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睡寺

江浸月原本躺在地上,方才小酌未尽微醺尚浅,神色倒还舒展。

当她听到韩忘之的话时,江浸月的眼眉也不由得微微动了两下。

众人见状都围拢过来看热闹,唯李方疾步上前拽住徒弟衣袖:

“忘之,怎能如此失礼?江捕头是你前辈。”

这叫做韩忘之的小伙子在听了这话之后却仍是很执拗:“六扇门可没不许切磋的规矩。江捕头名声在外,正想讨教自己差了多少。”

李方本来还想再呵斥些什么,反被江浸月抬手止住。

她起了身,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小伙子:

“是该有这股锐气。来!”

见江浸月答应,韩忘之脸上也显而易见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两人左右站定,江浸月甩着腕子问:“使兵刃还是拳脚?”

“两者皆是差不得多少。”

“械斗不好留手,暂使拳脚吧。”

江浸月指节爆出脆响。

韩忘之脊背绷得更直。

他已经听过这位江浸月江捕头的事迹不止一次,对方擅诸多武艺,年纪轻轻就到了五重天境界,在京城当中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京城另一位天才是铸念司现任司长,三十九岁六重天,但那人毕竟和修行武夫之道的韩忘之并非同路同道人,对方天赋再怎么高韩忘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想法。

可江浸月不一样。

都是武夫道上的,自然分得出高下。

他足跟猛蹬泥地,挟着风扑向那道青影。

片刻之间就和江浸月缠斗了起来。

韩忘之拳路以抡砸锤为主,招招抢攻。

江浸月却只用自己手背轻轻往外一拨,便轻而易举的把韩忘之的动作招架开。

小山参在林江的袖口里面看着,高兴的又蹦又跳。

先前江浸月与白子风对决时罡风太盛,反倒看不清招式路数。此刻二人修为虽仍是不低,但因刻意收束劲气,每个腾挪拆解都纤毫毕现。。

林江盯着缠斗身影暗叹。

他好歹学过些拳脚,瞧得出深浅:

目前来看,江浸月的本领远在韩忘之之上。

韩忘之的拳法确实厉害,但却根本没办法打进江浸月的防御。

明显这小伙子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忽地横臂荡开间距,沉腰攥拳蓄势。

显然,他已经动用了一次大周天才能启用一次的法门。

“喝!”

此一击架势平平,但拳锋竟裹挟气旋破空而来。

四重天和四重天亦是不太一般,韩忘之这一招本领砸在陈大酱身上,大酱肯定是扛不住的。

江浸月瞧见这夹着劲风的拳头之后,也是不由得念了一声:

“好!”

江浸月翻腕轻旋,掌心漩起涡流。

韩忘之这一拳也直接就落到了水流当中。

那记摧山拳劲如陷泥淖,待触到她掌心时已消弭无踪。

拳劲消散刹那,韩忘之浑身筋肉骤然凝滞。

江浸月错步闪至其身后,掌缘轻叩韩忘之颈侧。

胜负已分。

“身手不错,但太急躁了,你这招本领确实可以一击制敌,但是动向太过明显,但凡擅长些武学架势的大抵都能看出来。”

这拳曾撂倒多少四重天,甚至令五重天武者见血,怎在她口中竟成了稚童把式?

到底把疑问咽回肚里。

双方境界差的实在是太大了。

他之前就听说江浸月其实差不多已经快要进六重天了,但因为种种原因才卡在这五重天没动。

现在瞧来,确实如此。

江浸月揉着腕骨神清气爽。

她伤其实还没好利索,但对付一个小家伙还是没什么问题。

和这小家伙比划一番,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她又是指点了两句韩忘之,后者也是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强打起来的精神,认认真真把江浸月讲的话全都听完了。

此事毕后,小山参也去找江浸月讨论武学方面的事情,江浸月也干脆又讲了不少武学的东西,旁侧林江听下来也是受益匪浅。

夜垂四野时,众人铺开毡毯席地而卧。

初夏夜风裹着草露,倒比客栈床褥更熨帖。

可惜大抵也只有他们这群人能这么干了,若是其他人不做什么防护躺在野外,第二日清晨怕不是会被指甲那么大的蚊子咬的全身包。

便是一夜无梦。

天光未明。林江睁眼时只见云翳蔽空,土腥味漫在寅时的风里。

快下雨了。

环视一圈四周,发现其他人都躺着睡,林江正欲倒头再眠,却见韩忘之在槐树下挥拳。

说是闻鸡起舞,但现在的时间确实要比鸡睡醒的还早。

林江记得以往这小伙子虽然起的也挺早,但肯定不像今天这般。

估计昨天的事情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林江在毡毯上辗转片刻,索性踱至树旁抱臂观摩。

盯了一会,韩忘之非常不自在,他停下来动作,缓缓走到林江身边,也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排排对坐,谁也没说话。

憋了大半天,韩忘之才终于叹息一声:

“你好。”

“你好。”

“还未请教名讳?”韩忘之道。

“刚见面的时候我自我介绍过了。”林江笑了笑,却还是道:“我叫朱大。”

“朱大。”韩忘之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一次他应该是彻底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大理寺外聘皆非凡品,阁下想必也是。”

“没,我道行没你高。”林江笑呵呵的道。

“那也没什么,外聘自有独到手段。”韩忘之倒确实还挺相信大理寺的外勤。

“你也挺厉害的。”林江道:“这个年龄就有这么高的道行,一般人可比不过你。”

“那又如何……”韩忘之苦笑一声:“终归与真正的高手差着境界。”

“武学如造塔,根基最是要紧。哪怕是今日给了你钢筋铁骨和力大无穷,武功架势不足也会被厉害的高手卸去架势。”对此林江还是挺有感触的。

他习武时日尚短,若此刻再让白子风与他对招,单论招式拆解怕是要落了下风。

自然这仅限于武学架势,当真把白子风扔到面前,林江定会先喷口寒暑炁再作计较。

韩忘之正欲开口,忽有只手搭上他肩头。

回首见是醒转的李方,不知何时已立在二人身后。

“朱公子所言在理,根基扎实方有后劲。小韩虽进境神速,终究欠缺实战。此番带你接外聘差事,正是因衙门里同辈切磋束手束脚,江湖人手段百出。见得多了,筋骨才练得结实。”

李方挨着两人坐下,韩忘之垂首应道:

“明白了。”

李方又是看了一眼林江,笑着道:“多谢公子。”

“不客气。”

闲谈间众人陆续醒来。整装时李方望了望天色:

“快下雨了,咱们先往山上走,山上有座寺,真要是下雨了咱们可以在这里避雨。”

众人都同意了这个建议。

沿官道行至山脚,举目见群峰叠嶂如青灰幕布横亘天际,山岚裹着松脂清气漫漶峰峦,原是联峰山地势所致,此刻云雾却比往日更浓些。

沿官道蜿蜒而上,林江瞥见道旁散落着类似摊位的物什,显见山中曾有商贩聚集。

“山顶山寺乃大寺分刹,虽香客不多,却在方圆颇有善名。若待会儿落雨,正好可入寺暂避。”

李方显然对这边颇为了解,便是边走边同周围人介绍。

话音未落,天际已坠下豆大雨珠。

当雨滴砸到泥土上之后,几人也是急匆匆加快了脚步。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一行几人衣服已经湿了个透,觥玄忽从怀中掏出数张素纸,如变戏法般折成纸伞分与众人。

拿着这雨伞,几人这才缓和了些。

顺着石阶向上走,不多时便看到了远处有一间山寺正静静矗立在山巅当中。

寺庙大门紧闭,显然是今天没开门。

寺门紧闭,李正近前轻叩:

“可有师傅在?”

半晌,门缝里探出个小沙弥,面颊酡红,语速绵缓:

“啊,几位施主,可是来避雨的?”

“正是。”

李正感觉有些奇怪。

这小师傅语气太过迟缓,听起来倒像是没睡醒一般。

“几位快快请进,寺庙外雨大。”

见众人点头,小和尚憋红脸推开半扇寺门。

众人也是鱼贯而入,进了这山寺当中。

入得寺内,但见回廊雨亭环绕,这小和尚则是脸上带着些许醉般的红,笑着看眼前几人:

“今日雨大,山寺没有开门,主持也还没醒,没办法招待几位,请几位自行在这边避雨吧。”

说完这话,他竟是自己爬到了一边的竹床上,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几人交换眼神。

“这庙宇看着古怪。”韩忘之侧头看向自己师傅:“您当真确认是正经禅林?”

李方抬手抹了把前额,也不知道是在擦汗水还是雨水:

“前年来时,僧众绝非这般模样。”

“且先巡视寺内,许是中了什么术法。”觥玄先是掐算了一番,但却没找到什么线索,只能摇头叹道。

沿雨檐长廊疾行,不出半刻便至正殿。

当众人穿过遮雨檐廊踏入殿中,俱是一怔。

青砖地上,数十僧人蜷在蒲团上酣眠。

唯独只剩下佛前的香,还在静静燃烧。

(本章完)

第174章 香

“无人丧命。”方脸女子绕行大殿一周,笃定道:“这些僧人都只是睡着了而已。”

“奇哉怪也,何等修行法门?岂能在梦中精进道行?”

韩忘之喃喃自语。自幼习武的他本就不谙玄门术法,虽听师尊提过世间奇术万千,但入山门便见满殿僧众同眠的奇景,也是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林江也是到了这些僧人旁边。

他蹲下来瞧了一眼僧人们,只觉得这群和尚睡姿各自百态。

有些僧人眉头紧皱,当是做了些什么噩梦,有些则喜笑颜开,应当是在梦中成了受人敬仰的佛陀。

还有些……

那笑容并不怎么似佛,瞧起来反倒像是做了什么出家人不该做的梦。

便是凑近觥玄,低声问道:

“可是有人暗施手脚?”

觥玄仍掐指推演,半晌后摇头:

“算不透彻。若非此寺修习睡禅功,便是施术者道行远在我之上。”

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和尚,道:

“当是前者可能更大。有道之士岂会无故对整寺施术?既不夺宝亦不取命,何苦来哉。”

林江颔首称是,目光忽被佛坛前香案所摄。

这个香谭看起来颇为独特,整体成金,三柱龙涎香粗若儿臂,青烟袅袅不知已燃几时。

盯着这香坛看了一会,他只觉得此香上当弥散的味道颇为玄妙,难言难说。

也不知道这山寺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这香,瞧上去价格应该不菲。

要不也问问柳芳月?

林江打算运炁内视,然正当他调用炁息时,他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他竟然……

连接不到自己的内视宫殿里!

皱起眉头,林江似乎察觉到了微微的不对劲。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他都能联系上自己的内视宫殿。

怎么这里就不行?

环看了一圈周围这群和尚,林江心头生了些许明悟。

等他再回过神来,想要去呼唤其他人时,他却忽然感觉周围的宫殿竟如同墨痕一般变得扭曲变形。

下一刻,

林江睁开了眼睛。

冷雨敲打着青石阶。

古刹寂然无声,林江独立山门。

环视间,随行众人皆东倒西歪卧于青砖,呼呼大睡。

李方走到最前,甚至有半边脸落在会被雨浇湿的地方。

而那个刚才给他开门的小和尚现在也躺在竹制的软榻上,流着口水。

林江想了想,把李方拉到了更深处避雨的地方。

“公子醒了。”

袖中忽传人声,垂目见得梁画山。

在梁画山旁边,就连小山参也睡着了,在袖口当中蜷成一团,甚至还把一根参须放在嘴里。

恰似稚子嘬指而眠。

“我刚才睡了多久?”

“弹指光阴。”梁画山道:“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公子。”

“片刻竟有这么长的梦。”

“梦是这般的。”

林江低头看了一眼众人:“他们没危险吧。”

“没。”画里的梁画山摇了摇头:“寻常入梦之术,纵梦中经年,醒时不过神思恍惚,无伤根本。”

“那把他们叫起来?”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太推荐。”

“为何?”

“这山上有人开法坛,道行不低,其他人若是醒着,未必能有什么帮助。”

林江听到了梁画山的声音,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梁画山道:“法门道行应该是‘香’。”

“‘香’?不是梦?”

“自然不是,公子且细闻。”

林江鼻翼微动,雨幕里果然浮着缕松脂般的陈香,混着水汽沁入肺腑。

“梦术根基在人魂,故称人间游。若真是入梦,方才瞬息便是一年光景。”梁画山解释道:“但香术不专修这一行,虽然可以靠香营造出来许多法门效果,但终究还是会的差些本领。”

“那这手段是做什么的?”

“烹的是万物真味,庙堂烟火是香,春蕊初绽是香,鼎中珍馐亦是香。京中制香世家每逢花朝便售香囊,此法门原不稀奇。”

林江听到这个法门,也是不由想起来了那尊石佛。

听起来……

有点像啊。

“这法门能做到让本不能吃的东西变得很香吗?”

“道行足够高深,就连顽石都能浸润佳肴芬芳。'”

林江颔首。

“梁大家可愿助我寻这用香之人?”

“哪里的话,”梁画山笑道:“莫说寻人,便是要对付此人亦非难事。”

林江闻言垂目凝视画轴,静默良久,神色渐染异样:

“梁大家。”

“嗯?”

“你这画轴应该没办法传来多少的法门吧?”

“公子,你可确实想多了。”梁画山无奈笑道:“在京城里住的久了,就和不少人产生了瓜葛,他们不怎么希望我从京城当中离开,希望我一辈子安安心心待在我的宅邸里,可这又确确实实有些无聊,我才想了这个法子。但我本身确实不可能离开京城便是了。”

林江点了点头,了解了。

“不过……”

梁画山说到此处,话头却是转了一下:

“有这张画当媒介,也是可以用出一两招点星的手段。”

“那便有劳梁大家了。”

“无妨。”

对话声刚落,几声噼啪便从旁侧传来。

觥玄是直接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他眼中仍有几分虚茫,忽以手掩唇剧烈地呛咳两声,面上竟略微发白。

不过转瞬便恢复清明,侧首望向林江:

“公子,你醒了。”

瞥见画轴中飘浮的梁画山,又拱手作礼:

“梁大家。”

梁画山在画中跟着一起来,他是知道的。

“道长也醒了。”

“在梦中恍惚了一阵子。”觥玄无奈苦笑:“恍惚间以为自己成了点星,忽觉荒诞便惊醒了。”

林江沉默不语。

以这种方式醒来,确实叫人难受。

觥玄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之后又是看了一眼林江和梁画山:

““二位可探得幕后术者踪迹?”

“大抵如此。”梁画山道。

“容贫道随行可好?”

林江正要点头答应,梁画山却将这事否了:

“道长不如留守山寺。如今寺众尽陷迷梦,虽暂未生变,总需高手坐镇以防不测。”

觥玄瞧了瞧林江,又瞧了瞧梁画山。

细想确在理。

且不论画中梁大家能施几成手段,单看这组合行走大兴,怕是他人避之唯恐不及。

“那还希望两位一帆风顺。”

“借吉言。”

议定后,觥玄掩唇轻咳两声,自去寺中布设符箓。

画轴当中的梁画山拿出了一张笔来,他在这一张画轴里竟是又自己书书画画,弄了只墨犬出来。

那是条细长的犬,威风凛凛,毛发柔顺,倒也确实是漂亮。

只见那墨犬落到地面上之后,在四周嗅了嗅,最后扬起脑袋,朝着林江开始吐舌头摇尾巴。

它又轻唤了两声,更是直接朝着山寺外面跑去。

“这人并未掩盖炁息,想来是想要招此处不会被影响的人带过去。”梁画山道:“感觉似是有备而来。”

林江却也是没多迟疑,直接跟上了墨犬便离开了山寺。

他手中持着觥玄的纸伞,一路沿着蜿蜒的路,向山上行去。

……

周参将把几根香依次插到香坛里,然后又把它们整整齐齐的放在由黄布盖好的桌子上。

火折轻晃引燃香头,青烟袅袅盘桓不散。

天际暴雨如注,雨水却尽数避开了法坛范围,连逸散的香雾也未受侵扰。

待香火燃定,他抄起案边肉匣道:

“丑话说前头,那厮修的是饕餮法门,甭管金石毒鸩入腹皆如清风过岗。你这身皮肉要真被嚼得咔嚓作响,老娘可要脚底抹油。”

“阉人倒怯。”肉匣侧面裂开的嘴部发出冷笑,“我自是有点星手段,保准他牙关难启。纵有万一,表层化出五谷轮回之物,且看他敢不敢下嘴。”

周参将憋了一会,才是道:

“不愧是驴球调教出的玩意儿,论脸皮厚度,周某甘拜下风。”

“多谢夸奖。”肉盒子又是冷笑一声,随后他也补充着问:

“当真是独身赴会?若只他一个倒好料理,若有高手随行,那可就难对付了。”

“哪来恁多高手!”周参将冷哼:“他周围确实有个道士本事不错,不过按照比我还差的远,受了我的香,一时半刻应该醒不来。”

“希望如此。你可别在这件事情上诓我。”

周参将话音未落,忽觉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看向了遥遥远方。

细雨织就的薄纱间,一袭青衫公子执素纸伞徐行涉水,墨色细犬如游走画卷紧随其侧。

而在他脚下,甚至还流淌着稀薄云雾。

山风骤起撩动衣袂时,斜掠的雨丝恰好勾勒出伞下轮廓。

肉盒子眯眼打量片刻,嗤笑道:

“嘿,这小郎君倒是漂亮,你这阉人可否喜欢他?”

“放你娘的狗屁,又没身材又没范,老娘喜欢他?”

周参将勃然大怒,但他很快又压下了自己心思,转而将目光紧紧落在林江身上。

主要是纸伞和墨犬。

这两个是什么手段?

上次对方和自己交手的时候可没用过。

虽极力按捺,仍有一缕不祥预感自心底渗出。

不过他马上就把这心思顺着心头压了下去。

先试试再说,实在不行就把这肉匣子卖了,然后跑。

他一个人,还能追上自己不成?

儿童节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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