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知经筵

当章越正式接受经筵任命后,本欲入经筵所,但中书突有命,让章越先不着急入经筵所,而先住在礼院。

章越一愣还以为进经筵所之事又有什么差池,到了临门一脚时候又退了回来。

当章越回到礼院后,得知确实有情由。

原来天子打算亲祀明堂。

官家在皇佑二年时第一次举行明堂大礼,之后十二年再也不曾亲祀,如今官家再度亲临明堂大礼。

官家还下诏让群臣在自己亲祀明堂时,勿加尊号。

这时候中书发话让几位礼官商量这一次亲祀的仪制。章越明白了韩琦让自己暂缓入经筵所的用意。

这一日陈荐,晏成裕,吕夏卿与章越同在礼院商议。

几位礼官都知道,平日礼院没啥屁事,但遇到了重定礼制之事就不可打马虎眼了,必须慎重。

四人之中,陈荐是韩琦的心腹,又是长礼台,自是由他先发话。

说白了就是传达中书省的精神。

陈荐道:“政事堂的意思,皇佑二年的明堂大礼,虽采用隋唐旧制,却不应祀法,让我们礼院则着手变礼。”

吕夏卿道:“不应祀法?隋唐旧制不应,那么何时应呢?”

陈荐道:“不法后王,当然是法先王,此为变礼之本。”

晏成裕道:“王莽的托古改制也是法先王,但法来法去都是自己的法,何尝有三代之法。名为变礼实为揽权矣。”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晏成裕要不是晏殊的儿子,就凭他这张嘴,早就被人拖出去打一顿了。

陈荐也是好涵养,听了脸色不变,而章越则道:“不知长礼台有何主张?”

陈荐对章越的态度很满意,但面上却道:“诶,我还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众人推让了一阵,最后陈荐道:“依我看来,这所谓变礼,当为二者,皇祐的明堂大礼是在孟冬,但孟冬太过寒冷,故而如今我打算改在季秋。”

“同时依照开元,开宝二礼,天子没有亲献五帝,这一次我主张让天子亲献。以此二者为‘变礼’,你们看如何?”

章越听了陈荐的话想到,先有变礼,再有变法。

而这次变礼争得是什么,就是讨论‘法先王’和‘法后王’。

法先王就是法三代时之事,法后王就是法隋唐。

如皇佑二年就是照搬隋唐旧制,这就是法后王。

这对于韩琦为首有志于变革礼法的宰执有些不满,故而他们决定变一变。

要变礼当然不是创造一个新的,而是要从三代时候去考据。好比王莽的托古改制,其实都是自己的意思,但对外宣布都是三代时圣贤是这么搞的,我这个是复古,然后用‘法先王’来改变‘法后王’,来达到变革的目的。

而中书亦打算利用这一次天子亲祀来达到‘变礼’的目的。

变礼的目的是为了强干,在朝堂上下统一‘法先王’的意识,而强干的目的是为了变法,故而变法与强干彼此互为表里。只是很多人强干强到最后变成了揽权。

章越道:“禀长礼台,皇佑时明堂亲祀是在孟冬,但孟冬时天子刚刚祭祀完太庙就祀明堂,有将地祗、神州并列的意思,如今只祀明堂,才显得尊重。”

陈荐喜道:“正是如此,章博士果真谋事周全。”

吕夏卿又道:“依旧礼天子也要亲献五帝。我这鲁国礼书上曾见过此记载。”

陈荐抚掌道:“太好了,此真与我不谋而合。”

章越心底暗笑,反正中书是这个意思,借着陈荐的口道出,最后太常礼院就要从古籍考据或自己各种理由拿出资料证明变法的合法性。

章越,吕夏卿当然都十分配合。

身在官场,就是听话的有糖吃,不听话的就有巴掌吃……咱们礼院追求的不是通过,而是全票通过。

晏成裕发了几句牢骚后,最后也表示接受,太常礼院直属于中书门下,自不会傻到与中书确定的事对着干。

议定之后,最后章越等几名礼官联名合疏,这份奏疏是太常礼院上奏的,所以最后反而成了官家与中书接受了太常礼院的建议。

因议论明堂大礼,章越耽搁了入侍经筵事。

这时原先的经筵侍讲杨畋病故,经筵官短缺,中书急命章越入经筵所。

章越终于正式入职。

经筵官的直庐在秘阁,故而章越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秘阁,从秘阁校理到经筵官不过数月而已。

当初旧同僚与章越见面都是齐贺,并在阁里备了宴席庆贺。

秘阁一位老书吏见了章越,章越抱拳笑了笑。

章越当初参加秘阁六试时,便见得就是这位老吏,当时不过是匆匆一见,之后却有所往来。

对方抬起头浑浊的眼看了章越道:“我早知道状元公是会回来的。”

章越点了点头道:“是啊。”

当初韩琦让自己为秘阁校理,自己曾觉得自己有些大材小用,心情曾些许不愉快过。

老吏忽道:“我早知状元公要回来,状元公当初在秘阁留有一张字帖,老夫还替你收着,如今给你拿来。”

说完老吏蹒跚而去,片刻取了一张纸片给自己。章越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字,但见上面写着‘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此话大意是众人忙着争名夺利,比长短,争是非,圣人却浑浑噩噩般,万岁如一修得浑纯,天地万物都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对老吏道:“当初是我随便乱写的。”

老吏笑了笑道:“乱写的才是心底的话。”

章越不由思绪万千,正当这时秘阁的门一开,但见是老熟人司马光入内。

论如今谁是朝堂上最风头正劲的官员,非司马光莫属。

司马光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数年以来,前后向天子上疏一百七十疏,若仔细翻阅这段史料,上面满满的都是司马光的谏言。

到了嘉祐七年,天子又欲让司马光为知制诰,与好基友王安石作伴。司马光连上九疏推辞,最后官家收回成命。

章越起身道:“见过司马侍讲。”

司马光温和地笑着道了句:“是章学士啊,幸会。”

二人相对行礼。

如今司马光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

天章阁待制是贴职,侍讲是经筵职务,知谏院是差遣。而章越是直集贤院兼崇政殿说书,同知礼院。

用他官兼经筵事,同时又喜用谏官知经筵,这是当今官家一贯用人的特色。

眼下章越,司马光两位经筵官在直庐相逢,也是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吏见了司马光肃然起敬,司马光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老夫有无打扰到。”

老吏道:“在说当年状元公为秘阁校理在馆写了一副字。”

司马光道:“不知老夫可否看看?”

章越见司马光为人处事,处处都透着一个诚字欣然道:“当然可以。”

司马光看后道:“此出自庄子齐物论,我觉得这话倒合乎于章学士,不知学士可有何感悟?”

章越道:“回禀侍讲,下官想官场上永远避不了争名夺利,但我自踏入官场后,却永不忘记到底所要的是什么。”

司马光摇头道:“似未尽也。”

章越又道:“在于万物乍看皆格格不入,此山不同于彼山,此水不同于彼水,若事事寻其规律可行,万物皆尽然相蕴,就是归于一。规律就是一的法门。”

“也是圣人所言的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司马光点了点头道:“似尽亦。天下之烦恼皆在这患与不患之间,度之见事极高,老夫佩服佩服。”

章越笑道:“不敢当,侍讲言似尽亦,就是未尽,其余的就让我慢慢去寻吧!”

二人相视一笑,相对在秘阁坐下,老吏给二人端上茶汤来。

司马光抚须叹道:“日力不足,继之以夜,作学问哪得一个尽字,唯有痛下苦功而已,是了度之读史可有什么心得?”

章越听了忙放下茶汤,开玩笑,司马光问你读史有什么心得?

章越道:“回禀侍讲,说得心得实不敢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请讲侍讲经筵上如何讲史?”

司马光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及囊里取出一卷书册道:“这是老夫经筵进讲上所写的通史,度之不妨拿去看一看,也算有个借鉴。”

如此轻易地就将给官家经筵上的讲稿借人旁观,章越也是由衷感叹司马光实在是太厚道了。

章越看了几个字,突微微一笑,司马光见章越神色不由问道:“度之,可有什么地方有误么?”

章越看向司马光道:“确有一处。”

司马光正色道:“还请度之明示。”

章越道:“侍将卷上写唐代宦官鱼弘志,欧公所著的《新唐书》中的仇士良传作鱼弘志,而《旧唐书》偶有误为鱼志弘,而公这里却写作鱼志弘。”

司马光看了,一旁的老吏素来信服司马光,不由有些疑惑道:“真有此事?”

正好秘阁里揽括天下群书,这名老吏搬来梯子从书架上各取了新旧唐书各搬于阁中。

司马光翻书对照后,不由道:“果真如此,度之,老夫对你之佩服又深了一层啊!”

(本章完)

第374章 执经

这一番见面下,章越与司马光二人可谓相谈甚欢。

从二人第一次在蒐集斋见面聊起,至后来乡试司马光主考,再之后制科考试,司马光与章越一路叙旧。

说是叙旧,其实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作为自己几次科举的考官,虽说二人如今共侍经筵,但人家官位资历各方面都远在你之上,还是要摆正态度才是。

司马光确实也是温厚长者,半点没有自持上僚而托大意思。

司马光清了清嗓子道:“度之你既入侍经筵,我与你说规矩。侍上由经筵所与学士院共同轮值,每当值二人,值两日,第一日称头直,次日称末直,头直前一夜需夜宿禁林直庐,以备宣引咨访。”

学士院里是翰林学士。而经筵官则在直庐里过夜宿,皇帝晚上遇到紧急事情时,会宣招经筵官与翰林学士共同入宫参谋奏事。

章越道:“侍讲放心,待轮值的两日,下官会提前在礼院安排清楚,使经筵事不与院事冲突。”

因为经筵官都是兼官,必须平衡好轮值夜宿与所在衙门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章越所在的礼院与司马光所在的谏院平日都没啥屁事。

谏官主要监督宰相,天子让谏官知经筵入侍就是制衡中书,保持言路的通畅。

至于章越以礼官,以他个人揣摩来看天子意下还是在变礼。

当然最重要是谏官,礼官都是闲官,若三司,登闻鼓院这等要害部门,让在官经筵直宿两天,衙门事都要耽搁了。

司马光赞许地点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言,度之早就想在我前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之后司马光翻阅值簿道:“经筵是逢单日进讲,如不出意外,度之应排在十日后进讲,进讲首日会请宰执列席,如今是曾相公勾管经筵所,此事我秉明他后再与你确认,这些日子度之好生准备。”

章越当即称是。

临末司马光道:“度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找老夫,老夫的舍下你也去过了随是恭贺光临,于经筵上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章越向司马光称谢,然后离开了礼院。

九日后,章越于秘阁轮值。

章越以往常见皇帝在夜里突发急事,立召宰相入宫商议。

其实这不太现实。

不说皇宫有多大?宰相离皇帝居所有多远?最重要一点就是宫门入夜后,有落锁的传统,没有急事不许夜叩宫门。

福康公主夜叩宫门,被司马光等一干大臣们狂喷,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宰相大臣不可能夜入宫门。

故而一般轮值官员在秘阁里,也就是皇宫的范围里值宿。到了值宿这日,章越带好了吃食被褥,抵至秘阁夜宿。

馆阁的夏夜与家中有一番不同,章越走出直庐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身上很是惬意。

章越看了一会夜空,耳边听得脚步声,原来是秘阁老吏掌灯而来。

老吏道:“状元公,睡不着吧!”

章越承认道:“实不相瞒,生怕陛下突然传召,故而一直不敢入睡。”

老吏笑道:“近来太平无事,宫中不会急召的,状元公不必多虑。”

章越听了又隐隐有些失望,老吏道:“我还记得官家亲政后,曾夜夜召经筵翰林入奏,当今几位宰执便自经筵任上而得陛下青眼,即便西夏战事失利时亦如此,但自庆历之后,却是渐渐少了。”

章越有所体会。庆历变法的失败,令官家有些躺平的想法,至和嘉祐时朝政多委给宰相。

自然而然这经筵官的含金量也不比二十年前了。

“老夫这里有些牛肉,状元公吃些下肚,否则睡不着的。”

章越听了答允,自己也带了吃食到老吏的屋子。

章越入值十七娘给他备了不少吃食,比如豆腐。老吏见章越拿了豆腐来,连呼三个好字,当即道:“我这有铁锅,咸菜,状元公等一等。”

章越低声道:“不是说秘阁中不许举火么?”

老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章越闻言欣然道:“有佳肴,怎能无美酒。”

说罢章越又取出壶酒来,老吏嗅之大赞道:“羊羔酒,好极,好极。”

章越心想,十七娘让自己宿直多备些吃食酒水,原来是这般用的。

当下老吏在房里支起铁锅,章越拿刀片了豆腐与咸菜一并丢进铁锅里,再以作勺再锅里翻煮。

老吏食指大动地道:“这豆腐又称小宰羊,最是美味了。”

说完老吏先举筷往锅中夹了豆腐放入口中。

章越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夹了热乎的豆腐咸菜下肚。

老吏又拿出牛肉下酒,章越虽酒量不错,但还是不敢多喝,只是陪着浅酌几口。

但见老吏隆起袖子道:“当年曾相公为天章阁侍讲时,也曾与你我今日一般便吃着牛肉对饮。”

章越闻言不由停箸,与当朝相公一并吃酒吃肉,这可牛逼大发了。

“曾公性子诙谐与老朽言谈不忌,但日后官当得越大,话便愈少了。”

章越探问道:“那么曾公可曾……”

老吏道:“你是问曾公可曾提引于我?有过,不过老朽却推了。老朽是知足的人,恰如此朝有碗肉就好,何必五鼎食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老丈真是看得透。”

老吏对章越道:“状元公入侍经筵第一日是将自己当作天子师傅,还是侍讲,亦或执经?”

章越心道,这是老吏在指点自己了。他正色道:“还请老丈赐教。”

老吏喝了口酒道:“记得有位侍讲曾言,昔者有三公三师,既是天子之师,又是天子之臣,混淆了师臣之分。而汉以卑臣为侍讲,从此经筵官不敢以天子师自称。老朽看不少官员入经筵,以师儒,甚至帝师自命,这些人侍君皆不如何。”

“故而自魏晋以来,帝王受经,都是以微人教授。老朽方才问状元公入值可将自己想清楚了么?”

章越明白了老吏的意思,经筵官也有三等。

一等是师傅,比如伊尹,姜太公这等,及明朝张居正与万历那般。

这也是儒生的梦想,帝王师。但这样办法,容易混淆帝王与大臣的界限。

为什么商周可以?

因为君权还不够强大,好比清朝最早实行的是议政王制度,四大贝勒一起理政,但入主中原后就搞中央集权了。

草原部落是部落合议制,故而允许伊尹,姜太公这样人物出现。反之明朝的张居正以首辅兼任帝王师那就悲催了。

故而皇帝的老师,多要请微人授受的意思。

老吏借方才那些话就让章越弄清楚自己位置。章越深感这一顿酒真是请对了,这都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啊,前人走过的弯路。

章越一脸虚心地请教道:“师傅定不为之,那么敢问老丈侍讲与执经又有何不同呢?”

老吏又呷了口酒,此刻脸上有三分醉意。

“先不提执经,什么是侍讲?说白了就是人皮图书也。魏晋时侍读初无所职,但侍立而已。何为侍立?你看有钱人家吃饭,左右都要安排一群人祗应着,再好一些就是照本宣科,这就是侍讲了。”

章越闻言不由汗颜,这不就是背景图片,人形字典么?至于照本宣科,就类似于app里看的电影精讲般,一小时多的电影几分钟看完那等,皇帝自己一页一页看书太累,就请个人来说书,毕竟崇政殿说书嘛。

章越想到这里,沉思片刻不由问道:“敢问老丈如何执经?”

却见此刻老吏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披衣上塌后道:“老朽醉了,状元公自便,去时灭了炭火便是。”

章越闻言不由惋惜,不过又心想全凭人说也没意思,路在脚下,到底怎么当经筵官还要自己为之。

何为执经?就是手捧经卷解读。两汉经学兴盛,学生双手捧着经卷毕恭毕敬地奉至经师面前,经师双手负后看着学生手里的经卷进行解经。

执经是对地位崇拜老师的一等尊称。

如果帝王师是找抽,侍讲如同袛应,那么执经就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想得透了又吃了几块肉熄了炭火,方才回房歇息。

如老吏所言,果真是一夜无事,自己还以为入值第一夜就为天子传召,着着实是不可能。章越躺在床塌上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夜可谓风平浪静,但吃了这顿咸菜豆腐兼牛肉,却是不虚了。

次日章越往迩英阁进讲。

迩英阁就在崇政殿旁,也是经筵所的所在,章越至迩英阁时见一位紫袍官员在内,正欲行礼却为对方叫住。

“度之。”

章越定睛一看原来是龙图阁直学士兼天章阁侍讲,知审刑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官位不高,但因在迩英阁为天子进讲十几年,特赐服紫。章越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袍,再看看对方身上的紫袍,深感差距太大。

钱象先笑呵呵地道:“度之,今日第一次给官家进讲,讲筵式(进讲章程)都看过了。”

章越道:“回禀直学士,下官都看过了。”

“那就好。”钱象先点点头对外吩咐道:“新官到任,还不快上来参拜。”

说罢迩英殿内的袛应御书,手分,投送,以及看管士兵和扫洒庭除兵士一一上前拜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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