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知兵

“罢了罢了,下去吧,下去吧。”

福王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开始向城下走。

城楼下面,有一顶轿子在等着,旁边,还有数十名护卫。

据说,平日里在府邸内福王也都是习惯坐轿。

一般来说,在宫内的话,贵人们坐輦倒是很常见,但那也是因为皇宫太大的缘故,而福王则是太胖,不喜走路。

当福王入轿后,新任绵州知府主动走上前,开口道:

“王爷,今晚还是住下官的别院吧。”

“不了,还是住府衙吧,朝廷章程不可废。”

“是。”

“诸位大人不用送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遭一群绵州城内的新任文武一起向轿子行礼。

起轿,

脱离了这些地方官后,

轿子匀速平缓地行进至了府衙门口,

门口的护卫们主动打开了府衙大门,让轿子径直进去。

虽是晚上,但府衙内灯火通明,一些砖瓦角落或者是柱子缝隙处,你甚至还能找寻到残留发黑的血渍。

数月前,一支燕狗忽然杀入城内,直入府衙。

柱子上的那一行字也已经被擦去了,但所留字之人的名字,却已经被很多人记在了心中。

破城入府杀人留字,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守备官,可以说是将属于燕人的那种嚣张跋扈给诠释到了极致。

轿子一直入了后院,后院的血腥味,其实更重,当然了,闻,是闻不出来的,但一想到那一晚多少个大人在这里被割下了首级,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杂乱地铺陈在这里,似乎着后院的风,都变得有些阴森起来。

福王终于下了轿,

在一名贴身宦官的搀扶下走入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两盆炭火,福王落座后,宦官马上打来了热水,并亲自帮福王脱下靴子,开始帮福王泡脚。

福王的脚踝,已经有些青肿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胖外加平日里缺少锻炼的缘故,这几日路程奔波,脚下浮肿也属正常。

宦官很是贴心地帮忙按摩,舒筋活血。

一边,自有侍女送上茶水,福王伸手接过,开始喝茶。

厅堂里,还站着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身着臃肿锦袍的文士。

“呼……”

福王长舒一口气,

放下了茶盏,

道:

“你们觉得可笑不,那些读书人平日里常常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自养浩然正气,到头来,居然连这府衙都不敢住进来。”

这座府衙,虽然还挂着府衙的牌子,但新上任的知府等人却没有再选择这里办公,而是租赁下了城内的一座别院。

原因很简单,这座府衙死过人,死过很多很多人,而且死的,还是他们的同类。

文士则开口道:

“说不得他们还在嘲笑王爷太过胆小,半点不敢逾矩。”

钦差出使,处处都有章程,你住什么地方更是极为重要的一项,当然了,别的钦差可能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讲究个因地制宜。

但福王是藩王,朝廷一直对藩王的看管极为严格,那些文官们更是会死死地盯着藩王的任何出格举动。

大乾的藩王是尊贵的,因为他们姓赵。

但大乾的藩王又像是一个个光鲜亮丽的痰盂,每个有正直感的读书人都会向里面吐痰。

不管什么时候,骂藩王,骂这群国之蛀虫,都是大乾的政治正确。

也因此,藩王们都只能在自己封地府邸里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封地很大,但他们连府邸都很少出,甚至,几年都不会出一次城。

“嘲笑就嘲笑吧,他们不也一样在嘲笑杨老狗么?”

福王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这副形象,确实是很“心宽体胖”。

“王爷,您先前在城墙上,可也是嘲笑过杨太尉。”

“没办法啊,文乐,想和一群人打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他们一起骂一个人,朝堂上这阵子可是群情激涌,弹劾杨老狗的折子据说已经堆满了御书房。”

说到这里,福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四层下巴,

道:

“只是一路走来,说句心里话吧,杨老狗也不容易,而且是很不容易。”

那位名叫文乐的文士也点点头,道:

“杨太尉不易。”

“本王是晓得那帮太监的,下面没了,天生不全,文官为了名声,可以不惜去骗廷杖,但太监,其实比文官更想要名声。”

因为他们更渴望,证明自己。

福王抬起左脚,示意身下的宦官帮自己擦脚,继续道:

“但一路走来,咱大乾的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是知道点儿,但这次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居然已经这般离谱了。

大乾边军八十万,每年朝廷税赋支撑着这里,但真正活在人间而不是仅仅是活在册子上的,可能得打个对折。

剩下这四十万人里,还有被发配成私奴苦力的,杨老狗的三镇兵马,真正能调动出来的,可能也就二十万的样子,或许还不到这么多。”

说着,福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一身皮甲的中年男子,道:

“孟珙啊。”

“末将在。”

“你说说,杨老狗要是敢主动率军出击,会是个什么下场?”

“回禀王爷,燕人靖南军五万,但加上其后营和地方守备部队,也能有十数万人。”

在军事上,乾国人对燕国人,向来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当年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一战,彻底打垮了乾人的武运脊梁。

“唉,人数都持平了啊。”

福王叹了口气,

人数和燕人持平,

那还主动打个屁!

“王爷,燕人的靖南军,可是骑兵。”

乾人少骑兵,这是百年来的结症。

燕人的马场比乾人好,外加燕人还毗邻荒漠,无论是去买还是去抢,他们的战马都是不缺的。

但乾国不同,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乾国富,所以也做过自己的马政,但最后都无疾而终了。

投入了很多,却始终没见过多少浪花。

“杨老狗这个人,本王虽然一直骂他,但他的本事,本王还是服气的,他能坐上这个三边都督的位置,也不是靠他那仨侄女。

这些年,国内叛乱不少,杨老狗率兵都一一平定过了,是个有谱的。”

这也是杨太尉为什么能当上太尉的原因了,以阉人之躯,居如此险要位置,文官们却也捏着鼻子认了,这里面,其实也有文官们也是在心里承认,这个太监,确实会打仗。

“朝廷群情汹涌,都在骂杨老狗避战怯战,大有要将其招回上京换人来做三边都督的风向,你你们可知,是谁按下了这股风议?”

文乐和孟珙一起摇头。

“是韩相公。”

文乐和孟珙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位韩相公和杨太尉可是最不对付的,昔日杨太尉还没外放出宫廷时,韩相公就曾亲自向杨太尉开战,说其蛊惑君王扰乱宫廷,差点迫使杨太尉被赐死,最后虽然没死成,但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意外么?”福王笑了笑,“不止是韩相公,还有富相公司马相公,诸位相公,都按下了群情激愤,一起向官家作保,这才使得杨老狗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福王的脚被擦干净了,落入靴子,他本人则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道:

“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并不糊涂啊,若是往常时候,撤下杨老狗,诸位相公们大概是乐见其成的,但这时,不合适。

撤下避战的杨老狗,再送一个人上去,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敢再走杨老狗的老路,肯定要找机会和燕人主动打一场的。

官家可能并不是很清楚咱们大乾这边军到底还剩下几分成色,但相公们是清楚的,也明白,咱大乾的边军就剩下这点家当了,要是真打没了,可是连糊窗户的纸都找不着了。

所以,为了平复朝议,才会让本王这个废物一般的藩王领钦差身份来斥责杨老狗。

呵呵,真要斥责,怎么可能选本王去做这个钦差呢?”

福王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文乐拱手道:

“王爷自谦了。“

“没,本王没自谦,其实,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做得好啊,本王先前还真担心官家会一封诏令下来,把杨老狗给撤掉或是换个人上去。

本王的封地就在滁州,一旦让燕狗攻破三边,第一个要遭殃的,可就是本王了。

不过,现在心里踏实了。

十五万西军已经开赴过来了,还有五万狼土兵,禁军也开拔出十万来,东南沿海那儿前些年一直忙着清剿海匪的祖家军,也被调拨了五万北上。

差不多算算,三十五万大军已经上来了,呵呵。”

西军,一直在大乾西南地区镇压土司们的叛乱,那位刺面相公,也是西军出身,可以说,西军,是大乾最为依仗的一支野战精锐。

狼土兵则是归顺朝廷的一部分土司所有,作战凶猛,只要朝廷给钱给粮,他们就会愿意为朝廷厮杀,最早,也是被刺面相公收服的,也因此,虽然这些年西南地区偶有乱事,但都不成气候了,再也不可能重现数十年前糜烂整个大乾西南之规模。

祖家军乃大乾东南沿海之精锐,亦是可战之军。

至于禁军……

福王猜不透,因为和边军一样,大乾驻扎在上京的禁军,也一直号称是八十万,但天知道这八十万禁军有多少人是整天待在码头上扛货做生意的?

据说韩相公最早是想调拨二十万禁军北上的,结果却………凑不出来,只能拼凑出了十万先开拔上路。

西军狼土兵和祖家军,福王是信任的,但京中禁军,福王只能想着别太掉架子就行。

但再算算已经得令从各地各郡国开拔的地方厢军,估摸着也能再凑个十万出来,实在不行,当当辅兵帮忙守城也是可以的。

“他燕狗想南下,就南下试试呗,看看能不能啃得动我大乾的三边重镇。”

四十五万援兵,虽然里头有十万禁军和十万各地厢军需要打一个问号,但加上杨老狗手上的三镇兵马,拿来守城而不野战,福王觉得,自己回封地后,这觉也能睡得踏实了。

“相公们,也是不容易。”文乐开口感慨道。

“可不是么。”福王笑了笑,继续道:“这天下,早就被蛀空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出这般多的兵马北上,已经实属不易,这接下来的粮草转运,也是一件极让相公们头疼的事儿啊。”

“当下之局面,我大乾只需守住北边三郡,将燕狗拦住,燕狗自己,大概就要撑不住内乱了吧。”文乐如此说道。

这其实也是郑凡和瞎子的看法,大燕如今局面看似烈火烹油,但终究难以持久,迫切地需要对外开拓的巨大胜利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否则,这马踏门阀的副作用,就会慢慢反应出来。

“相公们也是这般想的,燕狗皇帝确实是个狠角色,这一刀砍下去,天晓得那些数百年传家的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只是,燕狗皇帝这般嗜杀,拼了命的穷兵黩武,终究是取死之道,断不能长久。

且官家已经派出其他三路钦差出去了,那三路的规格,可比本王高得多哟,呵呵。”

三路钦差,其中两路很好猜,楚国一路,晋国一路,燕人皇帝既然已经向乾国挥舞起了马鞭,另外两国肯定会在唇亡齿寒之下做出反应。

至于第三路钦差……

文乐先是疑惑,随即释然。

福王点点头,道:

“没错,就是荒漠。”

“如此这般,我大乾只需坚守三边一年,那燕国,就得在内外交困中自溃!”

文乐的眼睛里在放着光。

福王伸手揉了揉自己肥肥的脸,

道:

“其实,本王不喜那些文官,因为他们总喜欢盯着本王咬几口,沽名钓誉博名声,但本王不得不佩服的是,那几位相公,确实是不一般。

呵呵,本王觉得,那燕狗皇帝他们,可能还在做着朝廷将杨老狗撤下来的美梦呢。”

兵力调拨,战略制定,合纵连横,一条条,一件件,可以说已然将政治智慧发挥到极致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一系列的计划,已然是相当难得。

文乐此时却有些怅然道:“只是可惜了,要是我大乾……”

这些话,开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要是大乾八十万边军和八十万禁军,没有废弛,不是大半都只活在兵册上的话,应对燕狗,当能从容许多。

要知道,大乾每年花费的粮饷,可是实打实按照兵册上发放的,却一直在供养着数十万不存在的人……

“我大乾,出不了田无镜。”

福王开口道。

燕国的事,其实早已经传入乾国了,这些年,乾国的银甲卫对燕国的渗透和谍报工作,做得很不错,至少,银甲卫的表现,远超大乾边军的表现。

文乐脸上出现了讪讪之意,田无镜,自然是做不得的,诸位相公们也不可能去学他,明知道大乾三冗问题所在,但一直没人能去改变,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包括诸位相公们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故吏,都是这其中的一员。

当改革需要革自己时,自然就革不下去了。

“孟珙,你为何不说话啊,这次杨老狗点名让本王带上你一起来,可见杨老狗是真的赏识你啊,一路随行多日,本王也知你不是个爱说话张扬的性子,但需知人生机遇,重在一个‘抓’字。”

孟珙闻言,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

他自然清楚,今晚的谈话,与其说是福王嘴巴闲得无聊了,想要说点什么,其实还是福王在有意地提携自己。

福王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和能知道的细节,都说出来,告诉他,也是为了明日见到杨太尉后,自己能有所表现,这是大恩。

孟珙跪了下来,

诚声道:

“末将,谢王爷提携。”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这话可不能说出去,本王就是个茅厕,臭不可闻,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本王的关系,否则难免耽误了你。”

此话说得诚恳。

孟珙对着福王磕了三个头。

这是把福王当作自己的长辈了。

孟珙,出身孟氏。

其父当年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的总兵官,当年那一场西南叛乱,其规模空前巨大,最终由刺面相公平定,其父身为总兵,更是曾仅率八千乾军苦守西南孤城一年等到了援兵。

刺面相公用兵一向胆大激进,但正因如此,孟珙之父的作用就更为凸显,每次激进用兵之时,都需要一位善守的将领来把守命门,孟珙之父就是这般,但凡他守的城,就从未被破过。

善守,可以说是孟家的家传本领了。

只可惜刺面相公黯然结局之后,孟家因为曾是其臂膀助力,也被远远地打发了。

这一次,杨太尉是想到了这位孟氏后人,其用意,更是不言而喻。

“孟珙啊,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本王,帮你审审。”

明日就要见杨太尉了,就如同要考试了。

福王其实真没打算在孟珙身上捞取到什么好处,他作为藩王,想捞取好处的唯一法子就是造反,之所以帮孟珙,真的只是出自于爱才之心。

孟珙深吸一口气,

似乎有些犹豫。

“说,大胆地说。”福王鼓励道。

孟珙点点头,

道:

“诸位相公的安排和杨太尉的决断,都没有错,王爷说的话,也没有错。”

“再说点儿。”

孟珙先后退了一步,对福王躬身行礼,

道:

“但,王爷不知兵。”

“…………”福王。

“咳咳……”一边的文乐忍不住咳嗽起来。

福王倒是洒脱地笑笑,道:

“本王要是能知兵,那可真就……”

大乾把藩王当猪养,那福王就把自己吃成一头猪;

真要藩王知兵懂打仗,朝廷怎么可能放心?

“杨太尉的决断,也是极好的,但杨太尉,其实也不知兵。”

杨太尉确实曾率军坐镇平定过多起叛乱,但那面对的多是农民土匪流寇为主的叛乱。

“你继续说。”福王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

“诸位相公们的安排,也是极好的,但相公们,其实也不知兵。”

这意思就差直接骂诸位相公们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了。

福王有些不解了,

问道;

“还有么?”

“有。”

“继续说。”

“王爷,燕人朝廷的李梁亭和田无镜,他们如今之地位,比之我朝诸位相公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王回答道。

天知道那燕皇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这般信任两位统兵大将兼勋贵!

“末将想说的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知兵。”

————

感谢汪小南丶和焱燚丶Faint的飘红。

这一章是为了下面的大剧情做铺垫,不是为了水。

其实,这本《魔临》,我写得很尽兴,也很任性,我希望写出更多有意思的剧情,写出更多有意思的人物,所以一直感激订阅和支持的读者,还有发弹幕的小伙伴。

刚开始上架时,咱们的首订成绩确实不如龙处女座《深夜书屋》。

但作为一本发在悬疑灵异频道的玄幻书,能有这个成绩,真的很牛叉了。

最让我满意和惊喜的是,每天跟订阅读的小伙伴很多,作为一个网文作者,能任性的写自己的故事,尽情地文青一把,真的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而且,还有你们的喜欢和支持。

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141章 入城!

战马奔腾,冷风呼面,兵甲寒凉,刀剑染霜;

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但大部分男性都曾在自己心中幻想过这个画面。

郑凡发现,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大燕的。

虽然在大燕,自己曾见过那么多的惨烈;

但抛开个人人性情感的角度,他是真的喜欢大燕的这种……自由。

带着兵,去砍人,去放纵,去浪荡,苍茫大地,任你驰骋。

或许,这种自由,在当下这个世界,只有大燕才能给自己。

郑凡不清楚这种自由这种放纵到底能持续多久,但这并不妨碍此时的郑凡,很享受。

出来玩儿,

就要玩儿得开心,

不要再去烦心什么房贷车贷以及休假结束后漫漫无期的加班了。

郑凡清楚,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个魔王,也是很兴奋的。

梁程就不用说了,他对重操旧业领兵,一直有着极强的执念。

也是苦了他了,梁程的漫画背景是放在现代的,在现代背景下,他自然没办法率领什么千军万马去奔驰。

而其余人,真的是憋坏了。

四娘、瞎子、薛三、樊力、阿铭,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像以前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可以放肆地去宣泄一把。

“呵呵…………”

郑凡笑了,哪怕寒风吹麻了他的唇齿,但他仍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感觉,

这一次率领一千五百骑突入乾国境内,

与其说这是一场边境战争,

倒不如说是自家魔王公司的一次集体团建。

忍住,不能笑,不能破坏氛围。

绵州城,多么亲切的一座城池,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友好和谦卑的姿态,等待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临幸。

只是,这一次的临幸,多出了一些曲折。

上一次,郑凡率四百蛮兵是直驱这里,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且这座城的城门还没有关上。

但这一次,郑凡等人居然先后碰上了三波斥候。

但有薛三的刺杀和瞎子北的预判,那三波斥候并没有真正发挥出作用,让霍广带着霍家子弟给解决掉了。

只不过首级并不多,远远比不得先前在那座堡寨里“发了财”的左继迁。

但霍广并不着急,因为他清楚,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队伍,于绵州城外停了下来。

只是,郑凡没找到上一次来时立的那座坟。

那个持枪的老爷子,众人皆退他独行,一杆长枪妄图阻拦数百蛮族铁骑。

还有那个明知会死却依旧藏在城楼上对自己射出那一箭的男子。

一座城,只有两个男人。

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作为“侵略者”的郑凡,看见了血性,虽然这种血性,无法真正影响到大局,却值得尊敬。

坟头,没了。

梁程站在郑凡身后,他知道主上在找什么。

“那个老头儿?”瞎子北问梁程。

梁程点点头。

瞎子北笑笑,走上前去,对郑凡道:

“主上,这事儿属下没告诉你,根据乾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主上上次袭击了绵州城,乾国官面的说法是,绵州城知府拼死抗击,城破人亡。”

“呵。”

郑凡笑了,

他还记得那一日自己冲入府衙后院所见到的那一幕,

那位知府大人正带着自己的官属在那里开趴,而且还磕了药。

“主上那一日埋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

“哦,是么?”

“是的。”

“哦。”

自己的爹,在人潮溃散时逆流而上,被自己的蛮兵杀了。

那个儿子,却一直等在城楼上,等自己出来时,为自己父亲报仇。

见惯了肖一波,见惯了六皇子和燕皇,见惯了靖南侯那样子的,

再想想这一对曾被自己埋骨于这里的父子,郑凡才感觉,这才是正常应该有的父子之情。

自己之前所碰到的,都是极端的个例。

“他们被冠以,通敌的罪名,说是他们是内应,打开了城门。”

“呵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这是官方宣传需要,乾国朝廷必须这般宣传。”

在窘迫局面发生时,第一反应,是消除负面影响。

很显然,乾国朝廷不可能把绵州城破的真相给宣扬出去,四百燕国骑兵就能破城,那会对乾国军民信心造成怎样的打击?

把脏水,丢死人身上,也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同时,活人还得好好地活着。

按照乾国的风气,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啧……我不喜欢这样。”郑凡说道。

他没有太多为这一对父子鸣不平的感觉,只是单纯地反感。

“主上,这座城,防备森严了。”

郑凡点点头,比起自己上次来,这座城,确实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了,首先,城门终于学会关闭了。

而且,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卒在巡逻。

这些,其实应该是最基本的东西,但上一次来,他们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儿拿着双头枪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郑凡没紧张,也没觉得头疼,因为上一次,自己这边只有四百蛮兵,但这一次,可是有一千五百骑。

对方学会警戒了,自己这边,却更强大了。

当然了,攻城是不可能攻城的,就算郑凡舍得,远在燕京的六皇子也不可能舍得。

他辛辛苦苦地把本钱砸出来给郑凡养兵,可不是让他们去蚁附攻城去当炮灰的。

如果是打乾国的上京,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打这里……呵呵,不值得。

且大家疾驰而来,也没什么攻城器械可以用,连云梯都没有,难不成现在大家砍树来做?

“还是偷鸡吧。”

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点头。

偷鸡,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偷鸡会上瘾。

上一次,是城门自己开着,且是自己堵着,给了郑凡可乘之机。

这一次,郑凡打算辛苦一点,自己开门。

别的将领打仗,可能玩不起这种套路,但郑凡不同,他队伍里,高手多,七个魔王,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的魔王风采,但当个特种大队用用总没问题吧?

“对了,瞎子。”

“主上,您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就冲锋,你冲第一个,到城门下后,你能不能用你的意念力,直接把城门闩给开了?”

瞎子北愣了一下,

因为排除自己被射成马蜂窝的可能,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开创性的想法。

自己堂而皇之地跑到城门下去开锁,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但瞎子北马上道:

“主上,这城门是加铁的。”

“哦,然后呢?”

“城门的门闩,也没那么好开。”

通常,是需要好几个人在里面一起用力才能打开。

“属下的意念力,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推一推自己,控一控针,这倒是没问题,但去打开门闩让后续的人直接撞开城门,瞎子没有绝对的信心。

哪怕郑凡进入了八品,大家实力又都再度恢复了一层,但瞎子还是没有绝对的信心。

要是大家“乌拉”冲过去了,结果自己打不开城门,岂不是一种人跟个沙雕一样跑城楼下等人家射?

“唉,那等下次回堡寨后,咱自己也做个门,你没事做的时候,就当锻炼身体练习练习吧。”

“好的,主上。”

“所以,我们还是选择特种兵战术吧。”

“属下也这么认为。”

“梁程留下来领军。”

这支部队,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里镇着,梁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郑凡其实也是,但作为领导,嗨皮的时候怎么可能留在后头?

“主上英明。”

瞎子清楚,可能单论实力的话,郑凡应该是魔王里面最弱的一个,哪怕他是八品武者。

但郑凡身上有魔丸的存在,这一下子就成了众人之中最强的一个了。

“让大家做准备吧。”

………

除了派出去一百蛮兵骑兵当哨骑警戒四周以外,其余人马都在梁程的命令下下马卸甲,开始休息。

在这里做出这种举动,是很过分的一种行为,梁程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来是根据对乾军素质的了解,二来则是对蛮族骑兵的信心,有他们在四周方圆做警戒,梁程相信除非来袭队伍里有十几个薛三,否则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潜入这里发动袭击。

霍广和左继迁坐在梁程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有些紧张,但在这个时候都在认真地调整和打理自己体内的气血。

而在前面,

郑凡正带着瞎子、四娘、樊力、薛三以及阿铭在做着热身————时代在召唤!

在大庭广众下做广播体操,是一件能让人觉得很羞耻的事。

但郑凡还是站在最前面,一边喊号子一边领操。

四娘、薛三、樊力、阿铭以及瞎子,都很认真地在跟着做。

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

坐在后面的梁程看着前面的这一幕,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庆幸主上让自己留下来控制部队,否则自己此时也得……

“大人,这是什么招式?”

一边的霍广开口问梁程。

梁程其实没官职,但他们很清楚梁程在翠柳堡的地位,同时,他们更折服于梁程带兵的本事。

左继迁沉声道:

“这些招式,粗看平平无奇,但细细琢磨,却带着一种浑圆天成的至理。”

“………”梁程。

这俩人,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正地觉得,这是某个门派的独特炼体方式。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仅仅是霍广和左继迁,他们身后坐着的霍家和左家族人也都这般认为。

在他们的视角里,

翠柳堡,自然是郑凡的,但郑凡身边,却有着一批奇人异士,眼下,他们似乎正在得以窥觑奇人异士的真正秘密!

一些人,虽然坐着,但已经忍不住地在用手臂模仿动作了,还在努力在脑子里记着。

这其实也不奇怪,后世能做到全国推广的体操,其动作要领肯定是经过多方论证研究过的。

其实,真正在做操的人,包括瞎子,心里倒是没什么羞耻的感觉。

大家都是面带微笑地在做,

这种感觉,就跟后世你去一趟LS发个朋友圈“啊,我感觉自己心灵被净化了”会被觉得很二逼;

但你如果坐个游艇带着一大堆嫩模却啥都不干只是去公海吃个烧烤拍拍手就回来会让人觉得很有逼格一个道理。

在这种氛围和场景下,做一套广播体操,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反正大家出来,开心最重要。

体操做完了,回头跟梁程打了个招呼,总共六个人,开始潜入了。

绵州城的防守,确实像样子了,同时也是因为燕乾摩擦升级,丝绸之路在这里被断绝的原因,导致原本活跃在这里的商队也不见了,所以显得稍微有些冷清。

然而,城墙很宽,也很大,此时又是夜里,除非在城墙上摆满了人,否则想杜绝小股人马的潜入靠近,真的很难。

郑凡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城墙下面,薛三身上绑着绳子和铁爪开始“噌噌噌”往上爬。

看着薛三这灵巧快速的动作,郑凡觉得薛三当真是打仗旅行必备产品。

薛三上去后,瞅着巡逻的空档赶紧将铁爪固定好,丢下了两根绳子。

阿铭和瞎子北一人一条。

阿铭还是靠敏捷的速度借着绳子的力道开始攀爬,瞎子北就潇洒多了,只是用双手借一点绳子的力道和平衡,而后意念力开始在下面推自个儿,速度比阿铭还要快上不少。

等这两个人上去后,郑凡、四娘以及樊力才开始爬。

终于,郑凡上来了,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乾兵的尸体。

有薛三和瞎子北提前在上面,实在是有太多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两个巡逻的乾兵了。

大家都上来了,开始向城梯那儿走去。

翠柳堡另一个传统,那就是瞎子带路。

瞎子走在第一个,不时地告知众人哪里有人驻守哪里有人巡逻,无法躲避的就让薛三或者阿铭上去解决掉。

就这样,大家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城下。

城门口那儿有大概二十个士卒,东倒西歪地或靠着或躺着,倒是没人在睡觉。

“准备动手吧。”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刀。

樊力拍打了一下胸脯,伸手抓过身侧的一辆大板车,将其举起横在身前,然后开始了冲锋!

之所以要以这种方式,还是因为城梯下去后的位置,距离城门口那儿,有点远,且没什么遮挡物。

城门口的士卒反应了过来,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

十多根箭矢射了过来,这是斜上方哨塔楼也有守卒加入了射击。

但这些箭矢都被樊力手头的木板车挡了下来,大家都跟在樊力身后开始奔跑。

薛三先一个脱离了阵线,只见其手脚并用以一种极为夸张迅猛的方式就窜上了哨塔,很快,哨塔那儿就传来了两声闷哼,不再有箭矢下来。

而在下方,当郑凡等人冲到城门口前时,樊力发出一声咆哮将手中的板车直接砸了过去,四五个乾兵直接被板车掀翻。

瞎子北双手摊开,精神力释放出去,左侧方向五个乾兵全都愣在了原地,停止了动作。

四娘指尖弹射,一根根绣针刺出,这一次,四娘没去追求什么艺术的美感,绣针毫不留情地穿过这些乾兵的心脏。

樊力手中的斧头抡了下去,在其面前的乾兵没有一合之敌,他的斧头,你挡下来了是砸死,没挡下来是被砍死。

阿铭瞅着空档,出现在两个乾兵身后,指甲轻轻爱抚过他们的后脖颈,两个乾兵当即瘫软在地。

所以,等郑凡提着刀冲过来时,已经没有人头留给他了,一时,有些尴尬。

“开城门!”

特种作战方式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成功,虽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响动,周围也能看见不断有乾兵向这里汇聚,但在樊力一声怒吼之下,几个人一起帮忙,

城门,

被推开了。

外头,

也在此时响起了马蹄轰鸣!

………

“孟兄,孟兄。”文乐喊住了孟珙。

“文先生。”

“孟兄你还是太过莽撞了,何故这般顶撞王爷呢?”

“唉,实在是王爷对我恩重,我,我不忍心欺瞒王爷。”

“文某知晓孟兄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还请孟兄稍稍转圜一下,否则这一身大本事无法得以施展,岂不是我大乾之憾?”

“多谢文先生指点。”

“孟兄言重了,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王爷的脾气极好,对了,我叫人备下了点水酒,这天寒地冻的,孟兄如果不嫌,且随我去偏屋里喝几杯暖暖身子。”

“多谢文先生,不过,我还得去看看那些土兵,这里是城内,我怕他们弄出乱子。”

“哦,也是,呵呵,若非孟兄领着第一批土兵上路同行,文某和王爷可还真不敢在此时北上宣旨呢,这帮天杀的燕狗这阵子可是闹腾得不轻。

对了,文某没记错的话,那些狼土兵可是安置在了城内的库房?”

因为上次破城的事儿,外加此时商路断绝,所以绵州城内的库房基本都空了。

“是,也多亏王爷说话,否则知府大人可能还不肯让这些土兵入城。”

“土兵野性难驯,知府有此顾虑也实属应当,孟兄切莫介怀。”

“文先生言重了。”

“这样吧,文某陪孟兄一起去看看那些土兵吧,这绵州上下官吏刚刚被换了一茬,也不晓得他们到底能不能安顿好这五千土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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