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兹事体大

变法图强,兹事体大,如何不屏退左右?

但凡有只言片语传出,贾珩还未科举入仕,就会引起文官集团——朝廷三党的警惕、仇视。

纵观青史,变法是要流血的!

正如戊戌六君子,谭嗣同所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从嗣同始。”

康有为也道:“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

嗯,这个吧……

贾珩方才提及变法图强,殿中除崇平帝外,内监、宫女尽数屏退,即为此故。

甚至就在刚刚,崇平帝都要当没听过变法一事,而借口以书稿之事,赏赐贾珩绢帛。

当然,崇平帝崇尚节俭,赏苏锦二十匹,比起平日,已然是颇见大方。

其实,历史没有新鲜事儿,如崇平帝这样的帝王,一开始问贾珩宋明之亡,就是深刻察觉到如今的陈汉,已处处见宋明之弊,唯有变法图强,才能长治久安,绵延国祚,但如今的大汉……

崇平帝温声道:“弘文馆四册古籍,有一册,为前宋王临川的奏疏集选,你可以慢慢看。”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拱手说道:“多谢圣上,只是草民还有一不情之请。”

崇平帝诧异了下,笑了笑,道:“何事?”

贾珩道:“草民于边事颇感兴趣,可否得以允准,查阅本朝幽燕之地方志、舆图、军兵、关隘……以及历次对虏战事前后细情本末,如辽东一战。”

贾珩要查阅这些资料,为边事具体而言,陈述方略。

崇平帝一时沉吟,心头微动,凝眸看着对面的少年,他记得先前戴权送来的侦报上,贾珩的确是向京营一位骑将学习骑射之术。

这般一说,这贾珩诚是实干之才,方才其提到携煌煌武功,以变法图强,已然是身体力行。

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这是一些只会夸夸其谈,眼高手低的书生。

然而贾珩见陈国弊,条陈方略之前,就已身体力行,在崇平帝眼中愈见性情朴拙,脚踏实地。

贾珩道:“草民方才所言,边事之难,唯在三患之首要,圣上欲治平天下,草民愿略输薄才,以济边事。”

他打算写一道策疏——《平虏策》。

这道策疏,需要大量的材料支撑,只有此策一出,才算彻底奠定闻达于天子的政治目标。

事实上,很多人都会以为策疏,都要长篇大论,或还以为君臣奏对也要长篇大论,但实际的情况,君臣奏对往往都是字斟句酌,少说多思。

为何?

因为一来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二来,只有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才需要给他从概念、定义说起。

而同一认知层次的对话,往往是简明扼要的,说得多,反而分散了对关键问题的注意力。

方才他在提及大汉三患,每一个都能延伸出许多东西,但没有必要,因为崇平帝比他更清楚,此为心腹之患。

但这种东西,非宰执、枢相统筹全局者不可窥见,他能说到大汉三患,已可心照不宣,简在帝心。

当然,提及变法一事,也是试探崇平帝。

值得一提的是,王朴的《平边策》也只有寥寥几百字,然而字字珠玑,所定之方略,先易后难,取南唐财赋之地,先南后北。

或有后世之人言,就这?我上我也行。

然而就这,世宗柴荣深以然之,以之为国家方略,北宋就完整执行了此方略,但是……至高梁河车神,幽云终究未复。

收复河湟之地的王韶,书就的《平戎策》,如以宋史记,也没有长篇大论,都是切中肯綮的拙朴之言。

崇平帝沉吟了下,看着对面的少年,道:“舆图、方志以及敌虏之细情,皆在兵部职方司,晋阳,你让夏侯莹协助贾珩入司收集图文。”

贾珩闻言,拱手道:“谢圣上。”

崇平帝见此,也摆了摆手,似是神色疲惫,说道:“晋阳,送贾珩出宫。”

目送贾珩以及晋阳长公主离去,崇平帝面色幽幽,轻轻叹了一口气。

变法图强,谈何容易?

如今的大汉,朝廷三党之争事烈,虽被他以强势弥合,但如欲变法图强,重定经纬,正如贾珩所言,利受其害的士绅官僚,势必沸反盈天,若再得野心之辈串联……社稷危矣!

说来说去,还是军权,四王八公……

崇平帝目光明晦不定,在心头盘算着,如果以贾珩袭宁国之爵……

愈想愈是妙不可言,贾珩是宁国旁支,如果袭爵,势必不能见容于贾族,不能见容于武勋,更可分荣宁二府在军中之势。

一旁的戴权,低声说道:“陛下,娘娘打发了人,请陛下摆驾坤宁宫用晚膳呢。”

崇平帝收回思绪,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最近让内卫暗中护着贾珩,不要让他被奸人暗中加害。”

贾珩此子方才一番问对,让他想起一个人——前汉贾谊。

二人都姓贾,都是年纪轻轻,才略无双。

然而贾谊却英年早逝,他每览此段史,都有狐疑,贾谊真的是……抑郁而亡吗?

难道和其所上《治安策》,全无一点干系?

贾珩方才提出变法图强,即言屏退左右,可见此子沈重机敏,深谙利害,然而有些事还是不得不防。

……

……

贾珩出了宫禁,上了马车,此刻已是酉正时分,马车驶入夜色之中,他还在回想着和天子的对话。

不仅仅士绅,其实皇亲勋贵,侵夺赋税之基,比之士绅也不遑多让。

如贾家两府之下就有田庄,这在《红楼梦》原著中,五十三回就有讲到,乌进孝入贾府进献庄田产出,还被贾珍说了几句比之往年变少。

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及边关诸军将……有多少蓄田亩,喝兵血,吃空饷的?

不可胜计……

《红楼梦》原著,通过刘姥姥进荣国府,借其视角对贾府日用器皿,衣食的感慨,本身就可见端倪,一个鸽子蛋一两银子,什么概念?

荣国府是不是整个大汉勋贵的缩影?

以小见大,大汉勋贵的四王八公,平日生活花费之奢靡。

故而,“今宵水国吟,昨夜朱楼梦”的悼明之论,并非一句钩沉索隐的牵强附会,能够驳斥。

“但如今的陈汉,纵然想变法,比之前宋似乎还要难,因为如今的官僚阶层,似乎连背叛了自己阶级属性的小部分有识之士,目前都没有见到。”贾珩心头思忖着。

凡是变法,都是统治精英圈层的一部分有识之士,感受到了王朝的危机,试图变法图强。

但现在的陈汉,他目前好像还没有见到。

“那就学雍正,只做不说,可纵然是雍正,也被读书人骂得,连《大义觉迷录》都刊行上下,想要正本清源,结果越描越黑。”贾珩思忖着。

陈汉立国百年,承明之国社,积弊颇深,欲扫除积弊,非强主不可为之。

崇平帝已见强主之相,但伺候这样的天子,如果只是擅于谋国,拙于谋身,纵然改革功成,也难保不会鸟尽弓藏。

他可不是什么谋士,只愿施展平身所学,然后功成身退。

“所以,自我定位就不能是谋士。”

一旁的晋阳长公主看着闭目养神的贾珩,晶莹玉容上,神色幽幽,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当真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自此之后,这少年算是入了她皇兄的眼。

念及此处,打趣笑道:“小贾先生,皇兄赐你二十匹锦帛,你正好裁剪几身衣裳。”

(本章完)

第94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听着长公主的打趣,贾珩轻轻笑了笑,神色虽清冷,但笑意却如肃杀凛冬中的暖阳,目光感激地看向对面的宫装丽人,拱手道:“还要多谢殿下回护、照料。”

不管如何,纵然是他心中其实不太想走长公主的门路,但如今事已至此,终究是让他得了天子的青眼。

再说什么以女人而幸进,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人生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世间之事,总有一二不能顺人心意。

晋阳长公主轻轻笑了笑,顾盼流波的美眸中,倒映着青衫少年的清瘦身影,道:“你这般见外做什么?先前那三国书稿,在翰墨斋付梓出版,你与本宫也算利为一体,休戚相关了,而今又在皇兄面前露了脸色,本宫也与有荣焉。”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也有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嗯,当然不是什么“非分之想”,而是对晋阳长公主其人,心头的某些疑惑稍解。

此女果然另有图谋。

因为晋阳长公主的话,算是释放了一个信号,就是她虽然没有说得直白,但却用近乎理所当然的默认态度无声无息敲定了荐主和门生的关系。

贾珩默然片刻,抬眸,看向晋阳公主,迎上那一双明媚、清亮的狭长凤眸,对视片刻,清声道:“殿下所言是理。”

从目前而言,晋阳长公主待他还是不错。

至于举荐之途,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闻达天子的途径,他并不是从此就是谁的私人附庸。

只要他“人投以我木瓜,我报之以琼琚”,其他的……只能留待以后再作计较吧。

贾珩这般想着,目光忍不住低垂了下,不由掠过那精致如玉锁骨下的秀挺入云,暗道了一句“思无邪”,面色淡漠,心头想着回家要不要给可卿也熬一些木瓜汤。

捕捉着青衫少年那复杂的目光,清河郡主李婵月晶澈明眸,闪了闪,白腻脸蛋儿上就有霜意浮起,藏在衣袖中的手紧了紧,这个叫贾珩的,果然是个居心不良的。

今天看了她娘那里……足足有三次了,虽每一次都是停留不过一瞬,而且面色故作冷峻,自以为隐蔽,但都被她冷眼旁观,觑得一清二楚!

晋阳长公主似乎不疑有他,一张如花霰娇媚、明丽的脸蛋儿上,挂着始终不散的盈盈笑意,纤声说道:“等下,已至晚膳之时,不若至府中,本宫略备薄宴,招待小贾先生?”

贾珩道:“殿下盛情,原不该推辞,只是家中拙荆尚在倚门而望。”

晋阳长公主闻言,玉容愕然了下,继而美眸笑意繁盛,柔声道:“倒是本宫唐突了,那等下让马车送你到宁荣街?”

因为晋阳公主的公主府,就离着皇城不远,反而比勋贵的宁荣二公离皇城还要近一些。

从离政治和权力中心的远近,其实也可窥见大汉勋贵阶层的含赵量。

贾珩笑了笑,温声道:“公主殿下,这个倒不必,我等到公主府前面,一个人走走就是。”

先前和崇平帝一场面对,每一句话都要字斟句酌,心神耗费颇多,他也想整理一下思绪,思索崇平帝赐予绢帛的用意,为下一步做准备。

似看出了贾珩平静面容下的凝重心思,晋阳长公主秀美黛眉下的美眸闪了闪,倒也不再坚持,轻笑道:“那也行,明天,我府上的夏侯莹会登府拜访,你需什么图文书籍、舆图方志,都可告诉她,让她帮你至兵部道搜集、调取。”

贾珩拱手道:“多谢殿下。”

晋阳公主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马车外间的侍女怜雪,轻声道:“公主,前面就到巷口府前了。”

贾珩冲晋阳长公主拱了拱手,下了马车,告辞离去。

至于崇平帝赏赐的绢帛,这个明日才会着内监拉至宅院中。

长公主隔着竹帘,借着彤彤灯火,目送着青衫少年离去,

“娘亲,这贾珩刚才眼睛不老实,偷看你……”李婵月樱唇翕动,终究没忍住,觉得给自家娘亲说说,有个防备也好。

晋阳长公主怔了一下,秀美黛眉下的芙蓉玉容上神色幽幽,轻声道:“为娘知道。”

她自身的姿容,她如何不知,女子对男子的“欣赏”目光本就十分敏感,甚至方才那少年的目光究竟盘桓在何处,她都有所应。

说来,她也颇有些苦恼,明明已经着布条缠了几层。

李婵月玉容怏怏,撅起艳艳红唇,轻哼一声,道:“这贾珩就不是好人,连娘亲以前认识的那些名士都不如!”

晋阳长公主揉了揉自家女儿的刘海儿,轻笑道:“少年慕艾,只要心术清正,别的倒也没什么。”

她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

婵月不知,纵然是那些名士,心中的想法该有多少龌蹉?

……

……

贾珩安步当车,沿着街道向府中而去,因为一路灯火辉煌,明暗交错,其实倒也不用提着手中制有晋阳公主字样的灯笼。

只是,方才怜雪还是给了他一个,说是路上若是遇上五城兵马司的人,看见手中灯笼,也能有个依仗。

果如其言,在皇城根儿下,来回碰到了几拨儿五城兵马司巡夜之人,见到贾珩灯笼,并不盘问。

贾珩一路沿着街道而行,喧闹噪杂,灯火辉煌,一直到万籁俱寂,街道之上时而响起几声犬吠,进入宁荣街柳条巷口,步入家中,正要拾阶而上,眸光微动,脑海中就有亮光闪烁。

经过一路思索,他已揣摩出天子之意了。

“贾府?宁国府……”贾珩面色沉凝,心头现出一抹无奈。

如果没有猜错,天子是不会看着他脱离贾族的。

这几日四王八公掀起的小范围政争,已经图穷匕见,贾珍可以舍弃,但爵位不能丢,否则四王八公就会感受到一股危机。

如果站在崇平帝的立场,让他以宁国旁支的身份承爵位,从此不见容于贾族,以分贾府之势,同时迅速就可用他。

“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测。”贾珩眸光幽沉。

从心底来说,他并不想再重新跳进贾府这个坑,承爵一事,有违他的心意。

但世事如棋局局新。

如果他的设想是假的也好,无非是一厢情愿,也没人好说的,但如果天子真有此意,他就要做好对抗荣国府的谋算。

这就是见天子的弊端,因为帝王往往会让臣子做一些符合他利益,但可能不是太符合臣子心意的事情。

哪怕他欣赏这个臣子!

因为,在天下这盘棋局中,臣子就是棋子,根据能力大小、作用不同,无非是车马炮,士相卒的区别。

他在这盘棋局上,再怎么折腾,最终也无非是从卒子到车的区别。

纵然是车,下棋之人,需要去考虑车的感受吗?

试问一下,如果为了赢棋,必要时候,车是不是可以舍弃的?

或许天子的眼中,朕把宁国爵位予你,这是何等皇恩浩荡之事,不山呼万岁,肝脑涂地以报?

“明天去问问除籍的事。”贾珩觉得如果在圣旨降下之前,当作没有猜出天子心思,如果让贾府把籍给除了……

东厢房,灯火还亮着,门窗上的双喜字还无声述说着前几日的新婚氛围。

秦可卿伫立在门前,已站了有一会儿。

“奶奶……夜凉了,仔细别着了凉。”

这时,丫鬟宝珠从一旁轻步而来,手中拿着一套浅绿色的锦衣大氅,这是从秦可卿娘家带来的陪嫁衣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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