丑乐伎揭露教坊。

这次,王忠嗣竟是直接请罪,道:“臣有罪,御下无方,使魏二在御前口出狂言,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不觉得他有什么罪。

王忠嗣很好,哪怕要强抢女子来自污,也恪守了底线,选了张四娘、魏二娘这两个一看就不是准备给圣人的。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孝心有嘉。

王准、韦会这些人有错,但不是什么大错……

李隆基最后看向了薛白。

因为发现薛白是所有人当中脸色最平静的一个,若是有人指使这丑乐伎举报,一定又是这小子。

但,其实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人指使,教坊的问题根本是摆在明面上的,只不过所有人都在其中得利,没人揭破。

“禀圣人。”

薛白见李隆基目光看来,没有表演什么惊诧、无辜,坦然行礼,应道:“我昨日到教坊,所见情形确是如此,已糜烂不堪。”

这次,他还真没使什么奸计。

只是把一些真实的东西摆在这个皇帝面前,王忠嗣是什么样,教坊是什么样。

所谓千古明君,文治武功鼎盛,不容任何人忤逆,若谁觉得圣人有错,就是谁要谋逆。

那不妨就从这个圣人最有兴趣的小小的教坊来看看,当权贵食人、有才之士上进无门、规矩崩坏、矛盾丛生……他到底有没有错?

到底是王忠嗣终日心怀怨怼,还是有些人太过刚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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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70.第169章 盛宴倒

第169章 盛宴倒

右相府。

李林甫安排了几个幕僚,正在与王鉷、安禄山谈论王忠嗣一事。

“右相放心,若不提王忠嗣自污,则是狂悖无礼;若提,则是心机深重。”

“此等雕虫小技,着实无用,即使圣人对其改观,不过是改观一点半点,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是必罢的。”

“小人评价此举唯‘幼稚’二字,薛白一黄口小儿,能出什么样的好主意?”

“比起黄口小儿,王忠嗣更糟,这是块臭石头啊。”

“哈哈哈……”

众人朗笑,幕僚们这些话,都是用来给王鉷、安禄山增加信心,让他们狠狠地撕咬王忠嗣的。

不多时,圣人却是召李林甫入宫觐见,而非召王鉷、安禄山。

“为何如此?案子虽小,不论赏王忠嗣兵部尚书,或是罪他而罢四镇节度使,总该论是非曲直。”

“圣谕只召右相入宫。”

“想必是有结果了,要与右相商议四镇节度使的人选。”

安禄山一听,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再讨好讨好右相,但被李林甫抬手止住了。

“尔等且散了吧,静待消息。”

“喏。”

安禄山恭敬到有些夸张地行了一礼,心想即使拿不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先把王忠嗣罢了才好插手。

~~

兴庆宫外,王准竟然揍了韦会一顿。

“谁说我与你这蠢材是一路的?我告王忠嗣,你也告他,就以为是我朋友了?你算什么东西?!”

王准是真心不觉得韦会算什么人物,圣人的外甥多到记不清,哪里比得上他阿爷能为圣人办事,他能陪圣人斗鸡。

他揍了韦会,当着赶过来的宦官啐了一口,骂道:“我到教坊听曲,伱他娘非得去嫖,闹出这么大的事,尻!”

……

杜五郎在宫外接了薛白,恰看到这一幕,感慨道:“王准好狂。”

颜季明答道:“洗清干系罢了。”

“那他还挺聪明的。”

“这种只是小聪明。”

“我们呢?”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这案子怕是得在大理寺审……”

他话音未了,王忠嗣已驱马而去,不仅身后亲兵动作利落,那魏二娘居然也会骑马,载着张四娘跟上,扬尘而去,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案子就结了?”

颜季明如今比薛白对杜五郎有耐心,应道:“你想想石堡城死了多少人,这又是什么案子。”

薛白道:“没关系,下次再带王将军一起玩。”

这是他的一个笑话,可惜颜家兄弟与杜五郎都不觉得好笑。

离开宫门前,薛白恰好见到李林甫来了,可惜,李林甫急着入宫谋四镇节度使之职,没有看到他。

~~

李林甫一路到了南熏殿,却没有见到王忠嗣、薛白等人,唯见李隆基脸色沉郁地坐在御榻上,既不赏歌舞,也没有美人陪侍。

他已有许多年未见过圣人如此严肃,不由心中一凛,猜想莫非是要杀王忠嗣?

“老臣给圣人请安……”

“十郎可知朕的教坊使是何人?”

李林甫微有些诧异,答道:“唐纬,也是服侍圣人多年的老内官了。”

“他终日不声不响,朕竟一直以为他擅音律,今日才知他在坊间闹了笑话,指笛窍考伶人‘何者是《浣溪纱》孔笼?’可笑至极。”

“回圣人话,偶尔难免有疏忽,臣也曾老眼昏花读错过字。”

“教坊使不通音律,丢的是圣人的颜面!”

李隆基勃然大怒,拂袖扫掉御案前的杯盘,叱道:“你知不知教坊成了何样?!五千人,每年只拿二三十人糊弄朕,余者,或滥竽充数,或充为娼妓,将朕当做什么?!”

“陛下息怒。”李林甫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慌乱拜倒,“臣必彻查此事……”

“将朕当什么?!”

李隆基犹在喝问,似乎非要一个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李林甫的面前,再问道:“十郎告诉朕,千百年后,提起梨园、教坊、宜春院,世人会如何看待?”

“臣以为,乐曲雅事……”

“朕好乐曲,是为这些人收集娼妓贱婢吗?!”

“臣必彻查!”李林甫激愤大吼,“臣必整顿教坊,给陛下一个交代!”

连他都很少看李隆基发怒,此时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往日那一场场欢宴之上,圣人越是风雅,越是大方,对比这教坊中的藏污纳垢,越是惨烈。他终于明白圣人有多怒。

“唐纬是内官,老臣也不敢得罪他。”

等了一会儿,李林甫小心翼翼地说了起来,又道:“老臣年迈,家中尚顾不过来,甚少与教坊打交道,只知许多贵胄到教坊延请乐工,唐纬交游广阔……另外,连李龟年也常私下演出,臣以为圣人知晓,因此……”

他声音渐低,直到停了下来。

李隆基踱了几步,道:“起来,十郎为朕打理的是国事,此事本与你无涉。”

“臣愿为陛下整顿教坊。”

“好好办,朕盯着。”

“臣遵旨。”

李林甫这才真的稍松了一口气,却站在殿中不走,等着圣人说为何临时起意查教坊。

“退下吧。”

李隆基挥了挥手,待李林甫退出了南薰殿,道:“高将军猜他方才在等什么?”

“想必右相是想谈谈四镇节度使之事?”高力士道:“石堡城一事,王忠嗣毕竟忤逆了圣人。”

“他何止这一桩事忤逆朕?”

提到王忠嗣,李隆基先是皱了皱眉,之后自语着叱道:“那破脾气是天生的,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力士道:“依老奴看,王忠嗣大概是让薛白带着故意闯些祸吧?”

“不必绕着弯子安慰朕。”李隆基道:“此番事情很简单,一边想削这太子党的兵权,一边想闯些祸……恰好揭开了教坊的烂疮,不是谁的阴谋,而是教坊太烂了啊,但也正是王忠嗣这般性子才非要将它揭破了。”

他依旧不太高兴,觉得王忠嗣让他烦心了。

但,这不是王忠嗣最让他烦心的事,反而还显出王忠嗣的耿直忠诚来。

“圣人这般说,反而可见王忠嗣不是甚太子党。他就是圣人的义子,见不得旁人欺瞒圣人吧?”

高力士总是这般小事化了,但李隆基幽禁太子时,他就没有多嘴,这很好,表明他真心盼着圣人能千秋万岁。

“高将军怎么看薛白?”

“这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是怎样的臣子,得看圣人调教。”

“此话怎讲?”

“薛白昨日去教坊,也知教坊糜烂,可圣人与他谈论戏曲良久,他只言片语都不发,与满朝装糊涂的臣子们何异?但魏二娘开了口,他也不藏着掖着,看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王忠嗣那么冲动,也不像王准那般耍滑。”

这句话看似在说薛白,其中却隐隐带了些劝谏的意思。

大唐糜烂的又何止教坊?朝中臣子如何,也得看圣人如何调教。圣人若不喜欢耿直之臣,连王忠嗣这个义子也杀了,往后朝堂定然全是顺臣。

尤其是“满朝装糊涂的臣子”这样的字眼,已经是触到了龙的逆鳞,如今已经只有高力士敢这般小心而委婉地劝上一句了。

“哼。”

李隆基聪明绝顶,此时却装起了糊涂,免得与高力士搞得不痛快,反惹自己心情不好。

“薛白无非是事不关己,往常哥奴咬他,他跳得比谁都快。”

高力士赔笑道:“圣人这般一说,还真是。”

李隆基的心情终于好了些,骂道:“一群管不住裤腰带的狗东西,尻……”

教坊终究与别的衙门不同,美女云集,此事错在那些王公贵胄管不住裤腰带。

~~

王鉷回到家中,恰好王准归来说了宫中之事,转念一想便完全明白过来。

“王忠嗣这蛮人,这次竟一拳砸出了一件破事,证明了他的憨直?”

“他憨直?”王准破口大骂道:“打阴仗的人能憨直?怕不是故意的,他才是欺君之罪!”

“此番王忠嗣还真是没欺君,倒显得旁人欺君了。”

王准道:“教坊这一桌秀色可餐,所有人吃得好好的,他跑来一脚踹翻了,圣人也不高兴,圣人最烦人找麻烦了,他还不死?”

“蠢材!”

王鉷似想给儿子一巴掌,手到他脸上却是轻轻扇了一下,叱道:“那是王忠嗣!”

“孩儿不明白。”王准横行长安,颇懂权场之道,自觉说得没错。

“那是北征西讨、三败奚人、除掉了突厥可汗、威震吐蕃的边镇大将,不是在长安城与你斗鸡的废物,你那斗鸡的规矩还套不到他头上。”

“那我这一拳白挨了?”

“轮不到我们急。”王鉷沉吟着,缓缓道:“杂胡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

次日,李林甫在查教坊使,薛白则又去了教坊选角。

双方看似互不打扰,却又不可能互不打扰。

厅堂中,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册子,招过一名官员,问道:“外面是薛白到了吗?”

“回右相,是他。”

“唤来,本相与他谈谈。”

“下官这就去请。”

过了一会,薛白还真是来了。

李林甫脸色竟带着微微的笑意,道:“你说过不会多管闲事。”

薛白确实说过,他说“我是何身份?岂会多管闲事?”但显然,两人对这个身份的认知不同,他管的不是闲事。

“右相见谅,我也说过,国舅要拉拢王忠嗣让他与东宫划清界限。”

“你觉得你很聪明?但真的聪明人从不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如今太子以“悔过”之名被幽于禁中,李隆基高枕无忧,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显然要少下来,形成由李林甫全权处理朝政庶务的局面。

王忠嗣可以说是影响李隆基享乐的最后一个大威胁,但其实也就是握了兵权又有所坚持罢了。

这就是李林甫说的“靶子”,也是说薛白太过活跃了。

但薛白努力做的,其实是让王忠嗣别成为“靶子”。

“是,云在青天水在瓶,圣人放权于右相,我若知趣,便不该再与右相作对。”薛白道:“我不傻,本就是只想着排出戏哄圣人开心,带着王忠嗣自污,保他一条命。”

“是吗?”

王忠嗣若肯让出整个四镇之职,求个保命,李林甫还是能接受的,可薛白做的显然不止与此。

薛白接着道:“到了教坊之后,遇到王准,再引发之后的诸多事,并非我的算计,也许是巧合吧?”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教坊太糜烂了。

但李林甫眼中精光一动,已领会到另一层意思,道:“有话直说。”

薛白摆明了挑拨离间的态度,说的却是实话,道:“我忙着风花雪月,就让王忠嗣打了个人。事情能闹成这样,谁知王鉷是怎么想的?我看,比起王忠嗣,他更想当宰相。”

李林甫当即目光刚戾,隐有了斗鸡之态。

……

薛白是真的有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权术手段,整件事他做得很少,只在关键的地方云淡风轻地推一下,不着痕迹。

谁来查,都只会发现他确实没做什么。偏偏他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李隆基、李林甫对王忠嗣的看法。

当然,想从李林甫的政敌名单上抹掉,很难。能做的就是把位置改变一下,降低威胁,让更有威胁的人排到前面去。

~~

黄晦看着薛白潇洒地出来,连忙躬身迎了上去。

“薛郎,老奴带你去选角吧?”

“右相还没查到你是吗?”

黄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满是苦意,躬身道:“薛郎这边请。”

他上一次其实也是恭恭敬敬的,这次竟然还能更恭敬,且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切,以及焦躁,待领着薛白走过小径,他忽然跪了下来。

“恳请薛郎出手相救!老奴愿奉上三千贯孝敬。”

薛白原本有些警惕,一听这个钱财数目安心下来,看来这位教坊判官只是病急乱投医。

他摆了摆手,道:“钱我不敢收,此事,韦会非要闹到御前,王将军这等人物岂有惧的?径直捅破了天,圣人大怒,问我,我也只敢说教坊糜烂,谁还敢救教坊?”

“恳请薛郎帮老奴求个请,老奴可为薛郎奉上美人啊。”

“那我教你一招,叫法不责众。”

“这……”

薛白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其实他说不说,黄晦也会到处攀咬。如此,王忠嗣很快便能得罪许多权贵,当然,这也不是死仇,权贵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消遣。当所有人都在说王忠嗣的坏话,圣人对这个义子的观感反而会好起来。

那边,黄晦自己想了想,也明白该如何做了,他若要溺死了,不如带着船一起沉了。

这宦官倒也信守承诺,当即追上薛白,赔笑道:“老奴近日琢磨,薛郎的戏还真就得由念奴来唱!”

……

身穿红衣的娇丽少女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漂亮,站在那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器,让人生怕将她碰碎了。

薛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期盼,问道:“听说你在排演上元宴的曲目,为何想唱我的戏?”

“回薛郎,我等不到上元节。”念奴声如莺啼,焦急地行了个万福,“我阿娘病了,我得唱出名堂来给她看病,可我一月只能见她一次,薛郎让我唱吧,我唱得可好可好!”

黄晦俯下身,带着些隐晦的猥琐语气,小声道:“她是官奴之后,家里就剩一个病重的老娘,身契就在老奴手上,一会便给薛郎送上。”

捏着这些女伎的弱点让她们听话,本是教坊常有之事,可见这个宦官是什么都懂的。

这天,薛白带走了念奴。没多久,李林甫也让人带走了黄晦。

冬日的暖阳照在长安的街道旁的柳树上,薛白答应念奴给她母亲医治且让她们母女团聚,她遂感激得不住在他身边表忠心。

“薛郎大恩,念奴必结草衔环报答……”

“不必,你唱好就行,若唱得不好也未必选你,上车吧。”

薛白目光掠过那娇美倾城的脸庞,心知念奴这般笑靥如花地讨好他,这就是权势。

长安权贵喜欢来教坊,享受的就是这种权势的盛宴,现在这场盛宴被掀翻了……他希望有所改变,不过落在旁人眼里,看到的大概只有他的权势。

韦会赶到教坊,正见薛白骑着名马、带着美姬招摇而过,抬头一看,愣在那里。

他不敢到王宅去抢回张四娘,本想到教坊再寻个美姬,可一见这一幕,钻心蚀骨的嫉妒让他不论找了谁都不能满足。

“凭什么?你交好王忠嗣,你们明明犯了大错,为何圣人不怪你们?圣眷浓,名气大,凭什么全是你的?”

韦会不甘心地喃喃道,在心中怒吼道:“分明我才是圣人外甥!”

“就是他!”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正在被押出教坊的黄晦,正以手指着韦会,喊道:“都是他逼着老奴做的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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