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瓦里乌斯的见闻

车队继续向北。

风雪逐渐变得干净而锋利,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霜戟城出现在地平线时,瓦里乌斯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是北境曾经的核心。

他年轻时曾来过这里几次,这座城饱经战火,城墙反复修补,街区像伤疤一样被一次次撕开又勉强缝合。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目光警惕,仿佛下一次号角随时都会吹响。

当然即便是在那时,这里也称得上北境重镇,却始终是一座被战争拽着向前走的城市。

可现在他看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城墙更高,却不显得臃肿。

街道宽阔而笔直,积雪被及时清理,只在道路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

行人步伐从容,商铺的招牌统一而克制,没有帝都那种歇斯底里的奢华。

最让他意外的,是城内的温度。

寒风被挡在外面,沿街的管道不断吐出温热的气流。

即便不靠近炉火,也能感到一股稳定的暖意从脚下传来。

瓦里乌斯站在街口,短暂地失神。

这座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来访都要宏伟,也比现在的帝都,更像一座真正活着的首都。

没有让他们多待,第二天他们就被引向城北。

那里矗立着一座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

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向外延展,钢筋裸露在外,没有任何装饰,只强调功能本身。

穹顶半封闭,像是为了容纳某种庞然大物而存在。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脚下。

两条平行的黑色铁轨,一直延伸进穹顶深处的黑暗中。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某种巨型弩炮的滑轨?还是……用来运送整座城堡的装置?

就在这时,巴伦忽然冲了出去。

这位前皇家首席铁匠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轨道旁。

他摘下手套,不顾寒意,用颤抖的手抚摸那冰冷的钢轨。

随后,他掏出一把小锤子,狠狠敲了下去。

“当——”

声音清脆而悠长。

巴伦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这是千锤百炼、没有任何气泡的顶级钢材!

你们……你们居然把它铺在地上让人踩?暴殄天物!这是在用金币铺路!北境的矿是挖不完吗?”

工作人员连忙将他拉起来,制止住他继续往下跳:“你想死吗!?”

维克多站在一旁,解释道:“这叫铁路,巴伦大师,为了让那头钢铁野兽跑起来,路必须比骨头还硬。”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低沉、稳定,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脉搏。

紧接着,声音先至:“呜——!!!”

刺耳到极点的汽笛声撕裂了风雪。

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战马受惊嘶鸣,蹄子在地面上乱踏。

黑暗中,两束刺眼的黄色光柱骤然亮起,像是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钢铁冲破迷雾,黑钢号从轨道深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五米的黑色车头,全身包裹着厚重的铆接装甲。

巨大的红色连杆带动半人高的钢铁车轮,发出规律而暴烈的金属撞击声。

“库嚓——库嚓——!”

车顶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与白色蒸汽,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像云团一样翻滚,将半个站台吞没。

看到这种怪物,所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怪物……”

瓦里乌斯脸色苍白,死死抓住身旁的栏杆。

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骑士团的正面冲锋,他也从未感到如此清晰的无力。

如果骑士团撞上这种东西,他甚至不需要继续想下去。

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减速,火星在轨道边四溅。

在短暂的迟疑后,众人被引导登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

暖意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赫尔曼甚至愣了一下,随后默默脱下了那件破旧的大衣。

车厢内,软包皮革座椅整齐排列。

透明的玻璃窗干净明亮,这种东西,在帝都只有贵族的会客厅里才配拥有。

一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

“先生们,需要热红茶,或者今天的《赤潮日报》吗?”

瓦里乌斯接过茶杯,又接过那张纸质精良的报纸。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标题,那是路易斯当天颁布的新法令。

茶水温热,纸张干燥。

他的手却微微发紧,这不是交通工具,这是统治的血管。

列车再次启动。

起初缓慢,随后速度不断攀升。

窗外的树木迅速后退,最终连成模糊的线。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雪地里巡逻,看到火车还来打招呼。

列车毫无停顿地超过了他们,将他们甩进风雪深处。

“这东西……日行多少里?”瓦里乌斯低声问。

情报官看了一眼怀表:“三日可达赤潮城,相当于这匹马,日跑完骑士团半个月的路。”

瓦里乌斯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研究过战争与统治的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物资送达、兵力投送、政令通达。

怪不得北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下灰岩行省。

在这头钢铁怪兽面前,所有旧式战争理论,都成了笑话。

“北境苦寒?”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低声自嘲。

…………

列车在夜色里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蒸汽与金属的味道涌了进来,像一层厚重的雾,贴在鼻腔里。

众人提着行囊下车,脚踩在站台的硬地上,仍能感觉到铁轨那头传来的余震。

他们沿着指引走向出口。

瓦里乌斯一路都没说话。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声汽笛,像某种无法停下的回响。

直到他踏出车站大门,寒意扑面而来。

天空压得很低,深邃得近乎墨蓝,按理说这样的夜色应该吞没一切。

但眼前的城市没有黑夜。

魔石路灯与燃气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主街铺开,延伸到更远的巷道,照亮每一段雪地。

雪花在光里旋转、坠落,像被细致地打磨过的碎晶。

远处的山壁上,赤潮主堡悬挂其间。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堡。

巨大的穹顶被固定在岩壁与钢架上,穹面透出温热的红光,像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

热浪从上方缓慢溢出,在寒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沿着山壁向下滑落。

瓦里乌斯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他想起帝都,那座城也有灯火,但灯只属于贵族区,平民区的夜晚像一口沉默的井,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连最边缘的巷道都亮着灯,亮得理所当然。

巡逻的骑士从街口经过,步伐很稳,披风上落着雪。

路边有推着小车的工人,车轮声轻轻碾过硬化路面。

孩子的笑声从某个门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气吞没。

瓦里乌斯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发呆。

“请跟我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们被引到车站侧厅。

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一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很直,眼神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瓦里乌斯在宫廷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人。

不同的是这位老人身上没有讨好的气息,只是抬手按胸,行了一个干练的礼。

“布拉德利。”老人自报姓名,然后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薄册,以及一把略显沉重的铜钥匙。

薄册封面写着几个清晰的字,《入住指引》。

瓦里乌斯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开口得很急:“我想立刻见路易斯·卡尔文阁下。我有关于法典的重要修改意见,还有关于帝都的情报……”

布拉德利微笑了一下:“阁下,领主大人正在兵工厂视察新式火炮的试射,恐怕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瓦里乌斯皱起眉。

布拉德利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且您一路风尘仆仆,若是就这样去见大人,未免失礼。

请先在公寓休息几天,感受一下赤潮的生活。您会更清楚,您要改的那部法典,究竟要保护什么样的人。”

瓦里乌斯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反驳。

公寓不是宫廷里那种用来彰显身份的宅邸,而是一栋标准的石制建筑,层数不高,外墙简洁。

布拉德利只简单指了方向,便不再陪同。

瓦里乌斯独自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声响。

屋内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不是壁炉的灼热,而是一种均匀的暖意,从地面和墙体里渗出来。

他循着那股热气走到一侧,看见了嵌在墙上的金属龙头。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拧开,清澈的热水立刻哗哗流出。

瓦里乌斯怔住了。

在帝都这样一桶水,需要三个仆人轮流烧、提、再抬上楼。而这里,它像空气一样,随手可得。

他继续向里走,一间洁白而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件奇怪的白瓷器具。

旁边贴着简短的使用说明,是马桶,他照着按下金属按钮,水流旋转而下,将一切干净利落地卷走。

窗边是一整面宽阔的双层玻璃,寒风被挡在外头,夜色与灯火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初春的北境雪仍在下,城市的光网在远处静静铺展。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瓦里乌斯独自走上街头。

主街上人流汇聚,却并不嘈杂。

推着车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孩子、提篮的妇人,各自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一个送报的少年停下脚步,他大约十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

少年把报纸从袋子里抽出,熟练地核对门牌号,又在随身携带的一张单子上用炭笔画了个记号。

瓦里乌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连串动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认识上面的字?”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戒备,只是单纯的困惑。

“当然认识,老先生。”他指着门牌念道:“贝克街二十二号,费舍尔面包店。”

少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小学二年级的必修课。我不识字,怎么送报纸赚钱?”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在帝都,识字是教士与贵族的特权。

知识被严密地围在高墙之内,平民不仅无知,甚至被刻意阻止去接触文字。

结果便是,底层像野兽一样,被本能和恐惧驱赶。

而在这里一个送报的孩子,会读,会写,还能靠这件事换来报酬。

这才是让瓦里乌斯感到真正震撼的地方。

不远处,一家面包店门口聚着几个人。

一名顾客正低声质疑面包的分量。店主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面包放到门口的一台秤上。

秤盘旁立着一块木牌——公平秤。

店主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赤潮商业准则》。

“缺一罚十。”他说得很平静,“路易斯大人定的,赤潮人不骗赤潮人。”

顾客点了点头,接过面包,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瓦里乌斯在街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长椅,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却并不冰冷。

热量从椅面下方缓慢透出,沿着脊背往上爬,下面埋着地热管道。

他坐稳没多久,旁边便多了一个人。

是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棉服敞着口子,额头还挂着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脚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瓦里乌斯侧过头,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在这里干活,累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累啊!”他说得很干脆,“领主对工期卡得严,慢了要扣分。”

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可累得值。上个月我拿了全勤奖,今晚家里能炖羊肉吃。”

他转过头,看了瓦里乌斯一眼:“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吧?在赤潮,只要你肯干,大人就不会让你饿着。”

年轻人拍了拍膝盖,像是在确认那份实在的收获:“两年前,我还在矿坑里当奴隶呢,现在怎么会不知足呢?”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拎起工具袋,很自然地汇入了人流。

瓦里乌斯仍坐在那里,行政中心的广场就在不远处。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赤潮旗帜高高竖起。

黄色的太阳纹章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把光和热一并抛向夜空。

旗帜下是一整排公告栏。

技术改良奖、卫生评比结果、新法案公示,一张张告示被贴得整整齐齐,有人驻足查看,有人低声讨论,又很快散开。

瓦里乌斯站起身,走到旗帜下。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却神情专注的赤潮人,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靠掠夺堆起来的秩序,它是从废墟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布拉德利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广场时,忽然在瓦里乌斯身上停了一下。

老人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瓦里乌斯阁下,这几天,逛得如何?”

瓦里乌斯转过身,他的眼神灼热得近乎失礼:“请务必告诉我。路易斯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我有太多的问题,我必须见他,现在立刻!”

(本章完)

第437章 恐惧与相信

布拉德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门,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简短而克制的“请”。

瓦里乌斯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

空气里有墨水的味道,还混着刚煮过的热咖啡的香气。

没有旧贵族书房里那种潮湿的木头味,也没有刻意营造的熏香。

这里不像一处用来彰显身份的空间,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继续运转的工作场所。

瓦里乌斯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三面墙壁,被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完全覆盖。

图上等高线一层层标出山脊与谷地,矿脉走向被细致地勾勒,河流旁甚至标注了季节性的流速变化。

某些区域的边角,用极小的字迹记录着人口密度、粮食产出和劳动力结构。

红色的线条从各个行省延伸而来,像血管一样贯穿地图。

蓝色的线条交错其间,标注着水利与地热管网。

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红点——赤潮城。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清晰的错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房间,而是进入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仪器内部。

而这间屋子,正是那台机器的大脑。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侧的墙壁。那并非实墙,而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

透过玻璃,可以俯瞰下方的城市。

灯火在极夜中铺展开来,街道像有序的神经束。

人群流动,车队穿行,巡逻的骑士与推车的工人彼此避让,一切都在既定的节奏中运行。

没有喧闹,也没有停滞。

瓦里乌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里就是赤潮真正的中心,缔造了新北境并最终征服整个灰岩行省的地方。

路易斯站在最中央的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那是一幅占满整面墙的《北境全域开发图》。

他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笔尖稳稳地落在灰岩行省与赤潮领的连接处。

他画下了一条新的线,像是在为某种早已成型的构想,补上最后一道确定的轨迹。

这是第三条铁路,一条将灰岩彻底纳入赤潮体系的动脉。

路易斯并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有人进来了。

“瓦里乌斯阁下。”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让您久等了。

一直忙到现在,才抽得出时间见您,我看过维克托呈上来的公民法修改稿。”红笔被放到一旁,他说得很自然,“第七条的补充条款,非常精准。”

瓦里乌斯上前两步,停在一张长桌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行了一个古老而克制的礼节。

那不是贵族之间的寒暄礼,也不是臣子对君主的屈膝,而是只在学者与真正的智者之间才会使用的致意。

“大人。”瓦里乌斯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些法律条文,不过是修补匠的工作,不足挂齿。

真正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我这几天在您城里所见到的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路易斯:“我看到了诚实的面包师,看到了自觉排队洗手的矿工,也看到了眼里有光的孩童。

在旧帝国,这样的秩序,只存在于圣人的书页之中。”

瓦里乌斯的语速逐渐加快,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我不明白,您是如何做到的?是因为您的高尚品格感化了他们?

还是您日夜不停地向他们宣讲道德与荣誉,才洗涤了他们原本野蛮的灵魂?”

他的眼神近乎狂热,这并不是刻意吹捧的,可是他对于这一路上,以及来到赤潮这几天获得的答案。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身份与距离,只想确认一件事……

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是否正是他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那种道德圣王。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在室内铺开。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略显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

路易斯转过身,随手将那支红笔丢在桌面上:“啪。”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瓦里乌斯,没有丝毫被赞美后的愉悦。

“瓦里乌斯子爵。”他的语气不重,却干脆利落。“他们守规矩、讲诚信、懂礼貌,或许是因为我教了他们道德,但我认为不是主要原因。”

路易斯走到桌边,拿起一块作为夜宵的面包。

他没有吃,只是将那块面包举在半空中。

“仅仅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我喂饱了他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瓦里乌斯明显怔住了。

这个答案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解释都不一样,让他一时间无法立刻接上思绪。

“礼貌是长在麦穗上的花朵。当一个人饿得胃壁抽搐,孩子在怀里哭泣的时候,荣誉、法律、美德都是废纸。

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变成野兽。

这是生物求生的本能,神也改变不了。”

他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缓慢地划过旧帝国辽阔而破碎的疆域。

“当生存资源枯竭时,任何道德说教,都会显得苍白可笑。”

路易斯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刃:“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教堂,也不是建法庭。

而是种粮食、修暖气、开矿山、造化肥……先保障生存权。

让人活得像个人,不必为了活下去而彼此抢夺。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去遵守人的规矩。”

他停下话语,看向瓦里乌斯:“你所赞美的那些美德。

不过是生产力溢出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装饰品罢了。”

瓦里乌斯没有立刻回应,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这个解释让他感到不适。

并非完全错误,只是冷得惊人,像一把锋利却没有刀柄的刃。

他本能地想反驳,却一时间找不到一个能从整体上推翻它的切口,

“我承认,生存是基础。”思考片刻,瓦里乌斯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仍然带着坚持。

“但吃饱的羊群,往往更难管教,它们会变得贪婪,会想要更多。”

冷静过后瓦里乌斯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斯身上。

“您不仅喂饱了他们,您还让他们在没有军队压迫的情况下,依旧对您保持敬畏与服从,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还是因为您的出身?卡尔文公爵之子……高贵的血统,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合法性。”

路易斯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嘲弄。

他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指向窗外的黑暗荒原。

“血统?”路易斯看着瓦里乌斯。

“如果我现在把自己扔进那片雪原里的狼群中,你觉得,它们会因为我的血统高贵,而放过我吗?”

他转过身,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结论。

“他们服从我,不是因为敬爱。”路易斯顿了顿,“而是先被恐惧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

瓦里乌斯的眉头仍旧紧皱,但已经不再是被冒犯的震动,而是在努力理解。

路易斯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像是在耐心拆解一段已经反复推演过的往事:

“你想象一下,在赤潮城还不存在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没有成片的城镇,只有零散的村落,彼此隔绝。冬天一到,道路封死,粮仓见底,领主自顾不暇,只能守住自己的庄园,平民生死由命。”

“而普通人一旦走进荒野,先要提防魔兽。”他停了一下,语气并不夸张,“可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它们。

而是另一群同样挨饿、同样绝望的人,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抢劫、会杀人,会把陌生人当成威胁,甚至当成食物。

但那不是邪恶,只是被逼到极限后的本能。这就是赤潮出现之前,北境真正的常态。

在那种状态下,生命是孤独的、贫困的、卑污的、残忍的,而且短暂。”

路易斯缓缓握紧拳头,却没有再举得那么高,语气也随之放缓。

“正是因为恐惧,因为害怕被冻死、被饿死、被同类吞噬。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久。”

他的目光沉稳而清醒。

“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个理性的选择,他们愿意交出一部分自由,纳税……来换秩序。”

路易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们选择秩序,而我只是那个恰好站出来,并且一次次兑现了承诺的人。

当他们发现,交出去的东西,真的换来了安全、粮食和尊严,恐惧就慢慢退到了后面。”

“取而代之的,是相信。”他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了一句,“还有感激。”

“他们害怕失去我,是因为他们觉得,一旦我倒下,这座城就可能解体,他们会被重新扔回那片必须靠刀和运气活命的荒原。”

“所以他们才会珍惜现在的一切,才会愿意听从命令,维护秩序,也愿意为这座城付出。”

路易斯微微垂下眼睑,语气十分确定:“我知道他们的心意,也知道这份信任和感激,是用一次次兑现承诺换来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辜负它。”

瓦里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述。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漏洞。

路易斯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街道、工坊、巡逻的骑士与仍在运转的厂房一同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有力的画面,仿佛整个赤潮都站在他的背后。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手里的权力,不是神赐的,也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而是赤潮城里的二十几万赤潮人,以及北境和灰岩行省那上百万愿意选择秩序的人,一起暂时交到我手里的。

这是托付,也是一份交易,一份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契约。

之所以能达成这份契约,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说的话会算数。

我承诺过安全,就修城、建军、清剿荒原,承诺过生存,就修暖气、扩粮食、保过冬。

承诺过人们不被随意践踏,就让规则落到每个人头上。

我兑现了承诺,所以他们才愿意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他没有回避现实,坦然补了一句:“当然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可正因为如此,这份选择才显得更重要。”

路易斯转回目光,看向瓦里乌斯:“他们给我服从、税金和劳力,而我给他们的是安全,是活下去的确定性。

以及一个不会在风雪最深的时候,把他们重新丢回深渊的未来。

这是彼此都不敢轻易违约的契约。”

瓦里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试图反驳,试图理解里面的逻辑。

“既然是契约,就必然存在违约。”路易斯的语气变冷,“二皇子把权力当成了私产,只知道索取,却拒绝承担保护的责任。

当统治者只要求纳税、服役和服从,却不再提供安全与生存的保障时……

这就已经不是统治,而是单方面撕毁契约。”

路易斯抬起眼,目光冰冷:“所以他的灭亡,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清算。”

瓦里乌斯的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帝国的语境里,这是一切学说中最恶毒的异端。

因为它否认了一切他曾被反复教导的前提……

权力并非自上而下,由神授予皇帝,再由皇帝分封臣民。

而是自下而上,由无数渴望生存的人汇聚而成,再被暂时托付给一个能够承担后果的强者。

这意味着皇权不再是神圣的天赋,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委任。

意味着忠诚不是义务,而是条件成立后的结果。

在帝国的法理体系中,这等同于动摇王座的根基,是任何教士与法官都会毫不犹豫判为亵渎的思想。

可偏偏在路易斯这一整套冷静而连贯的推导之下,它却显得异常合理自洽。

瓦里乌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正在注视一个,把王冠丢进熔炉、试图重新锻造统治规则本身的人。

路易斯收敛了气势,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所以我不担心他们造反,只要他们的碗里还有肉,这座城就稳如铁壁。

比起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基于共同利益的契约同盟,才是世上最牢固的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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