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变法的序幕(两更合一更)

“王介甫设三司条例司,欲行新法之事,这已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韩府之内。

章越向韩绛,韩维两兄弟进言道。

韩绛,韩维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韩绛道:“当初王介甫未入朝时,朝政事事难以舒展,我等欲谋一事,欲变一事寸步难行,但如今三司条例司一设,抱负终于有施展之处了。”

韩绛的话意思,王安石还未回朝担任翰林学士之前,韩绛,吴充,章越数度提议免役法,但都在两制大臣以上的集议中,被司马光所否决。

没有王安石在,官家,韩绛,韩维,吴充,章越几个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司马光。

司马光就是满级大BOSS的存在。

但如今王安石回朝以参知政事的身份设立了三司条例司,如今敌我双方的力量已发生了逆转了,变法派的势力第一次在与保守派的势力相较之中,占据了上风。

如今是王安石回报韩降,韩维兄弟的时候了。

“度之,以为当从何而起呢?”

章越道:“当然首先是免役法!”

韩绛,韩维点点头。韩绛道:“老夫与介甫多次谈过免役法,但介甫都是介于两可之间,如今我再与他说一说。”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

韩维道:“度之有何不妥吗?”

章越道:“若有王相公主张,如此建功之事则全然在他,而不在韩公了。”

韩绛抚须笑道:“若是介甫可以使免役法成功,那么老夫成人之美,助他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章越心道,政治家的话听听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当真,当真你就是傻瓜了。

章越道:“韩公,王相公用事多自用,我看日后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朝堂之事还是要韩公来掌这个舵方可。”

韩绛也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更符合章越的性子。

当然章越话里还有一个意思,我奉韩绛你马首是瞻。日后万一你与王安石闹翻了,我与我岳父肯定是跟着伱们走。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陈升之罢了三司条例司差事后,韩降入局与王安石共同执掌三司条例司。

就是在这时候免役法才真正实施,不过二人又起了矛盾。

王安石的免役被认为激进,覆盖面太广,遭到了很多官员的反对,包括韩绛本人。韩绛想相对温和一些,反对不会那么大,因此二人意见不一,导致了历史上出台的免役法与韩绛的初衷差了多。

最后加上一些其他的矛盾,韩绛觉得自己无法与王安石共事,主动请求出外。

如今章越必须有所改变,当然韩绛兄弟对章越这个表态非常满意,谁都知道吴充,章越与王安石可是亲家啊。

当然他们目前也不认为如今会与王安石闹翻,一直到……

章越‘勉强’说服了韩绛,这时韩维道:“可是三司条例司在王介甫之手,难以施为。”

章越道:“咱们可以引荐数人至三司条例司。”

韩绛问道:“度之,你可有人选?”

章越心想,韩绛这样的大佬肯定是有自己的门人,自己就不安排。

见章越推辞,韩绛笑道:“度之不用有所顾忌嘛。”

韩维忽道:“我看不如安排蔡元长好了。”

韩绛一听拍腿道:“好主意。”

章越一听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蔡京如今抱上韩绛的大腿,以一个非进士出身的身份被引荐入三司条例司,这是件交大运的事。

如此蔡京也可以入王安石之眼了。

当然蔡京之所以能得到赏识,与他作人的情商与办事能力密不可分。

又会作人,又会办事的蔡京,难怪得到了韩绛韩维一致欣赏。蔡京攀上了韩绛两兄弟,不仅没有觉得自己有了更大的靠山,便轻忽章越了。

蔡京还时不时上门,对章越执弟子礼,平日在外面更是老师长老师短的,一副以章越弟子的身份自居。

不得不说似蔡京这般的,想要不成功也难。

没有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照样可以混出头来。

这个实在是出乎章越的意料之外,就这样眼见着蔡京在自己忽悠之下,没有去考进士,但仕途反而比历史上走得更顺畅了。

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可是到了熙宁三年才考中的进士,一直到了地方任官好几年,直到回了京师方才崭露头角。

当然令章越更苦恼的事,蔡京这么到处说是自己的学生,那么二人的师生关系那么是想瞒都瞒不住。自己万一被同时作为奸臣的弟弟和奸臣的老师的身份被载入史册,也是一件非常颜面无光的事情啊。

韩维道:“可是元长一走,交引所何人来办?交引监离不开元长啊。”

韩维也离不开蔡京,蔡京在交引监的任上给韩家兄弟办了不少事。

韩绛想了想道:“无妨,能者多劳,让元长兼着便是。”

章越从交引监任上罢官后,韩绛兄弟已视交引监为自己的地盘的,这也是章越赠给韩家的大礼。

章越又道:“除了免役法,还有欧阳公当年所倡的方田均税法也可推行……”

富人藏匿田额,将其转嫁到老百姓的身上。方田均税法便是重新丈量田地,杜绝豪右们的偷奸耍滑,还给老百姓们一个公平。

当年欧阳修言方田均税法,结果河北豪右率了几千人至汴京围攻开封府,章越当初省试的时候愤而不能平写下此事。

但这个事确实是冒‘众怒’的,触犯了豪右的利益,朝中官员无人敢出言,唯一说了几句的欧阳修被打倒了。是了,欧阳修在朝中人缘是出名的差,但是他没有辜负范文正公。

如今章越将之提出……

韩绛与韩维对此都有顾虑,表示看一看再说。章越也是暗叹……

“……同时交引监涉足质库之事也可进行了。”

对此韩绛兄弟完全没有异议。

章越也是借着王安石变法的东风,推动很多自己想要办的事。

反正有你王安石在正面力顶着,咱们办自己的事压力就小多了。

三月的某一天,官家应韩绛之请视察天章阁,看真宗皇帝遗像以及阁中典籍。

陈升之,韩绛两位枢密府的大臣陪侍,当值的章越与胡定也是陪同官家左右。

官家浏览阁中典籍,于是向章越问道:“真宗皇帝的奏章都整理好了吗?”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与胡定日日都有收纳归整,如今计已整理出三间大屋的奏疏与公函。”

其实这事都是胡定在办,章越大多时间都是在天章阁里喝茶睡觉。

官家看着一尘不染的书架以及真宗皇帝昔年批改的奏疏都是条目整齐十分满意,于是向章越问道:“那么章卿可有从中收获什么?”

官家这么问了,章越二话不说当即命胡定取出一份奏疏来。

奏疏是陈年之物,封皮都有些起毛了。

胡定将奏疏放在黄绢上自己动手打开给官家浏览。

官家初时不在意,是一件有关于库吏的弊案,章越在旁指道:“陛下请看这一行!”

官家顺着章越手所指,细看后顿时面色变了:“这个外州的百姓,走了几千里路到了汴京只为输金七钱?”

章越道:“确实如此,据察这名百姓不愿行贿讨好州县官吏,以至于为了解送七钱走了上千里路抵至汴京。”

“到了汴京后,此人还不得解,库吏对其百般勒索,此人也是硬气拒绝行贿。故而库吏故意不办,以至于此人一面找活计,一面每日都去衙门等批条,一直足足等了三年后,此人恰好遇到了一名愿意替他伸张的官员,方在衙门纳了这七钱得以返家。”

“臣粗略计之,此人住汴京即便露宿街头,一月也得用一贯钱,三年也得三十六贯,再加上路途之费,此人为了向朝廷解这区区七钱,足足用去数十贯。”

“此人回乡之后,因许久没有音信,家人都已以为他已命丧,父母皆气极而逝去,乡绅乘机变卖其田亩,迫他妻子改嫁。为了区区七钱,此人用了三年功夫,辗转几千里,最后家破人亡。陛下,这便是衙前之役!”

官家闻言说不出话,气得不行,一旁众臣都是垂下头不敢言语。

章越不经意给官家揭开了一个真相,这不是什么下面官员所言岁月静好的太平盛世。

没错,这些人的日子是过得很好,但是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不被当作是人。

他们的疾苦,不被官家所闻。

官员们真应该看看水浒传,为何好汉动不动就是‘杀将出去’,为何老百姓的戾气这么重,什么叫作‘逼上梁山’。

官家看着这奏疏终于道:“这衙前之役,真是残民害民之法!朕定要废之!”

韩绛上奏道:“陛下,州县差役实重,劳逸不均,当今朝堂上官员多喜为浮冗之名,视之为不急之务,任由其法夺农时而害其财。”

“若能革之则大快人心,但臣以为这衙前之法久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重议此法必须慎重。”

官家问道:“韩卿以为如何办?”

韩绛道:“臣还是那句话议论新法必须合天下之议,陛下可以下诏让内外官吏又知差役法可以宽减的官员,实封条陈言事,再经制置三司条例司讲立役法!”

奏疏实封就是密封奏疏,不让其他人看见直抵皇帝的案头。

官家对韩绛的建议十分认同,韩绛,吴充,章越提议免役法他是知道的。

但衙前役如何改,是不是要按照免役法的办法改,官家心底也拿不住,韩绛的建议还是要集思广益,改是一定要的改,但是要听听下面官员的建议,官家你自己再拿主意。

章越心想韩绛的毛病就是谨慎得过了头,他是有变法的决心,但走一步看一步,换了王安石得了官家这句话,早就提枪上马地干了,但是人就是这般都有个求全之憾。

官家也非常的从善如流,他心底是非常的气,很想立即改变役法,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道:“就依韩卿的所奏。”

不过章越看到官家答允的一刻,韩绛露出欣喜之色,压抑着自己喜悦的情绪。

章越想到当初韩绛当初与自己说过‘若他幸为执政,必当行之’的话。

事情终于艰难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

官家因衙前法决定下诏天下官员讨论役法之弊的主张,立即遭到了反对。

延和殿里,昭文相富弼拖着行动不便的腿,缓缓地走进殿内。

来延和殿之前,富弼人在家中养病,司马光,唐介,赵忭,吕诲等大臣们陆续都上么找富弼商量过。

众人都对官家如此破天荒地任用王安石创办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及急切于求治表达了严重的担忧,认为此举会危害到大宋的根本。

富弼听完众人的议论,便说自己早已觉得不妥,奈何自己一直因足疾在告不能见官家细说。

富弼来来去去都是用这个借口将他们打发回去。

富弼知道王安石要干什么。

但是官家要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时派人来征求富弼的意见,富弼却表达了赞同。

而之后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上疏委婉批评富弼,说他久而谢病不出,以至于朝政旁落。

范纯仁的言下之意就是富弼你怎么不管管呢?

富弼知道后一哂,范纯仁的忠直丝毫不逊于色他的父亲,然而在政治上却差了他父亲一大截。

又一日旁人送来一首诗。

这首诗是苏轼所作,诗名是起伏龙行。

诗中有几句话如‘满腹雷霆暗不吐’,‘赤龙白虎战明日,有时径须烦一怒’。

这首诗看得令富弼眉头一皱。

富弼问来人苏轼为何作此诗?原来是范纯仁那日上疏之后,判官告院的苏轼与几名同僚出去喝酒,谈及中书之内王安石用事,富弼却称病不出时,几个人官员都觉得,眼下富弼不视事不是完全给了王安石施展的机会吗?

苏轼有些感慨于是醉后便写了这首诗来,然后便被别有用心之人传扬开来,最后送到了富弼手中。

此诗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富弼你咋那么怂呢?看着王安石在你面前蹦哒,你为啥不与王安石争一争呢?让他知道谁才是昭文相公,当今文臣的一把手。

富弼心想,苏轼是何等人物文学名家,他的诗作肯定是到处流传,此诗一作自己也是名声扫地了。

但是如今是官家用王安石变法,不是王安石蒙蔽官家变法,他富弼与王安石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呢?

最要紧的官家。

然而官家还年轻气盛,根本不知道天道运行的轨迹,以及一件件看似纰漏的政事背后所交织的利害关系。

富弼本待是找个机会,让王安石先办事,议立新法出了纰漏之后,自己再主动与官家劝谏言议立新法不可草率为之,必须从长计议。

当年富弼,韩琦追随范仲淹变法,章得象不也是如此吗?

旁人说富弼,韩琦勇于任事怎么办?章得象说,这两个人就和小孩子般喜欢蹦哒,等他哪天撞了墙壁就知道错了,现在他们正爱闹的时候,说了是不会听的。

如今富弼历经岁月,经过庆历新政的大起大落,又数为宰相,对天下之事不可轻易变更早已是深以为然。

想起了当初与吕夷简,章得象的争斗,也早已释然了。

范文正公与吕夷简斗得那么厉害,最后不也是言归于好了吗?

不过范纯仁至今仍耿直地认为吕夷简是大贼,自己父亲没有与他和好。

但是富弼今日被苏轼与范纯仁这一激也是不得不出山了。

富弼拄着拐杖来至殿内,官家立即赐座与富弼相谈。

富弼对官家道:“陛下还在记得臣去年在东门小殿时说过的话吗?”

富弼不仅是三朝元老,还是三朝宰相,最要紧的是曹太后对富弼十分信任。故而官家在富弼面前如小学生对老师一般的恭敬。

官家毕恭毕敬地答道:“卿的话朕记得,卿要朕二十年不言兵事。”

富弼双手按着拐杖,对官家言道:“是啊,臣记得陛下当时听了臣的话,对臣下们说汉文帝节用亦是有用,但如今陛下为何忘了臣当初所说的话呢?是不是有奸臣进言呢?”

富弼言语中的奸臣自是王安石。

如今的富弼视王安石,同当初吕夷简,章得象看待他和范仲淹一样。

而富弼言语之中已不是臣子般劝谏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等不容商量的味道。

他如今要告诉官家,你所行所为便是错的。

富弼道:“前一番有人进谏官家说,河朔,京师的地震以及天下的灾害,此皆是天数非人事所制,这些乃大逆不道之言。身为人君所畏惧者惟有天也,若是连天也不畏惧了,那么还有什么事不敢为之!此话必是奸臣进言给陛下,使得辅臣谏官从此以后不敢以言劝谏陛下!陛下若是纳其言,从此以后天下就要大乱了!”

富弼言辞责切,官家摄于富弼三朝宰相的威势,也是乖乖地听训。

这话大家都知道是王安石说给官家听的,富弼不点名批评王安石是奸臣!

富弼说了一个真相,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的真相。

从古至今利用天象说事,其实是给了谏官一个借助天变批评皇帝的机会,这不是我批评官家,我身为臣子哪里能说你皇帝的不是,但上天的警示官家不能不听啊。

(本章完)

第571章 章衡回京

官家想起太祖誓碑之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再想到言官借助天变劝谏之事,若天变不足警戒人事,那么无疑扼杀了言官言事的通道。

官家虚心受教道:“卿之所言,朕受教了。”

一般来说,皇帝表示受教,已是认错了。即便富弼是当朝宰相,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富弼却继续道:“陛下圣明天纵,臣只盼有一句能够进益足矣。臣听闻陛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欲中外之事有所更张,这话必是小人进谏给陛下的。”

“但凡小人都是喜欢朝廷有所更张,喜动不喜静,希翼从中得到好处。此等手法乃君子所不屑为之。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那么小人就无从从中得利了。愿陛下烛照其然,其所以然。”

听富弼所言奸臣、小人之事,如天变不足畏惧,小人喜生事,虽不点名,但这些事件件都是王安石办的。

官家道:“卿所言乃至论,是为金石之言。朕以为欲治天下者,必富之而后可,这是孟子所言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三司条例司是朝廷理财节用之所,朕交给辅臣们去办。”

“为免失当朕让苏辙为详检文字,这苏辙卿有所知吧,此人办事有章法,耿直敢言,有他在条例司,料想官员们不敢妄为。”

富弼皱眉,自己是向官家上谏说这三司条例司不可用,官家却说朕已是派苏辙去监督了。朕虽设立三司条例司,但已经防范着王安石擅权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本当为之之事,实看不出官家安插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有什么好吹嘘的。

官家继续道:“朕虽诏辅臣于司内,以革其大弊,但也下诏求言,令三司判使,发运,转运之官皆以利害奏闻,此为合天下之议而行事,并非全仰赖于一人,还请富卿放心。”

眼见官家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富弼不由暗自叹息,于是退而求其次。

富弼道:“陛下既是心意已坚,那么臣虽是在告,但亦尽心尽力为陛下谋划。”

“不过陛下真要以三司条例司议新法以富其国,但也需亲贤臣远小人。臣观近来陛下所举之人,多是都是急功近利,刻薄小才。这样的人虽用之可喜,十分趁手,然而却败坏了朝中的风气,臣以为选用官员,必须要进用那些醇厚笃实之人。”

官家听富弼赞同自己不由大喜,然后言道:“贤臣与小人劳卿帮朕辩之,如此天下治矣。”

富弼谈到这里,稍稍有了些收获,当即见好就收向官家告辞。

次日富弼上疏要官家慎择人才,严格进用。

官家也是佩服富弼的速度,富弼人家是说到做到,昨日自己还在殿上亲口答允了富弼,富弼怕自己赖账,便上疏要官家用明旨回复。

所谓君无戏言。

官家只是应承了富弼道:“进用官员,当由朝廷与大臣区分邪正。”

官家之前对王安石言听计从,王安石设立三司条例司之后,提拔了很多官员进入司内,甚至还许诺了以后如何如何。

但富弼这一手等于釜底抽薪。

朝廷的人事权,不是你王安石一个人说得算的,必须通过大臣们商议方可。

王安石正要用封官许愿的办法,让条例司里的官员给他卖命,在前线杀敌建功立业,但富弼这一手等于断了王安石的后援和粮草。

大军这才刚开拔,还没与敌人接上火,这边自己人就将你的粮道断了。

现在没有封官许愿的激励,还有谁给你王安石卖命,议立新法可是动辄得罪人的事啊。

于是数日之后,便有数名官员是之前接受王安石邀请时,正犹豫是否去三司条例司出任官职,如今便拒绝了王安石。

事实告诉我们,姜还是老的辣。

之后官家召见王安石。

官家半句不与王安石提及富弼前几日与他进言之事,不过官家不说,王安石看了奏疏,也知道富弼出手了。

官家漫不经心地问王安石道:“制置条例商议得如何了?”

官家在问王安石三司条例司设立有快一个月,伱王安石四处要人也召得差不多,事情有进展了吧?

但王安石因富弼的出手心底不能释怀,索性来了个答非所问。

王安石向官家道:“正在检讨文字,已是略见了些头绪。陛下设三司条例司是为理财而设,欲理财必先使其能而不是使其贤。”

“陛下昔曹操唯才是举,各尽其能,才有汉魏基业,如今朝廷用人办事必须先使其能,至于使贤并非当务之急。真要理财,恐怕礼义教化之事未有所及。若是担心风俗因此败坏,那么天下事恐怕再无更张的道理。还请陛下念及如今国事艰难,区分用人之先后缓急。”

官家听了有些尴尬。

这是他与富弼之间的协议,明白就是冲着王安石来的。

一般大臣多是装糊涂,装着不知道这件事。

但王安石耿直啊,他不掖着藏着,也不绕弯子,当着你天子的面就把事情给说了。

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令他与官家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官家实在有些下不了台。

不过官家转念一想,王安石这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富弼说进用官员要贤良,区分邪正,其实还不是他们大臣们说的算才行,得到了他们认可便是贤,得不到认可便是不贤,但这样推荐上来的官员顾忌这顾忌那的办不了。

相反王安石使能不使贤,以理财为当务之急倒是合乎他的心意。

在王安石数语下,官家接受了王安石的意思,重新又站到了他一边。

得到了官家重新支持走下大殿,王安石寻思富弼未拜相前,自己与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而且富弼不是一直足疾养病吗?

怎么突然有一天拄着拐杖冲进宫里与官家说自己哪里哪里的不是。

是不是范纯仁的上疏?

王安石想到这里,立即吩咐人查这件事。

不久就有人禀告说是苏轼写了一篇《起伏龙行》送到富弼的府上,讥讽富弼坐在家中装病不出门,讽刺他不敢与王安石相争。

王安石听到禀告后释然,原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来人还与王安石禀告说,苏轼在官告院里整天发牢骚,说职事太清闲,每天都没有事干。还与人说是王安石忌惮自己,故而才安排了一个闲职差遣。

王安石听了直摇头。

他已是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苏轼对自己的不满之词了。

苏轼,苏辙同时回京,苏辙已是官家亲自召用放在三司条例司这样的重职上了。

兄弟二人一个已是处于重职,另一个任一个闲散的职位便是,这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人事安排。

但苏轼却以为自己是在报复他?

王安石此刻面对这首《起伏龙行》抚须良久不语。

……

章越这日正在宫道里行走,突与从角门里冲出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章越吃痛与撞自己的人打了个照面。

“度之!”

“斋长!”

章越与一名中年男子见礼,章越口中只有两位斋长,一位是太学昔日的同窗嘉祐四年的状元刘几,还有一位便是嘉祐二年的状元,亦是章越的族亲章衡了。

章越与章衡在宫城里突然遇见,章越见章衡这狼狈的样子。不知说什么才是。

章越知道章衡刚调回京。章衡当初因得罪了三司里一大帮人被迫离京,之后一直在地方作官,如今调至京师判太常寺。

判太常寺的差遣可谓不低。

比如与章衡同判太常寺几位官员,龚鼎臣,兼判流内铨。

韩维如今是翰林学士。

陈荐龙图阁直学士。

还有岳父吴充知制诰,知谏院还兼判太常寺。

不过差遣地位高是高了,但却是是闲职。太常寺的如今的地位还不如章越当初任职过的太常礼院。

这就是官场上高官闲职养人的路数,似章衡这样官位给低了,不符合他状元的身份,给他高了但之前毕竟犯过错误,他为了给皇帝作孤臣,结果得罪了一大堆人。

章衡如今终于尝到苦楚,此番回京似养老一般,意气全消。

章越作东在樊楼请章衡吃酒。

章越给章衡斟酒询问才知道章衡今日进宫时是询问面圣的排期,却被閤门告知他的排期被人后来居上给顶了。

閤门排期都有人顶掉,说明在这些人心底自己是有多么的不重要。

章衡很愤慨与閤门争吵了几句,不由道了一句,你可知道我当初是何人吗?

此言一出,反而被几名閤门官讥讽了一番。

章衡愤愤地离开便正好撞到了章越。

如今二人对坐,章越每给章衡倒了一杯酒,他即是一饮而尽,喝得飞快,似这样用不了几杯章衡就要醉倒了。

看着对方这个样子,章越记得章衡当初是自己浦城同乡之中飞得最高最远的,如今却是落在了后面。

章衡道:“度之,我前日看了子厚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出入宫门煞是威风……”

“而你如今已是待制,但是看到你们二人如今成器,我心甚喜。你们不似我,看似官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连个閤门官都敢奚落嘲笑我!”

章越见章衡这般便停了手不再斟酒劝谏道:“斋长,这可不是我当初识得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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