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照料

大疫到了六月而止。

汴京这才恢复了生气,以往闭门闭户的街道上又有了人气。

章越与众同窗们经历过这一遭,心态都有了些许变化,特别前不久还熟悉的人,如今就永远见不着了,着实令他们感到什么是人事无常。

至于太学里自也有等凉薄的论调,认为在解试之前,少了三十多名竞争之对手。这样的话一出即被同窗们痛斥。

不仅是太学里,外地来京准备赴监试广文馆也遭了疫病袭击,这里人群密集,条件又差,也是病亡了不少考生。

却说郭林自住在章越安排的小宅。

在疫情流行之时,章越虽不能出太学,但也安排了唐九时不时过去探望的,而且还送衣送食,并叮嘱郭林千万不要出门,在家读书就好。

可是到了五月疫情最重的时候,郭林却也染疾了。

至于游约这人,虽说不喜与郭林同住,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帮忙照料了郭林。

至于唐九探视郭林后,知道他生病了,于是立即告知了章越。章越得知此事后就写信让唐九给欧阳发,请他帮自己照料。

欧阳发当即请了人,扶着动弹不得的郭林前往诊疾。郎中言郭林并非是染了疫症,而是整日苦读太过于辛苦,又兼平日吃食简陋,以至于小感风寒就病得极重,以后需好好调理才是。

之后欧阳发的人给郭林开了药,还派人在郭林身旁日夜照料。照料了近一个月,郭林这才痊愈。

郭林清醒之后,却见游约的对己的态度实在不一样了。

郭林问道:“游兄何必如此眼光看我?”

游约笑道:“真没料到郭兄乃是贵人啊,之前失敬失敬。”

郭林一愣道:“我哪是什么贵人?游兄莫要说笑了。”

“说笑?”

游约笑道:“郭兄莫要瞒我了,你与当今开封府尹是何交情啊?”

“开封府尹?”郭林一脸茫然,“我怎会认识开封府尹?游兄何来此说?”

游约大笑道:“郭兄还与我装糊涂呢。你不知道吧,你这一趟能从鬼门关回来,实多亏了人家啊。”

郭林更是不解道:“我记得如今开封府知府是欧阳学士吧,可这等人物,我如何能识得?”

郭林显然清楚,欧阳修是何等人物,自己又怎么敢借他的名头往脸上贴金。他也不愿借别人的名声。

于是郭林连忙道:“真的不识得,游兄切莫误会。”

游约一副我已知道了一切的样子,笑道:“郭兄若你不识得,他的大公子为何会两次前来看望你?而且还派人赠衣赠食,照料于你?”

“欧阳学士的大公子探望?”

郭林仍是大惑不解。

游约认为郭林不肯说实话笑而不语。

事后郭林才隐然已猜到是章越请了欧阳修的公子帮忙。

只是章越如何认识欧阳修的公子,他倒是不知了,自己这师弟进京后,似变得更加神通广大了。

过了数日,一名婢女入内给郭林送了些吃食,郭林称谢问了来人是欧阳大公子的妻子所赠的。

郭林不由心道,这也太周到了,连欧阳发的妻子也有所馈赠。

又过了几日,一辆马车停在小宅的门口。马车上来了一名婢女前来送了滋补培元的药材给郭林。

郭林问询了对方,对方言是欧阳发妻子所赠。

郭林更是大惑不解了,自己生病了,欧阳发派人来照料也罢了,他妻子为何也屡次派婢女送吃食给自己,如今又送来名贵的药材。

郭林起身婉言谢绝道:“对不住,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接此厚礼。”

婢女见了笑道:“你这人性子很古板呢,与你师弟很像。”

“师弟?”郭林问道,“莫非你与我家师弟相熟不成?”

婢女摇了摇头笑道:“此中情由啊,我不能与你说,你好好收下,安心养病就是。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害了你不成么?郭师兄放心就是了。”

对方说辞倒很是亲近。

婢女又欠身道:“其实听说郭师兄生病了,我家娘子很是担心,说没有尽好地主之谊,她说本要亲自来探望郭师兄的,但终是不方便。还请师兄见谅了。”

郭林看这婢女衣着华贵,说话也是不疾不徐,说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也不为过。

能有这样的婢女,她口中的娘子又是何等人物?

至于欧阳公子的妻子为何又对自己客气呢?

郭林道:“那我暂且收下,等见过我家师弟后再说。”

婢女道:“也好吧。”

不久马车离去,郭林看着马车,一旁游约笑道:“欧阳公子的娘子,那是吴府上的千金啊。”

“哪个吴府。”

“郭兄是浦城人士,连吴府都不知么?”

郭林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吴府是如今京西转运使吴充的府上。吴充怕已是如今浦城中官位最高的人吧。

郭林心想,她说得没有尽好地主之谊是什么意思?

这已是拿自己当自己人的意思了。

郭林不知这一位婢女是十七娘的婢女,她借着吴大娘子的名义来给郭林送礼,至于送礼之时,十七娘的马车正在郭林门外。

之后这名婢女每隔两三日即来看望一次郭林,婢女来时也安排老妈子给郭林缝补鞋袜,浆洗衣裳,打扫屋子,伺候汤药,烹饪饭食等等,总之照料得很是周到。

就连与郭林同住的游约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反正郭林在如此细心照料下,身子算是恢复了。

疫情过后,斋舍里也解除了禁足之令,章越自是去探望师兄。

他听说欧阳发将师兄照料很好,自也是高兴,当然他也从郭林口中听说吴大娘子的照料,还有那位婢女。

章越听欧阳发说那位婢女的相貌,即猜到是十七娘的身边人,心底也是有些感动。

他可是见过听说过不少嫌弃男方身边穷亲戚穷朋友的事了。

他当初托欧阳发时并没有麻烦吴大娘子的意思,但吴大娘子来帮,从礼数上来说其实已是够到位了,最后十七娘还让她婢女亲自来了一趟,送了名贵滋补的药材,以及派人伺候郭林。

见郭林一脸问询的样子,章越当即向郭林道:“师兄勿惊,我实话与你说,你先喝口水。”

章越端了水给郭林,然后道:“师兄,实不相瞒,其实我与吴家有婚约……”

咳!咳!咳!

章越看到郭林果真已被呛到了,此刻他不由感叹欧阳修大佬的真传果真是好用的。

章越帮郭林拍后背,缓了好一阵,郭林才问道:“你方才是说?你与吴家已经有婚约?”

章越道:“师兄你也莫要这个表情,是我考上进士以后才能成婚,否则不作数的。”

“真是吴家的千金,难怪……我都明白了。”

郭林恍然然后道:“师弟这是好姻缘,而且人家还这般看重你,连我这一次也承了很大的情。”

章越笑道:“师兄,你我还分什么彼此。”

郭林闻言又担心道:“只是吴家如此人家,你怕也是……”

章越道:“师兄……”

郭林仔细一想道:“不过这吴家既是如此待我,如此仔细照料,如此说来是师弟在吴家心底应是分量极重,看来倒是师兄我多心了,会不会是吴家娘子很是中意师弟你?”

章越笑而不答。

郭林笑道:“嗯,师弟人才品貌都是上上之选,还辞了同三传出身也是上上之选。我看日后是这位吴家的娘子好福气才是。”

“呵!师兄说话就是好听。来,师兄再喝口水!”

郭林这下可不敢再喝了。

章越道:“师兄安心备考,下个月监试金榜题名,之后你我在解试上再分个高下。”

郭林笑道:“如今我考得是明经科,你考得是进士科,怕要分个高下也难啊。”

章越道:“师兄说这话好似已十拿九稳了。”

郭林闻言淡淡地道:“这几年功夫里我也没白挨,否则岂非为师弟取笑。”、

随即到了七月。

疫情在京终于消散。

而汴京也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这个月咱们大宋的官家又喜迎一女,储位至今仍是空悬。而欧阳修卸任开封府知府之职,改由蔡襄担任。

就在这酷暑之月,国子监监试开考。

最早时国子监试是朝廷有乡里遐远,久住京城,许于国子监取解,然考生须有本乡命官之保荐书,判监引验后才准考试。其他人应各归本贯参加地方发解试。

之后又准文武升朝官嫡亲附国子监发解,成为对贵族子弟的一种优待。

庆历兴学后,有了太学了。

然后监试即成为解试前的筛选考试。

但凡各地在京士子有省试落榜经历的,或者是经过本乡官员特荐的士子,以及西,北,南三监的学生,他们通过监试后,可以获得国子监解试的资格。

谁都知道国子监解试有六百名进士解额,这是一条终南捷径,故而这大疫之后的监试,仍是吸引了两千多名考生。

郭林自也身在其中,经过数日的考试,从两千多名考生中筛选出不到一千名考生,他们将与八百多名太学生一并参加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郭林不负所望成功脱颖而出,至于游约也是成功过关,与章越一起会师于国子监解试。

(本章完)

第213章 行卷

宋朝的解试水很深。

而朝廷一直也在探索如何公正地从地方选拔士子。

一开始朝廷让州郡长吏监督解试,但治理地方的州郡长吏很容易与地方豪强勾结,左右解试的结果。

所以朝廷也郁闷,有朝廷官员就批评说。

有的地方通过解试五次六次的考生,到京参加省试却连连落榜。他还以为其中有什么问题,结果他一看那些考生文章,那才叫写得稀烂,就算瞎几把乱写也不至于如此。

这样的废材是如何连续五次六次通过解试来到朝廷参加省试的?他希望地方官员能‘塞滥进之门,开与能之路’。

针对此举朝廷下文,一旦察觉‘诸科十否’,‘进士纰缪’的考生,一律规定不许再参加考试,同时严究发解官的罪责。

同时让监司监督州郡解试。

此举使得解试稍稍公平了些,但只是稍稍。

真宗时名臣陆轸曾干过这样事,解试完毕,名次都排好了。

陆轸跑到考试地方,一张一张卷子的翻开还口称道:“为何不见项长堂的卷子?”

结果陆轸发现人家落榜了,并不在录取名单中。陆轸当即将项长堂的名次提为第一,将最后一名罢落。当时宋朝官员听说此事后,都觉得这操作没什么问题,还称赞陆轸是以‘文行取士’。

确实在宋朝其实也不能说此举错了。

宋朝士大夫还有推崇乡里选举的遗风,这规矩往前追溯至九品中正制。都是通过人来选拔人才,而不是考试的方式。

因为儒家推崇是人治,讲究是贤人选拔贤人的方式,但科举考试等于划定一个标准,这是法家的法子,文章写得好的就一定是好官吗?开好车的就是一定是好人吗?

但这样的结果只能导致‘考生多采虚誉,请托试官,本州只荐旧人,新人百不取一’。

这与宋朝的国策是‘强干弱枝’不符合,强干弱枝就是将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

其中最关键的是财权,兵权,还有人才选拔权。

从地方中选能士,而不是官员眼底的贤士。推崇乡里选举一套,只能是重蹈九品中正制的覆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所以宋朝在之后解试改革中全面推行糊名,誊录之制,并且从其他州县调官员监考解试。

嘉祐七年时,京兆府解试,就是调在凤翔府的章惇与商州的苏轼到当地监考,二人也是因此有了正式的交往,并结下一生的‘友谊’。

此举是否公正了?

必须承认是更公正了,不过拿真正能钻空子的人还是没办法的。

明清科举制度比宋朝更严密,但是科举舞弊大案却屡禁不止,大批官员考生为此都是前仆后继。

而就算看似公平了,还是不公平。

比如国子监解试不到两千考生,取六百名解额,录取比例在三比一。看似这个比例很高,但韩忠彦这样的官宦子弟考得是别头试。

国子监的别头试录取率极高,可以达至两人取一人。

而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中官宦子弟极多,但凡官员子弟都可以参加别头试。

好比一千名官员子弟参加别头试,那六百解额就去了五百,剩下八九百人争一百个名额。

如此无形就拉低了寒门子弟录取比例,不是三人取一人,而是五六人取一人,甚至就是八九人中取一人。

换句话说,这三取一的概率,有点我与雷军平均工资的感觉。

不过就算八九人取一人,也比福建浙江的解试好多了。

不公平可谓处处都有,或许有人会认为凭什么,官宦子弟参加的别头试录取比例这么高,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如此有公平可言么?

但在宋朝别头试反而保护了寒门子弟,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

故而疫情平息之后,太学生们即是忙活起来。

忙活着什么?

那就是忙着向知制诰,甚至有馆职的官员行卷。

因为以往国子监解试,都是由国子监主官自主解决,但淳化二年时,太宗皇帝即改派左司谏,直史馆谢泌领其事,从此国子监解试主考官都必须从三馆秘阁中选拔并成为惯例。

直三馆秘阁的官员那么多,没到考试前几天谁也不知道是哪位,故而都必须行卷过去。

故而章越,黄好义,范祖禹,黄履,孙过这几日都忙着将平日趁手的文章诗词抄写了好几份。

同斋五人之中范祖禹,黄好义参加是别头试。

没错,黄好义参加别头试,他的堂兄黄好信如今是新蔡县县令,他的伯父黄孝先官至太常博士,通判石州。

别头试标准可以划到官员的大功这一层亲属,到了神宗朝连门客都划入标准。

所以当初章越若给陈升之的侄儿当书童,也是一条出路。

范祖禹参加别头试也罢了,但黄好义也能参加别头试,孙过心底有些不平衡,为何他行,我不行?

至于章越能不能参加别头试?

不能。

章俞是自己从堂叔父,不在大功之列,想沾光也没办法。当然能沾光,也大概率不会去。

至于吴家,如今这还不算是女婿呢。当然章越若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吴家或许也是有办法让自己参加别头试的。

但是……但是自己为何要走这一步呢?

无论是别头试,还是行卷,都是外在的规则。人生就是在外在规则(达用)与内在自己(明体)找一条平衡之路,永远不要忘了自己……自己身上有挂。

故而有挂大可趟过去,所以章越还是决定……与众人一起去行卷。

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尽管参加别头试也要去行卷。

不过他们的行卷,与寒门子弟有些不同。范祖禹的伯父是乃范镇,可以直接由长辈,或通过别人引荐直接带到家中投卷。

至于韩忠彦?主考官都是他爹定的。按照当时规矩,主考官被确定后,还要捧着帖子到相府上表示感谢。

一般为了避嫌韩琦是不会见,还要表示自己这是为国举才,全无私心。最重要是叮嘱几句,不要因为韩忠彦是我的儿子,对他有所照顾,一定要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来办事。

“四郎君,这是主母给你熬好的猪脑汤,赶紧喝了吧!”

在太学里,黄好义嫂子家的仆人给他送来猪脑汤。

这几日同寝光看着黄好义进补了。

但见黄好义如同吃豆腐般吸溜吸溜直响,见到了众人的目光,不由问道:“诸位要不要来一口?”

真有这个心思,不会都喝完才问。

众人都转过头去收拾卷子言下之意,你忙。

等黄好义吃完猪脑汤,等到日已偏西的时候,章越与众人一并前往行卷。

除了几位同窗,章越还邀了郭林一起。

行卷的文章也有不同,比如要参加制举考试,要对两制以上官员行卷,那必须写满五十篇。

若普通行卷,有财力的读书人当然可以送五十篇,但一般则不必那么多,挑选优秀的来送就好。

比如苏轼的《上富丞相书》就写到,所进策论五十首,贫不能尽写,好割爱。

如苏辙送曾公亮的《上曾参政书》所云,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至三王而下至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苏辙行卷只有十二篇。

故而五十篇是规矩,只要不是求制科荐举,可以不必写满。

如章越只写不到二十篇。

这时正值酷暑,章越与众黄好义他们先去一位官员府上行卷。

为何要挑得傍晚去呢?因为官员这时候一般在家,有很大机会见着,白日去则一般在衙门办差。

到了官员门前,几人先将卷子奉上,门子看了一眼即道:“你们等着。”

说完门子转身就走了。

几人在门前等候。

行卷行得多了,不同官员间也有不同官员的风格。

有的会见一面谈个几句,这一般是看重你的,过个数日再来,这称之温卷。

不见的,也会让你进去喝碗茶,尽到礼数。

也有就是‘回去等通知’吧,这一般是没下文的。

也别觉得多丢人,陈舜俞,张方平,曾巩,苏轼,苏辙都曾行卷过,还有大量行卷的文章传世。

比如曾巩的《上欧阳学士第一书》,苏洵的《上欧阳内翰第一书》,苏辙的《上枢密韩太尉书》都是可以反复诵读的文章。

章越他们五人等候了一阵。

但见下人即满脸笑容地出门道:“里面请吧!”

几人都是大喜。

不久几人出门,都是不说话。

黄履心道,这都是沾了三郎的光,否则也不是那么轻易见得。

黄好义则也是明白心道,方才黄博士反复询问三郎的文章,令我等都成了陪衬,不过幸亏有三郎在,否则我等连门都进不了。

孙过心道,这就是名声的好处,昔年陈子昂砸千金之琴后,满城皆知他的文章,到时哪个王公大臣会不见这位奇人。如今三郎的青玉案,辞同三传出身疏,三字诗都名闻京师,名声也是早就传遍公卿了吧。

郭林则也感慨章越的了得。

众人都是心底有数,但面上都不好意思提及。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否则来京的读书人为何要‘多采虚誉,请托试官’。

当时又没有头条,抖音推送,你的文章如何能直达官员案头?

那就是‘名声’二字,好比为何喜欢读高赞的文章,因为如此可以帮你减少信息判断的成本。

有了名声官员才会知道你,如此你上门行卷,官员才会看你的文章,然后根据文章看你是否刷赞刷上来的,最后决定见不见你,否则行卷的考生那么多,官员又那么忙,卷子很容易就淹没在众多人中了。

如果官员满意了,再与旁人推荐几句,好比遇到欧阳修这样的伯乐称赞几句,如此名声就更响亮了。

这是一而二,二而三的方式。

这是唐宋时,没有门路的寒士炒作自己的办法。陈子昂砸千金琴就是很好效果,当然前提是自己的才华要过硬。

几位同窗都借助章越的名声,也使得他们的文章能够抵达官员的案头。

当然也不是每个官员都会见,但借助章越的名头能更进一步。

次日章越他们又去行卷。

太学里考前一个月,几乎没人读书,大部分太学生都在忙着干谒行卷。

章越眼望刚刚升起的太阳不由感叹,宋朝科举正处于承前启后的阶段,既保留了唐朝‘行卷’的遗俗,但因为糊名制的,风气还没有败坏到‘通榜’的地步。

同时也不是全凭考场文章定命运,在解试中‘通关节’可谓不少,甚至于半公开的地步。

看来唯有到了省试,殿试中才能真正的‘公平’。

今天又是行卷干谒的一天。

这日章越他们来至富弼府上,但见已排成了长队。

除了不少是行卷的读书人,还有来宰相府上办事的官员。

到了解试省试之季,似韩琦,富弼这样当朝宰相的府上,来行卷温卷的考生肯定都是不少。

虽说韩琦,富弼两位当国宰相看你的文章,那真是几率极低。

但万一人家要见了你,能够说几句话,解试主考官肯定会看在他们面上对他高看一眼,甚至省试也有些帮助。

嘉祐二年苏轼苏辙省试时,韩琦说了一句,有大苏小苏在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考试。

什么广告,砸千金琴的都不如这一句话。

官越大门前行卷的读书人就越多,至于官小就没人来了。

陆游有首诗‘门外久无温卷客,架中宁有热官书’,说得就是自己不得意的时候,连温卷的人也没了。

几人在门前等了一会,终于顺着排成长龙的队伍这才将……卷袋递给了门子。

相府上的门子知他们是太学生后还是很客气道:“相爷未必有空,几位还是请回吧。”

黄好义道:“还请相爷赐见一面。”

众人都明白这就走了,肯定是见不到,但留下来还有机会。

门子道:“既是你们如此坚持,就在此等候,说不准另有机缘。”

门子当即指引他们坐在门厅里。但见门厅了坐了不少读书人,连门槛上也蹲着几人。

等了片刻,即见到有二人大步迈出。

孙过奇道:“这不是王魁,何七么?”

众人一看正是这二人。

但见何七正与王魁谈笑风声,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看着样子八成是已经见到了富弼。他们身旁还有一名富府官家模样的人,显然是相送二人出门的。

章越这才记得,王魁似来过富弼府上,与富府有些交情。故而何七八成是找王魁引荐来富府上。

王魁此人才华不用多说,何七先是通过自己的人脉为王魁打响名气。王魁出名后又回过头来帮助何七。

要换了旁人只会往有权有势的人身上钻营,哪会自己挑绩优股抢先下注。

故而论这份钻营,这份眼光,何七实在是了不起,称得上机关算尽。

何七将目光扫向门厅外,看向一群等候的人颇有几分不屑之色。

然而当何七从人群中看到章越时不由一愣,随即大喜。

何七心想,看来此子没有搭上吴府的门路,否则若有吴府引荐,何必来此与众人坐在这里干等。

想到这里,何七对王魁道:“俊民兄,章三郎他们也在此喽。”

王魁看去道:“是啊,他们怎不与何兄一路来,如此方才就一并替你们引荐给富大郎君了。”

原来何七,王魁没有见到富弼。只是见了富弼长子富绍庭。

“呵,他们也是没有这运道,咱们问问去,”当即何七走到门厅,见章越他们笑道,“三郎你们也来行卷么?早知如此就一路来了。”

章越知道何七是冲着自己来的笑了笑。一旁黄履道:“何兄是徒步来的,我们坐着马车来的,怎好一起。”

何七笑道:“马车与徒步又有什么不同,最后不是都能抵至相府么?要紧是能不能见上富相公一面。”

“哦,难不成何兄见到了?”

何七笑道:“富相公贵人多忙,我哪里有福分。但蒙富大郎君不弃,赏光赐见了一面,对了,章兄,黄兄你们有没有门路,若是没有,要不要小弟援手则个。”

众人坐在门厅等候肯定是没有门路了,与王魁带进门去完全不同。

何七这么说,无疑是一个分化众人的手段。众人都知道章越与何七不和故而不会答允,但算他们不答允,但一个对章越不满的种子已是埋下。

何七这人真是小人。

……

正待这时,里面走来一人问道:“哪位是章秀才?里面有请。”

对方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

众人都露出羡慕之色,何七脸上已是色变。

章越应了一声,走过何七身旁时道了一句:“怕是辜负何兄的好意了。”

何七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好看极了。

“何兄仗义,我先行一步,改日再叙。”黄履向何七行了一礼。

“让何兄费心了。”黄好义亦抱拳。

“借何兄的光了。”孙过言道。

最后的郭林向何七点了点头:“多谢何兄。”

众人走后,何七忍不住回过头道了句:“他们怎么敢的啊……”

来人笑着道:“这边请。”

当即对方在前面引路,不久将五人带到一座跨院内,但见一名穿着锦衣的男子正等候在此。

对方见了几人后笑着自称道:“在下富绍庭,代爹爹见过诸位郎君了。”

几人连忙行礼道:“见过富大郎君。”

众人都是释然,富弼如今是昭文馆大学士,也就是昭文相,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列百官之首,岂有那么容易见得,能见人家大公子已是相当有面子了,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富绍庭请众人坐下,说了几句话令几人都是受用。

随后富绍庭当面读几个人文章。

行卷也是有讲究的。

比如行卷给两制大臣,如苏辙所文的《上两制诸公书》,作为行卷文章的序文,言下之意是投给每位两制大臣的序文。

但给宰执枢密可不能这么写。

比如《上宰执书》,这样的开头一般准备骂人的,而不是行卷。

所以给富弼的序文,章越写得是《上昭文相书》,必须单独列名以示尊重,不是囊括在宰执之内。

而且文章全文但凡提及‘昭文相’这几个字必须直接换行顶头书写,此称为‘平抬’,是书写最尊重的格式。

平抬(换行)的格式在唐朝就有了,是比挪抬(空一格)还更尊崇的书写格式。

平抬的写法当然很费纸,不过富弼自是当得起这个格式。

富绍庭读章越的序文‘今之天子,以招天下之士者,有若六博之道,或偶以胜,或偶以不胜,不胜者不得怨。胜者曰幸,不幸偶然耳,所谓六科以策天下之士者,则又甚矣。乃若射覆之数术也。然六题者,必命群籍,隐奥嵬琐之言,而加之参互,离绝以求为难之势。幸则知之为中选,不幸则不知,不知则不中选……’

富绍庭读至一半心中不由惊叹,这章度之真是国士无双……如此惊世雄文都写得出。

要知一般读书人行卷,阿谀奉承之词太多,令人觉得毫无刚骨。

哪知章越这篇行卷文章,当头将如今科举制度骂了一遍。如今取士之道如同博戏,人人心怀侥幸,至于考试内容就如同瞎蒙,蒙中就中选,蒙不中就不中选……

下文写得我行卷至此,非为其他乃对科举失望,而相信于富相公你选拔人才眼光,为朝廷求贤取士的决心。

如此行卷,好比奇峰另出,一下子将富绍庭震住了。

富绍庭读完的一刻,几欲离席敬请章越上座了。

富绍庭喝了口茶掩盖心底震惊,面上强作镇定笑道:“度之真可谓词义劲直,无所回避,但余闻哪怕是布帛菽粟,也为求有益于世用,而不为高谈虚语以自标榜于一时。”

“敢问度之一句,胸中之志可实其言否?”

章越笑道:“富大郎君,怎知我志不实言?”

富绍庭笑道:“愿闻度之之志。”

章越想了想,起身吟道:“食肉何曾尽虎头,廿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富绍庭难掩惊愕之情,不由离座,不仅富绍庭连一旁章越的众同窗之震惊不亚于富绍庭。

众人心道,此诗若三十来岁的人苦于岁月蹉跎作来还差不多,但章越这个年纪竟在感叹一事无成。

如此的人要么是在凡尔赛,要么真是有凌云之志的。

郭林看着章越更是动容心道,师弟如今……我早已是瞠乎其后了。

黄履则心道,此诗虽是平平,大不如青玉案,但以述志而论真是人间第一流。此诗一出,这位富大郎君应是震不住场面了吧。

富绍庭重新坐下定了定神,唤了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也不言语,与众人默坐。

不久下人来到跨院中,富绍庭已是起身道:“家父今日正好有暇,诸位随我来吧。”

在场五人虽心底有些期盼,但听到当今文臣第一人,堂堂昭文相要见他们时,不由顿感一阵阵的晕眩。

黄履看黄好义,孙过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心道,有的人当真是见不得大官。

富绍庭神色平淡领他们从跨院来至正院。

但见正院堂上一位五旬老者正与一名孩童游戏,一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模样。

章越记得有一篇科举文章是《体貌大臣》,也就是敬重大臣的意思。

结果一名考生会错了意,以为描写大臣的身材相貌,于是写到文相公,富相公就是身材好的,似冯京、沈遘这样就是长得帅的。

众人都侯在院外,不敢有丝毫打搅。

过了片刻这位老者见了来人后笑容敛去,招了招手示意让他们入内,至于孩童也被一旁乳母带下。

这位老者自是身材好的富弼,当今的昭文相。

富绍庭站在一旁,五人一并向富弼唱大喏。

富弼一抬眼看了众人相貌,及各自唱喏时的动作神态,对于每个人的性格能力已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然后富弼对于章越,黄履又多看了一眼。

富绍庭将几人行卷的文章及方才抄录章越的诗词尽数给富弼看了。

富弼一目十行,目光又落到章越上时言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初闻此联时旁人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所作,老夫初时不信,如今却不好言之,至少不好当你的面前言之。章……章三郎你有何话要进言老夫。”

章越一时不能答之,一旁富绍庭心道,这就哑巴了?方才侃侃而谈的章度之哪里去了。

见章越不能说话,富弼道:“老夫见过不少读书人,相谋于朋友同党,出见于州县之吏,皆能闲视睥睨,高谈伟语,慷慨不顾。然一睹王公大臣,则势胁于外而气夺于中,骇撼颤栗,不知所措,口中呐呐难言也。”

“三郎若不能答,不妨回去想清楚了,改日再来进言。也是,十六岁少年岂能作此大语,多半从长辈处听来的。”

富弼一言之下,令章越顿觉胸口一闷。这位富相公居然辞锋如此犀利一下子就将自己逼到墙角。

Ps:状态比较好,七千字章节奉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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