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雪中行(16)

二月的晋地半冷半暖,山阴处依然有雪,山阳处却已经长草开花,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暇关注这些东西,因为城外的垄亩之上,到处都在辛苦耕作。

这一日,天气晴朗,下午时分,阳光西斜,染红了一片云彩。

当此之时,白有思进入了留守府。

而当她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英国公领太原留守白横秋正在与他的老友、新任汾阳宫正使张世静一起在后院花园中亭内下棋喝茶,显得好不快活。

“父亲大人好兴致。”白有思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直接倚着花园里的一根廊柱怀剑出声。“张伯父也好惬意。”

“我从知道你离开东都,便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结果硬生生拖了一冬。”英国公头都不转一下,直接捧起茶碗,微微一啜,看似埋怨,却表情轻松。

似乎早就察觉到女儿到来一般。

张世静后知后觉抬起头,也当场弃子失笑:“让贤侄女笑话了,也就是你爹当了太原留守,我才能当个甩手的宫使,否则早被人弹劾下去了。”

“这个世道,只要离开东都、江都三百里远,想要被弹劾也难。”白有思轻松做答,一语双关。“何况这里距离东都还隔着一个河东,还有一位大宗师做阻隔。”

“伱去见张老夫子了?”白横秋放下茶碗来,正色询问。

张世静也稍微敛容。

“非只是张老夫子。”白有思语气平淡,却咬字清楚有力。“我还去见了师父他老人家,还去了一趟蜀地,见了那位据说最有可能成为第十二位大宗师的当庐主人,然后又走了一趟西岭,爬了一趟雪山,回来时才顺路拜访了张老夫子……”

话至此处,白有思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金戈夫子身体很好,跟张行讲的一样。”

“伯父他老人家自然是千秋万代。”张世静捻须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看向自己的至交。

而英国公并没有支开这位至交的意思,而是当面来问:“张三郎的意思,莫不是说圣人三番五次毁弃为君之道,最后干脆弃天下而走,以至于天下鼎沸,民不聊生,于是真气重新充盈起来,连带着上上下下的修行者又有乱世乘风之势了?”

“是。”白有思正色来问自己父亲。“父亲大人也觉得如此吗?”

“差不多吧。”英国公坦然以对。“我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修行者,而且也不是太差劲,如何不能察觉?天地元气动荡,乱世将起,龙蛇相争之势已经是实情了。实际上,你恐怕还不知道,就张三郎和李枢搞起来的那个黜龙帮里,都已经冒出来好几个凝丹了,单个来看,当然不好说是什么,但放在一起来看,俨然算是应时而起之英杰了……”

“便是如此,怕还不够。”白有思想了一想,当场摇头。“黜龙帮必败无疑,最起码在东境必败无疑……”

“怎么说?”白横秋饶有兴致来看自己女儿。

“一则,修行者起的太晚,跟掌握着多个宗师,还有大宗师的朝廷相比,差了太多,真到了雄伯南触动宗师境地的时候,便是曹中丞也会拼命的……大宗师不是不能对付,离开塔的大宗师更是有机可乘,但绝不是几个凝丹、成丹能对付的,真到了一定份上,中丞弃了塔飞过去,身后大军一摆,前方一掌压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鸟兽散。”

白有思坦荡来答。

“二则,是地理的说法,东境虽然占了个东字,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东夷从未一统,它其实是天下之中……这就好像下棋,不占个角也要占个边,哪里有从中间落子的?更不要说,关陇、河北、江东,几百年的对立,早已经猬集成团了,有了先发之势。”

“就是这个道理。”张世静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白横秋也点点头,却又笑问:“那这个道理你跟张三郎说了吗?”

“没有。”白有思有一说一。

“该说的。”英国公一时捻须感叹。

“没必要来说,是因为这些话本是三郎告诉我的。”白有思淡然一笑。

白张二人微微一怔。

然后还白横秋第一个回过神来,反问道:“那你知道他劫了皇后吗?”

“路上知道的。”白有思平静叙述。“不过他不会对中宫怎么样的,更像是拿这事做遮掩,挑动梁郡,做个缓冲。”

“我也觉得他心里有谱。”白横秋继续来感叹。“既如此,更没必要让他犟在东境那个烂摊子里……张三郎这个人,聪明才智都是有的,跟张世昭确有几分类似,但性情却委实不像,轴起来的时候更像是曹老头。”

话至此处,白横秋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三娘,有些话说起来像老生常谈,但却是为父的肺腑之言……”

“父亲跟女儿说这些话,不是理所当然吗?”白有思也从廊柱旁走了出来。“却不知是什么肺腑之言?”

“我想说,年轻人不要太高看自己,尤其不要高看一个人在大势中的作用。”白横秋同样负手走出亭子,看着自己女儿肃然以对。“这不光是说什么能力不能力,而是说,有些东西,既然明白是难的、错的,就该一开始避开,否则一头扎进去,你以为能及时抽身,你以为能坦荡迈过去,却往往会被局势所束缚,被自己经历的人和事所动摇。到时候,莫说走不出来,一败涂地,即便是走出来了,越过去了,还是不免会痛彻心扉。”

话至此处,英国公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行宫屋脊,顿了一顿,才补充了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往事一去不复返,故人却长留心间……大势之下,看起来自己似乎有的选,却往往只有一条路走到底,徒然耗费掉人的精神。”

张世静也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白有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乃是郑重表达了认可,却没有多问什么……她爹这个年纪,要是没点什么老陈醋一般的早年故事,反倒奇怪。

尤其是一个大家族的次子,年轻时毫无束缚,浪荡半生,二十七八才有了自己这个长女,天知道能不能专门写本小说。

“三郎那边我自会去说。”白有思脑中念头一闪而过,然后立即回到了正题。“倒是父亲这里,可有交代?”

还在亭子里坐着的张世静沉默不语,眼神却犀利了起来,只是盯着自己的故友。

而白横秋则拂了下袖子,正色来问:“三娘想要为父做什么交代?”

“父亲要造反吗?”白有思竟是毫不遮掩。

“我要看局势。”白横秋同样坦荡。

身后亭内的张世静微微皱了下眉头。

“要看什么局势?”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不及。“是等父亲迈过那一步,成了大宗师,还是要等曹中丞为时局所累,血气消磨?又或者是要等到张老夫子或者我师父为俗物所扰,愿意与你做交易?”

“都行。”白横秋想了想,干脆以对。“你觉得不行吗?”

“这种事情倒也无所谓。”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正色追问。“关键是万一父亲得手,准备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哪方面?”英国公一时不解。

“仿效大魏,继续驭关陇以压河北、江东?”白有思认真来问。

“这是自然。”英国公失笑以对。“难道要我驭河北来压关陇、江东?还是驭江东来压河北、关陇?”

这似乎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不能一概而视吗?”白有思反问道。

“难。”白横秋一时无语。“咱们自是关陇名门,自家姓白,自家亲朋好友也俱是关陇大族,而且不乏俊才,难道还要本末倒置吗?而若用用关陇人来起事,一旦事成,酬功酬劳,也要给交代……”

张世静再度皱眉。

“可河北、江东人心不服怎么办?”白有思继续来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英国公没有回避。“你和张三郎笼络一些河北人物,也未尝不可,但终究要以关陇为主……不能本末倒置。”

白有思也没有在意,只是继续来问:“还是授田制?”

“自然如此。”英国公回答干脆。“有些东西,没有出错,就不要动它。”

张世静再三皱眉。

“事成之后,父亲做皇帝?”白有思忽然话锋一转。

英国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张世静也跟着笑了。

“那有朝一日,父亲化龙而去,是不是我来坐天下?”白有思言语轻松,好像是在问什么家常话一般。

张世静愕然一时。

而白横秋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立在亭外,认真来答:“若是你那几个弟弟敢与你争,怕是连命都留不住……不过三娘,今日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为父也想问一句,你若做了女帝,又准备做什么事吗?”

“我要让三郎做宰相……”白有思若有所思。

“你让他做皇后,后宫干政都行……儿子别姓张就好。”英国公失笑以对。

“具体来说,是想让他去做他说的一些事情,比如废除奴籍……”白有思继续言道。“比如想法子杀尽天下真龙,归地气于凡俗;再比如想让天下人人修行,以修为加授田地;然后扩大科举,以文武二科取士用官;还比如一统四海,再征东夷……父亲以为如何?”

没有任何天象示警,头顶风轻云淡,后花园里也安安静静,而英国公愣了一下,居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身后亭子里枯坐的张世静,反应稍微大了一点——片刻后,随着他转身看向这对父女,袖子直接将棋子带乱了。

哗啦一片。

白横秋又足足沉默了数息的时间,方才缓缓回复:“我年轻时,也有很多想法。”

“后来呢?”白有思状若好奇。

“后来老了,就务实了许多。”英国公恳切做答。“思思……你这个年纪,有什么想法都是没问题的,我也不准备劝你,因为将来反正会有人和事来与你做消磨,唯独乱世既发,终究要潜心用事,以作准备了,你便是有想法,也要应许我,配合我的大略才行……张行也得这样。”

白有思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平静给出了自己早准备好的言辞:“大宗师到底是定势之塔,所以除非张夫子与师父给父亲准话,否则便是曹皇叔一日不倒,父亲终究不能施展大略的局面,是也不是?”

“是。”英国公干脆应声。

“那我准备先去苦海走一遭,然后回身去找张行……我跟他约好,要去东夷、北荒、南岭,甚至妖族二岛,走一走,看一看风景,我也想见识一下东夷那位大都督、南岭那位老夫人、北妖岛那位岛主、北地黑水的那位大司命,甚至真火教那位隐退教主的风采。”白有思脱口而对。

英国公沉默了一下,认真提醒:“若是这般,非是不行,但你们要是来的晚了,将来想要服众,恐怕要费不少心力。而且,成丹倒也罢了,摸到宗师份上,再想进益,终究要回到军中、府中,做些事情才可……自古只有凝丹的侠客,没有宗师的侠客。”

“孩儿晓得了。”白有思点点头,面色如常。

接着,她凭空一跃,便消失在了后院中。

白横秋立在那里,久久不语,身后的张世静几度欲言,终于沉默,俨然是存着什么顾虑。

白有思走的干脆,心中却有几分闷闷。

这倒不是说她父亲表现的太差,也不是说父女二人就此生出了什么隔阂,产生了什么难以逾越的裂痕,而是说她察觉到父亲对她的不以为然,等后续自己明确作出表达后,又明显多了几分敷衍之态。

道理当然是那些道理,总觉得有些不够真诚。

非要说什么,就是这位父亲下惯了棋,当惯了爹,不免让人不服气……当然了,那本来就是自己的爹。

白有思并不是神仙,说是要走,还是在留守府内用了晚餐,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方才打马出城,往北而去。

她此行其实也还是接了张行的一个托付,对方希望她来看看,云内之围后,晋地北部的局势如何。

然而,不过数日,刚刚过了楼烦关二十里而已,白有思就遇到大白天劫道的了。

不是劫她,这年头能劫白大小姐道的强盗还没生出来呢,而是一群衣着破烂的布衣流民劫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江湖豪客。

“俺们是洪点检的人,靖安台河东五郡军务都点检,破浪刀洪老大的人,留守府都认的!这边也该知道他的名号!”

那群江湖豪客约莫七八人,人人有马,还有皮甲,此时被拦住,却不发怒,反而有些烦躁姿态,为首的一个大胡子居然主动报名,试图和解,似乎是见惯了这幅场景一般。

“洪老大俺们自然知道,但都到这份上了,便是那白留守的亲闺女过来,俺们也得劫……”马前的布衣流民们并不退让,反而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木叉和渔网。“把吃的全都交出来,不然咱就见血!烂命一条,就在这里,想取就取,咱谁也别充义气!”

那群豪客的胡子首领犹豫了片刻,正色来答:“俺们分你们一半,自家留些干粮和坐骑……洪老大让我们去北面就是去看看云内那边的情状,乡里乡亲的,平日里就隔着一道关,咱们不要自相残杀。”

下面的流民商量了一下,为首一个年级大些的点了头,双方居然达成交易,豪客们扔下一些干粮,布衣流民放开卡子,任由前者跃马而走。

白有思在一侧山上看完这一幕,回身来到路上,翻身上马,只是凌空一点,便宛如空鞍一般疾驰起来。

那些流民强盗远远看到一骑再来,匆匆合上卡子,试图再行阻拦。

却不料,隔着上百步呢,马上的女子忽然便朝一侧山体上挥过一剑,剑未出鞘,便已经凌空显露出足足四五丈宽的真气剑芒,很标准的辉光真气直接打在黄土山体上,弄得烟尘滚滚、砂石俱下,也惊得这些流民目瞪口呆,不敢动弹。

而一人一马来到跟前,又是一剑,轻松破了木制的障碍物,便直接驰过。

须臾片刻,白有思就追上了那群豪客,第三剑朝旁边野地里挥出来,七八骑便立即老老实实的停在了路边,甚至主动下马侧立。

“我来问,你们来答。”白有思就在马上来问,然后直接往来路努嘴。“为什么这么多流民?而且当路打劫?晋北还是这么乱吗?”

“不瞒女侠,之前巫族人来后,晋北确实就一直乱着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去年春耕就耽误了,春耕耽误了,粮食不够,自然就有弃家觅食的流民,然后就是更乱。”胡子首领回答干脆。“今年春耕更糟,估计往后还要再乱。”

“朝廷没有放粮?”

“没有……”

“为什么?”

“女侠问哪儿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没有放粮?”

“马邑郡这里恐怕粮食本来不多,所以官府不愿意放,也不敢放;定襄那里是军粮,而且粮食也少,更不敢放……”

“都没有富裕粮食?”白有思有些不解。

“太原和汾阳宫有,河东也有。”胡子首领往前面和侧后各自伸手一指。“晋中晋南都好好的,幽州也有。”

白有思猛地一滞。

隔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追问:“那为什么太原和汾阳宫也不放?太原是现管吧?汾阳宫离得最近吧?”

“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因为汾阳宫是行宫,太原是陪都,更不敢放。非但不敢放,还要封了关卡,不让流民过去……”

“这是英国公,也就是那位白留守的军令?”白有思眯起眼睛追问。

“是……不过白留守来之前,照样不敢放,也没人放,路也老早就堵了,这里堵,幽州也那边也堵,还杀人呢……听俺家洪大哥,就是太原破浪刀洪长涯洪点检说,从先帝开始朝廷就是这个规矩,哪儿乱了,派大军把地方一锁,让人自生自灭……英国公最多是按照老规矩照做。”出乎意料,胡子首领居然为英国公辩解起来。“太原原本也是乱的,还是英国公收拾的呢,就是北面太乱,没法子收拾,才只能这样锁起来,据说都是皇帝跑了惹得麻烦,然后东都的皇叔又是个猜疑的性子,英国公不敢擅自做主的。”

白有思点点头,面无表情,继续追问:“你们过来是要干吗?”

“不怕女侠笑话。”那胡子首领有些尴尬。“其实不是洪老大派俺们来做什么事的,而是俺擅自打着他名号过来的……主要是前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云内大乱,俺们也在这边做过劫道的军匪,心里有些计较……就是想过来看看有没有特别难的好汉,给带回南边去。”

白有思再度点了点头,然后拔出剑来,将剑上铭文一亮,倚天二字清晰可见。

胡子首领顿时觉得心里一虚。

“让洪长涯带着人去汾阳宫,告诉他,倚天剑白有思稍后就到。”言罢,女侠客一声不吭,直接弃马,腾空往来路折返了。

隔了一日,晚间的时候,太原留守府内,三辉金柱下,英国公白横秋又在一个人下棋,而忽然间他停止了落子,扭头看向了完全被阻碍了视野的北面,然后收起手来,坐在那里静候。

果然,须臾片刻,他的长女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英国公难免诧异来问。“不是要去做大侠吗?为什么去而复返?”

“有个问题忘了问父亲。”白有思叹了口气,就在门槛那里停住脚步,然后抱着长剑靠在了门框上。“欲成大事,当收人心,是也不是?”

“是。”白横秋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张行有个言语,唤作‘万事万物,以人为本’……父亲以为有道理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有的。”英国公一时难掩感慨之态。“有的……一个道理嘛,张三郎这个人喜欢故作一些惊骇言语,其实都是些老话,变个法说的。”

“那好,”白有思连连点头,继续来问。“敢问父亲,不管是怎么个说法了,究竟什么人才算人?只关陇大族算人?还是只有用的人算人?”

白横秋当即欲言,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女儿往苦海去,这么快折返,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什么了。

这让他有些迟疑。

果然,见到父亲犹豫,白有思毫不客气的揭开到底:“我想问一问,晋北的老百姓算不算人?算不算本?”

“晋北的百姓当然是人,但我并不想标新立异,强出头。”英国公斟酌语句来答。“不过是照着旧日规矩来做。”

“旧日规矩吃人,父亲也吃?”白有思蹙眉反诘。“大魏因此而失人心,父亲明知如此,还是这般行为?”

“欲做大事,当行计较……哪里就是我吃人了呢?”

“所以父亲还是以为,晋北的那些人不算人?”白有思忽然失笑。“就算是父亲本意是觉得这般行为丢的是大魏的人心,甚至有坐视晋北自乱,借机养患,乃至于高筑墙、广积粮的权谋,可这般做了,不还是不把人当人来看吗?”

白横秋沉默一时,片刻后方才缓缓以对:“思思,你现在带着气,怎么说你都觉得是我在敷衍……但我还是要说,有些事情,确实很难……就好像这个粮食的问题,今年晋北动乱,你还能用汾阳宫的粮食来救,可明年全天下都会缺粮,你应该也能想到,到时候你拿什么救?”

“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父亲是个弱肉强食之人。”白有思也收起笑意,严肃以对。“来时,我已经在汾阳宫以你的名义放粮了。”

“不可能这么快。”白横秋正色来看自己女儿。“你应该是路上看到晋北缺粮,直接回来质问我的才对……”

“父亲什么都能想到、料到,就是不愿意做一些事情。”白有思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我现在去汾阳宫……父亲要拦我吗?”

白横秋怔怔看着自己女儿,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严肃以对:“思思,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或许要乱上十年二十年才有可能重定天下,这期间,注定要死伤累累,注定要刀剑无眼,你救不得许多所谓无辜。非只如此,若你一直不能改过来,硬下心来,反而要为其所累,难成大事,到时候以你的资质,只会徒劳让乱世更乱。”

白有思点点头:“父亲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恕我今日不能改!”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女侠客便转过身去,拎着长剑,大踏步走了出去,而非腾空跃起。

白横秋看着自己女儿一步步走出去,始终没有动弹,一直待女儿消失不见许久,却又忽然想起一个人脸来,想到都是那个贼厮将自己好好的女儿带偏,不由当场气的发抖,直接隔空将棋盘掀了。

三辉金柱下,落了一地黑白。

诗曰: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

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日中为乐饮,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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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8章 擐甲行 (1)

天气在转热,山阴处的雪已经越来越少了。

汾阳宫外,管涔山下,上千人的队伍,足足两三百辆小车,正在转运粮食。白有思怀抱长剑,立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身后立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过了一会,白三娘忽然回头,朝着身后那伙子明显衣着华贵些的人提出了一个简单到极点的问题:

“你们认得我吗?”

这伙子人,也就是汾阳宫的屯军首领、吏员头目、北衙公公,以及几个金吾卫军官们,面面相觑,随即,北衙公公和金吾卫头子们老老实实的低下了头,率先退出了这场简单的问答。

无他,北衙强势时,是很喜欢借着陪都与遍布各处的行宫来拓展自家势力的,毕竟是皇家人嘛。而借着陪都与行宫制度设立种种皇室仓储、甚至屯兵,直接对地方上大力吸血,本身也是当今圣人的一大特色,不得不尝。

这跟先帝无论如何扯不到关系,跟三征东夷一样,就是当今圣人妥妥的时代创新。

那个时候,北衙体系,也就是內侍加金吾卫,在地方上是很有影响的,再强势的地方官也要捏鼻子让开这一亩三分地。

而如汾阳宫这种军事色彩浓厚的大型行宫,既有屯兵,又有各类仓储,还有守卫宫殿的金吾卫,上头还有临时任命的正副宫使,更上头还有太原留守,人事争斗起来简直不要太精彩。

换言之,这些公公和金吾卫们当年也是风光过的。

只不过,如今情势流转,连北衙都无了,皇帝也真去南方的陪都了,北方这里,公公和金吾卫头目也就不值钱了,能给你个地方继续窝着也就不错了。

如今白大小姐来问,这几人自诩不是肩膀硬的,自然第一时间就装了孙子。

不过,既有落魄的皇家余孽,就有翻身上位的宫使下属,屯军首领和管着库房的吏员头目们,全靠着整日在太原喝酒下棋的张世静张宫使掌权才能主事,而张宫使能掌权也全靠英国公的遮护……对此,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也实在是躲不过去。

就这样,两人瞅了半日,眼看着白大小姐不耐烦了,终于还是那名现管着仓房的吏员头目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白……白常检以为,我们该不该认识你呢?”

白有思被气笑了,干脆摆手:“伱们既晓得我是谁就好,这粮食我要取一半,马上还要取一半军械甲胄,谁要是追究下来,你们尽管报我的名号,说被我劫了也好,抢了也罢,都随你们便。”

一伙子赶紧点头,心中却无语……只要你爹还在太原,谁来问劫不劫的?知道你此行不避讳就行,也省自家再去做敷衍。

至于说,东都真要是追究下来问到你爹头上,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估计也没人在乎汾阳宫被什么没名号的倚天剑劫了的事情。

另一边,白有思见到行宫官吏配合,便懒得理会,直接挥手打发掉,便又去看身侧另一伙人,并点了为首之人:

“洪点检,我既与你了军械甲胄,便是要一事不烦二主,你能过楼烦关去马邑把粮食妥当发下去吗?”

另一伙子衣着稍劣之人的首领,也就是破浪刀洪长涯了,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将长刀靠在肩上,然后拱着手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为白常检尽心尽力,但楼烦关那里确实麻烦,今日借着白常检的名号暂时走通,怕是日后也难往通畅。”

“所以你不准备担起此事?”白有思微微皱眉,继而看向对方身后。“那你手下可有愿意担着的豪杰?有就站出来,你也就不要拦着了。”

此言一出,颇有几人意动。

“不是这个意思。”洪长涯来不及看身后,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放粮可以,但不要走楼烦关,稍微绕点路走忻口,去雁门,在西陉一带放粮。”

“雁门也乱了?”对地理细节有些模糊的白有思一时有些不解。“西陉又在何处?”

“回禀白常检,雁门说乱没乱,说不乱也乱……这是因为马邑到楼烦这里是被楼烦关锁着,流民过不来,而马邑到雁门虽然有大山阻隔,可边界太长,交通处太多,想彻底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先借着两郡交界的山区拦下大股流民,然后再于忻口这个要害锁住个别流民南下太原,这是个层层拦截的意思。”洪长涯稍作讲解。“至于西陉,正是两郡交界处的一个山口,彼处有个马邑本土的豪杰我比较熟悉,正好占用过来,当个口子。”

“若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过西陉去马邑?”白有思继续追问。“或者就走楼烦关去放粮,大不了你们从西陉转走?”

“我也不瞒着白女侠,马邑那里确实已经大乱了,单独一次放粮,只是扬汤止沸……”洪长涯认真来对。“不如在西陉那里占个地方,然后我将兄弟们调度起来,在那里借着放粮的名号,跟马邑南边的几家大豪做个交易,来个细水长流,收纳北面的流民……他们若愿意往南走是他们的事情,若不愿意,只转运到五台山,甚至黑山外侧做个安置也是可行的。”

晋地往河北那边,连绵数百里的大山,理论上应该算是一体。

但实际上,因为南段的红山过于突出了,所以反而使得这段山脉在本地人眼里变得有层次感……北面的燕山的不提,中段的五台山、恒山一带,也被统一称为黑山,而红山再南一点伸入魏郡、汲郡那段,被称之为紫山。

本身都是因为红山特意指的颜色而得名。

故此,白有思稍微一想,便意识到对方的打算了,以至于当场来笑:“天下大乱,龙蛇纷起,听说你洪点检去年收拢了许多军匪,在黑山与晋北都颇有名望,莫不是存了其他心思?”

洪长涯沉默了一下,继续拱手:“于我来说,本就是晋地人,起身遮护乡梓而已,问心无愧;于白常检来讲,包括之前帮了大忙的张三爷,甚至还有太原城里英国公来讲,何妨观我言、察我行,日后再做定断?我的修为、格局都在这里,翻不了天。”

白有思笑了笑,当即颔首:“我听过你的事情,能有今日担当和盘算到底难得,我也信你一回。”

洪长涯拱手以对,重新扶住了肩膀上的长刀,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白有思看了眼已经开始运粮的队伍,继续来问。“你既在晋地这般有根底,可知道马邑太守是怎么回事?别人倒也罢了,他自家在火堆上,如何还不放粮?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该做出样子才对……王仁恭我记得也是老将出身,应该晓得局势利害。”

洪长涯犹豫了一下。

“尽管说来。”白有思略显烦躁。

“其实缘由很简单。”洪长涯一句话揭开了谜底。“马邑人都说,王太守恐怕是忠于陛下的,最起码应该是跟幽州那边联络上了,他不放粮,一边是怕违背法度,另一边有点像是在提防太原,为军事做准备……”

白有思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对方说的恐怕是真的,王仁恭是准备以存粮充军粮,而她父亲恐怕也确实在提防王仁恭,甚至想借局势逼迫王仁恭自坏,而不是单纯的放任晋北动乱不管。

两个关陇宿将,虽然地位大小差了一层,但都只是把马邑的百姓当筹码。

片刻之后,白有思干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谁,又像是自嘲,却是凛然来看对方:“晋地军务都点检,破浪刀洪长涯是不是?”

“是。”洪长涯微微一怔,却又赶紧拄刀摇头。“但真不是晋地,晋地十五郡,而张三爷给写的是河东五郡……”

“三郎能给你写什么官职,我未尝不可。”白有思冷冷以对。“你既然决心要救晋地百姓,何妨局限于区区河东五郡?又为什么总是想着往山里钻?”

洪长涯心中微动,继而想到了某种可能……但却在心中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深入,只能拱手俯身,被动聆听。

“你收罗了多少人?”白有思继续来问。

“不多……三四千。”洪长涯脑袋放空,脱口而对。“其实之前收拢的人不下数万人,都是晋地的义军,后来大部分都被英国公给唤走了,安置在太原周边诸郡,剩下的人又回家了不少,最后的这三四千,也多是因为跟北面有牵扯,或者干脆是晋北人居多,所以才继续跟着我……做的,其实就是趁着晋北大乱做点卖命的买卖。”

“具体都什么买卖?”

“一个是按照张三爷的指导,在有乱子却求平安的地方当保护队和治安团……剿灭盗匪,安抚地方,然后地方小豪强、小财主给些供奉。”洪长涯有一说一。“另一个,是既然保境安民剿匪了,不免要扯上货运的买卖,尤其是马邑和定襄大乱,可苦海边上部落的牛羊马还是硬通货,其余北地的皮货、铁器、铜器,也还是要从苦海上运过来的……唯独马邑的形势越来越不好,后者如今日见的少了,前者也只有一个雁门的生意。”

“所以,你在马邑和雁门有的是关系,最起码有苦海边上那些部落的关系,有郡内的一些官面关系,还有一些路口上豪强的关系?”白有思再三追问,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巡检的时候。

“这是必然的,不然根本养不活好几千兄弟。”洪长涯抬起头来,然后咬了咬牙,稍作解释。“但这些关系,本质上是我狐假虎威,借了太原这边的威风,因为太原的英国公来了后,似乎默认了张三爷跟齐王那次留下的一点说法,反倒是靖安台没有再做理会……”

“本质上,还是你做了事情,拢了人,所以三郎才看得上你,我父亲也才会认下。”白有思莞尔一笑。“天下事都是如此……事在人为,加上一点胆量和引导,而待事成人聚后,假的也成真的,虚的也成实的了……是不是。”

“是……是吧?”

“如今天下大乱,我就不说什么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这种话了,只说晋北先天下而乱,而王仁恭为了一个逃到江都的圣人拒不放粮安民,已经成了马邑乃至于晋北的毒瘤……我准备持倚天剑除掉他,你现在有兵有粮,愿意顺手接手郡务,尽量安抚一郡百姓吗?”白有思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

洪长涯终于听到自己早就隐隐猜到,却不敢真正猜到的一段话了,然后居然毫不犹豫,立即将长刀放在地上,躬身大礼相拜,丝毫不顾身后几名下属或惊或喜或骇:

“洪某替晋北百姓拜谢白常检!如能事成,以屡受尊家恩惠为故,也愿意鞍前马后,为白氏效力。”

“你居然不做犹豫的吗?”白有思终于一怔。“还是说早有想法。”

“有些话,在下已经说过了。”洪长涯抬头认真以对。“没必要说第二遍,请白常检看着便是。”

“那好。”白有思反应过来,也同样痛快。“我也不做纠缠,且观你言行……只是要提醒你,之前三郎所为是他所为,今日我所为是我所为,我父英国公所为则是英国公所为,你心里要有个表格来填……还有,不要喊我常检了,我如今只是个执剑行天下的侠客,喊我白女侠便可。”

洪长涯也终于怔了一下,然后立即低头,就好像点了下头一般,实际上却一声不吭。

白有思见状也点一点头,稍作思索,复又来问:“你有什么方案?我行动方便,可以配合你。”

“若是我直接带大队去云内城,必然会使王仁恭警醒,到时候摆开场面,闹得不可开交就不好了,所以我先带几个人,走大路去云内城恳求放粮,并在城内等候。”

洪长涯立即恳切来言。

“然后让西陉那边的本地大豪尉迟七郎他们带着一部分人自南向北,只做去云内城交涉赋税;再让苦海边上的那几个巫族部落带着一些人押运一些牛马自北向南,装作来云内贩卖……届时三路人一起朝王太守免税、放粮、宽债。

“此外,我认识一个雁门北面姓高的盗贼,让他去堵塞跟幽州方向的出入口,防止事情一个不好会引来幽州方向警惕,使幽州骑兵抢在我的大队前赶到……

“至于白女侠,只等大家一起求王太守放粮时在云内城出现便是,不知道女侠怎么看?”

“都挺好的。”白有思听了一会,当场失笑道。“就按照你说的办……我自在云内城里等你,你也要看管好你的下属,不要走漏了风声。”

洪长涯自是颔首,然后赶紧来看身后自家这些下属,俨然要搞一场高端的豪杰共谋大事的戏码。

对此,白有思懒得理会,也没有玩腾空而起的把戏,反而亦步亦趋的抱着长剑往山顶的天池过去……那里是黑帝爷的重要祭祀场所,之前就是在这里祭祀时遭遇了大量的乌鸦,结果现在被广泛认为是黑帝爷厌弃了当朝天子的明证,也被认为是天子逃往南方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四御中,黑帝爷给人的印象总显得有点阴沉和强势,而且俗世的影响和形象也跟白帝爷有些重合,以至于香火和名头被更近的白帝爷给遮蔽的厉害,也就是在北地起家的根本处保留了大量的神权影响,结果名头也不太好。

但四御毕竟是四御,黑帝爷更是两位人族至尊中的一个,这种性质的流言但凡出现,便说明人心到了一定份上了。

要知道,当初白有思就在现场,彼时大家都还在为这事开脱,离开后也没闹出什么说法,但三征失败后,圣人一走江都,就什么玩意就都出来了。

不过,白三娘白女侠并不是来怀念乌鸦的,而是说,随着她进入成丹境,越来越明显能察觉到一些地方、一些人的不同。

这个用来祭祀黑帝的天池,恐怕是真有些说法的。

甚至让人联想到,前朝的前朝发迹于苦海,在此处立业,未必没有些隐情。

登上山顶,惊动了又一群乌鸦,白有思抱着长剑,望着眼前的天池一时出神。

清风之中,她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验证着此地的不凡,然后本能想起了此番往蜀地、雪山的一些类似见识,却莫名有些烦躁……

当此之时,她一会恨不能化身为鸟雀真龙,尽感天地之机发,探宇宙之奥妙,逍遥自在,游戏虚空;一会却又忍不住想速速赶往济阴,去与张行分享自己此行的一切;但一转念头,想到山下的俗世,却又被父亲的作为、自己的理想、眼前的那些随意轻贱自己性命的凡人所动摇,决心去把眼前的事情做个了断。

神仙,还是侠客,又或者是一个女帝,抑或是一个妻子、伴侣?

会不会真如张行所言,秉心而行,终究殊途同归。

自己不就是他的女侠吗?

五日后,白有思看到了那个复姓尉迟的年轻豪强子弟……而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她就想到了秦宝和雄伯南。

这是两个人的混合体,前者的武艺、骑术加堂皇姿态,后者的修行天赋和纯粹心性,完美的混在了一起。

不过说实话,有点奇怪,因为晋北这个地方,复姓尉迟的豪强子弟,很可能是有点巫族血统的,但此人早已经任督俱通,修行通路竟丝毫无滞。

所谓前途无量,也与雄伯南、秦宝无二。

不过不管如何了,有此人在,马邑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这是洪老大你的后台?”

尉迟七郎身材雄壮,人高马大,眼看着白有思凌空而去,才敢回头去看队伍中的洪长涯。“有这种神仙人物帮你,马邑不是伸手就能拿到吗?”

同样卖相极佳的洪长涯手握长刀,板着脸,挺胸颔首……狐假虎威嘛,他早习惯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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