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万历十三年的年终

在老家办完了流水席,林大官人准备前往木渎港坐镇。

高长江也想跟着林泰来去木渎港,但被林泰来拒绝了,并打发他回南濠街。

高长江不满的说:“市管所的事务都是鸡毛蒜皮的,没什么意思,哪有税关或者工程轰轰烈烈波澜壮阔。”

林泰来却嘱咐道:“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去城里宣传张四维余毒,即使不能家喻户晓,也要做到路人皆知。”

高长江顿感生无可恋,辛辛苦苦奋斗半年,工作还是造谣。

当初散布老盟主的谣言时,好歹还是有理有据,现在说这“张四维余毒”,简直是张口就来,不要任何证据了。

还有,谁家军师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散布谣言?简直大材小用!

等林大官人把散布谣言、承包工程、钱粮征收等各项任务都分派出去后,便一头扎进了税关事务。

木渎港分关开关后这三个月,税银征收进度缓慢,如果完不成五千两的年度任务,林大官人没法向税使王之都交代。

对于王之都的新城王家,林大官人是想着做长线的,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当然必须要帮王之都把政绩刷上去。

目前阶段性业绩不理想,主要也是因为开关后,各项制度都在草创和摸索,但林大官人这个唯一能决策的人却总是不在,所以导致税关工作特别散漫,没有一定之规。

事到如今,林大官人不得不亲自狠抓税关业务,力促税关早日走上正轨。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也就是在整个十一月份,林大官人哪里也没去,老老实实在木渎港坐班。

对于整年都在东奔西走、南征北战的林大官人来说,这一个月算是过的非常安稳了。

除了繁忙公务之外,闲暇时间也都用来造人,社团内部戏称的两位“娘娘”也都竞赛似的的拼尽全力迎合。

先前高长江的谏言没错,为了稳定社团人心,必须该有接班人了。

社团跟家族毕竟不一样,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必太讲究礼法,该生就生,只要社团内部认可就行。

穿越者也得入乡随俗,不可能惊世骇俗,而且林大官人的时间不多了,明年开春后必定又会安稳不下来。

在这一个多月里,就连最重要的冬至节,林大官人也是在木渎港度过的。

在农业社会时代,冬至节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节日,在苏州习俗里,冬至节尤其重要,不亚于春节。

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份,万历十三年即将过去。

近期苏州城官场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明面上与“远在”二十里外木渎港的林大官人无关。

但在懂行人心里,桩桩件件都和林大官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震动的一件事,就是经过赵巡抚弹劾,朱知府突然被撤职,进京接受勘察后另行任用。

用街头巷尾流行的话说,就是张四维在苏州城最大的爪牙被驱逐了。

如今城里人人都知道,张四维余毒最大的就是一府一县一大王。

一府就是苏州府知府,一县就是吴县知县,一大王就是东山王家。

这个组合名称十分简单好记,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是高长江创造并散布出去的。

不得不说,高长江在宣传工作中不断成长,进步趋势还是很喜人的。

已经从完全依赖坐馆进步到,能够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创作。

现在一府被去除了,也不知道一县一大王的未来会怎样。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赵巡抚向朝廷奏请,豁免苏州府近十年拖欠钱粮,朝廷准许了。

这是一件万民称颂的德政,把抗税风波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主意是林泰来出的,但林泰来却不能站在前台,他很明白这是属于赵巡抚的荣光。

还有一件事,这日高长江从苏州城来到木渎港,并且带来了长洲县知县袁宏道的书信。

苏州城里如果有人给林泰来写信,一般都是送到南濠街施家巷更新书院,然后再由高长江转送过来。

高长江禀报说:“听说袁县尊准备前往工地视察,估计这信是邀请你同去的。”

长洲县在县境最南端,也就是临近吴江县的地方,开始了古三江口疏浚工程。

第一期工段约为十里,采取了与过往不同的官督民办的承包方式,由林氏工程二队承包。

这才施工一个月,知县袁宏道就迫不及待的打算前往视察,并且要刻文立碑。

面对袁知县的邀请,林泰来拒绝说:“你代替我出席,而我就不亲自去了。

毕竟那是袁县尊的舞台,我就不要喧宾夺主了。”

高长江深以为然,与坐馆打交道这么久了,他很了解情况。

在自家坐馆身上,很有一种“抢风头”的被动天赋。

经常出现那种明明没有主观意识,却还是自动抢了风头的情况。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不去为妙,毕竟袁县尊是友军。

随后高长江又说:“另外坐馆托我详细打听沧浪亭的情况,现在已经寻摸明白了。”

这段时间,林大官人的日子很枯燥,终于听到个能引起他巨大兴趣的事情了。

作为跺一跺脚就能让苏州城晃三晃的人物,连个正式府邸都没有,简直就是笑话。

但林大官人又是个讲究人,不愿意甘于平凡,而不属于私人所有的沧浪亭就是林大官人觊觎的目标。

“快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林泰来催促道。

高长江就继续说:“这沧浪亭地处城南,目前整个园林占地不到二十亩.”

听到这里,林大官人顿时皱起了眉头,有点不满意的说:“如此名园,原来这么小?怎么才二十亩?”

高长江无语,现在沧浪亭又不是坐馆伱的产业,你有啥资格嫌弃小啊?

林泰来对比说:“城里这些园子里,拙政园二百亩就不说了,就连那怡老园也有八十亩!”

高长江劝道:“真不算小了,二十亩的园子在苏州城里,也算的上中型了。

更何况还有历史加成,这个面积匹配坐馆你的地位绰绰有余。”

说完了后高长江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劝什么?劝坐馆巧取豪夺也要脚踏实地?

林泰来叹道:“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万一再过几年,二十亩又匹配不上我的地位了呢?”

高长江转身就走,如果坐馆看不上沧浪亭,那还汇报个屁。

林泰来连忙按住了高长江,“来都来了,你先说完!”

高长江动弹不得,无可奈何的继续禀报:

“先前沧浪亭一直荒废了很久,直到嘉靖朝时,才有旁边大云庵僧人募资重修沧浪亭。

所以从那以后,沧浪亭一直归大云庵管理。

现如今的沧浪亭,其实就是大云庵的附属园林,可以视为整个大云庵的一部分。”

林泰来不禁感慨说:“这帮和尚可真有钱啊,一个二十亩的园子,说重修就修了。

如此历史级名园落在一群和尚手里,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然后高长江又提醒说:“大云庵不只是个普通寺庙,与苏州文人交游颇多,与很多名士都有联系。

比如当年大云庵重修沧浪亭时,就是请的一代名家归有光撰文纪念。”

什么名士不名士的,林泰来完全不鸟,只是问道:“长洲的袁县尊怎么说?”

吴县和长洲县的分界线是卧龙街,沧浪亭在卧龙街东侧,所以归长洲县管辖。

林泰来的意思就是,袁县尊能不能帮什么忙,把地方夺取过来。

高长江便答道:“袁县尊爱惜羽毛,不愿意无缘无故的承担恶名。”

林泰来点了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袁宏道这种名士都是崇尚佛道的,袁宏道本身宗教观又比较倾向佛教,让他去对寺庙下手,属实有点难为人了。

林泰来便吩咐道:“等我把年底税关的事务做个收尾,就进城去亲眼看看,然后再做计较。”

高长江又想起其他事情,“你大哥也托我捎话,城门接近完工了,你什么时候去看一眼?”

林泰来答道:“再过半个月,我去城里,正好一并看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就到了十二月下旬,真正的年底时间。

在这个时间,大部分衙门都会封印,停止办公,准备过年。

税关虽然不会停止征税,但其他公务也都暂停了。

于是时隔将近两月后,主要也是军备竞赛的两位“娘娘”双双报喜了,林大官人终于有闲情逸致,从木渎港税关脱身出来,前往苏州城巡视了。

乘坐修复一新的神威烈水号,林大官人先回到了南濠街。

他先在更新书院里坐了坐,与大哥林时来汇合。

然后又沿着南濠街向北走了一里多地,就来到了新城门工地。

远远的就看到,有一大群闲人站在那边指指点点,一座能大幅度改善交通的新城门还是很吸引人的,足以成为最热门的谈资。

整个苏州城,最繁荣的地方就是西北部分,交通最拥堵的地方也是西北部分。

如果这座拥有水陆两道的新城门全部修建成功,能在城内外之间,增加一倍水道通行能力,一半以上的陆道通行能力。

更直观地说,如果坐船进出城,堵在城门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如狼似虎的手下们分开了人群,让林泰来走进护城河边,仔细打量着护城河对岸的新城门。

林老大自豪的介绍说:“在最高峰时候,同时动用过七千多工匠差役,紧赶慢赶,终于能按照你的要求,陆门能在年底前完工。

我敢说,咱们这新城门,比老阊门更加雄壮!

现在就缺个题字了,你说城门应该叫什么名字?林门是不是太高调了?”

林泰来随口道:“关于城门名字,不该是知县考虑的事情么?”

林老大直接说出了吴县最大的秘密:“邓县尊就是个摆设了,最终还不是听四弟你的?”

林泰来又走到正前方桥头,望了几眼新城门,后世见惯了高楼大厦的他,也不觉得多么雄壮。

再仔细看,又发现了问题所在。

按道理说,从透过城门的门洞看向城里,看到的应当是街道。

但现在从新城门的门洞看过去,却什么景也看不到,黑乎乎的一片,仿佛门洞被堵住了一样。

林泰来指着门洞,笑道:“还是不通么?”

林老大很无奈的说:“城里那边被王家怡老园的院墙堵着,他们又不肯拆,当然不通了。

你又说只管先修城门,不要管王家,所以就成这样了。

现在还有个情况,如果不拆王家园林,就无法开辟水道,新城门的水门也就无从谈起。”

这时候,人群里有促狭的人叫道:“林解元!难道修个城门只是此路不通的样子货?”

林泰来修养渐好,没搭理那些无聊的人,又从胥门进了城,绕到了新城门的另一边。

结果根本走不到新城门近前,被王家的怡老园堵得严严实实。

林老大摩拳擦掌的问道:“莫非养工百日,强拆园林,正在今日?

将那些还没散去的工匠召集起来,转眼间就能拆平这片,让王家反应不过来!”

林泰来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们动手,时间到了,这园林自然就会倒的。”

正在这时候,怡老园大门忽然响起了密集的爆竹声音。

有王家的家奴搬着一筐铜钱出来,给过往人群洒喜钱。

原来年前朝廷封赏老臣,王家头面人物、王鏊嫡长孙、原太常寺少卿王有壬也得到了朝廷恩典,加到了三品待遇。

林大官人也走上前去凑热闹,结果他才站在大门口,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登时有一大群武装家奴护卫着王禹声出来了。

林泰来指着新城门说:“城门已经建好了,包庇你们的知府也滚蛋了,你们王家还不肯行个方便?”

王禹声依然骄傲,“流水的衙官,百年的世家!就连朝廷施恩,也会记得我们王家一份!

你这种暴发户,又怎能理解?你能驱逐一个知府又如何?我们王家又岂会怕了你?”

林泰来摇头道:“你错了,历史是由人民群众书写的,什么世家都是虚妄。

劝你们王家好自为之,在春节之前拆掉阻碍城门的园林,不然后果自负。”

王禹声放狠话说:“你若敢动怡老园一砖一瓦,我们王家就敢把官司打到京城!

就算是申阁老当面,也不可能偏向你!”

林泰来“哈哈”一笑,“你以为你还会有打官司的机会么?

勿谓言之不预也!等到后悔时,不要说在下没礼貌!”

继续过度,明天应该就能构思好下阶段的剧情了。

(本章完)

第231章 人心所向

在怡老园大门外,与王禹声互相放完狠话后,林大官人并未放在心上。

按照预定计划又去了南城,实地考察沧浪亭。

说起此时苏州城的经济文化,以西和北两个方向最为发达,主要商业区都在这两个方向,而东城和南城都是偏弱的。

所以从城中往南走,就会发现商业店铺越来越少。

到了城南时,在对比城北城西,会产生明显的荒疏感觉,甚至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菜园子。

高长江指着前方河道对面露出的一角墙垣,介绍形势说:“前面就是沧浪亭了,东边就是大云庵,沧浪亭现在附属于大云庵。西边则是苏州府府学。”

沧浪亭布局与其他所有园林都不一样,四面环水,中间有山,只有一道桥梁可以通向园中。

还有个另外特殊之处是,沧浪亭园林里面不只有沧浪亭,紧贴南墙还有座看山亭。

据说这是城里的制高点,站在看山亭,甚至能望到城外的木渎镇那边的灵岩山。

林泰来并没有进园子,而是绕着整个沧浪亭园林外围转了一圈。

然后不禁啧啧称奇说:“这园子格局真像是个小城堡,外面绕了一圈护城河,园中还有两处假山一南一北居高临下。

如果能拿下此地,只要把院墙加高加固,就真可以当城堡用了,绝对是易守难攻!

这么好的地方,不用来当社团堂口,却让和尚们占据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高长江:“.”

坐馆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正常?眼里看的园林,心里想的都是城堡攻守,不觉得焚琴煮鹤吗?

还有,您在城市里都想住进堡垒,这安全感到底是有多缺乏?

而后林大官人又站在大云庵门外,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名字虽然叫“庵”,其实里面都是和尚,算是个小寺,所以才叫“庵”。

林泰来若有所思着转身离开,又道:“今天看得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

高长江诧异的说:“坐馆既然实地考察,不进去看看?”

林大官人摆了摆手说:“不用看里面了,要的就是沧浪亭数百年历史底蕴和名气,里面究竟是什么样无关紧要。”

然后林泰来又指着沧浪亭园林的外墙,故作高深的对高长江说:

“其实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你有没有看出破敌之策?”

高长江一脸懵逼,进都没进去,只在外面转一圈,又能看出什么?

林大官人很失望的叹道:“你这样毫无长进,叫我如何放心把重任托付给伱?”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现如今高长江对PUA已经渐渐产生抗性了。

而且“重任”两个字,本能的就冒出了一堆怨气。

当即回应说:“反正我的主要差事就是散布流言而已,要什么重任,想都不想。”

林泰来又语重心长的说:“我本想把南城开发以及沧浪亭片区这一摊子事务,全部交给你的。”

高长江淡定的说:“坐馆不想交给我也没关系,我在南濠街也挺好的,有吃有喝,受人敬重,逍遥自在。”

林泰来大怒说:“我二十不到还在努力奋斗,你才三十多岁就想躺平?

是谁最近把你教坏了?是谁胆敢对社团骨干散布躺平思想?”

高长江答话说:“横塘镇林宋村的林老太爷教导过我,人的大部分烦恼都来自于不知足。

只要认识到自己平庸的本质,并甘愿接受这种平庸,眼前的天地就会变宽。”

林泰来:“.”

这个高长江不能要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变态了。

张家兄弟连忙打圆场说,“坐馆还是多多教导我们兄弟二人吧,绕了一圈到底看出了什么?”

PUA失败的林大官人只能收起了话术,直接开始说事:

“你们看这外墙,白墙黛瓦,漏窗精致,一圈这么长的院墙几乎没有多少破损痕迹。

再看门前小桥,栏杆精美,同样能维护的很好。

看完外面这些,你们意识到问题没有?”

张家兄弟一起茫然,还是不明白坐馆想表达什么意思。

林泰来只能独自分析说:“外面都这样,里面不用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这是一处占地二十亩的园林,虽然我不懂维护园林的花费数目,但必定不会少,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而且这个维护费用并不是一次性支出,而是年年都有。

大云庵从嘉靖朝重修沧浪亭至今,怎么也有三十年了吧?

能重修二十亩园林然后一直精心维护三十年,这说明大云庵这帮和尚很有钱啊,而且还是源源不断的、很稳定的进账。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一个小庙,哪来的钱?”

都提示到这个地步了,如果高长江还猜不出,那就真是傻子了。

他脱口而出道:“放债!”

如果是城外山林上的寺庙,或许还能通过田土的地租,获得稳定收入。

如果是城市里的大寺庙,香火极其旺盛,那也能算有高收入。

但大云庵这种城市里的小寺庙,没多少香火也没什么地租收入,又是哪来的稳定高收入?

想来想去也只有放债了,毕竟高利贷可是佛寺延续千年的传统艺能。

林泰来回头望了望大云庵,总结说:“这也许就是突破口了,破敌之策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

张家兄弟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没想到坐馆只看了看园子外墙和门口桥梁,就能推断到这个程度!

作为两个追随坐馆最久的老人,张家兄弟不知亲眼见识过多少次坐馆的洞察力,但仍然还会感到敬佩。

林泰来对高长江下令说:“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完全交给你独立操盘。

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干涉你,人力物力都可以给你调拨,官面也可以给你利用。

但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拿下沧浪亭!

如果做的好,也可以证明你能够独当一面了。”

这样说,高长江就有点兴趣了,“坐馆真的不干涉我做事?

可是坐馆你每每说放权,什么时候又真正放过?”

左护法张文却说:“老高放心!马上就是春节,等明年开春后,不是文科院试录取秀才,就是京师武科会试考选武进士。

面对如此繁重的考试任务,坐馆哪有精力做别的事情,人都可能不在苏州,更没精力管你!”

“这活我接了!”高长江立刻答应下来,“等坐馆考完试,一定能得到好消息!”

部署完了新城门和沧浪亭事务,林大官人今年的工作也就彻底结束了。

又给各业务线的头领们打了招呼,把该发的年节银子都发下去。

然后林大官人就回了横塘镇林宋村的老屋,安心准备过年了。

虽然他有好几个住所,但过年只能在老屋,和父母以及三位哥哥的家庭一起。

今年林家第一次过了个大肥年,甚至还商量着要去虎丘看会。

林泰来的亲戚基本上都在林宋村,一天时间就拜完年了。

林老爹提醒道:“你说你在城里认识很多贵人,明天不去走访拜年?”

林大官人答道:“这几天太敏感,我不能去城里。”

“故弄玄虚!”林老爹忍不住骂了一句。

以苏州城习俗,城里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城北玄妙观、东西中市。

而城外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西北的山塘街到虎丘这条线,热闹程度甚至超过城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代虎丘在苏州节日里的地位还挺特别。

不管是中秋还是春节,只要是个节日,苏州人就喜欢往城外虎丘扎堆。

再加上那些进城出城拜年走访亲朋的,春节这几天,苏州城内外人口流动怎么也得在十万量级。

而且这些人口流动,还大都集中在西边和北边。

以阊门为核心,胥门为羽翼的西北方向城门的交通压力,可想而知。

反正林大官人这几天不进城,不在乎堵不堵的。

很多人在阊门胥门被堵住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修在阊门和胥门之间的新城门。

很可惜,新城门虽然修好了,但仍然被东山王家的怡老园堵着,不能通行。

平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人也不会说什么。

但在被堵得焦躁的时候,想到新修了城门却不能用,不免就渐渐积累起火气。

被无数人念叨的这座怡老园,主人王有壬、王禹声父子在年前也回了东山陆家巷老宅过年。

等到正月初二,父子才返回城中怡老园住处。

王有壬对儿子王禹声嘱咐说:“明年春季,大宗师将要莅临苏州城,从今日起,你不要再管杂事了,全力备考!”

王禹声答应下来,谨遵父命。

王有壬又勉励说:“我王家已经享受了两代文恪公的余荫,君恩终有尽时,而未来就全在你身上了!

如果王家当今有个进士功名在这里,哪能让林泰来这样的跳梁屡屡欺上门?”

王禹声有点担忧的说:“近日听闻,街头巷尾对我王家多有非议”

“那都不重要!”王有壬掷地有声的说:“些许蚍蜉,撼动不了南门外的柱国坊、北门外的天官坊!”

又到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就有家奴把王禹声叫醒了。

并禀报说:“北园的西墙、北墙昨晚遭到损坏,被拆毁了几段,每段都出现了几丈的缺口!”

王禹声顿时睡意全无,吃惊的问道:“何人所为?”

家奴答道:“凌晨听到响动,过去看时,人就跑了,不知是何人。”

怡老园虽然占地广大,大体上分成了两个部分。

南半部分以起居实用为主,北半部分以游玩观赏为主,也就是家奴所说的北园。

一般情况下,王家主仆都是住在南半部分,北边庭园晚上是没人的。

就是巡夜的家丁护卫,也只是在园中随便转转,不会贴着墙根走。

所以外墙被拆时,拆完好几段才被发现。

王禹声匆匆的横跨八十亩园林,从南边来到了北园。

果然看到外墙少了好几段,朝着新城门的西边和朝着城里的北边,都出现缺口了!

连墙砖都被整整齐齐的堆到了城门边上,没有在现场乱扔。

都知道,怡老园西边外墙是直接堵着新城门的。

这下被拆了几段墙后,新城门门洞里的风,也就吹进了园子内。

忽然从城门门洞那边传来一声大喊:“新城门通了!可以过去了!”

距离实在太近了,就是站在园子里的王禹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登时就脸色大变,然后就看到突然涌现出数百人,从城门洞冲到了西墙缺口外面。

更可怕的是,城里也有人源源不断的聚集在北墙外,似乎对穿过怡老园,从新城门出城这条路线跃跃欲试。

情况紧急,王禹声别无他法,走到西墙缺口处,奋力张开双臂,大喝道:

“这里是东山王家产业,不可侵犯!风能进,雨能进,庶民不能进!”

人群里有人大声的说:“呸!什么东山王家,全城百姓谁不知道你们是张四维余毒!

就是你们勾结知府陷害林解元!还有那个商贼席家,也是你们的盟友!”

还有人叫道:“张四维余毒也敢霸占着苏州城的城门口,堵着城门不通?真当我苏州无人么!”

忽然有几个人带头,从缺口走进了怡老园,王禹声指挥家奴去拦截。

这几个人当即被打得屁股尿流,边逃边喊:“王家打人了!”

有人高喊道:“张四维余毒休要猖狂!我等今日偏要从这里进城!”

经过不断的鼓动,数百人一起涌进了怡老园北园,关键是后面还不停的有人加入跟上。

想要出城的人,看到怡老园外墙缺口,也纷纷从北墙杀了进来,然后从西墙外新城门出城。

就一会儿功夫,便有上千人穿过了怡老园,其中不乏骑马的和马车。

结果缺口越开越大,附近的人谁都想抄近道,而且这里还不怎么堵!

情急之下妄图以肉身堵缺口的王禹声,差点被人群踩成肉饼。

幸亏被家奴拼命抢了出来,抬到了安全地方,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王禹声这才明白,前几天林泰来说的“历史由人民群众书写”是怎么解释了!

难怪林泰来不怕自己去上告打官司,这根本无从打起!

他原本以为,林泰来可能会强行动手拆毁园林,没想到林泰来并没有动手,起码表面上没有动手。

而且春节期间,人员流动密集,一天起码上万人从这里通行出入,能告谁去?

也难怪林泰来一直孜孜不倦的宣传王家是张四维余毒,看似无用,其实就是为了给今天这些百姓一个借口!

有了这个借口,百姓们才好心安理得的践踏穿行王家园林!

隐隐约约的从远方不停的传来呼喊声:“林门通了!林门通了!林大官人造福百姓啦!”

感谢书友用心看世界打赏的盟主!今天看到这个打赏时,已经来不及加更了,明天或后天我加更!下阶段剧情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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