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经略安抚使

官家道:“两府报上来的封赏名单,朕都过目了。”

“如王韶之弟王夏推恩,官为江宁府法曹参军,王韶长子王厚因军功兼推恩,升授三阶为会州军事推官,章越长子章亘推恩,官授秘书省校书郎,章越侄章直推恩,升授太常丞。这些朕都准了。”

推恩之制,也是如此。

章越,王韶收复熙州全境,此军功极大,再行在职名官位封赏必然引起太多争议,但恩及家人子侄兄弟倒是容易。

而景思立,王君万在武资都迁作三等。

下面在议论高遵裕,章越,王韶三人封赏上,几位执政将高遵裕列在第一,官家不免要说几句。

高遵裕功劳到底多高,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奏道:“启禀陛下,高遵裕功劳虽非首功,但是与王韶,章越还算和睦,并非阻挠,当初攻取临洮城也是他的首功。”

官家看了李宪的奏报,哪不知高遵裕攻取临洮的真相如何?

只是顾念着对方是自己舅公的面子,他也不好直说。

王安石等大臣们不说是顾忌着自己的面上,但官家自己不说,则不太懂事了,说出去怕是大臣们暗中骂自己是昏君。

官家道:“当初朕令章越修庆平堡,高遵裕修玛勒寨,结果庆平堡修成,但高遵裕却屡请缓功,言玛勒寨近西夏点集,需从秦凤路调大军,非仰仗其他人马不可。”

“如今章越已修成庆平,渭源二堡,高遵裕却毫无所成,如此焉能为首功?若再让高遵裕为熙河经略安抚使,岂非遭天下人笑话,朕不准此奏!”

王安石道:“那就升授高遵裕为西上閤门使,荣州刺史!如今曹佾也不过是横行加带器械,如此封赏不为过了。”

官家点点头,如今高遵裕的地位在曹太后的弟弟曹佾之上,确实不算委屈了,这样他也算可以跟太后交差了。

官家道:“准奏!章越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章越可赏赐紫袍,知熙州军州事再兼知河州!再赐《御制攻守图》、《行军环珠》、《武经总要》、《神武祕略》、《风角集占》、《四路战守约束》各一部。”

紫袍为三品以上官员所着,绯袍为五品官员可着。原先章越作为天子讲官,曾赏赐服绯,如今则赏赐紫袍。

但宋朝的知州可是着紫袍的,不过这称为假紫。

所谓假紫,就是朝廷官员到地方任知州可以穿紫袍,充一充面子,但回朝任职就必须还回去,原来什么服色还是什么服色。

而章越为熙州知州,是可以着紫袍,但只是假紫而已。

如今赏赐紫袍,就是真紫袍而非假紫了。

到了这一步几乎到了堂上官,唐朝将三品以上官员称为显贵,五品以上官员称为通贵。

所谓满朝朱紫贵是也!

至于兼知河州也是有名堂。

官员差遣上升迁,从小州通判至大州通判,大州通判升小州知州,再从小州知州升大州知州。

但熙河路没有大州,只有小州。

当然设立熙河路后,熙州升为了节镇州,理论上也可以是大州。

但章越兼知熙州,河州两州,算是真正坐实大州知州的资序。当然眼下河州全境还为木征所据,章越这河州知州还纯属画饼。

反正当初章越为‘渭源堡堡主’,尚敢称为熙州知州,如今有了熙州全境,再兼知一个河州知州也不在话下。

当然这也显示宋朝兼并河州的决心,让木征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官家道:“章越之功,如此之赏实在太薄。”

王安石道:“诚然如此,但若升授本官则为谏议大夫,若赏馆职,则为直学士也。”

谏议大夫在朝可为四入头,在外可为路都转运使,吴充为枢密副使时本官也不过是谏议大夫,至于阁直学士已相当官入三品,如此连紫袍都不用赐了。

到了章越这一步,升官本来就难。

官家也知暂不可授此二职,但他又想多赏章越一些,于是道:“李宪奏说章越自驻通渭堡以来,与蕃民秋毫无犯,其教军以爱民歌,士卒人人能唱,军纪严明至极。”

“其兵马入临洮城时,番酋女子皆联袂围绕汉官踏歌,言此后蕃汉之间只有买卖,而无杀戮,快乐作得活计,从此不怕木征来强征牛马。”

说到这里,官家叹道:“人心向背,实是天命所归,朕为天子者不可不畏民心,亦不可不从人心,章越能为朕招抚蕃部,如此深得人心,实是大功一件,朕又岂能委屈了他。”

不知情况的人还以为这李宪受了章越多少钱,竟给章越说了这么多好话。

但在场人都知道李宪说得是实话。

官家道:“那便再让章越保举一人为官。”

“遵旨。”

“王韶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馆职可升授予集贤殿修撰,本官加为右司谏!”

官家毫不犹豫地道:“准奏!”

在官家心目中,章越功第一,王韶功第二,高遵裕功第三是毋庸置疑。

这样的安排正合适。

封赏已是议定,下面就是熙河经略安抚司的编制和兵力。

王安石道:“熙河路经路安抚使司设后可为极边,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即为次边。”

“可使秦凤路的兵马六成分属熙河路,臣等计过,其中一共兵二万九千七百二十二、马三千二百七十八,其中驻泊兵一万三百二十八、马九百四十八,蕃兵一万八千三百九十四、马二千三百二十。”

“另从泾原路经略安抚司使调拨弓手五千,知军景思立所管正兵一千五百,皆调拨熙河经略安抚使司。”

一共三万六千五百名兵马,从陕西诸路调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

王安石又奏道:“此外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置钤辖二员、路分四员、走马承受一员,熙州通判二员、曹官三员、驻泊监押三员、物务监官九员。”

“同时先拨钱一千五百万贯,以实其边费。”

这么多兵马,以及这么多钱财,以及这么多的官员位置。可知朝廷为了新设熙河经路安抚使路砸下了多少资源。

那么最要紧的是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到底是何人?还有秦凤路转运使司的都转运使是何人?

对秦凤路转运使司王安石势在必得,于是当堂推举了天章阁待制蔡延庆。

三舍人之事后,王安石便推举了蔡延庆为舍人。

文彦博则不同意,他认为蔡延庆这个人不知兵,便推举龙图阁直学士蔡挺。在朝堂上人事的决定,是宰执们交锋的一个焦点。

就连王安石这样不结党的大臣也不例外,也会推举亲附自己的人出任要职,因为从私情来说谁也不会推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再有才干。

秦凤路转运使司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除了军事,刑名以外全部都管,同时监督下面各州知州这样的行政官员。

文彦博推举蔡挺的原因是蔡挺更知兵,作为镇守陕西多年的官员,蔡挺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王安石却认为用兵之事自有经略安抚司去为之,都转运使最要紧的还是在于理财。众所周知秦凤路是大窟窿,每年需要朝廷用转移支付的办法去维持。

中枢这么多钱财用到秦凤路,必须有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员坐镇在此。

二人争论了半天,官家支持了王安石。

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官家明显地偏袒王安石,但也不是绝对,若文彦博提出了人事他若一个都不采纳,文彦博也早早辞职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所以官家再偏袒王安石,但在一些人事上还是要向文彦博让步,维持一个三七开的局面。

秦凤路都转运使定下后,便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职。

王安石仍然推的是高遵裕。

官家眼见对方再推,于是皱眉道:“高遵裕哪有这个才干,怎可为一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朕看来一路钤辖足矣。”

经过李宪一说,官家也明白高遵裕的才干,秦凤路钤辖已是顶天了,真要放到经略安抚使得位置上统帅一路兵马,那还不得出事。

王安石奏道:“既是如此,不如为都总管。”

一旁吴充对王安石想法也是猜到了,他出面反对道:“高遵裕如今还知会州,从无总管离帅府而知军州者。”

兵马都总管是一路兵马统帅,知州则是行政官,你如果不是经略安抚使身兼二职十分怪异,有违民事与军事分开的原则。

不过王安石坚持的态度十分坚决。

文彦博,吴充都是心想,王安石坚持让高遵裕为熙河路都总管,分明就不欲他人兼之。

都总管本称为都部署,后避了英宗名讳改为都总管。一般而言经略安抚使都兼任路兵马都总管的。

最后朝堂上还通过高遵裕为都总管兼知会州,同时景思立为路分钤辖。

王安石又道:“可使章越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王韶为熙河路经略安抚副使兼知通远军。”

官家便同意了。

散朝之后,文彦博与吴充一并离开。文彦博对吴充道:“向来经略安抚使都是宰相私人,我听闻令婿从未有一封私书给介甫,反倒是王子纯每隔数日便给介甫来书一封,叙说经略熙河之事啊!”

(本章完)

第707章 面授机宜

新任秦凤路转运使的蔡延庆是状元蔡齐之侄。

当初官家要用苏轼修起居注时,王安石不肯,便推举了蔡延庆,孙觉二人。

苏颂三舍人之案后,舍人院无人,王安石就火线提拔蔡延庆,王益柔二人直舍人院。

如今王安石又举荐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蔡延庆离京前,当然要到王安石府上拜访,一来感谢对方举荐,二来听王安石面授机宜。

王安石与蔡延庆说了几句话。王安石关心的事太多了,这秦凤路并非他手头上最着紧的他道:“你如今去秦凤路最要紧的还是总办军需,此事如今我之前插手不多,你需过府问一问吴枢相,请教一下他的方略,如此才不会出差错。”

蔡延庆没从王安石这得到了什么话,于是就离开了。

走到门外崇政殿说书王雱截住了蔡延庆。

蔡延庆与王雱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极精明厉害的人物。

王雱道:“这一次官家要讨伐河州,彻底荡平木征,委你总办军需之事,如何为之?”

蔡延庆道:“正要讨教,这秦凤路经略使郭仲通(郭逵)熙河路经略使章度之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王雱笑道:“有什么不好相与的,如今这熙河路便是立功的地方,这一次攻下临洮城,多少人封官荫子,推恩至家中子弟,伱去此地日后再进一步也不难。”

“只是郭仲通是西北将门,也是韩魏公一手的推举,章度之是吴枢相的女婿,高公绰(高遵裕)是官家的亲戚,官家委他们经略熙河,既是要降伏木征,也是相互牵制之意,不使一方独大。”

“你去了西北要使这些人同心协力,打战便要军需,没有军需什么都办不成,你将军需拿在手中全部管起来,他们自会俯首听命,如此方不枉了家父对你一番栽培之意。”

蔡延庆闻言道:“我明白了。”

蔡延庆走出王安石府门,想了想这安抚使之职承袭南北隋唐之际的安抚大使,第一任安抚大使是郦道元,没错,就是写水经注的郦道元。

安抚使属于不常设之职,到了本朝之初依旧如此,职在观省风俗而已。

地方真正掌兵事的是都部署(都总管),又称为马步军都部署。

但在陕西,河东这样的边路,首州常为武将知州,若武将知州再兼领都总管,这不又成了节度使了,即便武将不兼知州,但边路都部署手中的统兵大权,仍为朝廷所忌惮。

整日担心藩镇之害的本朝,于是就改为文臣知州,兼领都总管,如此就演变为经略安抚使。

经略安抚使被称为节帅,这是节度使的称呼。

但章越未授都总管,少了节制兵马之权,但一州民政,司法,监察都可以管,这与他转运使的职权正好有重合的地方。

特别是在军费的筹备和措置上,二人权力更是冲突了。

权力重合便是矛盾的根源,为何婆媳总不合,因为二人权力重合的地方实在太多。

转运使与经路使之间矛盾也常常从此而来。

方才王雱的话说得也很明白,就是利用秦凤路都转运使的身份,将全部事都总而理之。在日后的熙河开边中,彻底地贯彻中书的命令。

这也是为何章越没有兼都总管的原因,就是不让他的权力过大,影响到自己这个转运使的权力,说到底在熙河开边还是用自己人更放心。

蔡延庆理清楚了这些心道,若是吕夷简那样的宰相,此举是理所当然。

但王安石毕竟是用事之人,熙河开边的事肯定是要由中书来主导,这个是权力之柄,不容置疑的,之前王韶,章越在熙河小打小闹也罢,如今所有朝廷投入那么多兵马钱粮进去,出了差池日后谁来当责?

但为了事情成功还需枢密院的配合,否则他也不会让自己去吴充府上走一趟了,让自己请教他的意见。

“去吴枢相府上。”

蔡延庆吩咐了一声当即坐着马车赶往吴充府上。

其实不用王安石吩咐,蔡延庆也是会悄悄来一趟。

吴充见了蔡延庆笑呵呵地出迎,这份尊重让蔡延庆很高兴。

吴充挽着蔡延庆的手请他入内上坐。

二人一边喝着茶汤,一面闲聊,然后慢慢转入正题。

吴充道:“此番不仅仅是陕西,连京西,淮南,河北,京东路转运司都析分作两路。”

蔡延庆在王安石那没听到几句话,但在吴充这却可以大吐苦水言道:“枢相所言极是啊,陕西本是一路财赋统一调用,但分作两路去生出许多不便来。”

转运使最重要的还是理财的事,主管路分财政,理财的路转运使对接的三司,因此在理财的事,二人可以有很多话题。

吴充道:“话不可以这么说,以往转运使整日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以往陕西那么大,去任一地转运使,在路上可谓跑断了腿。我三任转运使,知其难也。”

没错,路转运使没有固定的治所,要在路内各处巡视,经略安抚使身为节镇州知州,平日治所就在节镇州,除了巡边外,基本不需要乱跑。

但析路之后,蔡延庆作为秦凤路转运使,只要跑熙河路与秦凤路就好了。

蔡延庆道:“下官初任陕西,不明地情,还请枢相多指教。”

蔡延庆这话非虚,他没出任过转运使,在三任转运使的吴充面前,确实毫无资历可言。

吴充道:“地方财赋最要紧一个两税,一个是征催,”

“地方所入以两税(农业税)为主,朝廷则以征榷(茶,盐,酒,醋,矾垄断业)为主。”

“盐税不用多说,酒税如秦州三十万贯以上,排名全国前五,二十万贯,京兆,凤翔,延,渭,十万贯华,庆州,镇戎军,故陕西酒税在天下诸路中为第一,陶谷曾言,雍都,酒海也……”

说到这里,吴充大笑。

蔡延庆认真地听着,从吴充那他确实受益匪浅。

不过蔡延庆也没忘了正题言道:“承枢相指点,我想起昔余襄公(余靖)曾言,天下之官最难其才者,唯陕西四路帅府。”

“但如今朝廷新设熙河路,我看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难,恐怕更胜于这四路帅臣吧!”

吴充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难于不难,全看都转运使是否相济,蔡漕帅,老夫所言对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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